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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昼-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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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破英碾玉》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它的剧情和楚湫脑海里的那个最初版本,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让楚湫觉得安心起来。他不由笑起来,最近自己好像总有些过度思虑,变得都不太像自己了。

出神之间,已经翻到一百八十回的末尾。楚英刚刚从楚成临手中救出云暮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喜极而泣。

远方夕阳的霞光照拂在这对璧人身上,一切是温馨,光明,充满希望的。

楚湫再看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轻轻叹了口气,在那两行文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些羡慕的神色。

他突然想起子谈来。

他也终于回想起那对他来说未知的余下二十回。梦中惊醒一般地,楚湫攥紧了书页,他的心突然跳的飞快,让他简直要拿不住书。然而他终于还是翻过一页纸,让第一百八十一回完完全全显露在视线中。

……   ……

开篇即是夜。

这是个浓黑的夜晚,但邺都却很热闹。到处都是熊熊火光,到处都是爆裂巨响。

邺都三门最后一脉,青阁子氏的土地,在一寸一寸沦丧。满地满地的染血的人,满地满地的惨叫与痛哭。

从这里开始,全书像是掉进了一个阴森的地洞,色调都变得晦暗起来。笔调不再冗长浮夸,而是一刀一刀般的冷硬。

陌生得可怕。

火还在燃烧着,而且愈燃愈旺。青阁的最高处——敛茕台上,正站着两个人,看着这一切坍塌的屋宇,四散的人群,以及冲在最前面的,拼杀得最为英勇的楚英。

子谈,和他的妻,章绾绾。

章绾绾的眼睛紧紧跟着楚英,她脸上露出些痛快的神色,不时激动地来回走动。嘴里喃喃着:“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说着说着,她似乎抑制不住似的,就要往高台下走去:“我要去找他!楚英,我来找你!”

子谈还在看着台下一片地狱般的火景。他唤了一声:“绾绾。”

章绾绾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看他一眼:“怎么?”

“绾绾。”子谈轻轻开口,只将背影留给他的妻子。“他……将我逼到这个境地了,……你还是眼睁睁看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要碎在空气里,但是语气里隐约藏着什么很沉痛的东西。

好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全是死灭,全是绝望。

章绾绾是读不懂的,她也不想去读懂。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任何停顿地说:“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子禹章,你和楚英是没有办法比的,难道如今你还要搏可怜么?”她转过头去,轻快地提起裙摆,又加了一声:“我劝你好自为之。”说罢便踏上台阶,往台下奔去,她头上的金步摇撞的琳琅作响,隔了很远还能听见。

子谈还是没有回身。

“没有用么?”

隐约好像听见他在说话。

“我这样一步步地退,没有用么?”

他静静站在高台上,黑夜里。

像个亡国的君王。

……  ……

楚英终于还是杀到敛茕台下了。

他站在台阶的第一阶,身边是云暮玉与章绾绾,身后是无数的,热血沸腾的人群。

而子谈站在最高层上,静静看着下面,他只有一个人。

他终于慢慢拔出他的剑——那把“轨”,开始一阶一阶往下走。

楚英也拔出那唤作“英”的配剑,大步踏着往上走,一边说着:“子家主,久仰大名!”

子谈没有回答,他的掌心不断向轨中灌输着灵气,源源不绝,气若磅礴。紧接着他握住剑柄,直直朝楚英投掷过去。

楚英见他突然出招,抬剑便挡。那“轨”裹挟一股不可当的杀气,冲到楚英胸口,撞上楚英的剑,发出尖锐的鸣响声。楚英脸色一变,也灌注着灵气想抗住,然而只下一刻,他听见了细微的金属碎裂的声响。

“嗡”的一声,“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断成两截,四散着飞出去。

而“轨”撞破这道阻拦后,直直没入了楚英的胸口。非常清晰的,血肉与骨头搅和在一起的声音。

这还不是结束。

“轨”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以巨大冲力带着楚英向后倒去,剑锋深深没入地面,将楚英其死死钉在了地上。

楚英睁大了眼睛,他望着天空,张大着嘴想说些什么。

子谈已经走到他跟前,静静看了会,俯身拾起断掉一半的“英”,对着楚英轻声回了句:“久仰。”

然后他抬手用那半截剑将楚英的头斩了下来。

“啪嗒。”

楚湫的手没有拿住书,任凭它掉落在地上。深深呼吸了几声,楚湫伏在地面上开始干呕。

他脸色惨白,眼睛紧闭。他是那样用力地在呕,像是要把自己的胃,肺,心脏,以及方才的记忆统统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也许只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刻,楚湫逐渐冷静下来,他伸手去拿地上的书,手抖的厉害,拿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翻页的时候,手指有些黏住纸张,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汗。

……  ……

楚英的头在邺都城门口挂了三个月。

没有人预料到楚英会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他往昔两年的盛名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一个笑话。

也没有人预料到,他的那些朋友与拥趸会千里溃提般地垮下去。楚英死的那一刻,他身后那些人里,以前旧贵族的,迅速露出原本的獠牙,向子谈倒戈去。那些仰慕楚英之名的人,只四散着要逃命。而楚英的朋友们,在血战里一个个力不能支,死伤殆尽。至于那些红颜,没有人去管她们。

云暮玉,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凄惨死在乱军之中,无数人踏过她的身子,无数马匹碾碎她的每一寸骨头。

子谈还是护住了章绾绾。

只可惜美人情深。章绾绾是真爱楚英,爱的死心塌地,一点也不分给子谈。

她泪流满面着拾起地上的一把剑,刺向子谈,口中啼血一般地嘶吼:“你该死啊!你究竟为什么不死!……你把一切都毁了!”

然而这次子谈终于挡了,他伸手握住了剑锋,掌心的血一滴滴落下来,章绾绾用尽力气也不能把剑再往前递分毫。

然后子谈握着这把剑,把它送进了章绾绾的胸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   ……

在他一步步的,无限的退让中,一面是前方咄咄逼人着杀近的楚英。一面是他的妻,是埋在血肉中生锈的钉,总等待着一个机会,好从背后刺上一刀,将他置于死地。

他一直非常踏实地在他所应当走的那条路上好好走着。

父亲死了,他接任家主,做一切家主所应该做的事。勤勤恳恳地为父母办好葬礼,直到楚英最后攻进来,他身上甚至还带着孝。

一步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走错。

他究竟有什么错呢?

楚英的崛起确是撼动了三门的根基,不过在镇压之后,贵族门阀的机器得到重建与新生。江湖迎来的,是子氏一门独裁。

子谈没有续娶,没有子女。

什么也没有。

……  ……

楚湫静静地淌下泪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破英碾玉》写的不是贫家子弟搅弄风云光耀人生的故事,而只是贵族地位的不可侵犯。但好像谁也没有得到些什么,楚英,死着,子谈,活着死。

没有人开心,没有人幸福。

过了许久,楚湫才勉强平复好心神,他抹干净了眼泪,看着手上的书,紧紧握在掌中,起身往外走。他的身子站不稳,在楼梯上摇摇摆摆地,差点跌下去。

回到房中后,楚湫点上蜡烛,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破英碾玉》,伸手将其撕成两半,放到烧了个干净。

他起身匆匆收拾了一点钱,便打算往外走。

跨出门的时候,楚湫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折回床边,掀开枕头,小心地拿起藏在下面的一块玉佩。

这是新年里子谈送他的。

楚湫小心地贴身放好,往山下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急,呼吸急促,到后来几乎是用跑的。

脑海里很乱,模模糊糊纷杂地涌上子谈以往那些日子里奇怪之处,缠绕着书里的许多情节,扯的他头疼。

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如今许许多多的地方,和书里剧情都合不上。那么最后会如何?朝着更悲惨的地方滑去么?

楚湫连想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现在他要看见子谈。

扫山阶的老人看见他往山下冲,有些奇怪,慢吞吞地问:“小公子,你去甚么地方?”

楚湫只支支吾吾地应了声:“我……我下山给离老打酒。”接着便轻巧地绕过老人,跳上下面的台阶。头也不回地向下跑去了。

后来楚湫常常想,为什么要去呢,如果当初不去就好了。

老实待在玉然等他回来,陪他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就好了。


27
楚湫走到子家门前时,朝阳刚刚升起。

清晨的雾气伴随着阳光散落在空气里,十分清冷,没有什么温度。邺都的街道人群稀落,仿佛还尚未从黑夜里苏醒过来。

愈靠近青阁子氏本宅,路上就愈静一些。偶尔走过几个人,步履匆匆,脸上森白,没有什么血色。空气里有一些飘散的细尘,无声加重了四周的压抑感。

楚湫每走近一步,就觉得有什么森冷的东西在胸口压的更深一些,让他喘不过气。

到底还是走到子家的门前了。

正中紧闭着一扇巨大的木门,沉黑色,包着铜边,气若千钧地立在那里。门两边的墙高高竖起,向道路的尽头一直延伸过去。墙是那样的高,把阳光遮的严严实实,一丝不露。整条街都浸在阴影里,显出一片幽深的气息,和外面光明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楚湫往前走了几步,踏上门前的台阶。他身形单薄,和那门比起来,渺小得像蝼蚁。

门口只有一名守卫。除此以外的一点人影,一丝人声,都看不见,摸不着。

楚湫深吸了一口气,对那守卫说:“我要见你们少主。”

守卫的头连偏也没有偏,面无表情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并未回答他。

楚湫并不是个会演戏的人,但此刻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镇静。他绷紧了脸庞,从怀里拿出那块玉佩,递到守卫跟前。

“是你们少主请我来的。”楚湫把声音放的很平,尽量不露出情绪。

守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的漠然冷酷让楚湫忍不住一颤。守卫接过那块玉佩,仔细瞧着,眼里逐渐露出一点惊奇,他又看了一眼楚湫,才递回玉佩,接着伸手把大门开出一条缝,说了声:“请。”

楚湫暗暗松了口气,他飞快地拿回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门外,便踏进了门。

楚湫转头向四周望了望,照壁,屋宇,湖水,楼阁,一切看上去都好好的,只是没有人。

静的可怕。

身后的大门发出“嘎哒”一声,从外面被再次关上了。

……   ……

回廊里很寂静,道路曲折,像是走不到尽头。走着走着,楚湫觉得自己方才脚底好像踩在了什么污迹上。

他抬脚看了一看,发现那是一滩血。

他的身形凝滞了一会,开始把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几下,想擦除那血迹,只可惜把地面都磨红了,也没有擦干净。

“禹章……”楚湫浑身的血像是都冷了,他觉得有些胆战,不知觉地一直喊着子谈的名字。“禹章你在哪里啊……这里好奇怪……”

想起子谈,楚湫仿佛又有了一点希望,勉强站稳身形,继续往前走去。

地面上逐渐沾上了愈来愈多的血迹,从星星点点到密密麻麻,最后甚至没有干净地地方可以落脚。楚湫只好硬生生的踏在那一块块的暗红色上。

在回廊的尽头,垂下一簇浓密的紫藤花,云雾般的缭绕的紫色,只是花瓣上溅满了血,微微泛着腥气。

有更浓重的血腥气透过花瓣的缝隙一点一点露出来。仿佛是在昭示着不详。

楚湫把手里的玉佩攥得更紧一些,小心地贴在胸口。深吸了口气,他终于抬手轻轻拨开那串紫藤花。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头颅滚在地上,一双怒睁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然后慢慢将视线移得远一些,是满眼的红。

全都是血。

这是个很大的院落,从里到外,一层层的尸体堆叠着。最外层的全部是子家的侍卫,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丫鬟。这些尸体一直堆到院落正中一座巨大的屋宇前,看上去,仿佛是铺就了一条通向地狱的路。

地面上的血也是一层层地堆叠过去。外面的血是早已暗沉,愈往里颜色愈艳丽,尚未干涸,十分新鲜地在地上流动。

楚湫整个人像是傻在了那里。

他心里泛上铺天盖地的恐惧,这是人力无法抵挡的,不可战胜的,灭顶的。

他茫然地往四周望着,浑身颤抖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也正是在此刻,从那屋宇里传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一声即灭。此后再无声息。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落里,楚湫觉得有些晃眼,他看不清那屋里有什么。然而像是受到某些不知名的指引似的,楚湫觉得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于是他忍受着心底那快要把他吞灭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在尸体中一步步前行。

楚湫常常踩到一双手,一个头颅,一具肉体,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脸色已经是惨白的,精神有些恍惚,看上去十分可怜。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他走下去。

最后踏进屋时,楚湫支撑不住似的,精疲力竭地半跪着跌了下去。手中的玉佩脱手飞出,在地上碎成两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努力抬起头,想看清屋里的情形。

他望见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   ……

子谈正拔出插在子行庭胸口的剑。

那把光明的,正义的,高尚的轨,上面沾满了层层叠叠的血,陈旧的与新鲜的累积堆叠,甚至要漫上剑柄了。

子谈拿起剑,抬手一挑,把他的父亲的尸体从座位上拨下来,动作轻巧,非常熟练,像在拨一件垃圾。

他听见身后有清脆的响声,于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楚湫。

……   ……

子谈整个人凝滞在那里,眼中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露出一点茫然。

“锄秋……”他微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你……怎么……”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继而视线落在手中的剑上。下意识地,子谈伸出手去抹他的剑,想擦干上面的血。

但是怎么能够呢。剑锋擦开了手掌,新鲜的血液滴落下来,于是子谈的血也覆盖在他父亲之上了。 剑只是愈擦愈脏。

子谈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一张脸垂着,完全覆盖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楚湫仿佛是隔着千万重山水去望他。两人之间的阳光,空气,细尘,都把他们远远隔离开来。他像是个垂死之人,被一点希望的光芒吊着最后一口气。结果这希望的光剥开来,是淋漓的鲜血。

楚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是谁啊。

是谁啊。

人在面对危险时,本能地会退缩,这没有办法。更何况已经完全被恐惧吞没的楚湫呢。

他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动作。

他转开眼,不再看子谈,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想往外逃。

然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没有走两步,就有双手从后面探出来,掐上楚湫的脖子,将他勒住。

那双手上面浓重的血腥味直冲上他的面门,楚湫颤抖着喘息了几声。

有人贴上耳朵,轻声对他说:

“你跑什么?”

作者的话:
疯狗要咬人了。



番外 日记 最后一篇

从我记事起,好像世界里就没有光明。

这黑暗的担子,我独自背了十八年,委实太沉了。

你明不明白,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你喜欢的子禹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是想永远戴着那张面皮和你相处下去的。

我想的。

可是太难了。太难了,锄秋。

你现在离开我一步,我就觉得受不了。你不能给快要渴死的鱼一口水喝,就走开。鱼只会死的更痛苦一些。

将死之人却有一个健康人的渴望,挣扎着胸口里最后一点呼吸,拼命想要去拿。太贪心了罢。

(撕毁的痕迹)

我已经是一潭不可救药的死水了,独自在那里发烂,发臭,活的气喘吁吁。

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脚下的一滩污泥,给他一点施舍?

你……能不能,救救我?


28

楚湫睁开了眼。

近来,他常常梦见以前的事情。

不过短短一些时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觉得手上有点疼,发现是睡着的时候被镣铐压着了。于是小心地把它往上挪开,原来的地方已经被压出一圈青痕。楚湫视线有些模糊,房间里光线很昏暗,他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四周是一片死寂,连风声也听不见。

突然地,房外传来几声啾啾的鸟叫。十分清脆。

楚湫以前是很喜欢听鸟叫,也很会学鸟叫的。

他眼里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从他的视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房间的门。那时候,他走了没有几步,便被子谈打晕过去,关在房间里。他拼命打门,全没有用。

就是这扇门。

然后……

楚湫停止了回想,他轻轻撇开了眼睛。

那实在是一段不怎么好的回忆。

方才的一场大梦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楚湫觉得身体有点发热,头也昏沉沉的,然而还是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没有那个人。

他才安心地继续躺了回去,裹紧了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婴儿在母胎中的姿态,昏昏沉沉再次睡过去,将那个噩梦继续做了下去。

……   ……

“砰砰砰。”

楚湫又拍了几下门,还是没有人应声。

他只好在桌边不安地坐下,神色有些灰败。楚湫曾经打量过这个屋子,不大,但是陈设非常讲究,除此以外,就是格外的静,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猩红色的地毯,踏在上面仿佛雪落无声。

饭倒是会准点送来,不过他一点也没有吃。哪里有心情吃得下呢。

他现在是束手无策。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禹章……

楚湫有些胆怯地闭上了眼。

他有些不认识他的朋友了,完全地不认识了。

这个子谈,既不是他所熟悉的,也不是《破英碾玉》中所写的那个。

他谁也不是。

楚湫就这样沉浸在纷杂的思绪之中,不知觉间,已经是夜晚了。

月光投射在门上,他望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好像隔着一道门在望他。

那个人影他认识的,无论如何也是认识的。

“禹章……”楚湫站起来,走到门前,几乎是贴着门框在说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是你,我们……我们谈谈……好吗……我们谈谈……”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句回应:“没有什么好谈的。”子谈又重复了一遍。“锄秋,没有什么好谈的。”

“怎么会没有!”楚湫的手紧紧贴在门上,他声音发紧。“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苦处……我知道的……没有关系,总可以解决的……”

“锄秋。”子谈轻声打断了他。“你还记得云康的那只猫鬼么。”

楚湫一愣,他半晌才讷讷道:“……记得……”

“它是我杀的。”子谈继续说下去。“因为我觉得它很碍眼。”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那个时候起,就是这样的人。”子谈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什么感情。“人也都是我杀的,没有错。没什么可谈的,我不需要任何的可怜。”

楚湫没有说话,他靠着门跌坐下来,脸上一片惨白。他最后垂死挣扎般地问道:“那你……现在也是要杀我么……我……我也很碍眼……是么?”

门外的人良久都没有应声。楚湫最后只听到他说了一声:“锄秋,你要好好吃饭。”

语罢,那身影便无声地走远了。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子谈再也没有出现。

但每天准时会有人送饭进来,是一位女侍从,脸上也是面无表情的,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将饭盒里的菜工工整整布好,对楚湫深深一鞠躬,然后退出房门,再仔细锁好。

钥匙撞在锁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楚湫听在耳里,觉得这声响仿佛是在击打他的心脏一般。

他很想出去。

这个屋子,有些令他窒息。光线昏沉,不见人声,像一个囚笼般的寂寞和单调,而且可以一点点消磨掉人的希望。

无论如何,先逃出去。

不要紧,总归……会有办法的。

楚湫这时候还勉强安慰自己,努力为自己勾画一个光明的前景。

他不知道这女侍从有没有武力,他也不知门外是否有层层的护卫,于是不敢轻易做出抢夺钥匙的举动,……他,不是会随意伤人的性子。

这是多余的善意,是懦弱,是只属于弱者的,他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于是,楚湫终于按捺不住似的,在侍从锁门的时候,轻轻拍了拍门:“你好,你能听我说一句话么?”

门口丁零当啷的声响一停。

楚湫继续说下去:“我……和你们……少主,少主是么,我和他是朋友,他,最近只是有些伤心,我……”

侍从没有理他,手里的动作继续下去,把门锁好。楚湫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像是看着希望一步步远去。他忍不住急声道:“请你别走……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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