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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袭的一百种路线-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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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悦耳的声音。
    后来这一处在韩家主办汜春游会曲水流觞的时候,还成为晋阳最富盛名的一景。
    韩家如何奢侈暂且不论,但韩父的拳拳爱子之却是显而易见。韩貅走在这石矶上想到年少的日子,脸上不由露出轻快的笑意,一时童心大起,忍不住在上头像小时候那样,轻跳着踩过石矶,听那上头越发清越圆润的声音。
    “哈,韩小郎倒是童心未泯,让我好生羡慕。”忽然响起的戏谑轻笑,打断了韩貅的动作,他循声看去,只见梁氏兄弟二人正立在门边看着他,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只是梁多罗的清浅细微,而梁刈的则更显谦和温柔些。
    若是不了解他们的人,对此恐怕都会更注意梁刈的笑容,这笑容既真切又带着善意,虽然略带戏虐却又含着亲近。而梁多罗那张冰冷的脸庞上,即使嘴角带着一丝弧度却也改变不了冰霜的实质。
    然而,韩貅却并不是不了解他们的人,他哼了一声,假作轻慢跋扈地微抬下颚,脚步一转由轻快的跳跃并成平稳地走路,几步迈过这段水上石矶,似乎对出言调笑他的梁刈十分不对头一般:“我韩家的‘循声探境’整个冀北都知道,你没见识,我懒得和你讲。”
    梁刈一噎,脸上那温润如玉的面孔险些挂不住。
    自打那天之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记恨他当日的怀疑和质问,每次见到他都要拿话来刺。偏偏皇兄还硬要在韩家养伤,对这个少年格外不同——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梁刹主动关注过一个陌生人。而且这个少年不但长得明艳昳丽,还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然而自己几次想要缓和关系,竟然都被他爱答不理地晃过去!梁刈何等金尊玉贵的人,从小除了父皇和梁刹母子,还从来没人敢给他气受,偏偏现在这个韩貅不但给他气了,他为了表达出“弟弟感激兄长救命恩人”的孝悌模样,还不得不主动亲近他。
    ——这么说起来,还真有点拿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意思。
    呸!想到这里,梁刈的表情越发不好看了,那谦和的笑容像是一张不合身的面具,挂在脸上就让人想要撕掉似的不自然。
    看他不舒服,韩貅就舒坦了。来梁多罗这里,总是会好巧不巧地遇见这位恭顺弟弟,动不动就是这么一个谦和温柔、礼贤下士的下人,当真是怪别扭的。现在还不到正经教训他的时候,韩貅最喜欢的,也就是假作天真率性,看着这笑面虎被自己的反应憋得浑身难受却不能出气的模样,简直是大快人心!
    撩了一波,韩貅就扭头认真看向梁多罗:“梁郎君,你现在身体如何,已经能够下地了么?”
    梁多罗点点头。他虽然表情依旧刻板冷硬,但眼神专注而纯粹,倒是透着一种含蓄的温柔。
    韩貅满意地笑起来,举起手边的食盒:“我给梁郎君带了今日的药汁和滋养的药膳,进去趁热吃罢。”
    梁多罗点点头,便率先进了屋。
    这两人一人说话,一人沉默地回应,竟然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和谐温存来。只是梁刈还沉浸在韩貅对自己不敬的愤怒中,对此竟然毫无所觉——不,或者说他看到了,只是他下意识地将之屏蔽了。
    看这两人已经开始(单方面)交谈甚欢,梁刈有些恨恨地咬牙。他那件事情刚刚起了个话头,韩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原本营造得好好的气氛就这么被打破了!如今自己已经“不经意”提了一次,难免要隔开一段时间旧事重提,又要耽搁许久,这韩貅,当真是自己的克星!
    梁刈越想越气,只觉得这里再不能待下去。他眼神阴沉地看了韩貅一眼,然后收敛下来,走到梁刹面前:“既然韩小郎来陪兄长,那么弟弟就放心回去处理家中事宜了,兄长,好好保重。”梁刹静静的看着他,微微点头。
    对此,梁刈早就有心理准备,他这个皇兄性情寡淡,痴迷佛学,讲究的是出尘脱俗,对红尘紫陌中的血缘关系都丝毫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冷淡,甚至都算不上是傲慢,只是在他眼中,梁刈这个亲弟弟,恐怕和路边的乞丐一样,都只是他的百姓而已。
    不过,他可以习惯,但却不能接受。
    他梁刹究竟有何不凡之处?说到底,若非投了个好胎,入了那皇后的腹中,父皇又与皇后伉俪情深,梁刹这么个乖僻冷肃的性子,又凭什么能够成为一国之主?然而这时也命也,无论自己再如何努力,都不过只能将将入了父皇眼中,最终也只能落得一个所谓“贤王”的名头,一辈子注定了只能当一个富贵闲人,对那梁刹恭顺虔敬——他梁刹不是痴迷佛学,大彻大悟么?不若就当真做个出家人,他来帮梁刹做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也省得他继续不情不愿地占着个皇位!
    梁刈的种种思绪被他收敛在一张平静谦和的面孔之下,离开的步履依旧沉稳优雅,风姿卓然。
    “方才我见他不过比我早进来几步,见我来了便这么快赶着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一只吃人的大虫呢。”韩貅轻哼了一声,一边将手中食盒提到中间的檀木圆桌上,亲自给梁多罗摆饭。
    梁多罗眼神专注地看着他,颇为认真:“自然不会是吃人的大虫,想来,大约是一头在水上跳动的小师子吧。”似乎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梁多罗的声音中还带着有些奇怪的沙哑阻塞,开始说的缓慢,但却十分清楚,到了最后部分,已然流畅自然,与正常人无异。非但无异,那声音低沉醇厚,仿若酝酿了多年的美酒,含着馥郁的芳香。
    韩貅手一顿,忍不住横他一眼:“什么小师子!我辛苦治好你,你倒是跟着那人一道来欺负我?……不对!你嗓子已经好全了?”梁多罗回复的消息来得突然,他一时来不及再去管梁多罗话里的调侃戏谑,忙不迭拉过梁多罗的手静心把脉。
    他凝神诊脉,却不曾注意到另一边的梁多罗,却怔怔注视着他认真的眉眼,深浓的眼眸中翻滚涌动着说不清的情愫。直到韩貅松开手,梁多罗才连忙将右手收回,双手微合置于膝上,笼在宽袍广袖之下的左手却不住地摩挲着发烫的右手手腕。
    方才韩貅的触碰,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那青葱的指头玉雪可爱,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明明有些如水的冰凉,却在离开之后转化成微热,之后更是不断发烫,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岿然不动的庄肃外表下,袖中正不断摸索腕上炙热发烫之处,然而他此时什么都没想,既不迷惘也不惊惧,这个动作带给他一种奇特的安心,让他心中一片空明澄静。
    正是:我执见思,烦恼已破。
    他心下瞬间刹那,仿佛掠过千言万语,又是一片虚无。
    这种奇异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每次这个少年的触碰,都会带给他这种特殊的安心,堪称宁静家园般的归属感。
    ‘我佛慈悲净土,信子了脱生死,见思已断,尘沙将破,却为何从未体会过此种欢欣。’他扪心自问,却给不出一句回答。
    “如何?”他出声询问,然而声音中平静坦然,不若寻常病人,对大夫的诊断紧张忐忑,那模样,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韩貅微微一笑:“的确已经大好了,只须再吃三剂巩固一番即可。不过此次死里逃生,还请郎君日后多加注意。”顿了顿,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方才看那位的反应,似乎并不知晓你已经伤愈的事,怎么?你不打算告诉你的好弟弟么?”
    梁多罗睫羽微颤,黝黑的眼眸被浓长的睫毛遮掩,看不清内里神色。室中有一刻静谧,方才响起他略带奇怪的声音:“你似乎很在意梁刈。”
    韩貅一噎,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想法,一时间那张轻狂年少的面孔都没法维持:“开什么玩笑!”
    梁多罗那认真的模样忽然一收,下一刻露出一个微微狡黠的笑容:“果然没错,你很反感梁刈……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故意不告诉梁刈和王太医,我真实的病情和你有治疗的方法。”
    韩貅一哽。
    “……不仅如此,你故意做出嚣张跋扈的模样,处处顶撞梁刈,看似任性其实故意地给他难受。”说到此处,梁多罗的眼睛微微弯起,“你又露陷了。”
    “……!”韩貅睁大眼。
    在韩貅惊愕的眼神中,梁多罗略带得意,笑得仿佛一个成功恶作剧的孩子:“我刚刚提到梁刈的名字,还有王大夫是太医的身份,你都没有丝毫的惊讶——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或者,你还早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他笑得当真得意,又不带一丝恶意,狡黠中透着天真。看着他这样的笑容,韩貅甚至都不能升起被看透的气恼,唯有苦笑:“所以,韩貅要参见陛下么,梁刹郎君?”
    
    第103章 公子逆袭13。4
    
    刹多罗,梁刹,梁多罗。
    一如此前的诸多政权一般,大晋国祚未久,至今也不过传了两代,这还是因为上一代开国君主梁祈于不惑之年便中道崩殂。因此,也当真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大晋与之前的那些国运短暂的临时政权有什么不同——有,当然还是有,大概就是大晋在时隔百年之后,终于像之前的北周一般统一了八方四域,难得建立起又一个大一统帝国。
    梁祈出身草莽,据说当年还曾因为吃不上饭去出家当了一阵和尚,因外出化缘对当时隐于山野的大儒秦汝闻之女秦素问惊鸿一面,动了凡心,才毅然还俗求取秦家女。难得秦汝闻不嫌弃他出身低微、大字不识,不但将独女下嫁,还亲力亲为教导他成材。梁秦二人伉俪情深,所谓患难真情,后来梁祈会揭竿而起,各种不少缘由便是因这秦素问被当地土豪乡绅相中欲强纳为妾,这才愤而起义。想不到这梁祈当真还是承天景命,有大才华之人,先有岳山秦汝闻为师尽心教导,妻素问坐镇后方调度内务,后又有诸多仁人志士前来投靠,期间仿佛因为他那前佛家子弟的缘故,还颇有几番神迹,一路乘风破浪、势如破竹,各地望风皆靡,纳头便拜,短短五年竟登基称帝了!事已至此,谁还能不对秦汝闻的慧眼识人而大写一个服字?当日秦汝闻的“轻率”之举,自然成了又一典范。
    秦素问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柔娴雅,又腹有诗书,出身更是不凡,更与丈夫识于微末,一路同甘共苦,莫说梁祈对她用情甚深,即便纵观历史,也难见有帝王登基之后,弃糟糠之妻于不顾的,便是感念多年陪伴,都能处出一份亲情来。更别提当初梁祈甚至为了她努力诸多——即使后来梁祈为了平衡笼络人心,纳了不少妃子充塞掖庭,秦素问这皇后之位,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这份稳当不体现在别处,却体现在她生下的儿子梁刹的身上。梁刹生而不凡,从小便表达出极为不凡的——佛性。对一切身外之物都寡淡视之,仿佛真是天生佛子,文武两道他明明可以信手拈来,却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因着那一个“储君”身份而被动学习,跟着父皇处理国事,全程安静如鸡,漠然如物……这世上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似乎只有佛学。
    这样一个痴迷佛学的储君,当真是深居简出,对世事都看得通透淡漠。饶是如此,他居然还是能够稳稳当当坐在那个储君之位上,并且最终顺利登基,朝臣也没有多少反对之情,这样的状况,被不少围观众都只能理解为——秦皇后乃是真绝色。
    ——非真国色,如何能令梁祈毫不担忧地将一国交诸梁刹之手?
    ——非真国色,如何能令一心出家的梁刹老老实实处理国事?
    当然,这些种种猜测,到底也不过是旁观者的心中腹诽。说到底,梁刹虽然沉迷佛典,但他境界通达,并不像从前某些庸碌君主那样,因为沉迷佛、道,于是被妖僧、妖道所蔽,大兴土木,兴建庙宇道馆,或者大费周章,砌金身佛像之类。反而恰恰因为他研究甚深,那些想要趁机扩大规模的佛寺丝毫不能带歪路线,被他限制得“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时间只能老实修行。
    是以,虽然梁刹深居简出、信佛的声名在外,但一没有耽误国事,二没妨碍民生,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倒是没人有什么意见——
    啊呸!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没意见,韩貅不能!
    当然,他不是因为梁刹是自己的爱人,事涉自己未来的幸(性)福健康(bushi)。具体原因日后再议,且说眼下,面对韩貅无奈苦笑的承认,梁刹的笑容越发真切——真切到仿佛从原本金身玉雕的罗汉法相,变成了血肉真实的活人:“你倒是坦率,我还以为,你会再装傻挣扎些时日,再承认呢!”他似乎的确不常出声,话语既慢且顿,吐字的方式很有些特殊的生涩笨拙,但那眉目生动,神采飞扬的模样,不像一个庄静严肃的一国之君,更不像是沉迷佛学的得道之士。
    韩貅看着他的笑容,幽幽道:“既然你能够轻易看穿,我又何必再笨拙做戏,反而成了供你取笑的小猴儿。”
    他语气中很有些失落,梁刹闻言一怔,心中猛然忐忑失落,连忙伸手欲将韩貅那瘦削的肩膀揽入怀中安慰,然而动作半途,却忽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只能不自然地半路改道,做出是将桌上汤药取来饮用的模样,又忍不住认真解释:“我没有半分取笑你的意思……”话至一半,便看到韩貅唇角的弧度,惊觉自己被戏耍,无奈皱眉,“好罢,现在我成了供你取笑的小猴儿了。”
    韩貅一本正经:“我如何会取笑你?你可是大晋之主,八荒六合,莫不以你为尊,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又如何敢取笑陛下。”
    “还说不会么,旁人对我毕恭毕敬,唯独你,分明早早知道我是谁,却还假作不知,恍若未觉,一口一个郎君叫得踏实。便是现在,这声陛下里又喊着多少调笑,当我不知?”
    韩貅掩唇:“今日的郎君,到比此前多日的更加真实可感,更加鲜活有味呢!那……你是愿意貅尊称您为陛下,还是想听貅唤你郎君?”
    他这一句看似随意的感叹,却仿佛有重重一击敲响了梁刹心中的大石,他几乎已经听到了那块石头咔嚓崩裂的声音。然而,这块巨石究竟是什么?
    梁刹抬眼看去,之间韩貅眉目流转,里头透着些许莫名的意味。他心头一动,蓦然在这声听了多日的“郎君”中品出一分旖旎温柔来。手腕的那处仿佛又犹如实质地烧了起来,而且这一次,烧得轰轰烈烈,仿佛过电一般窜入心房。
    “自然是……郎君。”
    说这句话的时候,梁刹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眉眼释然而欢欣,嘴角却微微下撇,带着一丝忧伤。
    半面愉悦,半面伤怀。
    “哦?”然而韩貅从来敢胆大包天地直视梁刹的眼睛,此刻他凝视着梁刹的黑瞳,只问,“这是为何?”
    只见那双黑瞳深处是浓郁得仿佛能渗出墨的深色,这层深浓仿佛挤压的岩浆,那黑瞳深处蓦然涌现出一点亮光,接着便仿佛熔岩破土而出,猛烈地向外翻腾席卷:“……我既然是白龙鱼服至此,又如何会希望你处处行君臣大礼相待,自然是隐姓埋名更好。”
    等等,你那激烈得仿佛海船触礁、岩浆滔天的眼神,似乎和你话里的意思不搭啊!
    然而韩貅忽然轻笑,吐字轻柔道:“郎君……当真是成竹在胸,既然我拙劣演技在你眼中形同无物,想必对其他诸事,恐怕也是早有预料?”
    梁刹眉头一跳:“此话怎讲?”
    “哎,这倒真是奇怪,郎君可以轻易看穿貅心中所想,看透貅故意对昭仁王爷处处挑衅,难道却不曾想过,貅是为何要如此么?”
    ——因为,只是你才能够让我花费心思去推敲猜度。
    奇怪的是,听到韩貅的问题,梁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他话语中暗示的蹊跷之处,反而突兀地想到了这句话。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纵然聪明入梁刹,身处局中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代表着什么。他并不曾感觉到自己如此想法有什么不妥之处,甚至还会因为韩貅在话语中提到梁刈时那声含着淡漠的“昭仁王爷”而心中安安欢喜。
    在梁刹的沉默凝视中,韩貅站起身,转身走向窗外,语气轻缓:“貅当日回府,顺手还遣下仆带了那匹惹祸的马来,郎君可知,貅发现了什么?”
    梁刹抬头看他,俊朗的眉眼一点点皱起:“想来必然是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错,的确有趣。”韩貅在窗边站定,“春风散,乃是给公马配种时常用的药物,正巧是这个时节该有的东西。郎君出门之前,看来家中用马很是紧张,竟然这种马匹都不得不上阵了。”
    梁刹眉头一松,恍然间回复了云淡风轻、光风霁月。他走到韩貅身边,率先打开了另一扇窗。伴随着窗楹缓缓推开的动作,窗外和暖的春光慢慢照进屋内,两人并排笼于日光之下,相视一眼,只见对方整个人被柔和的白光虚化了轮廓,尽皆仿佛下一刻要融化在日光中。
    “你看窗外风物秀美,然而,所谓与光同尘,又有多少东西藏在这美景之下,看不见的阴暗之处。”韩貅轻道。
    “很多时候,阴暗的角落并不是看不见,而只是懒得去看。”梁刹将视线从韩貅端秀清丽的脸庞上移开,静静地看着窗外,“当那些事情、那些人不重要,那么他们再多的谋算,也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你看窗外的曲水流觞,清浅至此,所以稍有动静便能不断流淌涟漪。”
    所以反之,静水流深。
    这话倒不是梁刹自视甚高,他天生佛性,佛门讲究善知识,追求自觉、觉他、最终觉行圆满。通达彻悟首先要建基在智慧、知识的基础之上,梁刹在此前天生自然修至缘觉一路,于现在身中,不禀佛教,无师独悟,性乐寂静而不事说法教化。十二因缘中,无明、行、识、色、六入、触、受,此七因遍及过去与现世,已然尽皆明晰。
    是以,对世间种种,他明达通晓,闻一知百,只是从前无爱无执,不曾在意,自然懒得去看。如今韩貅不过略略提起,梁刹心中便已经有了几番计较。
    换而言之,是韩貅让他想要去看,想要猜测,想要了解。因为韩貅,他初初体会到原来红尘紫陌,尚且不能完全割舍。而又因为不欲出世,是故凡尘俗事也入得耳中,不过转瞬,旁人的种种谋划便炳若观火,须臾即可洞察秋毫。
    然而……这又有何不好呢?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什么是欢欣雀跃,什么是哭笑不得。韩貅说他今日格外“真实可敢,鲜活有味”,然而他自己分明清楚,不仅仅只是“今天”,而是自从见到韩貅,他的内心深处便有一处受到触动,步步松动,寸寸消融。自从睁眼看到眼前这人,不过几日光阴,他却觉得仿佛是自降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活着的滋味。
    和这种真切可感的美好比起来,此前那种沉迷于佛典的日子,曾经那种能够让他轻易满足的充实、圆满,就仿佛一个虚浮的幻梦。
    他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什么。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对生命产生这么多的疑问,但心中却反而一片晴朗,没有半点迷茫挣扎。
    佛家说要通达晓悟,明心见性,然而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心中蓦然跳出一个声音,用一种更加亲切、肯定的声音告诉自己:顺心而为。
    奇怪的是,他分明不追求通达明彻,但心中反而一片澄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即使不明白,却也能够感到满足,没有佛门刨根问底、剥皮支骨后的明晰又如何,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求彻悟,但求通达。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难得糊涂”?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受本身就能够让他处于这样一种舒服的澄静中吧!就像刚刚,只是静静地看着韩貅如同顽童般的嬉戏,笑意就不知不觉爬上了他的嘴角;近距离地观察韩貅敛眉专注,为自己把脉看诊的神情,他就能感觉到一种真切的满足。
    “对了!说起来,郎君为何会出现在晋阳呢?圣驾出巡,好像不经过此处,而应该取道冀州城前往咸阳,却不知为何此时应该乖乖呆在冀州的郎君,为何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晋阳?”
    韩貅忽然出声,惊醒了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梁刹,然而这也太晚了,直到韩貅走近,梁刹才从那种奇妙的心绪中回到现世,然而眼底还未完全消减的情意却尚存。若是换做另一个正常人进来,恐怕都会轻易发现,这个痴迷佛典的青年恐怕是动了凡心。
    这样的眼神带着熟悉的温柔情意,韩貅又怎么会觉得陌生?
    他当然不会。
    默不动声地将梁刹的神情收入眼底,韩貅并不点破。
    梁刹也并未察觉不妥之处,道:“此前听闻晋阳城郊寒山寺中今日有蜀中无相大师挂帖,无相大师云游四方,难得能在此处遇见,是以才一时兴起,来了此地拜访,只是恐怕如今已是错过了。”话虽如此,但梁刹的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遗憾和愤怒。
    虽说这场祸事的确是有心人利用来引他入套,但命里有时终须有,或许是命中早定有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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