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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臣-第2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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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在等谁,或许这一切是我想多了吧。”薛若谷若有所思地说道,看天色渐晚,再不走入夜前怕是不能进城,他将碗里的余茶一饮而尽,便起身往马车走去。
  待薛若谷等人车马行远,那几个脚夫、商贩再走回到凉茶摊前坐下,似乎完全没有要赶路的意思。
  “冯先生,薛大人真会为惨死东庐山的那几十口流民翻案?”一名脸膛黢黑的脚夫,看向坐在眼前的布衣客问道,“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就意识到他这次调任溧水县有着蹊跷啊,他刚才大概以为冯先生会站出来跟他相认呢……”
  “他既然意识到事有蹊跷,却还毫无耽搁的赶赴溧水就任,你们就一点都不期待?”布衣客笑问道。
  “涉及此案的仵作以及卫甄的两名幕僚,虽然我们照冯先生的吩咐,想办法将他们都留在溧水,但想要他们开口,却不是简单的事情。”
  黑脸脚夫蹙着浓眉,神色犹不乐观,还有其他的一些担忧,说道。
  “再者,薛大人即便查明真相,想翻案也不是易事,甚至有可能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白白搭进去——我当初任性妄为,已经牵累太多人进来了,也死了太多的人,也害大人无端遭受猜忌。唉,要是有选择,我当初宁可将怨恨埋在心里!”
  木讷的卖茶老汉,颤巍巍的伸手给几人添碗。
  脚夫原本也不担心粗鄙的乡野老汉,听到他们的话产生怎样的联想,但刚要接过茶碗,这时候却注意脚夫卖茶老汉那双似被火烧伤的手,焦黑的伤疤之下,指节似乎并没有像真正的老人那般枯瘦似竹,骤然间心里一惊,退后两步,走到箩筐旁,伸手搭在挑货的扁担上,盯住老汉道:“不知道这位兄台是何方人士,竟然叫尚某刚才都看走眼了?”
  “照你所说,要是我当初在茅山,没有以授田的名义号召奴婢入伍,一连串的诛连惨案也不会发生,尚仲杰或许也不会心怀怨恨,屠杀流民,”卖茶老汉端着茶碗坐下来,盯着脚夫问道,“我问你,一开始就是我做错了喽?”
  “大人!”
  脚夫怎么都没有想到卖茶老汉竟然真是另有其人,听着熟悉的声音,心情激荡的扑通跪倒在地……


第五百零七章 起事
  “官道边,人来车往,你还是坐过来说话吧,”韩谦示意韩东虎坐到凉茶摊前,又笑着跟冯缭说道,“我便说这双手会是破绽,确实,烧伤疤痕伪装得再好,也不像是一双老人的手。”
  “大人身份尊贵,此时又遭延佑帝猜忌,怎么能轻涉险地啊?”韩东虎坐到凉茶摊前,犹控制不住激动心情地说道,比翻案,他更担心韩谦此时的处境。
  即便不受猜忌,韩谦作为蕃州刺史,私自潜回帝京,也是大罪。
  “什么尊不尊贵,我这些年真要是因为害怕而什么事情都不做,那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韩谦微微一笑,对自己身处险境这事,似乎是一点都没有什么觉悟。
  当初他孤身赴晚红楼不险吗?
  他劝谏杨元溥一起去守淅川城不险吗?
  他带着百余人回金陵夺信昌侯李普的兵权不险吗?
  朱裕在荆襄战事后敢深入楚境,他岂能连朱裕都不如?
  韩谦最初是想着派冯缭暗中潜来金陵处置诸多事已经足够了,但在叙州得悉世家宗阀在广德府反扑诛连的具体情况之后,便决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受刑死二十余人、致残四十余人,那还是广德府衙大搞冤狱的数字,算上安吉、广德、郎溪三县,这个数字还要增加两倍。
  除了大批无辜者受诛连外,之前逃离安吉、广德、郎溪的世家宗阀、大小地主,借刺杀案掀起的风波,纷纷返回三县,推翻之前他设立广德军制置府时所制定的置换田宅方案,拿着旧地契、房契,在府县官员的支持下夺回土地,致使大批原广德军的家小再次失去土地。
  即便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之后,形势有所缓和,但之前几个月的混乱,已经有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受到诛连,处于朝不保夕的险境之中。
  照冯缭之前的计划,薛若谷即便不惜自身及家小的身家性命站出来翻案,但也只能说让事情的真相在小范围内传播,叫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知道有这么回事,知道刺杀案的真相不是刑部及京兆府之前所陈述的那样。
  但是,能真正翻案吗?
  不可能的。
  世家宗阀在广德府大搞反扑、诛连,一切实际都是在杨元溥默许之下的进行的。
  不仅世家宗阀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了,杨元溥会翻自己的案?
  冯缭之前的想法,主要还是想着尽可能维护叙州的利益,想着只要能将刺杀案的真相在小范围内揭开,分化朝廷众臣对叙州的态度,便算是达成目的。
  冯缭还是习惯想着将刺杀案用作筹码,想着将韩东虎这些人用作棋子,然后用些小手段,将韩东虎这些人招揽过来,组建叙州在金陵的情报网。
  韩谦也不能责怪冯缭,但冯缭这么做,还远远不够,甚至还真极有可能害得薛若谷一家老小丢掉性命。
  待韩东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韩谦跟他说道:“这事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世家要盘剥奴婢,奴婢想要反抗,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难道你还想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想世家宗阀自己会乖乖同意废除贱口奴婢旧制?现在,事情涉及到梁国蜀晋及蒙兀人的战争,事情会加倍错综复杂。我们唯有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去做,不要轻易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我……”韩东虎看着诛连甚广的惨案频频发生,内心一直陷入矛盾与纠结之中,很多道理也不是他所能分辨,这一刻听韩谦的话,虽然有些领悟,却也难说透彻,只是心旌摇荡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尽可能暗中助薛若谷查明刺杀案的真相,等到薛若谷有一些人证、物证之前,我再会与薛若谷见一面,劝他不要莽撞行事……”韩谦说道。
  “要不是陈景舟赶到,制止府县收回新垦的坡地湖田,牵连者更广,但除冤死者外,广德府还有一万四五千人田地被夺,这些人要如何安排,还请大人明示。”韩东虎这时候才算是冷静下来,说道。
  听韩东虎这话,冯缭才真正是暗暗吃惊,直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串上来。
  在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之前,世家宗阀三四个月的凶狠反扑,重新拿出旧地契从原广德军退役老卒及家小手里夺回田宅,涉及一万余人,这事冯缭当然是知道的。
  然而听韩东虎此时的口气,他们早已经跟广德军旧卒暗中在搞串连,计划着要搞大事情了。
  冯缭这时对韩谦所说没有人甘愿做棋子这句话更加深有所感。
  韩东虎对叙州是够有感情了,但在韩谦露面之前,他之前两次见韩东虎,韩东虎却半点都没有透漏相关的信息。
  冯缭想到一旦韩东虎、苏烈与广德军的旧武官近期在广德府联手掀起大规模的民乱,也是不寒而栗。
  要是在那时候薛若谷时机巧合的站出来为刺杀案翻案,怎么叫杨元溥不对这两桩事产生联想?
  杨元溥生性本就多疑,倘若再查到薛若谷调任溧水县乃是老太爷暗中推波助澜,那时候麻烦真就大到要捅破天了。
  韩谦这时候也是皱着眉头思量。
  他此时身在金陵的消息,暂时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晓,更不要说现身去安抚那些受诛连、田地被夺的一万多广德军老卒及家小了,但如果说广德军的旧卒、旧武官已经暗中串连一段时间了,显然也不是韩东虎一人站出来劝阻,就能将这起已经在暗中组织实施的起事消除在荫芽状态的。
  只是就这点人手,在金陵卧榻之旁起事,被镇压下去,即便不说是分分钟的事情,也不会太困难;就更不要说什么会伤大楚元气这种话了。
  也难怪富耿文放弃郎溪县令不干,跑到湖南受气去,他是看出这团火压不住,即便最终会被朝廷镇压,他就先被烧成灰烬了。
  冯缭也是暗暗焦急,绝大多数人都不是能够理智的,特别是他们胸臆深处早就埋下反抗的火种,受到如此之广的诛连及迫害,凭什么叫他们牺牲小我、顾全大局?
  “一定要起事,但不能在湖州、广德府停留,起事之前,先在太湖之内尽可能多筹备些船只,多与太湖里的水寨势力联络,最好能去润州北面做江匪吧!”韩谦说道,“我会想办法跟王文谦见一面……”
  一万多老弱妇孺,即便里面有三四千精壮,但缺少必要的兵甲战械,是根本没有资格跟经历过几次血战、战力正强盛的精锐禁军正面对抗的。
  起事后,以最快速度转移到长江里,借助朝廷与信王杨元演之间的对峙,或能获得一点腾挪的生存空间。
  再不济,投附淮东国,大部分的老弱妇孺至少能活下来。
  逃入山里也不行,一旦被封锁死,一万多人大多数也会死于饥饿。
  “此时在金陵能调多少钱粮?”韩谦问冯缭。
  “能调四五万缗钱。”冯缭说道。
  “东虎,你将这批钱物拿走谋事,但也不要跟其他人说及我——我现在助你们,也是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你知道我的意思?”韩谦盯着韩东虎说道。
  说来也是可悲可叹,叙州是能调一批钱粮,却没有办法直接用来赈济被夺走田宅的广德军旧卒及家小,只能暗中用来助他们起事——要不然的话,四五万缗钱,都够一万多妇孺老小勉强支撑一年多时间了。
  “我明白。”韩东虎点点头,真要跟几个头领挑明韩谦的存在及资助,也不用担心会泄漏什么消息,但其他头领的期许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就有可能使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要是有什么紧急事,你可以派人到小茅峰或静山庵联络我——我在去扬州见王文谦之前,不在茅山,就在宝华山。”韩谦说道。
  见韩谦对自己不掩饰行踪,韩东虎心情激动的叩了一个头,才带着两名同样扮作脚夫的亲信离开……


第五百零八章 茅山
  韩东虎离开后,从桃林里驶出两辆厢板被风吹雨打颇为破旧的马车。
  待凉茶摊子都搬上马车,韩谦、冯缭也跟着坐了进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官道,不起眼的拐入南面的一道岔道,往茅山方向驶去。
  偌大的茅草棚子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倘若薛若谷在这边能将刺杀案的内幕先揭开一角,继而广德府那边再众情激愤闹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会不会更有助于翻案?”冯缭说道。
  直接资助广德军旧卒起事,要承担的风险太大,后续的变数太多。
  就像谭育良在思州起事,最后也差点不受叙州的控制——思州还直接处于叙州兵马的监视之下呢。
  冯缭之前不会当着韩东虎的面提出质疑,这时候坐进马车,却还想讨论有没有另一种更为缓和的可能选择。
  韩谦对整件事的处置也有些犹豫,但冯缭提的这个可能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反问道:“换作你是坐在崇文殿里的那位,你会在这件事上选择退让吗?”
  冯缭说道:“倘若禁军在长江北岸的战事进展顺利,那位或许不会退让吧。”
  “他非但不会退让,甚至有可能直接下令进行更血腥的镇压,”韩谦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此外,李知诰、高承源两人配合,水陆并进已经逼进巢州城下,拿下巢州城不会起什么波澜的,你也不要有其他什么期待。”
  冯缭轻叹一声,他也就是想有没有其他的可能选择,却也知道禁军在长江北岸受挫的可能性甚微。
  楚军对安宁宫叛军的战事,第一阶段是收复巢州、滁州两地。
  这两州紧挨着长江北岸,与金陵、池州隔江相望,这两地不收复,东来西往的商船过长江水道都要小心翼翼,更不要说还时不时会有叛军趁小舟渗透到金陵城来。
  不过,楚军大举从舒州出兵,从西往东打,驻守南岸的禁军也随时关注北岸的动向,朝中从一开始就没有谁认为收复巢州、滁州存在有什么难度。
  即便叛军真要顽强的固守巢州城或滁州城,楚军也有能力将其死死围困住,等其断粮后不战而溃。
  楚军第一阶段的用兵,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即便此时有大股梁军驻守在北面的颍州,但颍州距离巢州有二百五十余里,还要渡过辽阔的淮河。
  而大楚驻有重兵的池州、金陵,距离巢州城却在二百二十里之间,还有水路相通,这时候楚军也不怕梁军敢冒进渡过淮水,搅和到对寿州的收复战事中去。
  真正复杂的,是在收复巢州、滁州之后,要怎么对跟梁军隔淮河相望的寿州、霍州用兵。
  寿州、霍州以及被差不多彻底打残的濠州,沿淮河南岸铺开,安宁宫叛军收缩回去,枢密院就必须考虑叛军与梁国勾结,梁军随时有可能渡过淮河南下的情形了。
  就据冯缭到金陵后了解到的情报,延佑帝及枢密院暂时并没有急切收复寿州、霍州的计划,第一阶段就想着先收复滁州、巢州,相对还是务实的,也就不能指望禁军兵马会在长江北岸出什么大的漏子。
  所以说,他们也很难利用众情激愤,迫使杨元溥在刺杀案的定性上做出妥协、让步。
  说实话,杨元溥除了对叙州有着近乎偏执的猜忌之外,其他方面还是做得不错的,将韦群、曹干等人扔在沈家集冷落了几天,随后也还是很快启动和议进程。
  这说明在沈漾、杨恩、杨致远等人的辅佐下,杨元溥还是能认得清梁军才是大楚此时最严重的威胁;楚蜀两国缔结盟约,也是大楚亟需先确定下来的事情。
  楚蜀两国缔结盟约,将极大涉及叙州在婺川河谷的利益,冯缭这段时间留在金陵,最为主要关注的还是这件事。
  好在一切都还算顺利,并没有脱离他们之前的预料。
  蜀国主动挑起兵衅,将两国缔结盟约足足往后拖延了一年,到底是理亏的一方,蜀国各方面的实力又相对处于劣势,但不意味着蜀国就一定要趴在地上忍受大楚的蹂躏,而不能提一点的条件。
  绝大部分的条款是早就议定好的,要调整的主要就是盐铁使司不仅对蜀国进入楚境的商货实行新的抽买制度,也指定几座特定的城池蜀商船能够停泊,与限定的商行进行商货贸易。
  除此之外,盐铁使司还要求蜀国每年输出一批大楚所紧缺的骡马、茶药等商货。
  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些强制进贡的意味,但也跟延佑帝登基后,在沈漾、杨恩等人强烈主张下,全面加强盐铁茶酒榷卖制度以及过税、市税征收、以补岁入缺口的新政有关。
  蜀国这边,韦群名义上是正使,但韦群被囚禁在金陵长达四五个月,与外界消息不通,实际上还是曹干在主导和谈的进程。
  曹干针锋相对的提出几点条件,主要集中在黔江通道的商贸往来上。
  在大楚朝堂诸臣的眼里,除了蜀使需要做出一些讨价还价的姿态,好对国内朝野进行交待,多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渝州蜀军在婺川河谷被叙州支持的天平都打得太惨、打出真火来了。
  蜀国这姿态,摆明了是即便不得不结盟,即便还需要从叙州采购兵甲、战械,但绝不叫此时控制着婺川县盐铁院监、掌控湘西南兵甲铸造的叙州,有更多占便宜的机会。
  蜀军帮着压制叙州,大楚君臣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拒绝半点?
  至于曹干要求提高蜀盐入楚的售价,看似荆州、邓襄等地也会受到影响,但大楚在淮东盐场生产的海盐,通过长江及沿线的支流能极方便的输往各地,量也足够。
  也就湘西南及黔中等地,从蜀地输入井盐要更便利一些。
  不过,蜀盐大幅提高入楚的售价之后,将井盐在婺川县交割的售价提高到每石三缗钱的程度,运输上的成本差距也差不多都抹平掉了。
  这意味着叙州即便控制住婺川县的盐铁院监,也没有厚利可图。
  “目前两国已经缔结盟约,韦群前日便乘船离开金陵,返回蜀都,但曹干暂时留在金陵,筹备建蜀国馆的事情,”冯缭介绍起楚蜀两国缔结盟约的和谈情况,问道,“曹干近期或许会想着要见我一面,大人要不要也见一见他?”
  渝州此时更多的利益都跟叙州捆绑在一起,特别是黔江通道的商贸约定,将使得长乡侯王邕能从中获得大量的资源,冯缭建议韩谦此时与曹干见面,不用担心会被曹干出卖。
  楚蜀结盟,两国在对方国都之中筹建国馆、互派常驻使臣,以便两国能及时沟通、消弥争议,并能更密切的加强联系,这事也是韩谦出使蜀国时所提议。
  曹干暂时留下来负责蜀国馆的事宜,很显然蜀国后续应该会将这方面的事务,都交给长乡侯王邕负责,到时候也应该是长乡侯王邕派嫡系亲信长驻金陵蜀国馆,负责两国日常联络。
  在两国盟约里,设于金陵的蜀国馆以及设于蜀都城的楚国馆都会有一些特权及豁免权。
  冯缭想着叙州真要在金陵建立稳定的情报网,还是应该跟长乡侯进行一些合作。
  特别是缙云司权力极大的情况,叙州通过蜀国馆这个特殊的存在,不仅能及时获得一些敏感信息,也可以利用来进行一些必要的隐蔽、掩护。
  而通过蜀国馆,与长信宫清阳郡主建立联系,也才能避开缙云司的耳目。
  “等曹干什么时候派人过来联络,再说。”韩谦也不说见或不见,只是等到时候看情况再说,事情比他之前预料的要复杂,他刚来金陵才两天,很多头绪都没有理出来,也不确定这时候见曹干就是有利的。
  暮色四合,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好在星天寥廓,月光仿佛荡漾的水光一般,笼罩天地,并不影响趁夜赶路。
  虫鸣啾啾,也有一些蛙声从远处的渠塘里传来,不去想长江北岸的战争,不去想埋藏在大楚深处的危机,当真是一派田园静好的祥和气氛。
  两辆马车入夜后很快驶到茅山西北麓的小茅峰前。
  十数骑客从深藏的林子里驰出来,与韩谦会合后,继续往茅山深处驶去,直到当初冯家秘藏财货、韩谦在茅山当成指挥所用以召集、指挥赤山军作战的山庄里,众人车马才停下来。
  金陵战事期间,韩谦据茅山召集京畿的奴婢入伍,之后大批赤山军将卒及家小,要么安置到广德府,要么作为禁军兵户,分散安置到各地屯营军府。
  这使得茅山附近的乡镇,人口大量流失,都不及战前的两三成,茅山之中更是人踪罕至,道观、庄院、村落,差不多都荒废下来。
  韩谦赶到金陵后,人踪罕至的茅山便成为他们最好的落脚点。
  要不然的话,韩谦这一趟有百余扈从跟随,在人口稠密、地形以平原浅丘为主的京畿辅县,藏哪里会不露出一丝马脚来?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除了进出的口子有哨兵外,还有暗哨分布在外围山岭间,韩谦着其他人先去休息,他踏入荒草,往后院走去。
  奚荏还守在灯前,看到韩谦推门走进来,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第五百零九章 瞻前顾后
  看奚荏在灯下,粉靥如花,韩谦解开长衫,解释起拖到深夜才回落脚点的原因:
  “今天除了见着韩东虎,还见了一见薛若谷,便耽搁了些时间。”
  奚荏疑惑地问道:“你此时见薛若谷,他还有可能再去翻刺杀案?”
  “我们就守在官道边看他经过,并没有站出来相认;当然了,薛若谷他自己也有意识到自己调任溧水,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韩谦说道。
  “沈漾一直想用薛若谷去缓和广德府的局势,薛若谷对尚文盛遇刺案自然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其他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他要是一点都没有起疑心,也是太迟钝了,”奚荏说道,这时候听到韩谦腹中鸣叫了两声,笑着隔衣衫捏了一下他的肚子,问道,“你们中途也没有歇下来吃点干粮充饥?”
  “就想着早点钻进茅山,怕露了行藏,哪里顾得上吃东西?”韩谦说道。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拿来。”奚荏提溜起来襦裙,走出去拿干肉脯煮了一碗肉汤,烘热两张麦饼,拿进屋来给韩谦充饥。
  一方面是他们刚刚进入茅山落脚,另一方面还是可能也会有药农、猎户闯过来,这边尽可能也是要掩藏好行迹,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食宿条件就相当简陋;甚至连山庄里外的杂草还不能拔除,房间里也是铺行军帐篷睡觉。
  韩谦撕着麦饼,就着肉汤充饥,又将韩东虎及苏烈等逃奴早就与广德军旧卒暗中串连、图谋起事等事,说给奚荏知晓,蹙着眉头说道:“这边的情势,比想象中复杂,我还是要想办法去见一见王文谦。”
  “会不会太冒险了?”奚荏担心的问道,“虽说禁军兵马攻下巢、滁两州之后,淮东首先面临撤藩的压力,但王文谦这人算计太深,而信王这个人,多少也有些刚愎自用。楚州之前图谋金陵的野心,就是受挫在你的手里,要是信王及淮东将吏,都还记恨这些,你去扬州见王文谦,未必就没有风险。而淮东也未必能容忍跟叙州有牵涉的起事义军背依扬州、立足于长江沙岛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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