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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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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异知道乱雪是误会了,把他掉落在地上的青鸾剑捡起,塞回他的手上:“我们不是……哎呀,这个阵法是救你家公子的,你不要担心,不会出事!”
乱雪却压根儿不信,急得眼圈儿发红,眼角已经泛起了潮意:“公子,公子他很疼……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放他下来……”
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乱雪双膝跪地,抱紧了宫异的脚,浑身簌簌发颤:“求你了,履冰,履冰我求你,放我家公子,我,我求你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江循奇经八脉皆被清洗一遍,体内被水泵一般的巨力抽紧,压缩,将他所有的灵力无限压缩至一个小小的点,推送至他身体的一个死角,像是一颗恒久的钻石,凝固在那里,恢复了死寂一片。
释迦阵法,封神囚魔,一阵既成,再无转圜。
江循脱力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面朝下倒伏在雪原当中,一动不动,一身雪做的袍服尽数化为飞雪,被一阵朔风掠至天际,再不见踪影。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不知心中是悲是喜,乱雪仓皇之间竟连站都站不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往江循那里爬去。
突然间,变故陡生。
空气中浮动着的一道透明气流也向江循挣扎着靠近,但是,在他接近乱雪身侧时,像是被某股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它连抗拒都来不及,便被猛然拉入乱雪的体内。
乱雪的动作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记从天而降的重击敲中了后脑勺,乱雪顷刻间滚翻在地,原本属于异族人的瞳孔间闪过无穷的诡异光彩,他像是极痛的模样,一口咬破了唇,蜷成一团,用血肉模糊的手掌狠狠抱住了头,用几乎要把头盖骨捏碎的力道发疯似的抓起自己的头发来。
这吓坏了宫异,他扑在了乱雪身上,惶急地拉扯着他的衣服:“……怎么?怎么了?啊?”
玉邈顾不得这边突生的乱象,疾步走向前去,从后面拥着江循微微发抖的肩膀,哑声凑在他耳侧安慰道:“好了,都好了。我们回东山去,我会想办法复原你,我帮你找到应宜声,抢回他的神魂,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
谁想,江循一把推开了玉邈,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立起身来。
他的面上,赫然浮现出一片恐怖的烧伤疤痕,漆黑发焦,上有灵力附着,竟是真火所伤!
玉邈心中一突,还未来得及诊他的脉确认一下发生了什么,就觉体内恍然一空,周身一滞。
他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灵力耗尽的空壳。
为什么……为什么?
而且这种感觉,很熟悉……
玉邈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像是有一片玻璃打碎在他眼睛里,又粗暴地揉了开来,刺得他眼瞳生痛,但他很快惊恐地发现,有一种不可控的变化发生了。
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被真火燎伤的痕迹。
——那夜在曜云门中,自己从火场中救出江循,却被火烧伤了手。江循用他的血让自己复原如初。
手掌心里,出现了被虫草钻破的血洞。
——在朱墟里,自己被虫草戳穿手掌。江循则把他的手掌割破,握住自己的剑,再次治愈了自己的伤势。
自己的胸口内空荡一片,而胸口皮肉处,传来了被乱石割裂的撕痛。
——在西延山中,自己为救江循逃出爆炸的祭祀坛,强行定格时间,致使灵力耗尽,又在乱石间背负江循爬行,胸口皮肉被石尖划烂。
……一种极度恐怖的预感浮现在了玉邈心头。
最糟糕的是,这异变不止发生在玉邈一个人身上。
东山上,玉迁与玉逄正在练剑,两剑相碰,火雨四射间,玉迁的剑却突然脱手落地,玉逄正兴奋间,却发现玉迁握剑的手不断颤抖着淌下鲜红的血液。
冬林间,乱雪的手上浮现出了昔日被真火烧伤的痕迹,肩膀上被含灵力场的箭撕裂的巨大伤口涌出滚滚的热血,迅速濡染透了他的半副衣襟。
无名村里,收留江循的少女准备去鸡窠里拾蛋,却发现那只瘸腿的母鸡已经仰面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衔蝉奴,造物之神,神力天成。但若神力封印,便将收回一切由神力而成之神迹。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
混乱,冬林中一片混乱。梢上积雪拂散一地,皑皑银雪被人踩碎,留下斑驳的血迹。
江循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人的搀扶,他跌跌撞撞地在山林间打转,茫然地望向天边一只飞鸟滑过的残迹。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神力回收,神迹皆灭,于是,他被神力治愈了无数次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变成了一块破布,变成了充满死亡气息的枯骨。
蛰伏在他体内的伤,像怪物一样纷纷涌出。
被应宜声的灵力反噬。
被魔道围攻。
被浮山子在晚春茶会上一剑贯肩。
被祭祀坛中倾塌的山石砸上后背。
被祭祀坛中守戍的小妖一枪穿胸。
被割腕取血以供祭祀。
被朱墟中的怪物划破腹部。
被虫草钻破足底。
被太女的真火灼伤脸颊。
被太女的鱼鳞刀绞破肺叶。
被宫异挥剑割伤脸。
被太女所下的毒物“温柔乡”毒伤。
还有,一次次地割腕放血救人。
这些伤一样一样在变为正常人的江循身上恢复。
他身上如有火灼,眼前漆黑,耳畔蜂鸣。
失明,失聪,失去一切感官,只有刺骨灼心的疼痛伴随着他,生命力则一点点流逝殆尽。
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他怕得浑身发抖,只能不断战栗着,奔走着,呼叫着。
他在呼喊一个人。
“玉九!你在哪儿?玉九,求你……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了……好黑,玉九,救我……”
但是,玉邈动弹不得。
耗干的灵力挖空了他所有的气力,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江循慌张着四处奔逃,一路走,一路滴血,看着江循一点点衰弱下去,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心肉被人一刀一刀剜去。
在一片黑暗中,江循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累极了,累到动一下手指都困难,终于,他的双腿一软,朝前栽倒,却跪在了一个温软的怀抱中。
江循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满足的笑意,他那样依恋地蜷在来人的怀中,抓紧了他前襟的衣服,像是个心愿得偿的小孩子:“玉九……”
一滴滚烫的泪水打在他的脸上,溅出四分五裂的水花,可是江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他幸福地把所有的苦痛都抛在了身后,但是,唯一不幸的是,他没能听到抱着自己的乱雪发出的那声摧心折肝的惨叫:“小循!”
第113章 三年(一)
释迦阵法启动后; 一时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要去收引漂浮在空中的秦牧的魂魄。
谁想到; 这样一个小小的阴差阳错; 竟然让秦牧找到了他失落的另一半。
……只有从江循体内解脱出来,才能找寻到的另一半。
而在此之前,他们谁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如果能; 陪着你,陪着小秋,我; 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乱雪脑海中闪过层层断续的片段; 原本在脑海中盘桓不散的阴云一朝消弭,留下的唯有一片清明。
一片令人痛不欲生的清明。
“……我做你的影卫; 可以吗?”
那个稚嫩清秀的孩子对他伸出手来,眸光却是一片死灰。
他把自己的名字、过往、样貌一笔勾销; 彻底交付给自己,所以……所以他秦牧有责任做他永远的兄长; 要永远照护好江循,永远。
但是,红枫林一别; 再无照面之机。
精魂从完整的魂魄中脱离而出; 进入江循体内,而余下的残魂飘飘荡荡,摇摇晃晃,不入轮回,无处归乡; 浑浑噩噩不知在外游荡几载,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也不知道自己的终路。
直到那一年西部大旱。
饿殍遍野,饥民如狼,一个孩子倒在逃荒路边睡觉,上午还在,下午就只剩下了骨头。
这一缕残魂把这易子而食的惨景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所能思考的那部分,早就从他体内被摘除殆尽。
但他本能地觉得很吓人。于是,某天,在碰到一个面色如纸、死在路边的异域孩童时,他好心地上去推推他的肩膀,想提醒他不要在这里睡。
谁想到,他就这么钻入了那具刚刚死去、体温尚存的身体里去。
小小的衣衫褴褛的孩童从地上翻坐而起,茫然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
那些在路边歇脚、盯着自己眼泛绿光的饥民,无不露出了遗憾的神情,但也有几个不肯放弃,期待这孩子仅仅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也的确很像是回光返照,在地上挣扎了好久,才适应了这具躯壳。
在众人愈加失望的目光中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他知道他是时候回家了。
……他要回去。
回哪里去?不知道。
回哪里去,要找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他凭着灵魂里一处似有似无的牵绊,艰难地用双足走过了旱地、荒野,踏过已经腐烂了的秋天,到达了充满希望的冬日。
在乱雪漫天的那日,他被秦秋捡回了渔阳山。
……他终于回家了。
乱雪是他的新名字。他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秦秋起的。
他的根骨很强悍,他对秦家功法仿佛有与生俱来的兼容性,于是他成为了秦家大公子的侍从和小厮,跟随在他身边,夜晚则守在秦家小姐的门外为她看门,欢天喜地,甘之如饴。
即使在晚春茶会后江循身份败露了,他也一点不担心,因为自己依旧可以陪在他身边。
即使江循骗了他,把他一人抛在了东山,他也只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因为他知道没关系,只要自己找到了江循,他就能像承诺里那样,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再不离开。
——如果能陪着你,陪着小秋,我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他一切的欢喜,最终定格在了这一句上,定格在了江循渐渐发凉的身体之上。
他再也想不出自己的未来会有怎样的可能性。
一切的变化来得太过突兀,除了乱雪和玉邈之外,所有参加阵法的人都呆愣在原地,只觉如坠梦中。
人群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展枚。
他拔足朝江循倒下的方向冲去,却不慎绊到了雪地里横生的枝节,跌倒在地,摔起一地的雪碎,他狼狈地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踉跄两步,又往前冲去。
展懿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他一把抓过双腿不停打颤的秦秋,凌空飞起,数步点到了江循身边,把她狠狠往江循的方向一推,咬牙切齿:“你不是说没事儿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秦秋的眼睛变成了空洞的玻璃珠,映出了两人过往的种种,大颗大颗透明的液体从她眼中掉下,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的胸口被大块大块棉絮堵住了,吞不下,吐不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展枚也终于赶到了近处,他不管秦秋,绕过她想去查看江循的情况,却被当胸一个掌风猝不及防推倒在地。
“……滚。”
展枚习硬骨,硬是吃下了这一击,但是也被这夹着罡风的掌风打得气息一度紊乱,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这阵掌风来自乱雪。
乱雪他们每个人都是熟悉的,他本是那样一个无忧无虑、心性纯洁的少年,此时瞳孔中却点燃着熊熊的火光和风暴,带着无比明确刻骨的仇恨。他怀抱着已经断了声息的江循,由近及远地,一个个用目光清点着在密林中的人。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杀了小循的凶手。
玉邈,展枚,展懿,乐礼,纪云霰。
……还有宫异。
接触到乱雪落在自己身上的仇恨目光,跌跌撞撞好容易才跑到近旁的宫异刹住了脚步,心里骤然一紧。
那是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看仇家一样的目光,再也没有昔日的如水温情,浅浅笑意。
宫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
不是……这个人……不是乱雪了……
乱雪从宫异身上转开了视线,抬起手,抹去脸颊上被朔风吹凉的泪,把江循谨慎地打横抱在怀中,缓缓站起,走到了啜泣不止的秦秋身边,命令道:“小秋,回家。”
秦秋在惘然中恍惚听到了一个声音,尚以为自己身在梦境,可当她抬眼一看,却看到了那个气质熟悉又陌生的人,正用忧愁和温柔的眼神望着她,重复道:“小秋,我们一起带小循回家。”
秦秋的眸光一缩,没有经过思考,那两个字便脱口而出:“哥哥……”
乱雪没有应答,他把抱紧江循的手紧了一紧,迈步朝外走去,路过宫异身边时,亦是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宫异还呆愣愣地盯着乱雪刚才所在的地方,身体越抖越厉害。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循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他明明也有看过那个阵法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阵法,反复确认过,反复推敲过,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是无害。
封印过程的确会痛苦不错,但按理说,阵法本身根本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秦秋试验过无数次,哪怕是一个低阶的修士都受得起这样的损耗,只要经历短暂的痛苦,再休息些时日,就会恢复正常,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但是他们忘了江循的身份是衔蝉奴。
他用自己的身体承受、改变、挡去了太多的伤害,所以,当神迹收回,神力尽散时,这些曾经潜伏在他身体里的伤口就会集体爆发开来。
江循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堪,一身竹枝袍被血尽染成霜林之色,丹宫粉碎,内丹化灰,那些他身体不能容纳的东西,从他身上尽数掉落下来。
有乐家的衣服,折得横平竖直,洗得干干净净。
——江循说过,这衣服可不能给弄脏了,否则乐礼那个小心眼搞不好会弄死我。
有给秦秋买的小玩意儿。口脂,胭脂,黛粉、花钿,分门别类,一应俱全,那盒子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好看。
——江循说过,这些小玩意儿他攒了很久了,等到时候一口气送给秋妹,秋妹看到了,肯定高兴。
还有好几包没有来得及拆开的云片糕,枣花糕和醍醐饼。
——江循说过,他喜欢吃甜的。
而在已经烧尽了的释迦法阵前,玉邈跪在雪地里,手掌拼命抓起了一团雪,竭力催动体内已经空竭一片的灵力。
——回去,回到过去,求求你,让我回到过去。只要回到结阵前就好。
但是他的身体是一个空壳,他什么也阻挡不住,他就连时间都暂停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乱雪、或者说秦牧,怀抱着江循,带着一脸茫然的秦秋,缓步走过他的身边,吝于再给他一个眼神。
玉邈的身体回到了数年前的西延山。
那个时候的他甘心情愿为江循变成一个空壳。
现在的他是一具无能为力的行尸。
他低声喊:“江循。”
没有人答应他。
纪云霰扶着玉邈,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发力抓紧他的肩膀。
玉邈抬起目光,梦呓着去抓秦牧的衣角:“我错了。……求你让我看他一眼。”
他拼命想要抬起自己的手,力量被抽取殆尽的结果,是他只将手臂举高了半尺有余,手指就开始发抖。
他跪在地上,满眼都是虚晃的残影,逼得他满头大汗,金色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融化成一滩水才罢休:“让我看他一眼,让我……”
——江循还活着,说不定还有救,说不定他只是痊愈得缓慢了些,说不定……
但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愈加清晰地响起来,从低低的喃语,细细的耳语,渐渐变得声如洪钟。
——玉邈再也没有江循了。
——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指终究抓了个空。
乱雪看也不看他,绕开了他的手,径直朝前走去。秦秋似有不忍,路过玉邈身边时垂下头来,一滴眼泪直坠而下,滚烫地砸在了雪堆中。
释迦阵法结束后,那负责镇阵的法器便各各返回主人身边,广乘亦是如此,在玉邈的右手侧,发出细细的蜂鸣,如同哭泣。
玉邈全然无视了它。他机械地把抬起的手收回,贴在脸上,反复地移动、抚摸,似乎是想确证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摸不到,他的脸上全然没有眼泪,眼底干涸一片,只剩下空洞、困惑和淡漠的绝望。
另一个念头,却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江循……怕黑。
——他一个人,会怕黑。
秦秋跟着乱雪亦步亦趋地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剑刃划过鞘身的嗡鸣,随即便是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纪云霰难以置信的惊叫:“……玉邈!”
……秦秋蓦然回头。
地上的玉邈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绝望的压缩符号,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紧紧握着广乘的剑柄。
广乘决绝地彻底地将玉邈刺了个对穿,只剩下一截短小的剑柄留在体外,剑尖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后背贯穿而过。
秦秋捂住了嘴,乱雪也站住了脚步。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的肩膀稍稍战栗了片刻,便继续朝前迈步而行:“小秋,跟上来。”
江循的头从乱雪结实的臂弯中朝后仰去,半张脸越过他的手臂,看向被乱雪毅然抛在身后的一切。
他的眼睛还保持着半睁的状态,漠然地看向地上被广乘剑洞穿的玉邈。
在场之人,大概也只有江循知道,那把剑穿过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他还曾是抱玉的时候,常常用小猫爪在玉邈身上踩来踩去。玉邈的腹部有一片胎记,是一个刚好能容下小猫爪的凹陷,是江循最喜欢的地方。
——关于胎记,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传说。
——一个人上辈子所受的最重的、最难忘的伤口,会在转世投胎时,带到下一任的身上。
这到底是不是那一百三十二世留下的印痕呢。
谁会知道呢?
江循横死,玉邈自尽,秦牧复生。
乐礼望着眼前一重接一重的混乱,身如浮叶,心如深渊。
恍惚的迷乱间,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昔日大家结伴出游时,碰到的那位蛇瞳老人的话。
那句话如同晚钟一样,敲得他颅内生痛。
——“是命之过,非人之罪”。
第114章 三年(二)
江循苏醒过来时; 猛地从地上翻身弹起; 汗湿重衣; 面如金纸,满额碎汗,鼻凹处的汗水滚滚地往下淌:“玉九!”
在死后; 江循的魂灵还在体内滞留了很久,起码有两天。而他记忆中最清晰的点,就是玉九把广乘剑捅入自己体内时的那个瞬间; 鲜红的血顺着自穿体而过的剑尖上滴滴滑落; 犹如滚珠。
这一幕像是烙铁一样,被无形的力量强制烧烙在了江循的视网膜上; 洗不去,褪不掉; 直到江循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那片剪影还顽固地残留在原地; 不肯消失。
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江循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
他的周遭是一片诡异的炫白,茫茫如烟; 明明如月; 端的是一方茗烟幻境,拂云天界,一点都没有死后的惨黑,也没有江循想象中的奈何石桥,以及守在奈何桥头拎着一罐孟婆汤见人就灌的老太婆。
江循摸上自己的身体; 却发现身上无伤无害,无损无恙,他很轻易地站起身来,试图在一片虚茫中寻找到一个可供凭依的点。
幻境竟像是读懂了江循的意志,几乎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周围的雾海流一样退去,但在接触到一个雾中的实体时,雾受到阻碍,将那个实体包裹成了一个透明的蚕蛹。
……那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人形。
那人甚至不给江循胡思乱想的时间,轻轻笑了一声:“醒了?”
江循以前有过一次被传送入平行空间的类似经验,所以这次也只短暂反应了几秒就悟了。
……引路魂。
……读档点2。0。
没想到第一世的江循这么细心,在死前除了创了条时间线之外,还顺道开了个小房间做告解室。
果然,那个单手摇扇的身影吊儿郎当地走近的模样,像极了自己,只是没有实体,没有外貌,就是一团人形写意的雾气。
江循跟一团雾气开口打了招呼:“嗨。我来了。”
雾气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想想也是,他已经看过一百三十一个自己,在这个空间里茫茫然醒来,游戏结束,清盘重来,早就没有新鲜感了吧。
这团雾气倒和江循是一个脾性,知道此时用不着伤春悲秋抱头痛哭,只走上前来,把雾气凝成的五指轻轻张开,搭在江循的顶门穴上,声音里含着无奈的苦涩笑意:“……让我看看,这一次是怎么死的。”
无需言语,无需倾诉,无数帧有形的画面在一缕透明的雾气中飘过,走马灯一样一一盘点着江循的过往,江循静静地坐在原地,与他一起观赏自己失败的一生。
里面的人,里面的事,已经与死后的自己毫无关联。
枚妹,秋妹,殷无堂,乐礼,等等等等。
对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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