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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唐(九州)-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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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什么经略使啊,我只知道从西京来了个姓杨的大官,到了河东便要那裴府尹摆席设宴,接风洗尘。大伙可是连树皮都吃不上了啊,他还有心思在府里山珍海味的品哩。”
顿了顿,那中年男子接道:“河东大旱,入夏以来,全道三月不雨,上好的麦子啊就活生生的干死了。之后便又起了蝗灾,乡亲们千等万等总算把这个钦差老爷等到了。大伙儿眼巴巴的盯着城门楼子,就期盼贴出开仓放粮的告示。可谁知,谁知……”
“老哥儿,怎么了,你慢些说,啊。”
李括隐隐觉得事态有些不对,和声问道。
“这个钦差老爷听说精于算度哩,仓倒是开了,粮倒是放了,可大伙儿的米缸里没落下几粒米啊。那么小的米斗,发到每人手里能有多少?为啥子收皇粮的时候,那斗口跟棒槌似的啊。要是放在往年也就罢了,可这是荒年啊,刚来了大饥馑,又起了蝗灾,这可让大伙儿怎么活啊。”
身旁的一汉子也是抱怨道:“是啊,城东头就有几口铁锅,每天在那装装样子施粥赈济。河东一共多少州的乡亲受灾啊,那么点米骗鬼呢啊。您是没瞧见那粥稀得,一碗里面能飘着几粒糙米就不错了。哪像您这样的好人家啊,实打实的稠粥啊。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
“树皮吃完了,大伙儿便寻野草吃。但有的人没经验,吃到了毒草,整个脸都肿的老高。鼻孔和眼角泛着黑,四肢直是酸软无力。每天都有人死掉,今天小四放儿饿死了,明天又听说谁家女子误食了毒草合了眼,后天又看见二木饿倒在村头的石磨边儿……”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大伙儿寻摸着,这个钦差不敢把粮食都放出来,是怕吃了皇爷的挂落。但大伙儿也得活命不是,我们便从晋阳府一路逃荒,逃到这关中哩。都道这关中存粮哩,可谁知我们依然吃不上饱饭啊。”
那壮汉接过话头:“现在还好对付,等到入了秋,天气渐渐寒了,连个暖身的地方都难寻。年纪大了的,能不能挨过去这个冬天还两说哩。”
“括儿哥,这,这太过分了。我就说过,这个杨钊不是个干实事的主……”
张延基最看不得这种场景,攥紧了拳头,恨声道。
“老哥儿,像你们这样逃荒过来的有多少人?”
李括心里一沉,思索则下一步的打算。
“这可说不好哩,我们村一百来户人家,十有八九都逃灾了,听说晋阳那边有粥吃,便都涌了过去,可谁知道却是那个鬼吹灯;说话连个影儿也没有。这不,大伙才赶到了京都,寻摸着毕竟天子脚下,还能不给大伙儿一碗饭吃?毕竟就在皇帝爷爷眼皮底下,饿死了这么多乡亲,他老人家脸上也挂不住看不是?”
注1:一般干旱后会起蝗灾。
第三十七章 荒年(二)
李括的胸口似堵着快石头,抑郁难耐。
开元盛世,四海升平。前平突厥,后定吐蕃。皇帝陛下文治武功,到头来竟保不得治下百姓一口饱饭吗?这盛世脆弱的,脆弱的一有饥馑,百姓就要颠沛流离?
少年只觉一阵无力,这样的大唐可是他心中万国来朝的上国仙府?这样的长安可是他心中光辉无比的黄金之城?
“大哥哥,我想吃白米!”
二丫雪亮的双眸紧紧盯着李括,怯怯道。
“二丫,哥哥向你保证,一定让你们吃上饱饭!”
李括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和声安慰道。
转过身来,李括冲左右吩咐道:“窦大哥,你和小春留在这里,负责监督秩序,记住绝不要饿着一个乡党。”
窦青点了点头道:“将军你就放心吧,弟兄们心里也难受着呢,这天杀的世道,哎……”
“延基,我们走。”
李括转身便迈步朝城门走去,没有丝毫迟疑。
“走?哎,括儿哥,去哪里啊?这人手不够呢,我留下帮着分粥吧!”
张延基呼喊着赶上前去,追问道。
“随我入城商议赈灾一事,此事若是朝廷不出面,仅凭你我之力又能救得了几人。”
李括叹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朝北门而去。
北城,平康坊。
李林甫一边悠然得到品着茶,一边轻扣着手指。
堂中,金吾卫将军高秀延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
“唉,相国,您倒是想个办法啊。这长安城外的灾民越聚越多,眼看着就要把窝棚搭到军营了,若是让圣上看了去,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自从担任了这个金吾卫将军的职位,高秀延就没交到好运。前些时日瞎了眼的兵卒还冲撞了广平王殿下的车架,把他惊出一身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伙天杀的灾民跑到哪不好,偏偏跑到这长安城底下。跑到这城根子底下也就罢了,还一个个都衣衫褴褛、有气无力。这不是摆明了打皇帝陛下的脸吗,若是这些情状被陛下看到,那可是要出大事啊。他这个金吾卫将军,别的不敢说,怎么也得吃一个维护京都秩序不力的罪名。
他好不容易晋升到如此高位,可不希望被一群下贱蚁民误了前程。
李林甫却并不着急,轻捋了捋胡须道:“高将军,毋需着急。河东闹饥馑,灾民逃荒逃到了关中这责任不在你嘛。”
高秀延闻言微微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杨钊刚刚被封了河东经略使,身负赈济灾民的重任,却不思报效皇恩,导致流民四起,灾民逃荒。这份责任,怎么也不用你来担啊。”
李林甫呷了一口清茶,缓缓诉道。
“大人的意思是把责任推到杨钊身上?”
高秀延心中大喜,只要李林甫点头,其余的事情都好办。如今杨钊不在京师,杨氏一族在京中的势力又不足以为他开脱,若是布局合理,很有可能借着机会一把搬倒杨家。
“这个责任本就在他身上,不用推嘛。”
李林甫笑眯眯的盯着高秀延,一字一顿道。
被李林甫盯得有些发憷,高秀延颤了颤道:“相爷所说不错,属下这就去布置。”
“唉,你这个急躁的性子怎么还是改不了。听说,疏勒兵马使最近跟杨家走的很近?”
李林甫起了身,走到窗侧垂首沉吟。
“是,那个死小子倒是命大。上次在吐蕃,若不是李子固那个臭石头拦着,我就……”
高秀延一听到李括便恨得牙痒痒,偏偏如今这小子又被调离了陇右,划归安西统属。不然的话,以他陇右副节度使的身份,足足可以寻到一百个机会借敌军之手弄死那小子。
“只要相爷一句话,我立刻……”
“不急不急,即使你不去找他麻烦,他也会找上门来的嘛。”
李林甫轻咳了声:“别忘了,他跟老夫可有不共戴天之仇。”
高秀延的身子微微一颤,忽然想起与李括偶遇时少年所说的那句话。
“那厢是家仇,此番却是国恨!”
是啊,那个小子肯定不是善茬……自己差点置他于死地,若不斩草除根,恐怕夜长梦多。
“秀延啊,你跟老夫多久了?”
李林甫却是并不再提李括之事,突然之间转换了调子。
“呃,算上今年,已经五年了。”
高秀延略一思忖,随即答道。
“承蒙相国栽培,属下才得以升到此高位,相国有什么吩咐,属下定当……”
“五年、五年了。人这辈子有几个五年,你跟了我足足五年,却仍如此愚钝,你让老夫说什么好!”
李林甫的语调陡然变寒,斥责道。
“属下愚笨,不知相国何意啊?”
高秀延不知李林甫为何突然变脸,颤声问道。
“你确实愚笨!”
微顿了顿,李林甫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这些时日你还在和吐蕃人来往吧,连自家府里的人都看不好,到时候出了事可不要来找老夫!”
高秀延心瞬时沉了下去:“相国是说,我府中之人被那厮,那厮……”
“老夫什么都没说!”
李林甫气的胡须乱颤。
“老夫英明一世,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废物。实话告诉你吧,你家管事已经把你与吐蕃人密谈的事情告诉那子了。”
“什么!”
高秀延身子如遭电击,惊呼道:“他,他都知道了?”
“要不是老夫发现的早,恐怕过不了几日你就在京兆府的大牢里了!”
李林甫狠狠瞪了高秀延一眼:“你说别的事上你蠢就蠢吧,还偏偏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犯糊涂。私通敌国,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你自己的事情,到头来还得老夫帮你解决!”
“相国,相国!”
高秀延立时跪倒在地:“相国,属下对相国可是赤胆忠心啊。只是,没想到那厮如此阴毒,竟然通过这种卑鄙的手段……那个高德忠,枉我待他不薄,我这就回去剐了他!”
李林甫摇了摇头:“那个管事留着还有大用。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天宝四年,陛下给太子在崇业坊赐下了一座宅子……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太子一直住在东宫,那座宅子便也闲了下来,只留了几个仆人在打理。咱们这位太子爷可是个情种啊,夜深人静的,若是在宅子里发生点什么……”
“相国,相国的意思是?”
高秀延似有所悟,拍了拍脑袋:“相国的意思是叫那厮寻到太子的私宅,我们再出面……”
“唉,老夫可是什么意思都没有,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李林甫轻推了推手,笑道。
“是,是,属下明白了。那个死小子,不是喜欢顺藤摸瓜吗,老子便叫你查个痛快!”
高秀延嘴角微咧,攥紧了拳头。
人在危难的时候能折射出许多东西,无所谓好人,坏人,都是为了活着而挣扎的人……
第三十八章 荒年(三)
“你打定了主意,要上奏朝廷,开太仓以赈济灾民?”
杨花花难以置信的盯着李括,调子里已带了颤音。自己好说歹说,这个呆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错,方才我和铜武营的兄弟们在城门外熬粥布施,触动颇深。河东的乡亲们遇了大旱,又遭了蝗灾,这才背井离乡来长安讨活命。此事若不经由朝廷,怕谁都无法揽下来。”
李括点了点头,目光毅然。
“呵,括儿哥还真是忠厚仁义啊。你可知道太仓的存粮是预备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为了陇右的战事,太仓的粮食已经见了底。陛下现在正为此事犯愁,你这个时候上奏能有什么好结果?”
杨花花柳眉一挑,轻呵一声。在她看来,放粮之事根本不可能实现,这时上奏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不正是大灾之时吗。若是朝廷不开仓放粮,这些灾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啊。”
李括长叹一声,忧忧而道。
他当然知道太仓储粮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放,可是现在河东的灾民已经涌入了关中,总不能这般见死不救吧。
“他们本隶属于河东道,未得朝廷诏令擅自徙迁本就是大罪,圣上不降旨怪罪本就是大大的恩典。现在他们竟然要聚众威逼朝廷讨要口粮。呵呵……况且,若是边关再起战事,这些粮食便是士卒的救命粮,若是都被这些灾民吃了去,到时该如何是好?”
杨花花却是并不认同少年的观点,在她看来这些难民本就有错在先,私自徙迁,即是大罪。(注1)与杨花花已经争论了近半个时辰,李括已是有些不耐:“照夫人这么说,边关将士的命是命,河东灾民的命就不是命了?现在边关安靖,各道存粮足够兵士食用,而这些灾民却是连树皮都吃不上!”
杨花花冷冷一笑:“你真以为陛下会因为你一句话便开仓放粮?晋阳府放粮已逼得圣上延期支付百官俸禄,若是再将这太仓存粮悉数供于这流民,朝中人心何安啊。”
“说到底,夫人是认为百姓命贱了。”
李括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杨花花真是这样想的,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们的背景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
“括儿哥,你怎么会如此想奴家。你且坐下,来,坐下。”
杨花花抓住李括的右臂拽到了一旁,叹道。
“赈灾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这之中牵扯到太多的利益。你且相想,若是朝廷下令开太仓以赈济灾民,那些世家大族是不是也得打开自家的仓廪,布施于灾民?”
见少年急欲起身,杨花花叹道:“你且别瞪奴家,非是奴家怜惜那些存粮,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打算,不能保证朝中大员都是圣人。之前向世家征粮已是得罪了他们,若此番朝廷再不顾一切的做出姿态,恐有变故啊。”
“那怎么办,此事朝廷若不出面,又有哪家有足够财力可提供粮食?”
李括现在只关心如何才能筹措到足够的粮食,无数像二丫那样的孩子现在正在城外等待赈济。
“哎,小冤家,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杨花花顿了顿,幽幽道:“既然朝廷不便出面,便有奴家出面当这个罪人吧。”
“夫人,你……”
李括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无措。
“我杨家恶名贯长安,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自嘲的摇了摇头,杨花花道:“不过,此事得按奴家说的去做……”
杨花花俯身至李括近前,低语道。
太阳悬在了天空正中,散着阵阵燥暑。日盘踟踟蹰蹰的移了良久,也没见降下几分。恼人的日光射透云层,扰的人直眨眼,在这个时段,即便是最卖命的商贾也会收了摊子,躲在榆杨树下避避日头。
虢国夫人府宅中,一群身着坎肩的男仆却是匆匆忙忙的扛着粮袋,朝不远处的推车走去。
“我说齐四哥,今天夫人是怎么了,这么多袋好米都要运到城门根送给那些叫花子?”
吴大宝扛起一只米袋,稳了稳,朝二十几步外的推车走去。他心中实在不明白,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为何要无缘无故送予别人。
“听说这伙人都是河东的穷鬼,因为闹了饥馑才涌入了关中。你说说,真是一群扫把星。我们长安城自己人都没吃饱呢,他们却来分食,作孽啊。”
“你小子别他娘的抱怨了,夫人这么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况且这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好人有好报,人在做,天在看呢。”
被吴大宝唤为齐四哥的人是个年约三十的壮汉,满面虬髯,四肢颇为健硕。不过,与他孔武外表相悖,这汉子生的一副和善性子,最是信佛。
听好友连番抱怨,他自是忍不住念叨了两句。都是穷苦人出身,虽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愿看的别人落难。
将米袋扔到了推车上,吴大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复又朝堆满了米袋的仓廪走去。
“切,把自家米缸里的存粮送给别人,行哪分善、积哪分德?这世道哪还有好人的活头,都是奸臣当道,呜呜……”
吴大宝正自说的兴起,就被齐四哥捂住了嘴巴。“你小子是吃了豹子胆吗,恁地满嘴放炮!”
“呜呜……”
“我放开你,你不许再胡言乱语!”
齐四瞪了吴大宝一眼,提醒道。
吴大宝自是连连眨眼,点头,表示自己同意对方的要求。
“呼!”
吴大宝长呼了一口气,苦笑道:“也就是你齐四哥,仁义!换了别人,就是谁我也不服!”
说完,他也不与对方多做纠缠,又扛起一只米袋,颤巍巍的朝推车走去。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最是毒,仓廪距离推车虽然只有几十步,走一个来回却也要耗散不少气力。豆大的汗珠从吴大宝的额头渗了出来,嘀嗒嘀嗒的落在石板地面儿上。
这米袋每只都有两百来斤重,若不是青壮劳力根本扛不起来。即便是如吴大宝这样有气力的汉子,趟数走的久了都觉得骨头散了架,不得不坐在一旁稍作休整。
“这已经是第四趟了,估计运完这十车,就差不多了。”
齐四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这夫人也真是怪,你说这送粮就送粮吧,还要在朱雀大街上推上几个来回,哎……”
吴大宝显然不满这个恼人的决定,高声抱怨着。
“夫人这么做啊,一定有她的道理……”
齐四却是不再理会吴大宝,推着一只车子便朝府外走去。
“齐四哥,等等我,等等我唉。”
吴大宝赶忙起身,朝齐四奔去。
“哎呦喂,我的个娘咧,哪个不长眼该天杀地宰的王八羔子,撞倒你吴爷爷……”
吴大宝撞到人跌倒在地,立时开始满嘴喷粪。
“这位大哥,不好意思。”
李括冲吴大宝款款一笑,向他伸出手去。
“哟,原来是李将军。您看我这,再跟您开玩笑呢。是不,齐四哥。”
吴大宝麻利的站起了身,频频冲齐四挤眼。
“将军,这小子就这德行,您别往心里去。”
齐四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碍事,一会还请各位把米粮运到府外的长板车上,我叫了军营的兄弟来运送米粮,就不劳烦诸位哥哥了。”
李括冲齐四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那敢情好,我老齐正想歇会呢。”
齐四大大咧咧的冲李括一抱拳,见吴大宝没有动响,遂转头瞪了好友一眼。
“哎,一定,一定,将军您就放心吧!”
张大宝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嘿嘿一笑。
注1:中国古代户籍制度很严,严禁灾民逃荒。但是乱世就管不了许多了,战事一起,什么都是浮云。
第三十九章 无言(一)
这人世间的事情,还真是怪。
自从看到杨府将赈济灾民的一袋袋米粮推过朱雀大街,向来以吝啬出名的关陇世家纷纷打开了自家仓廪的大门,吩咐仆人取出米粮运往城墙外,交由铜武营的军官熬粥布施。
韦家、柳家、郭家,谁都知道这些京畿大户家中囤积的私粮加在一起足可比肩国库太仓。经由虢国夫人一牵头,大批的米粮便从他们的私库挪到了城门外的窝棚前,除去供给布施的米粮,每人还能领到不少粳米。
“哎,慢一点,慢一点,人人都有份儿,人人都有份儿。小春,给大伙儿换大斗,换大斗!”
张延基见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仆,乖乖的将米粮运到城外,直是乐开了花。
虽然他出身豪门大族,却最恨别人倚仗身份胡作非为。都是娘生爹养的,谁比谁差多少?
“张大哥,你就放心吧,这斤两在我这管足!我还能亏了咱们的乡党?”
王小春拍了拍胸脯,大声笑道。他早已融入到大唐的文化氛围中,整日笑容满面。不过也许是过惯了塞外无拘无束的生活,自从回到长安城,他便觉得压抑无趣。军营里的生活太过单调,虽然每十日可以休息一天,但他却不知道该利用这个机会去干些什么。
直到自家兵马使下了命令设粥棚赈济灾民,他们才算松了番筋骨,舒爽了下身子。一个个大木槌在黑铁过里搅上几轮,那米粥的香味便浓上一番,啧啧,这味道,可是把他们这些老少爷们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按照募集来的粮食总量,李括留下一部分做熬粥布施之用,剩下的则直接分发给灾民。经过初步计算,每人能领到两斗粳米,这个数量虽然不是很巨大,却也暂时解决了灾民的温饱。
“大哥哥,大哥哥,我要米,要米……”
二丫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李括身边,揪着少年的衣角嚅声道。
“是二丫啊,哥哥给你准备了白米,每人两斗噢。”
不知为何,看到二丫脸上纯真的笑容,李括心头的阴云便一扫而空。这笑容,是大灾之中的希望,是支持人们活下去的动力。
希望不死,就能创造奇迹!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二丫的阿爷也跟了过来,连连对李括躬身施礼。
李括冲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略想了想便开了一袋新米,按照二人的份额舀了四斗的米粮。
“多谢军爷,你真是观世音菩萨啊,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
中年男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破烂口袋,感动不已。李括按照两个成人的份额将米粮分给了自己,直把那口袋填了满,这样的好人哪里去找阿。
“不要谢我,多让二丫吃几顿饱饭,相信朝廷很快就会开仓放粮了。”
李括笑了笑,替中年男子将袋口扎紧。
“大哥哥,大哥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阿?”
二丫允着一根手指,歪着脑袋打量着李括。
李括被她盯得一愣,蹲下身来道:“二丫想回家了?嗯,让哥哥想一想,现在皇帝陛下正在治理河东的灾情,新年,最晚新年后二丫便能回家。”
“噢,拉钩!”
二丫满怀期待的望向李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眨个不停:“骗人的是小狗。”
“嗯。”
李括眼睛一酸,将右手小指搭上了二丫的小手。
“老哥儿,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括站起了身,和声询问着中年男子。大唐严禁私自徙迁,呆在长安城外肯定不是长久之策,恐怕旱灾过后,大部分灾民还得回到河东去。
“唉,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回家呗。现在河东闹饥馑,大伙没法子活了才逃荒来关中。明年旱灾真要过去了,我寻摸着便带着二丫回家去。再怎么说,那也有十几亩薄田啊。虽然耕作累点,但只要勤奋些,好歹能养活我们两个。”
中年叹了一声,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李括点了点头道:“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尽量……”
李括还没说完,那男子便打断道:“别,您可别这么说。您能给我们这些破落户寻摸到这好些吃食,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还怎么好意思麻烦您。您放心,我也是有手有脚的大老爷们,能养活自己和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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