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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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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迁都本就兹事体大,更别说金陵这地方,邪门得很。
    往前追溯几个朝代,皆定都金陵,亦皆亡国于金陵。这类的巧合多了,世人便难免往别处去想。约莫从开朝起,便有了金陵龙脉尽损风水大败,不宜定都的说法。
    现下为这天石,竟要迁都金陵?!
    好些大臣立时驳斥,不同意迁都,大不了在金陵建座与明堂规制相差无几的殿宇,但不称“明堂”,并将天石供奉起来。这建议中庸,不激进亦不消极,很快便获得群臣的认可。臣下既如此一致,君主唯有答应。
    岂料,袁毕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称这决定有悖于天意。他就是个道士,虽名声不错,且天石是他所发现,但位卑言轻,难让人信服,故而无人理他。朝廷半月前遣他去堪舆选址,他不敢抗旨,领命而去。日前才划出一块地赖,当夜竟风雨大作雷霆齐发,施工诸人皆以为不详,忙连夜回京上禀。
    众人亲眼所见,天石是真。神龟只得袁毕口述,实不知真假。但此番雷雨风电,既有人证,又有物证,不信都只得信了。
    这供奉天石的“假”明堂,想来当真不能肆意修建。
    于是,整件事又绕回原点,该拿这天石如何是好?
    无人再有胆子出馊主意,且确实拿不出主意。连日来,天石唯有如最初入京那般,供奉于明堂。此法违背了天书所云“镇金陵”,众人即便不说,只怕在心中都存着几分侥幸,愿无天谴,便可证这天石当能镇燕京,而非金陵。
    新政推行了数月,成果颇丰。
    律法总有空子可钻,立朝以来虽施行海禁,但类似海州这般沿海的州府,常有人出海,往返多地倒卖货物。一来二去,好些人都学了门手艺,譬如锻炼钢铁,譬如造枪造炮,本是兴趣驱使,不料朝廷一道诏令下来,竟成了营生的活计。
    海州已兴建几处工坊,目的有二,一是研制□□火炮,二是改善军备。数月来,这两个进程都已过半。木已成舟,朝野中反对者日渐偃旗息鼓。
    开设工坊不比开设织坊,动静不小,弗朗基人不傻,瞧这架势便知晋朝意欲何为,但严冬凛冽,是年沿海天气又尤其低寒,海州附近海域竟不同程度上地结了冰,敌军船只开到半途,便再过不来,射了几发火炮竟如肉包子打狗,倘要破冰,亦需时间。
    弗朗基人远远望着轮廓模糊的海州骂骂咧咧,最终为粮草计,逼不得已才返航。
    天气是不稳定的因素,虽这时是屏障,指不定哪日便变作刀刃逼向自己,不能心存侥幸掉以轻心。薄玉已领命,先卸下鸾仪卫指挥使的职位,前往海州统领海州卫,演兵备战。
    言而总之,海州战事还可缓一缓,当务之急是天石如何处置。
    故而,袁毕又一次出现在唐潆眼前。他不复当初身处报国寺时的狡黠奸贼,明明立了功,如今反倒愁眉莫展,胡子都花白了大半。
    案上正铺开一张图纸,是工部与翰林院携手绘制。前朝都城金陵的地图,城中如何布局,有几道城门,几处坊市,几条河流,几座桥梁,达官显贵聚居于何处,平民百姓分布在哪方……都勾勒得十分翔实。
    这地图既出自前朝,自然没有绘出金陵颜氏的所在。
    唐潆手执御笔,蘸了一点朱砂,在毗邻皇宫的一处居坊落下一笔颜色。她将这笔颜色端详许久,仿佛眼前正展开一幅风景秀丽的画卷,她沉浸其中,唇畔自然含笑,明眸善睐,好看得很。
    半晌,唐潆才放下笔来,淡淡看向袁毕,调侃他道:“你既名利双收,又畏何人言?”
    袁毕神色微滞,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来,辩白道:“常言道‘人言可畏’,陛下岂会不知?近日在京中行走,已不少人对贫道指指点点,辱我妖言惑众,是个信口胡言的牛鼻子道士……”
    唐潆打断他:“莫非不是?哪句有假?”
    袁毕:“……”
    这路行不通,唯有走别的路了。
    袁毕将心一横,直言道:“如今幸不辱命,该做的事,贫道已做了。不该做的事,贫道亦未染指。只望陛下兑现当初承诺,贫道虽不想沾染官帽此等俗物,但愿凭一虚衔衣锦还乡,日后不愁吃穿。”
    说话间,唐潆踱步到窗前,仰首望向泼漆般的黑夜。这夜有雪,冬末了,入夜后常有小雪无声无息地飘落,次日便融化殆尽。
    袁毕见她如此,以为她无动于衷,忙又续说:“贫道亦是为陛下着想。这阵,朝野已有传言,只怕是太后想迁都,陛下孝顺,才听从于她,暗指贫道是陛下操纵……”
    “这话从何说起?”唐潆笑问,她的目光已从夜空缓缓转向东边一隅,紧盯不放,仿佛在等待些什么,“长安都知,朕与你素不相识。她曾想向朕引荐你,岂料你先持宝入京面圣了。”
    袁毕无言以对,心中不由叹服,眼前这皇帝虽年少,但心中城府颇深,如何算计人心又如何撇开自己的参与,她都思量得清清楚楚。
    袁毕其实只是想早些领取丰厚的报酬,便早些远离朝堂这是非之地。舌灿莲花乃至凭空捏造巨石天书神龟他在行,要论勾心斗角,他又岂是官场这些老油条的对手。
    沉吟半晌,打好了腹稿,袁毕又欲再言,却忽闻门外内侍急促尖细的声音传来:“走水了!奉先殿走水了!快些个——先禀了陛下,再赶紧挑水来!”
    窗牖大敞,内侍话音才落,袁毕便望见宫阙东侧上空,火光可见,又蹿起浓烟滚滚,这火势只怕不小。宫殿是木制结构,夏日干燥或逢雷电,走水并不稀奇,然现下是冬日啊!这殿外雪还下着,好端端怎会走水?
    莫非……莫非真是天谴?
    袁毕这般猜想着,便有内侍推门来报了。
    唐潆听罢,回身迅疾,一面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一面急急往外走去,神情亦是十分紧张惶错。
    袁毕直到殿中空无一人,他呆愣地看着两扇寒风中开开合合的门,心中才后知后觉地顿悟一切。不由感慨道——
    这皇帝,太会演了!
    救火及时,奉先殿损坏不多,但仍需修缮。
    次日早朝时,说起这事,殿中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诸人都认为这是天谴,但无一人敢言,毕竟无人能确保迁都金陵就无祸事,金陵的风水龙脉只怕亦非一块天石就能改好的。
    两相为难,早朝将散时,忽有大臣出列,执笏恭声道:“臣请陛下迁都金陵,兴建明堂以镇天石,驱邪祟。”
    沉默少顷,既而,便有几位大臣附议。
    当初驳斥迁都论的大臣互看了几眼,俱都摇头叹气,愤恨跺脚,却拿不出站得稳立场的言论再去驳斥。
    经此一役,只怕胜负已分。
    未央宫改建修葺已近尾声,约莫开春,太后便会迁居回去。
    如今,仍居长乐殿。
    下个月初三,便是礼部与鸿胪寺拟定的亲政大典。大典时,皇帝需着新制冕服,太后亦需服新制翟衣,衣服缝制好了,正置于案上。
    太后缓缓触摸衣物,柔滑的质感与紧密的针脚,无一不展露出缝制此衣物之人的心灵手巧。但可惜,面料已然有些旧了。这冕服,是她前几年亲手缝制,那时她知她不久便将失明,自己倒无缺憾,只是希望唐潆亲政时能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冕服。
    因难预料何时失明,她早早便将衣物缝制,再存于柜中。如今取出来,技艺虽不逊宫人,可面料到底不新了,更不知长短是否合适。
    至于自己的翟衣……
    纤长白净的手指落在宫人新制的翟衣上,她抚触着上面纹绣的翟鸟,渐渐用力,直至捏皱了纹样,像是在为何事苦苦挣扎。
    太后心中默默叹了一声,下定决心一般放松了手。她垂眸敛眉,细密睫羽微微颤动。忽而,她耳闻宫人窸窣出殿的脚步声,又察觉眼前似乎有人。
    唐潆屏退了众宫人,待殿门合上后,便喜不自禁地在太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虽她日常如此,但太后尚未习惯,却又无法抗拒,只微微往后缩了一缩,好笑道:“你怎么了?海州有好消息传来?”即便看不见,都能感觉到她心情的雀跃,想必那双桃花眼都笑得弯成了月牙。
    唐潆看着她,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双手扶住她的脸庞,一双星眸盛着得偿所愿的欢喜,满溢出来,便化作温柔动听的情话。
    “嗯,是好消息。”
    语罢,她欺身过去,亲吻她的薄唇,一面亲,一面含糊不清地说:“我想为你做这件事很久了,如今终于做到。”
    ——“阿娘,我要带你回家了。”

  ☆、第79章 亲政

迁都并非小事; 都城的规划设计需实地勘察,即便拟定图纸,还需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撑才能将规建从一张虚无的画纸变为现实。而在此之前; 首要的却是人心的安抚与归顺。
    晋朝立朝数百年; 皇亲贵胄生在燕京,长在燕京,燕京已然是他们的故土,哪舍得离开?退一步说,先不谈感情,燕京与金陵一北一南; 水土气候迥乎不同,年轻人倒还好些; 宗室里年老的一辈迁居过去,只怕油尽灯枯的身体定吃不消。
    论民心。迁都至金陵,意味着政治中心的南移,朝廷政策重心的偏移; 不少受益于燕京的州府恐再难求发展。换言之; 青云直上九重天的道路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这些州府长官明面上不闹,暗地里煽动百姓散播于朝廷不利言论的却是不少。
    为政绩而不为百姓作妖的朝臣,总不会是惊才艳艳之人,或杀或贬,从无舍不得。宗室作妖,寻几个言辞激进之人杀鸡儆猴,不无不可。君不见北魏孝文帝汉化小组为了修复bug,连亲子都可血刃?
    倘论区别,孝文帝汉化是出于巩固北魏政权的需要,而唐潆,却只为了一己之私。从这点来说,她并非是位明君,金陵风水不好龙脉亏损的传言她虽不信,但她亦难确保迁都至金陵不会印证了传言。如若传言印证,晋朝倾覆,那她可真成了千古罪人。
    一个朝代的倾覆,随之而来的是政变,是起义,是兵燹,是饿殍遍野,是浮尸千里,是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唐潆明白这些,说她心中无一丝愧疚是假,但说心中有一丝追悔亦是假。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唯有彻夜案牍,勤勉理政,除却陪伴太后以外,剩余的精力统统交付给朝政,届时才能将一座金瓯无缺的锦绣河山交与后人。
    春日临近,雪化冰融。
    海州已进入备战状态,海州卫皆配备了工坊赶制出来的枪炮军舰,又调配毗邻两州卫所兵士共计十万人后方增援。
    虽不见烽火频传,狼烟四起,但在瞭望台上执勤的兵士俱都明白,眼前的碧波万顷风平浪静在不久的将来,便会被尸山血海卷云拥雪所取代。
    两国交战一触即发,是已不可逆转的事实。
    燕京离海州远,几重山川几重屏障,天子脚下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养出了火烧不到眉毛便不管不顾的闲适性子。且今日,尚有热闹可瞧,岂能错过?
    这日初三,宫城中将举行皇帝的亲政大典,届时,循例便会大赦天下。
    京中各处人家这阵以来已招待了不少外地打秋风的亲戚,这些亲戚多是指望这道特赦令能圆了他们与亲人团聚的心愿,不远千里万里赶赴燕京,欲亲自相迎。
    心急如焚,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家中无漏壶的,又唯恐听岔了城里的更鼓声,在庭院中来回踱步。熬过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总算将偏安一隅的太阳盼到了头顶正空,双手合十,口中心中念佛不停。
    而禁宫内,亲政大典的确已近尾声。
    太和广场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精神奕奕的威武兵士,将文东武西两列朝臣簇拥起来。朝臣皆衣朝服,戴与官阶相应的梁冠,玄裳大绶,朱舄云履,黑压压一片执笏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回荡在宏伟庄严的宫城中,整齐而响亮,久久不息,显露出一股岁月沉淀积累而来的澎湃气势。
    一朝气象已可窥见一二。
    海州备战消耗巨大,加之迁都,国库积蓄虽是不少,但为长远计,还需节省,不可大手大脚。故而此番亲政大典唐潆本欲从简,但太后意见与她相异,她自然顺从太后,更理所当然地以为太后同从前一般,总想给她最好的。
    唐潆一路走来,脚下是雕龙刻凤的御道,身后是俯首称臣的众卿,眼前——是巍峨恢弘的太和殿。殿中,会有王公宗亲,会有秉礼的执事官,会有玉玺宝册……一帷垂帘后,更会有她大逆不道愿以江山为聘迎娶的心上人。
    在那里,将会进行亲政典礼的最后一道程序。
    虽太后将以母亲身份为唐潆加簪、系扣朱缨,但唐潆更愿意自欺欺人,将它视为类似前世人与人伴侣关系确立的一种方式。她知道,她们之间光明正大地行昏礼终归太难。唐潆是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科学熏陶的现代人,她们之间既无血缘,她自是不惧所谓人伦纲常,毕竟大清早亡了。
    但太后与唐潆不同,她出自世家望族,一个规行矩步沉稳持重的人,能越过心中障碍,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既做出迁都的决定,唐潆早将自己百年之后的名声抛诸脑后,但她不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而非太后的名声。昏礼无非是个形式罢了,待选了良辰吉日,她二人共处一室,饮了合卺酒,行了鱼水之欢,有了夫妻之实,来日更可携手养育孩子,哪还有缺憾呢?
    纵然将来露出蛛丝马迹,世人如何看待如何猜测如何非议,碍于她们身份,又岂敢宣诸于口?
    只要日后史册上留与阿娘的皆是好话,便足够了。
    脚下踩的这红色地衣,与婚礼的红色地毯无异;恭候在两旁的文武大臣,将他们视作不请自来的婚礼宾客又何妨;便是这秉持礼节的执事官,眉清目秀字正腔圆口齿伶俐,怕是不逊婚礼司仪。
    唐潆这般想着,心中愈加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她现下真要将自己嫁出去似的。
    步入太和殿,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看向前方不远处,垂帘细细密密,太后在其间,面容隐隐约约,只能从缝隙中瞥见她翟衣上繁复精致的绣纹。
    我牙牙学语时,你在;我蹒跚学步时,你在;我幼学之龄,你在……如今,我坐拥江山富有四海,你在。我这一世的生命历程,你从不缺席。日后,我们自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毕竟,尚有不少我的“第一次”,待你参与。
    不知想到什么,唐潆心跳陡然加剧,她忙低下头来,不由握紧了天子笏板,上面凸起的山纹谷纹压在细嫩的指间,略有些生疼。她强自掩饰着已浮现在唇畔的笑意,继续前行。
    拾级而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已越来越近。
    执事官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接下来,该是加簪了。
    唐潆往前迈步,欲掀垂帘。
    垂帘珠玉轻响,太后将手搭在忍冬手背上,低首倾身,姿态雍容地缓步走出。她素以淡妆示人,妆容之美,如她眉眼般清雅疏冷,类泠泠山泉中忽见空谷幽兰。
    今日,她盛装加以浓妆,眉如烟笼翠,眼似点漆墨,眉心花钿紧贴冰肌,六片线条冷硬的花瓣压在眉间生出从容不迫睥睨天下的气势。眼角微微上挑,更添了几笔颜色,粗看是三分艳丽,细看是七分勾人,与美艳的唇色相得益彰。
    这妆容,如何看如何合适。
    她今日,尤其的诱人,看她一眼,心便痒一分,奈何现下唯有按捺克制。
    唐潆站在原地,目视太后一步接一步朝自己走来,心跳快得无所适从。须臾间,人便到她眼前。唐潆如今十七岁了,她身形颀长,龙纹十二章冕服覆盖之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是最为鲜嫩的美好。
    桃花眼中满满映着太后的面容,她的眼角微微笑弯起来。
    唐潆感受着束簪被人轻巧插/入自己盘拢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随即,那双纤细白净的手牵引着冕旒的朱缨,一左一右,摩挲过她的侧脸,到她的下颌,每一次不经意的肌肤相触皆使得她心旌摇荡,心神俱颤。
    唐潆眼中,既是挣扎又是**更是渴求,交错复杂。
    冕旒系扣好了。
    唐潆按捺着胸腔中澎湃汹涌的悸动,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紧握笏板,欲向太后伏腰行礼。这是她以女儿的身份,要向抚育自己数载的母亲表露感恩,她是君王,她的母亲是太后,她二人皆是天下臣子的表率,事事需以孝为先。
    执事官兀自在唱诵礼辞,接着,太后该虚扶皇帝起身,二人再受群臣叩拜,便可礼毕。
    忽而,执事官的礼辞突兀地停了下来,嘴型却未合拢,瞠目结舌地看向太后,极是吃惊。周遭陷入诡异的阒静,仿佛风声都戛然而止。
    唐潆诧异,她未起身,惊得抬眸。冕旒垂下的十二珠帘遮挡了她的视线,却能清晰地从珠帘的缝隙间看见太后敛袖伏腰,竟在与自己对拜!
    “……阿……阿娘……”唐潆喃喃道,她眼中适才的情绪皆已褪尽,如今只余懵懂。
    脑中如遭钝击,茫然地轰炸开来。
    殿中众人同样惊异,目下皆已回神,面面相觑之后便是议论纷纷。或是不解,或是愠怒,或是愤然。他们想不通得很,这礼数,殿下岂会不懂?亲政大典哪是儿戏,黄道吉日一年都选不出几个,倘若失误,定沦为天下笑柄了!
    执事官斟酌着,便欲上前询问,是否哪处出错了。
    是时,御阶下忽而急急走来徐九九。他感受到殿中众人逼迫的目光聚拢在自己身上,不由头皮发麻,脚步更快了几分,手捧一卷黄色布帛,到御阶上,他声称此乃太后诰令,便展开来宣读。
    区区百余来字,其中含义却如晴空一道惊雷劈将下来,殿中沉寂少顷,很快便炸开锅来,心性不沉稳的或是扔了笏板挥袖而去,或已在红着脸粗着脖子愤然而起。御阶下吵吵嚷嚷,没个消停,说是菜市场都不为过。
    因这诰令中,太后竟要自请废后!
    太后要将自己“太后”的身份废黜,从古至今,从无这般道理,闻所未闻。
    底下吵得很,但不乏三言两语溜入耳内,人气急了,说出来的话总难听得很。
    唐潆面色沉了下来,便欲回身说话,太后却蓦然牵起她的手来,紧紧握着。她并不宽厚却很柔软的掌心,是她自小到大最安心的依靠。唐潆微微笑着,又知这诰令意欲何为,心中满是温暖,遂向她低声道:“阿娘,其实不必如此,我早打定主意,我们一辈子见不得人见不得光都可,只要……唔——”
    唐潆睁大了眼睛,这一吻来得着实突然,她措手不及,手上力道一松,笏板便坠落在地,恍惚间天地一片寂静。眼前的十二道冕旒已被人撩拨开来,太后欺身向前,搂她入怀,唇齿相叩,两人的脸颊皆发烫得厉害。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没有什么见不得光。”太后搂着唐潆,松开轻咬她薄唇的贝齿,压低了声音淡笑道,“你不可以不是先帝的女儿,我却可以不是他的妻子。”不是先帝的妻子,名义上自然不是你的娘亲。
    不是的,当然不是你说的这般轻巧。
    唐潆拼命摇头,她知道,对古代女子来说,这种行为是多么出格。就在这瞬间,她忽然明白,阿娘为何选在今日颁发这道诰令,为何在群臣面前如此放诞无礼。
    她脑海中蓦然响起多年前,余笙与太后在未央宫中秉烛夜谈时,太后所说——
    “姑母虽素来不惧自己名声好坏,到你这儿却不得不多些顾虑,为人母,心意皆在于此。”
    数年前,唐潆便曾有疑问,她们之间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
    如今看来,只怕早如盘根虬结的古树,已分不清了罢。

  ☆、第80章 阿娘

太后以诰令自请废后; 又是在亲政大典结束之前,这道诰令无人有权驳回。朝野还未从此事中缓过神来,次日; 皇帝便欲立后——所立; 无非是养育了自己十数载的母亲。毋须赘言,此举自然掀起了宛如惊涛骇浪的流言蜚语。
    朝堂上,君臣间最激烈的一次争执,皇帝立后诏书日发九道,六科给事中封驳九次,不予执行。
    民间; 世人皆辱此二人紊乱纲常,晋朝虽自世宗起同性间便可谈婚论嫁; 但从无将“**”这类伤风败俗的事情拿到明面儿上来说的例子,更遑论竟是君王与曾经的太后!其中,太后更遭受莫大恶意的非议,就连皇帝执意立后都被世人曲解成受太后蛊惑逼迫。
    入夏后; 肃州大旱; 流寇与绿林趁乱起义,煽动陷入困境的难民,使其以为君王无道故上天降罪于世人。又逢海州卫与弗军交战,势态胶着,难分胜负,朝廷大半精力付诸战事与迁都,起义军竟趁隙逐渐壮大并不断北上,逼近燕京。
    虽最终被戍守在燕京附近的上直卫剿灭,但到底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年头到年尾,从无个好消息,仿若浓厚的滚滚乌云沉重碾来,聚拢在晋朝上空,三百六十五日的黑暗无光,压得众人皆喘不过气。
    连带着迁都一起,总不像个好兆头。
    舆论会平息,非议会歇止,风波会转静。
    但这一切都是来年的事了。
    凡遇困境乱象,便会有官员奏请改元,犹如给这个国家冲喜。此番亦不例外,次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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