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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凰涅天下-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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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护卫又护得了甚么,索性留在楼下,省得听去些不该听的。
  
  卫希颜走出楼梯口几尺,步子顿了顿,待名可秀与她并肩后,方举步走向席前。
  
  “宗主!卫师!”
  
  萧流金三人同时起身,搭拳行礼。
  
  东席官员也站了起来,目光都不自禁的瞄向那仅着一袭青衫却有天人之姿的男装女子。
  
  那人侧眸似对身边风骨挺秀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便见那女子微笑点头。崔逊等心道:这便是那位与惊雷堂齐名的名花流宗主了!不由暗揣二人关系。
  
  二人并肩走入南席,同时落座。
  
  卫希颜的眸子这才看向东席忐忑而立的六名紫绯官员,“成都路?”声调微微上扬。
  
  崔逊等人顿觉一股沉压压的威势扑面而至,腿肚子一颤,赶紧离席上前,深揖道:“某等参见卫国师!”又依官位高低,先后报名通禀见礼。
  
  这成都路的官员见过临安和凤翔府的钦使,也都奉诏同时向两边纳赋,首鼠两端,打着双面讨好的主意——北面利州路属北廷,东面夔州路却有南廷重兵驻扎,得罪哪一方都会招来兵戈,他们惹不起。但从地理位置上来讲,南廷的京师临安远在西川数千里外,而北廷的凤翔府就在利州路之北的秦地,论威胁比南廷更重,因此成都的官员们从心理上来讲,倒是惧北方更多几分。
  
  然而此刻,当崔逊六名成都最高官员面对卫希颜时,却感受到一股比来自雷相公更沉更重的威压,那双清冷微眯的眸子里仿佛有着森森杀气,又似一股血煞当头笼罩下来,让人无端生出种脑袋就搁在刀口下的恐骇战栗……
  
  崔逊等人忽然就想到,这位看似清远出尘的卫国师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杀神,曾一箭射杀三百金骑,绝非是个善茬儿……这一想,双腿不自禁地更哆嗦。
  
  卫希颜见立威目的达到,方敛回目光,淡淡道:“坐罢。”
  
  “诺!”
  
  六人如释重负退回东席,只觉背上凉飕飕的,仿佛楼台内的炭火也不足以生暖,悄悄用汗巾子拭了额角的汗,想着这雷相公和卫国师都不是好相与,今日之事不知将如何收场,一时俱是苦楚难言。
  
  雷雨荼却似对卫希颜的威势视若无睹,那对柔美凄迷的眸子一直盯着一人,似欢喜,眨眼间却又是寞寞无情。
  
  名可秀的眸子凛凛冰冷,看见雷雨荼就不自禁地想起左闲风——“少主,属下家乡西宁州,那里青色海子连绵一片”……她心里隐隐作疼,想起他娇柔温婉的妻子,想起他牙牙学语的儿子,“少少……抱……”童稚的声音似乎犹在耳边回荡。
  
  感觉到那对清冽眸子射出的寒意,雷雨荼心中微叹,伤在流水心箭下的心肺旧伤倏地牵痛,不由捂唇低咳了几声。
  
  “公子?”朱砂面露关切,又抬头狠狠瞪了名可秀一眼,就是这女人伤的公子!
  
  雷雨荼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咳声却一时不止。
  
  名可秀心头一快,唇边便浮起抹笑意。
  
  王沂沉眉静坐席中,暗察诸人表情,捋须自作思量。今日他虽为东道,却知此时能在席上发话的绝非是他,遂一边暗作打量,一边忖度局势发展,琢磨着如何寻得契机,化险为夷。
  
  卫希颜当先开口,因席上有成都官员在,眼下时机未成熟可秀不会出头,遂扫目一笑,“今日倒是巧了,在西岭遇到故人。”
  
  她看向雷震天,打趣说道:“看到雷二先生,便想起当初在桃花酒楼与小枫结识的情景。一转眼已是经年,小枫也与唐青衣琴瑟调和、伉俪情深,雷二先生不会再揪着我不放了罢。”
  
  她话方说完,知晓当年卫、枫、唐“三角恋”旧事的在座江湖人都笑了起来,沉窒气氛立时松了几许。
  
  雷震天也有几分唏嘘,昔年那无名“小子”却已成了今日天下闻名的宗师。他性子豪野,提起当年“过节”也不忸怩,举杯犷声一笑,“哈哈!某家当年误会国师,今日且借席上薄酒告个罪!”说完起身举杯向卫希颜致意后一口干了,又哈哈道:“如今枫儿和青衣过得和美,我这当叔叔的也就放心了。”
  
  卫希颜也微笑抬杯,不见如何作势杯中酒已尽,坐中高手竟无人看清她动作,雷电等人俱是一震。
  
  “雷二先生客气。”她笑道。心想这雷震天果然是个粗中有细的,一杯酒既解了昔年小过节,又顺着话题将雷枫扯出来打“亲情牌”,防着她翻脸动手。
  
  卫希颜眸子转向雷雨荼,苍白薄透似一戳就破的面色让她心头暗悦,却作态道:“幽州别后数年不见,小雷君似乎面色甚好!”可惜了……怎的没死在流水心箭下!
  
  雷雨荼浅粉色的唇角勾出笑容,“有劳卫相君牵挂!”命硬死不了!
  
  卫希颜唇扬,“这西川天寒地冻,气候又阴湿潮冷,小雷君出门可得小心,寒了咳了岂不让人担忧?”
  
  朱砂听得气煞,这分明是讽他家公子!眼一瞪就要出口反讥,却被卫希颜眸子一扫,舌头立似缚了巨石般动弹不了,他心头大骇,那股气势就那么刹住了冲不破去。
  
  雷雨荼放下把玩已久的翡翠酒杯,苍白俊丽的脸庞漾开笑容,艳如荼火,“难得卫相君‘牵挂’贱躯,这般关切真个让雨荼铭感五内!”
  
  他笑得情真意切,一双眸子里更似已倾出千斛情思,深深地一瞬不瞬凝视着卫希颜,仿佛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宗师就是他心慕已久的心上人。
  
  这一作态,倒将卫希颜方才那番明关切实暗讽的话变成了她对雷雨荼真有“其他”之情。
  
  一时席上诸人神情都有些古怪,尤其东西二席更是揣测乱生。
  
  卫希颜面上不见喜也不见恼,却是叹了一叹,说道:“江山如画,如画江山,小雷君——”
  
  她悠长的一声,听得雷雨荼背心一麻,仿佛被虫子咬了口般不自在,便听那人叹道:“恁的单薄,可得好生保重,不然……这南北如画的江山少了小雷君,岂不是少了三分绝色?”
  
  她顺着雷雨荼的话拿他的男色说笑,听得观雪台上一干男子目瞪口呆,这、这……算不算调戏?
  
  莫秋情和铁丑的唇角都止不住抽了下。名可秀瞟了眼爱人,眸底溢出笑意,论口舌之利,这席间怕没人能及得上希颜。
  
  座中还有个表现异常的,那就是王三郎君,这小子正瞪眼盯着被称赞“绝色”的某男子,怀着一腔莫名怒火和不平意,心中哼道:不过长得娘娘腔罢了!
  
  雷雨荼的目光一僵,他忽然低眉笑了笑,再抬起来时绝艳面庞已是一片柔和光芒,“若论江山秀色,雨荼怎及得卫相君天人之姿?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如相君般的天姿国色,自是让无数英雄豪杰竞折腰!”他唇笑晏晏,眉眼间那分凄迷似乎完全融成了情人执手对看的柔腻。
  
  这言语、这作态、这眼神……东席的成都官员和西席王氏父子几人均听出了背后的调笑意味,偌大的观雪台上霎然一片死寂。王中柘心头一怒,就待挺身仗言,却被一直注意他的王中阳及时察觉,伸脚在席幕下急踢一下,目光狠狠一瞥警告。
  
  卫希颜却没有半分不自在,面上悠悠然一笑,说道:“小雷君这是表白否?莫非已生出倾慕情意?可惜呀可惜,本国师虽喜这江山如画,却无意掬出三分放在手中。小雷君若生了心思还是及早打消得好,省得到头来伤心又伤身,绝世蓝颜英年早逝,岂不让世人憾哉叹哉?”
  
  便听“噗”一声笑,却是西席上的王家三郎禁不住扑笑出声,被父亲王沂狠瞪了一眼,微微垂下头去,心头却是止不住的欢喜。
  
  东席官员、西席王家、北席惊雷堂诸人都被卫希颜这一段强悍的话震得脑子麻麻,只觉这情状实在是太“诡异”!
  
  雷电、雷鸣、雷震天三人一阵的眉角抽搐,相顾无言。天下间有哪个女子如这一位,将那女儿家羞涩的“表白”“情意”“倾慕”甚么的说得意态悠闲,毫无不自然,更还将大公子给调侃作弄一番?!
  
  南席的萧流金、水沁辰和卫希颜接触并不频繁,对她秉性尚不了解,闻言又是惊愕又是好笑,但眼观对面惊雷堂几人一脸抽搐表情,均觉痛快,哪管卫大宗师说了甚么,能让敌人不痛快那就是好话!
  
  莫秋情和十二铁卫却是早习惯了某宗师的“奇人奇行奇言”,面上毫无惊讶,想起那甚么“表白”“绝世蓝颜”“伤心伤身”之类的话,都不由得强自忍笑。
  
  雷雨荼轻轻叹了声,浓秀的远山眉缓缓舒开,绽唇浅笑,“相君奇女子、好口才,雨荼自愧不如。”
  
  这话明着认输,暗里却指她牙尖嘴利,他是君子不与妇人计较。
  
  卫希颜道:“本国师口拙,哪及得小雷君七窍心思、八般手段。”
  
  这话也是话里有话,讽刺他心眼多,暗底阴谋手段百出,实乃伪作君子的小人。
  
  席上多不是笨人,都听出两人话里七弯八拐的交锋。若非席中人都涉在局中没那看戏的心思,怕真要拊掌大叹一声:好一幕唇枪舌战的精彩!
  
  雷雨荼是个明智又有容人之量的,知晓与卫希颜舌战讨不了好,风度极佳的一笑止声。
  
  眸光掠过一直含笑盈盈“看戏”的名可秀,他斜倚在椅子上的身子缓缓坐直,敛了笑容说道:“与卫相君私人故旧叙毕,言归正传,且来聊聊这成都路的事。”
  
  随着他这句话的话音落地,观雪台上的气氛霎时又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
1、宋朝的路级行政机构

宋朝的行政管辖体系为:村乡(镇)——县——州——路——中央朝廷,但路级机构并没有一个类似于唐代“刺史”的最高长官,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坐大的强干弱枝做法。

宋代在“路”设了四个路级机构:转运使司、安抚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
其中:转运司掌一路财赋,其官衙称“转运使司”﹐因多从漕运发运,俗称【漕司】。由于转运使除掌握一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渐渐地职权扩大,实际上已成为一路之最高行政长官。如转运使兼领数路财赋,则称“都转运使”。

后来,分割转运使的权力,又陆续设立了三个路级机构。其中:(1)安抚司,掌军政、民政【称帅司】;(2)提点刑狱司,掌刑狱和督察官员【称宪司】(那啥~宋慈的大宋提刑官就是指的这个官职了);(3)提举常平司,掌常平仓和常平钱【称仓司】。

虽说四司是平等的,但因转运使掌财政大权,仍以转运使为首,四司因职责的重要性区分,其地位顺序为:漕司、帅司、宪司、仓司。

2、曼殊沙华:
又叫彼岸花,在中国古代被叫做金灯、赤箭或者无义草。最早见于唐代记载。 
《法华经》说是六瑞之华,曰:“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通常“曼殊沙华”(曼珠沙华)指红色彼岸花 ,“曼陀罗华”指白色彼岸花,但佛典中也说“曼殊沙华”是天上开的花,白色而柔软。——本文取红色的那种说法。

3、相君:相公的另一种称呼。

话说本章,小雷和小卫在对彼此的称呼上有小心眼:雷称卫为相君而非国师,就是要二者地位对等,好进行后面的谈判;但卫也不是省油的灯,对小雷处处以“本国师”自称,就是要压倒他一头。这两人……诶……既政敌又情敌,真个是相看两相厌……
小雷同学还是蛮可怜的~~~掬把同情泪,谁让乃不是猪脚呢~~~~~~~~~




西川之行(五)

  东席官员背脊都有些僵直。
  
  卫希颜身子往椅后仰了仰,带了几分懒淡,接过雷雨荼的话道:“小雷君说聊聊成都路的事,正好,本国师也想问一问:这成都一府十二州五十八县去岁一年的收成‘究竟’有多少?”
  
  她在“究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里的怀疑意味不言而喻。
  
  东席六官心头打了个突,两位长贰漕司更是心中忐忑,不知这卫国师摸了多少底……还是说,只是虚言恫吓?
  
  雷雨荼道:“卫相君之问,正是吾之所惑。”眸子冷光睇向转运使。
  
  崔逊顿觉一股寒气从足底冒起,嗖嗖直窜背脊。
  
  卫希颜目光在六名官员面上打转儿,看得这几人浑身如被刺扎般坐立不安,最终落在崔逊面上,道:“依职属,转运司掌一路财赋。漕司!”她喝道。
  
  “下官在!”
  
  崔逊被二人盯上,不得不站起来,拱手向南北席各揖一礼,叉手不离方寸,开口时却在称呼二人的先后上犯了踌躇,但此刻不容他多想,索性抛去那些多余的顾虑只以官阶论先后,顾自镇定道:“回禀卫国师、雷相公,若将金银绢帛都已折入钱计,并不计粮粟,本路去岁总供计钱一百二十余万。”
  
  名可秀心头冷笑。一百二十万?这崔逊还真敢报!黛眉挑了挑,唇角勾笑,只管袖手看戏。
  
  卫、雷二人均面带冷笑,没有吭声。
  
  崔逊眼风瞥了两眼,心头略有不安,掂掇了下又道:“职司先后接两诏,实有不知何从的惶恐,故比往年多……多留了些余……没报。”
  
  “留了多少?”卫希颜问。
  
  “三……三十万缗!”这留余虽然比规例多了一倍,但他们也有说法不是?大不了再挤出去一半。崔逊并不担心在这上面会栽大跟头。
  
  “供额加留余,那就是一百五十万!”
  
  卫希颜这一句说得神情淡淡。果如崔逊所料,国师并未在留余上多加追究,但接下来的一句却让他二人又同时悬起心来,“一百五十万钱!小雷君,你可信?”
  
  雷雨荼一叹摇头,“有些人总是心存侥幸。”
  
  卫希颜把盏淡笑,“不见棺材不掉泪!”
  
  方才言语交锋的二人这忽儿却一唱一和起来,王沂心忖今日这东席的官儿怕是不好过了……他心中一凛,这次第王家还是莫掺和的好!正想找个托辞率子告退,身子方动,耳中突地响起一道悦耳却寒冽的嗓音:'戏未完,公何欲离席?'正是名花流宗主的声音!
  
  王沂一僵,不由侧头望去,但见名可秀容色雍和,眸子却幽邃如潭,让人不自禁心底一沉。他干笑了声,提起酒杯掩饰饮了口。身侧王中南觉出有异,“爹爹?”王沂放下酒杯,低道:“吩咐人上茶。”王中南迟疑了下,却没多问,应喏一声悄然离席,自去楼下招婢仆吩咐。
  
  东席上的崔逊仍叉手不离方寸,面上神情强自镇定,心底却如浪翻滚,被卫、雷几句意有所指的话惊得心栗,但一转念却又自恃账簿做得完整,转运司衙门也是铁桶一只,不惧被查,心一定便道:“禀卫国师、雷相公,职司是按税簿所入如实禀报,金银绢帛在折算计钱上或有差离,但出入应不大。”
  
  卫希颜手中酒杯陡然“砰”顿在案上,让人一惊,杯中酒却平静得没起点滴波澜。
  
  “白端元!”
  
  “下官在!”
  
  僵直的转运副使几乎是闻声弹起,紧张下口齿都有些发嗑。
  
  “你来说,去岁成都路的总收是多少?”卫希颜眼皮子一抬,眸子幽幽盯着他,“开口前,你可得想、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字字如沉雷,落在白端元心上,轰隆隆震响。
  
  他嘴唇嗫嚅了下,垂眼偷偷瞟向崔逊,收到长司别有意味的一瞥,心中抖了抖——他二人分掌漕司,共同埋帐,早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卖了崔漕司他也跑不了!他敛起方才一刹那流露的怯色,侃侃道:“禀国师,下官掌二税和茶司。去岁本路七州年景不佳,降雨不沛,影响了粮食收成和茶的出量,其中收粮不足二十万石,茶司税钱四十余万。其余税目非下官职属……但观总帐,大略当合崔漕司所禀之数。”
  
  “好嘛!”卫希颜对雷雨荼笑道,“这漕司长贰齐心得很呐!——小雷君,崔逊说的这百五十万,临安府得了五十万,凤翔府虽说近水楼台,多也多不过七十万……这大头,可还在人家腰带里捏着呐!”
  
  崔、白二人对望一眼,脑门子冒汗。
  
  崔逊方才说出成都路的留余,本暗存了挑动之意,想让南朝国师因临安府所得少于凤翔府而与北朝宰相先行撕掳起来,他等便可混水得脱;谁料这卫国师竟将两方供额明摊出来,轻巧一句就将南北供纳不均的矛盾先行撇开,矛头直指转运司!
  
  二人心头暗道不妙,看来这两位是想拿他漕司开刀,左右讨不过好去,索性咬死了不认,没有证据又能奈他何?崔逊遂壮胆抗声一句:“职司出入皆有帐目可查。国师此话,下官等不甚明白。”
  
  “不明白?”
  
  说话的却是雷雨荼,俊丽柔和的面庞陡然凝了一层寒霜,眉间掠过抹讥诮,冷声一笑,“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朱砂,给二位漕使念本帐!”
  
  “是,公子!”
  
  朱砂从怀中掏出本账册,先念税目,再说税额:田赋夏秋二税各计钱多少、酒课多少、盐课多少、茶司多少、绢绸锦绮各多少匹两,又折钱多少……各项税目一一条列,竟将成都路的税赋明细清得个透透底底,连税钱数都精确到个贯计。
  
  崔逊、白端元每听一笔,脸色就白一分,等到朱砂念完合起账本时,两人脸色已是煞白一片,惨淡得没有半分颜色。
  
  东席坐着的安抚使张乾等四位官员也是听得背心直发冷——成都路的税赋帐目,北朝雷相公竟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在转运司安插了耳目?若转运司被摸透了底,那其他路司是否也……他们私底的勾连岂非也落入朝廷耳目?
  
  楼台内寒风不进,四角壁金炉里炭火红亮,几人的手脚却都冰得透凉。
  
  卫希颜扫过几人不安面色,噙着冷光一笑,“天气凉了。”
  
  楼台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王沂干咳了声,赔笑道:“这天凉酒冷的,不如上盏热茶暖暖身子。”见无人反对,便响亮拍了拍手,楼下早候着的管事闻声低作吩咐。
  
  顷刻,十几名婢子端着托盘奉茶上来。一时席间热气蒸腾、茶香袅袅,连沉压的空气都似融了几分。
  
  崔逊吸了口气,慢慢撑直身子,犹作最后挣扎,“这……这些数和转运司帐数不合……不知相公从何得来?或是……其中有误会。”
  
  雷雨荼端起朱砂审视过的茶盏,微微吹了吹却不入口,侧目一笑,“有人还不死心呀!”
  
  “看来一具‘棺材’还不够!”卫希颜笑道,“小雷君且先品茶,本国师这里也有具‘棺材’要送给二位漕司。”
  
  她眸子看向崔白二人,冷幽幽一笑,“你们这转运使做得好啊,有手段!——历任先皇念及‘川境路遥,恐京司体察不及’,特允‘四川茶盐酒司酌情自调引税,报转运司核准即行’,尔等不念朝廷体恤,反而借此谋私,勾连茶盐酒各司连连调低引价,却非为让利活商,而是以低税入国帐,那调下的引税暗底里却入了尔等的荷包!”
  
  她冷喝一声:“崔逊、白端元,本国师说得可有错?”
  
  “……下……下官……”二人越听身子越躬,脑门上的汗终于滚落下来,“嗒!”滴在茶盏中一声轻响,却如轰雷炸开,打了个惊悚……那冷飕飕的声音仍在耳边灌入:
  
  “雷相君那本帐,尔等听着是不是觉得耳熟?耳熟就对了!这才是原本的税帐!——崔逊说与转运司的帐数对不上?哼,自然对不上!这其中的差额么也有去处,就在本国师手头的第二本帐里。二位漕司,可有兴趣听听?”
  
  说着从袖口平平飞出本深蓝裱面的册子,越过席间空距,端端落在王中柘的席前,“有劳王小郎君,为东席的诸位‘官才’念念。”
  
  “诺!”
  
  王沂暗道“不好“,还没来及推托,王中柘却已应声站起,捏着账本的手指都有些兴奋得发抖。稳了稳神,翻开账本朗朗念起来。
  
  王沂不由叹口气,心想三郎素来是个聪醒伶俐的,今个怎么犯傻——这卫国师递来的本子能随便接么?明摆着是个烫手山芋!他倒好,利落接了不说,还条条念得铿锵有力,生怕别人不知他念的是本漕司贪帐。不知情的还以为他王家在其中扮了甚么角色!
  
  王沂叹气之余又暗暗心惧。雷相公和卫国师相继露了一手,将转运司的税赋帐目和漕司二使的污私帐底揭了个干干净净,俨然这成都路的事就在二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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