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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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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带着迁都一起,总不像个好兆头。
舆论会平息,非议会歇止,风波会转静。
但这一切都是来年的事了。
凡遇困境乱象,便会有官员奏请改元,犹如给这个国家冲喜。此番亦不例外,次年正旦,便改元永淳了。
永淳元年初,海州捷报频传,弗朗基遣使议和。
当初,弗朗基欲挑软柿子捏,才寻衅于海州,想从晋朝这里占些便宜回去。岂料晋朝这柿子并不软,摸起来还略有些扎手。眼下别无他法,唯有议和。
因是战胜方,晋朝给出的议和条件便很苛刻,弗朗基自然不愿应允。此战并非纯粹的成王败寇,两国势均力敌,晋朝虽胜,却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险胜,弗朗基不傻,知道如今即便自己不签,晋朝不会亦无力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于是,弗朗基便拖着协议不签。
永淳元年廿三。
两国就协议再次谈判,弗朗基最终答应就海州强行登岸以致晋朝官员殉职之事严惩涉事人员,并赔偿此战中晋朝的损失,更应允在下月内将所有军舰或渔船撤离海州。两国各在沿海城市中开放通商口岸,另设使馆处理外交事宜,弗朗基每三年将会无偿接收晋朝派遣渡洋留学的士子。
协议签订后,使者便离京回国。
随着改元永淳,笼罩在晋朝上空的浓黑乌云似乎消散了些许,旋即便是旭日拨云,微光洒满人世。
春蒐将至。
按晋律,在外之藩的藩王世子世女年满八岁皆会入京学习六艺,及笄弱冠或袭爵时才能离京,更遴选其中出挑之人担任东宫侍读。如今朝中这种局势,三五年内怕无嗣君可立,更无东宫侍读的香饽饽可争抢,诸人的目光便都转向春蒐了。
此次春蒐,世子世女都欲争抢魁首,但其中意图不尽相同。已经一年,皇帝立后的决心从未因朝臣上谏劝阻而消减,君臣间如此僵持不下的局面总会打破,立后不过是早晚的事。她既要立后,两个女人又如何生得出孩子来?
嗣君定如先帝那般,需从宗室中择选了。
眠花宿柳的纨绔子弟,自入不了皇帝的眼。但人有端方、温良、敦厚、性懦之分,或长文,或擅武,或天资聪颖,或厚积薄发……实难推知皇帝心中属意。
但无论如何,这春蒐是出尽风头的大好时机,岂能错过。
今日碧空如洗,春光正好,京郊满地春草茵茵,春风拂面更带来丝丝惬意。帐外军旗猎猎,号角连营。放眼望去,兵士披甲执锐,目不斜视,精神抖擞,军马色泽纯正,马尾轻摇,骧首抬蹄,同是斗志昂扬的模样。
一列兵士持枪上前,枪鸣后,硝烟还未散去,便耳闻骏马嘶鸣之声,目视飞沙走石之象,刹那间,校场上空无一人,只见前方万马奔腾竞相狩猎。
来此春蒐,随驾的另有文臣,钟故与卫容便在其中。
钟故当年于秦觅贪墨行刺案有功,被擢升到都察院任御史,如今已被进用为兵部侍郎。严屹起复任吏部尚书后发奋改革吏治,使女子官途愈加顺畅,卫容又经几次三番的离京历练积攒了不少资历,如今已迁任鸿胪寺少卿。
二人观此趋之若鹜的盛况,相视一眼,颇觉好笑。
宗室子弟七岁习学骑射,但只是学,并不精通,倘是溺爱些的长辈,怕是都不许自家孩子骑乘大马,更需驯马师随时照看。故而能来此春蒐的宗室子,少说都十三四岁了,再如何优秀,记忆已烙得很深刻,恰非适宜的嗣君人选。
陛下属意,该是张纤尘不染的白纸才是。
卫容心中思忖着,又想到近日朝中暗潮汹涌,不禁担忧地望向高台。
区区一年时间,唐潆像变了个人似的,君王的威严犹在,只是,眸中常有森寒冷光,逼人退后,阻人靠近。既如现下,她手上拿着水果,正逗弄眼前的两个小孩,唇畔分明带着笑容,却与人满是冷意,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卫容摇头,暗暗叹了声气。
卫容明白,这一年来,陛下既御外敌,又防内乱,早已疲累不堪,更别说朝中反对立后乃至奏请颜祎迁离未央宫的声音直至今日都不曾歇止。卫容不由想起,正旦那日她赴宫廷飨宴,陛下面对太后时,全然卸下重担似的,笑得十分孩子气,暖融融的,比冬日骄阳还灿烂几分。
这一刻,即便卫容并不认同这样的感情,都由衷感慨——她们并未祸害世人,不过真心相爱罢了,这世道为何就容不得呢?
两个女孩皆不足五岁,虽是藩王世女,按例不该回京。但建宁王康王均以祭祖为由,上表请允回京。在外藩王每三年需回京述职,何时祭祖不可,非急于这次?其中目的昭彰,无须赘述。如此心急如焚,怕是欲投靠山,保全自己一系的血脉。
这般小的年纪,两人均未有封号,只以家中序齿抑或小名唤之。
高台之上,池再侍立在旁伺候,观察了一阵,便推测,唐潆该是更喜欢康王之女,嫣然。但这喜欢,却很浅,只流于表面,决谈不上收养乃至立储。至于建宁王的女儿,绮玉……二字王不及一字王尊贵,单以此说,这孩子自不及嫣然了。
况且,就目下看来,总归是嫣然讨人喜欢些。
嫣然与绮玉皆长的雪白可爱,稚子畏风,郊外风大,两人都被精致华贵又厚实温暖的衣服裹成厚厚的团子。从外貌看,倒无甚区别。
但嫣然生了一张尤其伶俐的小嘴,又都是童言童语,品味不出大人强教出来的世俗气,大大的眼睛又黑又圆,常会笑弯起来,性子乐观豁达,十分馋嘴,令唐潆不禁想到她早已过世的六哥哥。
狩猎已过了半柱香时辰。嫣然从起初的规规矩矩站着,到如今,已黏糊糊地挂在唐潆身上,极得荣宠。反观绮玉,便只是呆呆站着,表情从始至终几无变化,有问必答,但话极简略,仿佛讨皇帝的欢心远不如果盘中琳琅满目的水果来得有趣。
片刻后,魁首决出。
一一行赏后,便该午憩。
唐潆命人各赐了些果品糕点与嫣然、绮玉,便使各自的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好生照料了。
龙帐中,唐潆并未入睡,她斜倚在榻上,手捧一卷书,目光却游离其外。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恰与她心中的盘算相和。
君臣不和,日子久了,便会生变。她岂不知此理?唐潆又非坐以待毙的性子,这一年来,她一直在暗中安排调度,加之继位后的努力,京中亲卫军与鸾仪卫、上直卫、五军都督府,如今尽数在她掌控之中。
或说牝鸡司晨,或说祸乱朝纲,言而总之,便是想将唐潆拉下帝位,另立新君。战乱已结束,便该内斗了,这春蒐,宗室子齐聚,不正是歹人下手的好时机?
唐潆心中冷哼一声。先帝遗命的辅臣,萧慎归隐,王泊远早遭贬谪,乐茂虽掌兵部,却无领兵之权,明彦之一介书生,凭他手中笔杆子妄想生出多大风浪来?余下之人,群龙无首后,便不足为惧。
虽盘算得清楚,计划得周全,京里到底情况如何,因有一人困于其中,唐潆终归难以放心,故而当下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正想着,池再便自帐外匆匆走来,呈上一封书信。
唐潆接过,便将其展开,紧蹙的眉头随之舒缓,唇角微微上扬起来。
上面写着: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字迹虽工整,但字架略有些散乱,像是一笔一划间停顿了很久,斟酌了很久。
唐潆将信纸照它原有的痕迹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入袖袋中。
这信寥寥数语,便已告知了她京中情况,她再无须担忧了。
现下,她只想早些回去。
她很想她,非常想。
帐外忽然悉悉索索,略有些聒噪,似乎还听见了小孩说话的声音。
伴随猜想,便探进来一颗小小的脑袋,却是适才木头一般的绮玉。账内宽阔,陈设虽朴实无华,但于小孩来说却很有吸引力,绮玉环视了一圈,像才看见一直盯着她的唐潆似的,软糯糯地说道:“姑姑,我听见你的小铃铛在响,猜您醒了。我过来找您,想问您件事儿。”
建宁王封地在南方,绮玉说话便很温软,并无北方人豪爽的味道。
绮玉身后,似乎有人在拉扯她,大抵是她的乳母怕她惹事。
默默数了数,绮玉这句话说了近三十字,于她而言,十分难得。
唐潆心中好奇,便走向前,朝她温声询问:“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绮玉这才胆大了些,近前几步,仰着头,脆生生地询问:“水果,能再给些么?”她看出唐潆疑惑,忙又补充,“很酸的那种,我可以拿别的换。”
唐潆愈加纳闷,见她个子委实矮得很,便蹲身下来迁就她:“你不喜欢吃甜的?”
绮玉想了想,摇头:“喜欢甜的,甜的好吃。”
唐潆似乎明白了些,她该是为的旁人索要。
“家中谁喜欢吃酸?你阿爹么?”
绮玉又摇头,眼眸中满是恳切:“阿娘喜欢,阿娘怀了小弟弟,不吃酸便吃不下饭。”
唐潆看她的眼神愈加柔和,没说什么,只揉了揉她的脑袋,才淡笑道:“姑姑想起来了,你阿娘那日该飨宴的,害喜得厉害,便未出席。”
绮玉迟疑地点了点头,她不是很听得懂。
下一瞬,唐潆将她抱起来,绮玉很自然地搂紧了她的脖子,犹如适才的嫣然那般。
“绮玉,你想你阿娘了?”
“想。但乳母说,我不能说出来,使人知道。”话音刚落,绮玉意识到了什么,小眉毛皱成一团,她好蠢。
“明日便回去了,很开心罢?”唐潆微微笑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绮玉点头,动作幅度非常浮夸。
但她又说:“姑姑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开心。”
唐潆蓦然驻足,望向帐外,只能窥见天空的一角。她低声说:“自然,我想她了。”
绮玉不懂:“‘她’是谁?”
“媳妇儿。”唐潆失声笑了笑,眸中闪过些许失落,“还未明媒正娶呢,该是心上人罢。”
绮玉更不懂了:“心上人……是?”
绮玉看着唐潆的侧脸,她本有些怕这位姑姑,不仅因家人叮嘱,更因姑姑生了一副十分严肃冷硬的面容,即便笑了,都仿佛覆了层冰,很难使人与之亲近起来。
但这一刻,绮玉竟看见唐潆露出了好看又温暖的笑容,像是她爱吃的糖葫芦,诱人得很——
“我的心上人,自然是我阿娘了。”
她说得很坦然,再不畏惧这账内帐外的人来人往。
绮玉愣了会儿,以她稚子的脑回路自然地接下话茬:“那姑姑,我的心上人,是不是我阿娘?”
☆、第81章 鱼水(完)
绮玉童言稚语; 唐潆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恐不慎“教坏”了她,想了想; 才道:“你想念你阿娘; 她就在你心中,便自然是你的心上人。”
绮玉似懂非懂地点头,不一会儿,嫣然睡醒之后,来寻她玩儿,两个小人由各自的乳母侍从护送走了。绮玉走前; 三步一回头地望向唐潆,怯生生的眼中满是怕被大人哄骗的担忧; 眉毛紧蹙,跟个小老头儿似的。
唐潆被绮玉的模样逗得轻笑,一直温柔地望着她小小的背影,竟觉得不熊的小孩儿真是可爱。要是自己与阿娘有个亲生的孩子那该多好; 倘若在前世; 想必能成真,而现下,便只能想想罢了。
收起这份小小的失落,目送绮玉离去,唐潆才向池再吩咐,再赐予绮玉与适才同例的果品糕点。待御驾回京,于建宁王妃更另有赏赐。
池再躬身称诺,立时便下去置办了。
除却唐潆吩咐的,他又与青黛一道,安排起明日回京的事情。池再即便从前注孤生,但自打一年前亲政大典以后,他便心如明镜起来,知道这两地分隔的滋味儿不好受,能明日回去,陛下自是不愿拖到后日的。
不出所料,唐潆春蒐离京的日子里,燕京果然不太平静。
宗室子并非人人参与春蒐,每年总有些好吃懒做的纨绔之人称病不去,这些留京的人,其中不乏性格仁懦之人,便成为了布局一年之久的棋局上现成的棋子。趁着春蒐,皇帝离京,途中设下埋伏,再称皇帝不幸罹难,龙驭宾天又无遗诏,于是顺理成章地挟傀儡即位。
乱臣自知他们手中无兵,处处受人掣肘,埋伏极可能失败。做最坏的打算,假若埋伏不成,计划落空,乱臣便打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推新君即位是为稳定局势。
这一切的前提,皇帝还是从前那个能被先帝之言辅臣之命祖宗定例压制的皇帝。
毕竟,如今早没了当初垂帘训政的太后。
然而,御驾回京这日,涉案之人统统不由分说地被下狱,刑部与大理寺彻夜掌灯审讯,就连宗人府都押进去好几个皇子皇孙。
诸人唯有沉声叹息,从前将陛下逼迫太急,如今这般……过犹不及,咎由自取啊。
不认同,但反对阻拦亦无效,还能如何?
这感情,终归是陛下的私事,这名声,更终归是她们二人的名声,即便日后不堪入耳,百年后被人唾弃,她们都不在乎,旁人又作甚插嘴多言。
万幸,这朝政,陛下从未懈怠一日,仍如从前那般勤勉,除却立后一事,旁的事情,他们这些逆耳忠言,陛下依然从谏如流。
丞相府中,苏燮瞥了眼手边的一道诏令,又是头疼又是好笑。陛下非先帝亲女,是靖远郡王的长女,天下无人不知,但她自入宫起,便与生父生母断了联系。这一年来,皇帝无缘无故频频提及靖远郡王妃,更屡施厚恩,意欲何为?
苏燮手捋胡须,连连轻叹。思忖良久,终是就着一焰烛火,将自己拟好的谏言化作了青烟灰烬。烧是烧了,苏燮心中却略有些不甘心,还是欲劝陛下勿要立自己的母亲为后,勿要倒行逆施,以身蹈祸。
但事到如今,显然已不可再劝。
未央宫修葺改建后,模样规制仍如从前那般,只是内里,将原有的台阶均铲平了,铺设了盲道。踏入未央宫,每条道路皆是畅通无阻,不会担忧因眼睛看不见而磕碰跌倒。殿中的陈设与长乐殿相仿,依颜祎的喜好,古朴别致,风华内敛,桌案的四角亦是圆润光滑。
走在笔直的长街上,远远望过去,一砖一瓦都能给自己带来踏实安心的熟悉感与归属感,这便是家。一路奔波的辛劳,仿佛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唐潆舍不得未央宫,虽则迁都后,燕京仍作为留都保存,但未央宫是带不走的。她所能做,便是在金陵再造一座一模一样的宫殿,空白的记忆,可待日后她与阿娘再去填充。
唐潆脚下的步伐愈加轻快了,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房檐下不知站了多久。这身影太清瘦单薄,让人看了便觉心疼。但就是这样一道身影,陪伴她从春夏走到秋冬,儿时数不清多少个雪夜,就是这样一道身影,冒着寒风朔雪,倚闾而望。
唐潆犹记得,夜里,宫灯星星点点的烛光洒落下来,到她的鬓间。小小的自己仰着头唤阿娘,搂她的腿,央她亲亲抱抱,她便弯腰,倾身下来,鬓间的烛光随之便落在自己眼前似的,分外好看,更分外温暖。
难以抑制心中积攒已久的想念,唐潆由疾走改作了奔跑。缀后的宫人忙细碎着步子,往前追赶,杂乱的脚步声中,悠悠扬扬飘入耳中的是轻灵叮铃的脚铃声。颜祎等候许久,沉静如水的面容终有了些许波澜起伏,她微微笑了起来,须臾间,便被来人紧紧搂入怀中。
“阿娘——”唐潆将下颌抵在颜祎的肩上,脑袋小幅度地晃动,想方设法地想令彼此贴得更牢一些。声音随着她的动作下沉,更拖了尾音,含着多日不见带来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自己已不是太后,虽不知宫人如今是将她视作太后抑或皇后,但仍称她殿下。且小七仍唤自己阿娘,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样的感觉,无疑很好。
颜祎淡笑着应她:“恩,我在。”她可以尺素传书,借诗抒情。但真要面对面地开口,说我很想你,她反而做不到。能在门前长立久候,便已是她心境最好的说明。颜祎不仅想她,更担心她,春蒐之行,她二人各在两地,各有危险。
如今见唐潆无恙,自然放下心来。
唐潆搂颜祎搂得有些紧,鼻息间呼出来的热气,哄在她敏感的耳后。颜祎怕痒,且还不适应这般亲昵,便微微往后缩了缩,结果,唐潆恶作剧似的更贴上前来,拿鼻尖蹭她的脖颈,热气氤氲不褪。这下,更痒了。
颜祎无奈,纵了她少顷,痒得很了,才压低声音道:“小七。”
哪怕如今两人关系有变,唐潆骨子里却极顺从颜祎,听她这般唤自己,恍惚间像儿时自己犯了错一般,腿便没出息地软了几分。
再相拥一阵,唐潆便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来。
唐潆牵着颜祎,往里走去,一面走一面同她说话,甚少提及朝政,多是些稀奇有趣的杂闻。文人书生总有傲骨,刀刃抵在脖子上都不肯轻易低头,这一年来,坊间虽没胆子评说,但朝堂上非议不少。
颜祎不会不知,外面将她辱骂得如何难听。唐潆不想她总听闻污言秽语,便不让她接触,自己更很少在她面前说起朝堂上如何如何,免得她闲暇时想起来,心中难免不快。
故而,唐潆执意立后,不仅是想给颜祎名分,使她们二人既有夫妻之实更有夫妻之名,更是希望,颜祎能如从前那般,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如是这般,她有了皇后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驱使人,压制人。
这世上,素来是弱肉强食。
两人入殿后,便依靠桌案坐了下来。
胭脂不知从哪儿溜过来,轻盈地塌下腰身,便钻进桌案底下,蜷缩成一团懒洋洋地喵呜叫唤。
桌案上散乱堆叠着书册、纸张,不像颜祎一贯严谨整洁的风格。唐潆随手抽出其中一本卷帙,看了起来。适才路上,唐潆与颜祎说了绮玉的事,颜祎当下还在续说:“在外藩王各有志向,或诗书自娱偏安一隅,或励精图治意欲不臣。你阿爹在时,八王作乱过一次,惩戒得狠了,藩王皆已收了不少心思。”
“嗣君虽好,有人想做,却更有人不敢做。建宁王与康王既如此主动,便是自己并无本事作乱,欲投石问路,向你示好。嫣然抑或绮玉抑或旁的小孩儿,你倘若喜欢,便先收养起来,慢慢教养相看。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但禁宫不比封地,权势之类,耳濡目染久了,总难免生变。”
“日久见人心。”
颜祎素来寡言少语,如此长篇大论通常是她要教自己行事。唐潆心中满是暖意,看了手上这本卷帙,却不由怨怪起来:“阿娘,你又不听我的话了。”
颜祎正轻啜着茶,闻言被茶水呛得咳了几声,唐潆忙过来给她抚背,口中还是怨言:“桌案上这许多书,你让人念与你听,你再行思忖考虑。如何防患蝗灾,更写了满满几页纸,我离京这些日子,你是否没有好好休息?”
久旱必蝗。
肃州去年大旱,今岁夏秋两季必有蝗灾。天灾**,去年百姓已过得水深火热,都起义作乱了,今岁又哪能放任不管?
被自己的女儿像教育小孩一般责怪的滋味,颜祎当真是头一次体会。自母亲去世以后,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般话了,颜祎本觉得有些窘迫,但很快便释然了。她只避重就轻地淡笑道:“闲来无事罢了,书是忍冬念给我听,字亦是我口述她代笔,并不繁重。我每日都休息得很好。且都是我粗浅的薄见罢了,你可先拿去看看,再与大臣商榷。”
担心被唐潆反驳,她顿了顿,又道:“小七,你一个人会很累。”
唐潆刚想开口说话,颜祎又低声说:“我一个人,有时也会很累。如今这般,才好。”
一个人治理偌大的国家会很累,一个人固守心中的信义生死无畏亦会很累。如今有人作伴,风雪兼程烹茶煮酒,或苦或甜,其中滋味总有一人能与你共享,即便慢慢老去,都不会孤单。
唐潆听出她话中意思,眸中渐渐染上与窗外几丛新绿同样浅淡的笑意,放下手中卷帙,唐潆近前几分,将手覆在颜祎的手背上,柔声说道:“阿娘,我没有很累,我只要想到每日回来都有你在,便不会累。我相信,你也如此。”
“像你那夜与我说的那般,”唐潆微微用力,紧握她的手,话语中皆是坚定,“前方再没有难事了。”
“三五年后,金陵的宫城建好,我们便回去。我们去见阿婆,去会会通晓兰雪茶私制技艺的茶师,乘画舫游河,踏江心赏月,还有桃叶渡……”
唐潆话音微顿了顿,她察觉,颜祎的指尖略有些冰凉。唐潆忙回想自己适才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才意识到“阿婆”二字该是症结。阿娘为了尽量保全自己的名声,虽能在天下人面前踏出那一步,但心中岂能不介意?她或许,觉得并无颜面回去吊唁母亲罢。
如何宽慰如何劝解,唐潆生怕说错一个字,斟酌了许久。
却是颜祎先开了口:“是去见你阿婆还是见你阿娘,这关系我头疼得很。你来决定?”她说头疼,却瞧不出半分头疼的模样,弯着唇,蕴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唐潆果然中招犯难了。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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