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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蒜苗炒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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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听她那自满的语气,她甚而都不愿意醒了。
  可是大概,葛素这话是说给那一个人听,她浑身疼到麻木时诸事不辨,这一时却紧张起来,竟然能听到屋子里那沉静的呼吸声,那熟悉的,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暗香的呼吸声,她需要醒来,看到那一张淡然素净的脸庞,需要确认,这个人是真真正正的被自己用半条命,换了下来。
  然而眼帘重似千金,她听到身边脚步纷沓,塌边被褥一陷,那幽幽冷冷的香味离得更近一分,衣袖窸窣,一抹清凉摸索过她的脸庞,终于落在她的眼帘上,“流景。”她清冷的而平静的声音,“你还活着。” 听不出是叹息还是感慨。
  流景不知哪来的力气睁开双眸,眼前是一只离得极近的白净细嫩的手,透过那只手的指缝才看得见屋里绰约的景象,宁慧淡绿的衣衫,葛素一个青黑的衣角,帘幕四垂,光线昏沉,一室寂静。
  “你睡得一晌好觉。”宁慧收回那一只手,语气闲闲,仿佛她不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巨变。自双目失明宁慧便苦练听音辨形,虽不精准,但较普遍失明者好过许多,她那一双眼眸总能落在人的脸上,眸中流光溢彩,不明就里者谁也看不出她其实视而不见。
  此时这一双眼眸落在流景身上,其中的情绪暗夜里奔涌的河一样倾泻在她脸上,明明,那一双眼眸中七情俱全,可她的语气那样淡那样淡,仿佛诸事都不会萦绕在心。
  流景早已习惯宁慧这样的平静,却难掩伤怀。她嗓子嘶哑,开口只得一个残破的音节,啊的一声,寒树上的老鸦一般。她看见宁慧抿着嘴笑了,“倘若毛毛和翠翠尚在,该叫她们来听一听。”
  流景:“……”
  早前宁慧身边有两个贴身的小丫鬟,她刚到宁慧身边时宁慧要赐名,她静跪半晌,只听她幽幽淡淡道:“不如就叫流景。流年似景,光阴匆匆。”
  那时她尚是装扮成男子,身份未露,闻言心里大惊,恳求她:“这名字拗口,不如改个更易叫些的。”她虽未抬头,但也能察觉宁慧此时嘴角的笑意,“我与起名赐字最不精通,她两个跟我十许年,便叫毛毛和翠翠。”
  流景眉头微蹙,也察觉宁慧身后那两个丫头气息极是隐忍,大概在憋笑,宁慧却依旧意态闲闲,“你要简易的,不如就叫红红。”
  她尚未出声,身后那两个丫鬟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知宁慧是捉弄,脸上竟是微热,只得叩首,“属下明白。”站起身来,便见宁慧身后那鹅黄衫子的小丫鬟扮着鬼脸,唇角轻轻吐出两字,“呆子!”白嫩的手指在脸颊上刮了又刮,是在羞她。
  她向来寡言,潜进王府怕露身份,更是三缄其口,只管埋头苦干差事,谁人都与她淡漠疏远,唯有那两个丫头,作怪一般抓着她不放,风吹草动都要到倒宁慧面前告状,她总得辩驳,据实而讲,也能叫小丫鬟哑口无言,那时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扬言:“就该先灌她哑药,再来对质!”如今她卧病榻上,不得出声,可惜那两个小姑娘早已不在。
  她还望着宁慧那张清秀脸庞出神,便听葛素一声咳嗽:“公主,可否稍后再叙,我还需要……”宁慧不待她说完便起身让开,“秋红,伺候好葛神医。”那小小的丫鬟应一声是,便见人影一错,葛素已经靠近,她那一张脸上方才明明是笑意妍妍,目光落到流景脸上时已是冰冷沉肃,“这里暂不要人伺候,还请公主回避。”流景下意识闭上双目,侧转了头。
  一阵脚步窸窣衣袂摩挲,这屋里的人都走了出去,只剩她和葛素,室里极静,她直觉两道极锐利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正将她一刀一刀凌迟。眼前这人是曾和自己一起历经千锤百炼艰辛长大的姐妹,却也是自己背弃的珪园的一份子,她不知如何面对,只得逃避。
  极快地,她觉得颈上一疼,便听葛素冷冷哼了一声,“你可知这针上是我葛素独门毒药‘倾城一笑’?我只需再刺进半分,你便必死无疑?”
  葛素要杀她?流景倏尔抬眼,却见这张熟悉的明艳的脸庞上,一道极细的伤痕从额角而下,直至腮边,贯穿大半脸庞。大抵是她眼中惊愕刺痛葛素,葛素反而笑了,细长素白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脸上伤痕,“难看?”
  流景微微错开了目光。葛素却伸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用力扳过她的脸庞,流景避无可避,只得对上那一道触目的伤痕,大约是刀伤,当时必定伤的极重,否则凭葛素手段,怎会至今还留下疤痕。
  “不错,是刀伤。”葛素那握着毒针的手在她颈项间徘徊,“当时珪园混战,死伤极重,就连千面大人与琪殇大人,也无可幸免。”她再次抚摸脸上旧日伤痕,“当日醒来时刚落过雨,一眼就在水潭里照见我这张脸,伤口狰狞,深可见骨,惨不忍睹……你可知道,那时我恨不得已经死了!”
  流景不语,眼眶微润。
  葛素:“死不了就得活着。千离园教我十数年,只教会我杀人,却没教会我自杀。”她恨恨一笑,“只是不知王府有什么荣华富贵绊住了你!只怕你从始至今,从未像为王府卖力那般为珪园卖过力!”
  “流景,世人常说我们这等人无父无母,无信无义,唯利是图,草菅人命,黑暗如地狱恶鬼,原来并没有错!”葛素这般义愤填膺,流景始料未及,她无言以对,直觉葛素那根针已刺进脖颈,她无力挣扎,只得闭目待死。
  忽然细物破空之声顿起,葛素已极快地躲闪在侧,她侧首看时,竟是宁慧手执长鞭,一脸肃杀立于当地。屋外脚步纷沓,显然已被重重围住。
  葛素冷笑一声,“看来是要鱼死网破了!”
  宁慧平静如旧,“葛神医说笑,哥哥尚汤王之仁,北面未围。”
  葛素只哼一声,疾驰而去。

☆、弹指事变

  流景未料到宁慧使鞭还有如此威势。
  她初到宁慧身边时,宁慧连挥鞭打人都是生疏,辫梢转个圈都能落到她自己身上去。但也全赖葛素并未下定主意要杀她,否则仅凭宁慧又怎能迫地葛素退却。
  那么,葛素的话,宁慧又听去了几分?
  屋外的人又脚步整齐地离开了,大概是看着葛素遁走,也都撤走了。
  流景侧头望去,只见宁慧神色尚有些茫然,正慢慢地一寸一寸收着手里的鞭子,许久才收置妥当。而后宁慧又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她走的极慢极稳,裙裾微垂在地面,几乎纹丝不动。
  流景屏息数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像是稳稳踩在她的胸口。屋里光线昏暗,丝丝缕缕偷溜进来的亮光涂在宁慧脸上,隐约可见她的神色沉静而平淡,像是所有情绪都有着极大地波动,又像是世间万事,都不能再让她动容半分。
  她终于走过来,坐在塌边,眸光落在她的脸庞,嘴角才带一丝慈悲而无情的笑,宁慧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想我宁慧平日不休德不积福,竟得了你这般死士,真是刀山火海,不辞辛劳!”
  宁慧说话向来没有情绪,流景此时恍惚,更听不出这话里到底是欣赏快慰多一些还是责怨愤懑多些。流景若是好着,像往前跟在宁慧身边做护卫那时,遇此境况大多是只说一声“属下该死”。
  可是如今她伤病交加,卧床不起,声不成声,调不成调,于是只得微微垂下双眸,遮掩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宁慧看不到,却也是不由自主。
  “你这一睡,堪堪一月过去。”宁慧难得竟叹了口气,“我请了无数大夫,都说你是必死无疑,这一口气只怕是死不瞑目才不肯咽,开方抓药,只因为我如今是个公主,他们不敢不顺我的意。”她嘴角微翘,“唯有葛素说你活着。她说你们这些千离园千锤百炼出来的人,早经历过炼狱苦毒,只有生或着死,没什么瞑目不瞑目,你还有一口气在,那便是还活着。”
  流景大骇,宁慧说这话,便是已经知道她是珪园潜于王府的耳目了!她虽早有准备,却还是一瞬之间心神俱失,良久才略微平静下来。
  也是,宁荼已然知道,岂能再欺瞒地过宁慧!可宁慧这样不愠不怒,又是打算怎样处置她这个叛徒呢?她颓败地闭上双眼,她是知道的,宁慧冷静,但并不慈善,往前在王府时,处置王妃安置在她身边的人,她何曾手软过,那时也一样是一副平淡模样,叫人以为她未将背叛放在心上,还抱着侥幸奢求宽恕。
  可是经过的人知道,纵使头磕破,地磕穿,这位主子脸上的神色都不动半分。
  想到此处,流景但觉心里悲凉多过恐慌,她心神激荡,咬牙挣扎要起,都已支起半个身子了,却觉喉头腥甜头脑昏沉,喘息之间已呕出一口黑血,宁慧离得近,衣衫上已浸染血渍,她神色恍惚里只见宁慧脸色一片灰白,语气极冷,“秋红,叫大夫!”
  流景浑身绵软瘫在榻边,顷刻间就被众人包围,号脉的号脉,解衣的解衣,似乎还有人换药,她在人群里极力找寻,但见宁慧还穿着沾了污渍的衣衫站在人群之外,脸上依旧了无神色,唯有双眉紧蹙,似是不耐。她心里极苦极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活过来,倒还不如死了。
  等众人散去,屋子里早没了宁慧身影,只那个叫秋红的丫头,端来一碗清水喂她,“姐姐你还疼的厉害么?公主她被王爷叫去议事了,稍后才能来。”
  流景只把递来的清水一口一口咽下去,秋红喂完清水再拿一块药味十足的帕子细细擦拭她颈上肩头等处,“姐姐昏睡了许久,只怕还不知道,咱们的世子已经称王,举旗造反了!咱们的郡主,已经被王爷封为公主了!只可惜二公子,竟帮着外人和咱们王爷作对,真正不是个人!老王爷在时,他为着承袭王位,不知道给咱们王爷使过多少绊子,连老王爷都敢暗算!现在更是不成样子了!”
  秋红年纪约莫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生就一张瓜子脸,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嵌在脸上,一副聪颖机灵的样子,说起话来更是和宁慧完全相反,声色并茂,“不过也不怕,许多以前效忠咱们皖妃的人,如今都效忠咱们公主。”她怕宁慧不懂,特意解释,“皖妃是咱们公主的娘亲,原先很是得老王爷的欢心,可惜走得早,咱们公主才在王妃手下受了那许多的冤屈!”
  “姐姐你不知道,这些人里有个雷乾将军,就连我这小丫鬟都听闻了他不少厉害事迹呢!”
  流景听着这小丫头叽叽咕咕唠叨,心头那点烦闷也消减不少,愁有何用,在和亲队伍被劫后她决定护宁慧远走那一日起,便早料到自己结局只怕凄惨,如今事到临头,她不懊悔,亦不惧怕,至于悲苦……她生来多悲多苦,此时纵难忍,也忍了。
  宁慧……她,她想,若是她问起,她便自裁与她面前谢罪。
  不多时便有汤药端上来,流景亦温顺吃药,秋红极高兴,“姐姐能吃药便能好,你不知道当日初带你回来时你连大气都不喘一声,那模样……”她顿一顿才说:“咱们公主眼眶都是红的。”
  流景心里一暖,要问,但出不了声,转念间心里又平静下去。这叽叽咕咕的小丫头,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呢。而宁慧带她回府时竟也眼眶微红么?那时只怕宁慧也和现在这个小丫头一般不知道她这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人其实只是个叛徒吧。
  不知道的时候,宁慧待她极好。她不能想下去了。
  屋里光线昏沉,不知外面光阴几何,她吃过药昏昏沉沉的睡,再醒时隐约可见屋檐下两盏风灯,便知已是夜里。
  虽那小丫鬟说宁慧稍后便会来,但光阴呼呼,她数着屋外房檐上风灯亮起的次数,几日已经过去,她非但未见宁慧一面,就连秋红都不见踪影,每日里换汤换药的人依旧不缺,只是都是陌生面孔,也都不言不语,脸上毫无情绪。她如今醒着,好的快些,虽不能大动,也从上药的范围觉出自己伤势的厉害了。
  这一日直至屋里一丝光线不透,也不见屋外的灯盏亮起,她尚纳闷,便听得窃窃的私语从远处低低传来,听声辨人,约莫是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子,“这屋里暗沉沉的,怪吓人!”
  “这就吓人?你没看到那人的脸,哎哟,半边脸颊都是伤,那才叫吓人呢!还是个姑娘呢,这可算是毁了!”
  只听得一阵嗟叹,“你是后来的,不知道这中间的端倪!”那声音愈发低了,只隐约听得见,“王爷要杀……公主是个什么心性……”流景听得惶急,外面的声音却更低了,一句也听不见,她正在沉思,那声音却忽而一响,“骗的公主好苦,岂能叫她轻易死了!”
  她心里一炸,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浑身都疼的抽搐了。

☆、故人之心

  
  寒夜凉彻,皎月如银。
  整齐的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一队巡逻的士卒穿街走巷,慢慢经过,脚步渐远,不见了身影。过了一阵,才见黝黑的街巷角落里冒出来一团影子,缓慢的,一瘸一拐地走着。那影子渐渐的拔高,看起来是极瘦削一个人。
  那人扶着墙蹒跚而行,走的极慢,一路专拣阴影处行走,走半晌便要歇息一阵。
  大约歇了三晌走了三晌,那影子便摇摇欲坠,几乎不能站立。这次是再也不能走到阴影处躲避了,她在一片月光如水里瘫坐下去,上身几乎匍匐在地,极重的喘息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呻|吟落进寂静的空气里。
  良久,那软在地上的人仿似昏死过去,没有了动静。一声充满了无奈的极轻的叹息,从邻近低矮的屋檐上传来,顷刻便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黝黑的屋檐上掠起,极快地到了那昏死地上的人跟前,一抄手,将那人夹在腋下,竟分毫不停地拔起而起,往街巷深处走去。
  流景再醒来时只听得水声汩汩,浑身热气上涌,逼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本能所致,她在睁眼之前已分辨出自己是在沸热的水里,那水极深,快要淹没脖颈,她极谨慎的试探,觉出自己所处空间狭小,手脚勉强能施展的开,还要继续查探,便听一人冷哼一声,“我要你死,你早死过十遍不止!”
  她闻言倏然一惊,极力睁眼,便见眼前一团氤氲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而雾气升腾里,葛素身上一件极轻极薄的素白纱衣,身上肌肤若隐若现,缓缓走近,而她亦是寸缕不着地泡在一只细长的木桶里。
  她看着葛素,心下微惊,与葛素相处十余年,从未觉得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竟生的如此明艳,脸上那一道极细的疤痕被她用画笔一描,犹如一道细碎的花瀑从额角倾泻而下,连那纱衣下露出的肌肤都如羊脂玉般白腻,这人身上竟然甚少伤痕,简直不像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流景的目光不由下移,但见葛素纱衣不整,酥胸半露,不由撇开头去,冷冷道:“衣服穿好。”她近几日才能发声,声音粗噶,更显严厉。
  葛素咯咯一笑,走得更近了,“死都不怕,还怕我不成!”往水里加了几味药材,伸手抚上她身上伤处。太疼了,她微微蹙眉,浑身都僵住。
  那日她躺在病榻上听了王府那两个下人的闲话,拼了一条命才逃出王府——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想着要以背叛之名在宁慧手下受辱哀嚎,凄凉而死,她便不能平静。是夜她隐匿陋巷,次日清早她捡偏僻路径出城,碰上的第一个人是个挑夫,那人只看她一眼便掩面大叫,仓惶逃走。
  她是在水潭里看清自己模样,连自己都被惊吓,披头散发,衣衫破旧,除却脖颈身上,连她左边的脸颊,都有胭脂盒般大小的烧伤。她一路遮面而行,出皇都时尚未见有人来抓她,更未见有宁慧的人来寻她,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但觉心里静极,只管卧风眠月,餐风饮露,四处流浪。
  她早心如死灰,何况孤身一人照顾不周,伤处感染,时时发热昏迷,以为必要横尸野外,不想是葛素救了她。
  “你怕不怕丑?”葛素忽然问她。
  “……怕。”流景顿了顿又道,“不怕!”
  葛素眉头紧蹙,面色微愠,“哼,你的郡主,哦,人家如今是公主,不过是个瞎子,你丑不丑她也看不见!”
  流景默然无声,她一逃了之,至此境地,无论是丑是美,都再也回不去。那么至死,只怕都再难见宁慧一面了。但即便放着葛素的面。她也不想露出半分伤怀,只得沉吟许久,才找出措辞:“你救我,会不会惹上麻烦?”
  “哼!”葛素幽幽看向别处,眉头极快地一皱,“并没有人找你,那个郡……公主,只怕也未将你放在心上。”
  流景无从辩解,也看出葛素在此事上不愿多说,便微阖了眼睑,慢慢得问:“其余人怎样?”
  “琪殇与主上还在。慕怀,哼!她跟千面叛了珪园,远走高飞。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她眼里满满都是嘲讽,语气恨恨,“唯有九义活着,却也不知下落。”她忽而长啸一声,“珪园已毁,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语罢泪水肆意。
  流景面上毫无情绪,只是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良久良久,葛素复又抬手轻抚她脸上伤痕,她才哭罢,眼眶微红,眸中一片水润,柔情顿现,“你的伤我只能救命,流景,你脸上这疤痕,我暂且无能为力。”她垂下双眸,“此城被围,药草紧缺,我要出山去采药来医你。外面乱的很,你不许再像之前一般乱走,我不能让你死。”
  流景点头应承。
  再泡半个时辰,葛素将她从桶中捞出来,裹上厚厚一层药泥,安置她躺下,将她这几日要用的药物和要注意的事项都一一指点给她,又从角落里拎出一只蓝布包裹,信手放在门后,而后一番梳妆,扮成普通农夫模样,启程而去。
  木门吱呀开合间流景撇见外面日光余晖,已是一日黄昏。她身上裹了药,很快沉沉睡去。
  在葛素这临时的小屋里度过三日,她身上的伤处渐渐好些,葛素尚未回来,她便将所余药物尽数收拾打包,连着葛素随手搁置在门后的一只蓝布包裹一起带走,乘着黄昏离去,好赶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她出了门才知外面时局紧张,店铺十家有九家关门,进出城门都有士卒检查,她环顾四周,但见城墙上除当值哨兵之外,每隔五个瞭望楼便有一人来回巡视,她细细观察便见那来回巡视之人脚步轻盈,目光似鹰隼,异常警觉,该是武林人士,翻墙遁走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城。
  值守之人盘问详细,她排在等待出城的队伍里,轮到她时花了许多功夫圆了谎才得以出城,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之际。
  她拔足前行,不一时身上一层细密汗水,只觉伤口被蛰蚀地疼痛异常,她捡路边一处幽静处歇脚,拿出包裹翻寻止痛的药丸,包裹一角敞开,那蓝布包裹里露出素白一角来,她心里疑惑,解开那蓝布的包裹来看,先是一只葛素平日用来装耳饰的雕花桃木匣子,下面压着两方素白手帕。再下面是两套细布青衫,连带里衣亵裤,叠地齐齐整整。
  她微微一怔,拿起看那两方帕子看时,只见那两方帕子都只在一角绣了一枝藤蔓盘延的葛草,紫红碎花娟秀精美,栩栩如生。她静默片刻,便将手帕慎重放入怀中。
  那小小木匣里却放着两粒乌溜溜的药丸。这却是她熟识的,往前葛素花了许多功夫才配成了四颗,与外伤内伤功效极好,她只拿在人前炫耀,却从舍不得给人,只在以前慕怀伤的极重时给慕怀用了一颗,如今却一下子给了她两颗,她心头一热,不禁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没有点击收藏and没有评论。

☆、落拓江湖

  
  流景这一路走来,但见流民无数,携妻带子,四处逃窜,从宁慧和亲出皇都至今,不过几个月时间,天下已翻覆至此,而她流景,也从珪园一名潜在王府的杀手沦落成一名流民,且伤病交缠,无常之感油然而生。
  宁慧的人她窥见过几波,本事寻常,目的却是明确——宁慧要她死,或者更准确些说,是生不如死。
  初闻之时她是怎样又惊又痛,几欲求死。人不人,鬼不鬼,苦熬慢捱,终于也能平静了。
  她行到西北之境时已是炎夏,堪堪过去半年。这半年间宁氏兄妹势头劲利,东南富庶之地与中原腹地已大半落入他手,逐鹿中原也是指日可待。
  流景不敢在宁氏兄妹的地盘盘桓,几乎是逃亡至此。她看中这边陲之地地势嶙峋险峻,民风剽悍,且土匪无数,极难收复,便打算在此安住,以图后算。
  到这小城附近,正是正午时分,天气酷热,流景还穿着严严紧紧的长衫,宽沿的竹篾帽上垂着重重纱布,将半边脸遮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半略显苍白的脸颊,神色冷漠。
  她已行到距城不远处,一路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路边田地里麦子正熟,却无人收割,麻雀野鸡成群结队,将麦秆扑倒一片,一片萧索之意。
  她只冷冷瞥过一眼,依旧前行,也不进城,绕城而过,四处顾盼,但见这里山势起伏,却都树木低矮,不易藏身,便继续往前,选定西面一处树木茂盛山势绵延幽深之处,进去安家。
  行不数里,但见山腰上轻轻一缕炊烟升起,她寻摸过去,才见树木隐掩之下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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