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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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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宜声眯起醉眼,朦胧地看向来人,但只一眼,他便通体发凉,手中所持的酒壶都不要了,直甩到了一旁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那身影,呆愣了很久,才骤然扑了上去,将那身影抱了个满怀。
他狂乱地亲吻着来人的发顶,额角,脸颊,每一处都和他的记忆严丝合缝,包括他羞怯的反应,以及低声的喃语:“哥哥,不要,你轻些,好痒~”
梦里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能让自己贴身抱紧,这样的幸福就像是在他心口上凿上一个四四方方的洞,看血从里面毫无顾忌地喷涌出来,又痛又畅快。
应宜声揽住那人的肩膀,梦呓着:“……宜歌。”
“应宜歌”笑了,那笑声就像是一把细嫩的树叶,搔得人心痒痒得发烫:“哥哥,是我,我来找你了。”
和应宜歌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声音,巨大的幸福把应宜声自足底淹没至头顶,呛得他眼前发花,刚刚饮下的热酒在他体内翻腾起来,连带着血液,一起怒海翻波。
“应宜歌”软软地贴靠在应宜声胸前,抬起那张应宜声魂牵梦绕了多年的脸,笑道:“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应宜声来不及去想来人是谁,也来不及去问更多,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哪怕是幻觉,他也要多看两眼才肯罢休:“宜歌,你要哥哥的什么,拿去便是。”
话音刚落,应宜声的身体便是猛然的一滞。
他满身的血液真的开始沸腾起来,嘶嘶地喷吐着热气,冲撞着他的筋脉,把内里的经穴一个个烧着、点燃。血管变成了输送油料的管道,沸腾,沸腾,沸腾,煎熬着他的骨血,把内里的一切器官都叫嚣着破坏殆尽。
随后,热血逐渐平息、凝结,血液就像是烧滚了的钢水,在遇到冷空气后,迅速变得坚硬起来。
血液变成钢筋,在内部盘绕着,从内缓缓刺透了应宜声的每一寸肌理。
“应宜歌”那样温柔地注视着应宜声,把放在他胸腔位置的手撤开,脉脉含情地望着应宜声,一字一顿道:“哥哥,为了我去死,好不好?”
……眼前人不是幻觉。
……可也同样不是应宜歌。
应宜声就这样让一个陌生人欺近了自己,轻而易举地让他破坏了自己的身体。
……只因为他有一张脸罢了。
而现在,这张脸也在发生着变化,化成了一个拔萃的美人,颇有芝兰玉树、绕树春藤之姿。他蹲下身来,托腮看着应宜声,认真端详了他死灰般破败的脸色半晌有余,才笑问道:“……听说,你曾用过衔蝉奴的神魂?”
应宜声不答话,他的体内,属于衔蝉奴神魂的那部分正在缓慢运作,维持着他不死,但是,应宜声却发现,来人动用的手法极其恶毒。
应宜声的躯体有自愈的能力,而这股注入他体内的魔力,其破坏的速度,刚好能和他尽全力自愈的速度持平。
这也就意味着,应宜声只能卡在一个死或不死的边缘,带着一身损坏殆尽的血管,进退两难。
来人揪起了应宜声凌乱的、满溢酒香的头发,开玩笑似的晃了晃,口吻中满是嘲讽之意:“……他的神魂,你也配用?”
第131章 幸福(三)
那风姿绰约的美人; 容貌世所罕见; 眉眼懒散却精致无比; 眸光浮动间,仿佛有万千星光飘落在他肩膀之上。
他俯下身来,不顾应宜声口角旁滚滚流下的血; 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神魂还给我。”
应宜声呛出一口血来,冷笑道:“……不如你来拿啊。”
下一秒; 应宜声的五官就扭曲了起来。
在他体内纵贯的钢筋麻花一样彼此扭缠起来; 浑身的骨头被勒得格格作响,响声达到最为激烈的高潮时; 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响。
喀嚓。喀嚓喀嚓。
饶是如此,应宜声也是一声不吭; 半声痛都没有叫。
多少年前的冰泉洞里,他以身哺蚕; 任凭那三眼冰蚕生啖血肉,已经尝够了世间的皮肉至苦,这样的疼痛对他而言已经算不得可怖。
最重要的是; 神魂根本不在他的体内; 不在悟仙山,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经过一番探查之后,来人眉头凝起,手指微松,应宜声体内绞动的钢铁也渐渐恢复了原状; 但却在他体内留下一身破碎的残骨。
应宜声的喉咙被血块堵住,唇角却止不住向上扬起,艰难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多谢魔祖仁慈,没戳坏我的心肺。”
来人面上失却了所有的表情,他眸光冷淡地把应宜声的下颌捏出清脆的喀吧一声响,把他推倒在地,单脚踏上他残破的胸口,似笑非笑道:“我耐心不好。只再说一次,你把阿奴的东西还来。”
应宜声仍不在意地微笑,仿佛体内碎裂的疼痛与他无关似的:“我知道你是谁。……我在神魂的记忆里见过你。可他已经死了,这可怎么办?”
来人眉眼低垂,指尖在应宜声那张端美无双的脸上流连一番后,嘴角轻轻勾了起来:“……那么就麻烦你,去那个世界里告诉阿奴一声,倾官回来了。让他也快些回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袍袖一卷,应宜声残破的躯体便不受控制,腾空而起,朝着曲生峡谷底直堕而去。
应宜声就这么被来人推入了悟仙山最底部,带着一身凝结成铁的骨血。
应宜声受的不是致命伤,来自衔蝉奴的神魂之力能够不间断地修补他的身体,但在他身体里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蛇,总是在他稍稍好转一分时,残忍地咬破他刚刚弥合的几厘血肉。
永远在治愈,永远都治愈不了。
这样循环往复的痛苦,让应宜声苦苦熬了数日之久。他动弹不得,唯有头顶上不断往复的日月星辉能补充给他些微的能量。
在忍受着体内烈火一般的煎熬时,他遇上了在林间觅食的太女。
没人知道太女是怎么在崖底捱过了金丹被剥离的苦楚、捡回一条命的。
她这三年间不见影踪,不再现世,唯一做的事情便是在峡底修炼。
……她想要重新修炼出金丹来,做回那个于应宜声而言有利用价值的钩吻太女。
但是,她却在崖底捡到了一息尚存的应宜声。
太女伏在他身上,连哭也不敢哭,只小心地做了一副简易的木板拖车,把应宜声拖回了自己在林间搭建起的一座破落居所,悉心照顾着他,期待他有朝一日会康复。
然而,那位名叫“倾官”的怪人,却一心不让应宜声去死,也不让他好好活着,留续着他一口气,也不知究竟为何。
……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唯一知道衔蝉奴失落神魂下落的人受刑罢了,直到他忍受不住,交出神魂为止。
可应宜声却知道,此人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
神魂是有记忆的。而应宜声所持的那片神魂中,包含着衔蝉奴大部分的记忆。
所以,应宜声知道倾官是谁,也知道那日出现在他面前的“倾官”,其魂魄和昔日的江循一样,都是残缺不全的。
……应宜声做出这一判断的依据相当简单粗暴:假若来人神魂全备,自己安放神魂的地点必然无处遁形,然而他却没能发现自己的小小伎俩,那就证明他仍是残缺之魂。
他是传说中的魔祖,吞天之象。
而他被封印之前,和衔蝉奴一样,大半的魂魄已然溃散,不知所踪。
三百年间,每个魔道修士都在寻找衔蝉奴的魂魄,遇之必杀之。但竟无一人知晓,他们魔祖的神魂也流落在外,归处不明。
魂魄和魂魄之间,存在的关联甚是微弱,很难准确定位。就像当年的应宜声,手持一片神魂,寻觅多年,也只在朱墟中找到了一片衔蝉奴的神魂,至于西延山的那片,完全是江循自己误打误撞找到的。
看来,这位魔祖大人要找回自己遗落的神魂,也是任重道远。
至于他留自己一条命……大概是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什么吧。
于是,他终日沉默,等待。
直到秋去冬至的某日,他体内运转的神魂,传来了微妙的感应。
……他能感应到,其他三片神魂,开始正常运转了。
这是过去的三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他仰躺在床榻之上,唇角勾起了一丝苦笑。
就在接收到这微弱的讯号时,应宜声想通了,吞天之象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这位魔祖大人,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应宜声仰躺在榻上,思索了很久,直到太女自林间狩来一只野兔,提着兔耳朵踏入茅屋间,他才折腾出些响动,招来了太女,开口便道:“……带我去渔阳吧。”
闻言,太女吃了一惊:“主上,您的身体……”
应宜声苦笑一声:“放心。我不找到衔蝉奴,把神魂交与他,他是不会让我死的。”
……
在下山路上,听过乐仁的转述,江循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是——
靠北,倾官是谁啊。
乐仁看样子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只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细问,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江循道:“这些我都是听云开转述的。江循,你觉得应宜声此言有何用意?”
江循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只是想明白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位魔祖对自己的态度还真是怪异。
自己于三年前被释迦法阵封印而死的消息,他肯定是知道的。
自己只缺失一片神魂就能彻底恢复神兽之身的消息,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假如应宜声所言不虚,那么,现在吞天之象的实力也并不算得上毁天灭地的强劲,要想称霸世界,还需找到他失落的大半神魂。
按理说,一个正常的反派,遇上这样的情况,绝对应该先一举将应宜声怼死,让知道最后一片神魂下落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然后再发动自己的属下,满世界寻找自己失落的神魂,待到神魂补全,便直取仙界,怼他妈的。
但是,他却采用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对待应宜声——
让他死不得,活不爽,只能做一具能说话的行尸走肉,连最简单的自裁都做不到。
最微妙的是,吞天之象把他打下了曲生峡。
曲生峡下,有着应宜声最忠心的随从纪云开,绝不会让他轻易去死。
这样一来,应宜声只能等待,等待着他手上的那片神魂有用武之地,等待着……江循复活。
——如果江循不活,他就必须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痛楚。
——如果他想要个痛快的话,只有把神魂交给江循。
应宜声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他不可能为求解脱,就轻易把神魂交给任意一个人,自己好两腿一蹬驾鹤西归。
他要实现的是利益的最大化。
他手中捏有衔蝉奴的神魂,因此,能同意和他做交易,且能让他用自己的死换回一定利益的,除了江循外,再没有旁人。
江循厘清了这个思路后,却还是一头雾水。
……妈的这个boss的思路怎么这么谜?
——他伤了应宜声,断绝了应宜声所有的后路。
——他逼得应宜声不得不把神魂交还给复活的自己。
——这个意思难道是……他想要自己恢复衔蝉奴的完全体,再和他对战?
——传说中的boss会这么中二吗?他难道只是想要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过去的一百三十一世,自己都没有复活成功。所以,他是觉得人生寂寞如雪,独孤求败,所以才毁灭了一百三十一次世界吗?
简而言之,该boss思路清奇。
……
简单了解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蹲在应宜声面前,江循心情颇为复杂。
他伸手摁在了应宜声的胸腔处,发现那处坚硬无比,骨头松散,似乎随便一碰就能再次骨折。
他的心脏,正在这片残垣之中艰难地维持跳动。
江循垂首,看向这张风华绝代、天工所造的面容,千般情绪在胸膛内翻绞。
他还记得在悟仙山中,此人是怎样的潇洒无羁,曲水流觞,颇有名士雅风,即使要杀自己时,也是一副理所当然之态,仿佛天命落于他一身,他如此行事,只不过是代天而行。
而现在的他躺在一方草席之上,只是一团苟延残喘的血肉,毫无尊严地被吞天之象当做一个传递神魂的工具。
江循知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叨逼叨,便不多废话,单刀直入:“我来了。听说你想跟我谈条件?”
应宜声一开口,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呼吸间透出一股腐败的恶气:“确有……一事。”
江循看着他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掀起一边眉毛,反问:“你不是指望我救你一命吧?”
伺候应宜声的太女闻言,抬头看向江循,眼中露出祈求的光芒。
应宜声却笑了,他牵起唇角,定定注视着江循:“……我不至于……那么不要脸。我有一件事,你答应我,我便把神魂还与你……可好?”
第132章 幸福(四)
江循曾听谢回音说过应宜声的整套故事; 因此听他有要求; 也并不十分惊讶:“与你胞弟应宜歌之事有关?你想让我复活他?”
出乎江循意料的; 应宜声摇了摇头。
他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体内伤口,他的牙关狠狠一咬; 又有血淅淅沥沥地涌出他的唇角。
太女垂泪,用手巾徒劳地擦拭着色泽已经黯淡下来的鲜血,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在应宜声身上。
道观顶部有大片大片的蛛网飘零; 细细的银丝失落在风中; 营营飞舞。蜘蛛大概是许久没来过了,把自己曾经的家彻底遗忘在了风里。
应宜声望着大片大片的蛛网; 努力噙起笑意,以至于唇角都在隐隐发颤:“……我结下了这样多的仇家。我若死去; 宜歌复活,谁又能来护着他?”
在努力半晌后; 应宜声终究还是放弃了露出微笑的动作,把脑袋颓然朝后仰去,染着血的牙死死咬住了唇畔; 熬过体内一阵撕裂的锐痛之后; 他喘息两声,一绺被汗彻底打湿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右眼。
缓过一口气,他继续道:“……再说,用衔蝉奴神力复活的人……没有记忆。就算再像,也不再是本人了。……我……我的宜歌; 我的宜歌,独一无二……”
这回提到应宜歌,终于让他成功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口吻中满是眷恋:“宜歌喜欢吃栗子酥,喜欢吃丁香馄饨,丁香馄饨是刀鱼馅的。我不喜欢吃。但是我每吃一次,都能觉得,宜歌就陪在我身边,站在我身后,在我身体里……活着。活着真好。……只要我不死,世界上最爱应宜歌的人就不会死,宜歌不管什么时候回家,我,都等着他……”
他唠叨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过是狂人呓语罢了。江循很平静地注视着他,倾听着他,任凭他将自己的心路历历数来。
……一个人若是执着到了极点,哪怕是个疯子,也是值得尊重的。
看到这样执拗而疯狂的应宜声,江循想到了一个故事,名为“尾生抱柱”。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应宜声固执地守在悟仙山上,守在他昔年获得灵力的冰泉洞中,把自己囚禁起来,等待衔蝉奴的躯体成熟,等待应宜歌的灵魂转世,最终等来了他的死亡。
他与痴心的尾生何其相似。
那厢,应宜声兀自狂语不休:“宜歌,宜歌,我有办法救你,有了衔蝉奴的躯体,有了衔蝉奴的神力,我便能救你。我取了宫徵一门所有人的金丹,将不能用的一一剔去,共计九十九颗金丹。我绘了整百个释迦法阵,定能困得住衔蝉奴……我还养了一个容器,她很完美,她……能给法阵群做最好的、最后的阵眼。我的宜歌,哥哥给你的一切都要是……要是最好的……”
随立在一旁的乐仁不忍地转过脸去。
他想也能知道,太女此刻脸上是怎样一番表情。
但江循却彻底明白了。
……当年,应宜声辣手将整个宫徵一门屠戮殆尽,为的竟然是那些弟子们的金丹。
……为的是能凑齐一个万无一失、十拿九稳的释迦法阵群。
江循嗟叹之余,也不能放纵应宜声就这么喋喋不休地唠叨下去,他用手抵在他的额间,输入一股灵力,澄明了他的灵台,也打断了他的狂言浪语,“你究竟有何心愿?让我找到吞天之象,为你报仇?”
应宜声终于清醒了些,眨了眨眼睛,
看他眼中的神色,江循这次也没有猜到他的真正心愿。
江循继续猜:“……想要铲除宫家?”
应宜声缓缓咽了几口血,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小师弟……”
他抿着唇,似乎是在思考,但半晌之后,他咧开嘴自嘲地一乐,“我忘了……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在余杭……余杭烂柯山。烂柯山的半山腰有一间茅草房,是我盖的。他就住在那里。”应宜声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江循,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他以为我死了。从悟仙山出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他……很好,不像宜歌,但是,他很好。”
说到这里,应宜声竟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揪住了江循的前襟,那略显机械僵硬的动作,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只有江循能听到他皮肉下筋骨被锐物穿透的声响:“我的愿望……很简单,你……你连第四片神魂都用不着……只要你做完了,我便把我手里的神魂给你。”
江循垂下眼睑,沉吟半晌后,便俯下身来:“你的心愿,说给我听罢。”
……
冬日的烂柯山,沐浴在一片阴冷寒湿之中,偶有阳光,也带着股粗暴的冷冽,恨不得带着冰锋恶狠狠剐进人的骨缝里去。天色更是成日的晦暗,潮湿恶心的气味,就像是被拧干后随手抛弃的、沾着牛乳的旧抹布的气味。
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谢回音依旧对每一张肮脏的脸笑得羞涩而动人。
他是那样平平无奇的青年,缩在一方平平无奇的雨布后面,从一只平平无奇的粥锅里舀起粥饭,盛进一只只平平无奇的碗中。
来人千恩万谢地致以谢辞后,就捧着热粥,到一方牌位前拱手相拜。
来接受施粥的人多数不识字,即使是识字的,也绝不会知道应宜声所为何人。
大家都认为,能让谢公子这般崇敬、十数年不改其志,为其侍奉香火、积德行善的人,定也是个积善积福之人。
今日来吃粥的灾民不多,谢回音忙活了一阵就清闲了下来,他捧起一碗粥,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吸溜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有灾民来了,快速地捡了一筷子咸菜送入口中,就微笑着转向了来人:“您……”
他呆住了。
来人腰间一把排笙,天青色衣裳飘飘若飞,一身媚骨仿佛生于幽谷,带着与生俱来的空灵之意。他颀长的身体逆光而立,让谢回音如逐灯之蛾,痴痴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像是被光芒刺伤了似的,眸里浮现出几丝水光。
待他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粥碗往旁边一放,笨拙地抬起袖子来,擦了擦被炊烟扑上一层暗灰的脸颊,也抹去了眼角浮动的水光,随即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巨大的幸福让他止不住晕眩。
他知道这一定是幻觉,但他还是用近乎哭泣的声音唤出了那人的名字:“……师兄……”
好幸福的幻觉……
好……
正在谢回音颠三倒四地出神时,他感觉到一只脚真切地落在了他的头上,微微用力,往下踩紧,权当做打招呼:“哟,小师弟。师兄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那只脚的尺寸、踩在头上的感觉,和过去如出一辙,熟悉得让谢回音想哭。
于是谢回音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落在冷硬的灰尘中。
他欣喜地顺着那脚的向下踩踏的力度低下头去,像是一只采到了初春第一枝山花的穿山甲,幸福得浑身发抖:“我……我只有粥,师兄……喝粥吗?”
来人往条凳上一坐,单脚搭上了木桌边缘,眉眼间漾出满满的轻浮笑意:“凑合吧。给我点清粥,也别忘了,过一会儿去给我打酒喝。”
谢回音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拼命点头,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微光。
他此生唯一的幸福记忆,就是陪伴在应宜声身边的岁月。
他至死也想不到,卑微的祈愿竟然成真了。
——师兄转世了,还记得自己。
——他又能跟在师兄身边,做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幸福的谢回音。
谢回音一拜到底,张了张口,嘶哑声音中满是入骨的欢欣:“是,师兄。”
四周的或站或蹲的难民纷纷纳罕,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也从没人见过谢公子这副喜悦的模样。
而茫茫人群中,江循压下斗笠,快步走开。
他的耳边,回响起应宜声的心愿。
“给我一个很小的空间,让我的幻象活在那里。”
“不用很大,从烂柯山到烂柯镇,方圆几十里,足矣。”
“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幻象陪在身侧,他就能快活一生。”
“……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了。”
听过他的心愿后,江循沉默很久,才沉声道:“只要我不死,他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幻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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