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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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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悦本来只是被打得半死,因为她那一句话,他差点被陶瞻拖去沉河。
  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了,王悦是个吃不得亏的人,陶瞻打了他,他必然如数奉还,俗话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两人梁子越结越深,到最后,两人但凡见面必然见血。
  幸而王悦住在乌衣巷,而陶家二公子住在建康城另一头,而陶家二公子也不在太学念书,两人不是经常碰面。
  王悦此时此刻,望着对面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陶家二公子,一遍由衷地感慨冤家路窄,一边在心里把司马绍骂了个狗血淋头。
  陶瞻居高临下地望着王悦,握着马鞭笑了起来,“王长豫,许久不见呀,我听说你伯父造反了?”
  王悦看着他身后的一队侍卫,他负手立在雨中,没说话。
  “你竟然还有脸出门?”陶瞻上下扫了王悦一圈,“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真不怕死?”
  “陛下说了,叛臣一事,与王家无关,断无连坐之理。”
  “搁在哪朝哪代,造反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王家花样倒是多得很。”陶瞻与身后一众侍卫一齐笑起来,动静不小。
  王悦看了眼渐渐围在他身边的建康百姓,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陶瞻,清晰地瞧见陶瞻对他轻轻挑了下眉,十足的挑衅。
  痛打落水狗,你服吗?陶瞻好整以暇地望着王悦。
  “琅玡王家自信无愧于大晋百姓。”王悦望着陶瞻,缓缓道:“王家人究竟如何,人心自有评断,轮得到你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指手画脚?你陶家若是真的忠义,为何各州勤王兵马皆列阵以待,独独不见你陶家人?”
  陶瞻懒洋洋道:“有人叛乱,有人平叛,还有人得去堵漏子,若是全围着你家几个乱臣贼子转悠,谁去给大晋守国门?”
  “广州也算大晋国门?”王悦把自己给说笑了,“陶道真,怕死便直说,又没人笑话你陶家人。”
  陶瞻坐在马上微微低下身看着王悦,眯了下眼。
  王悦豁出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有能耐你就上来打我,要是敢当众打死我,我敬你有血性。
  陶瞻打量了他一圈,下一刻,一鞭子直接朝着王悦的脸劈了下来。王悦瞳孔骤缩。
  陶瞻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便伸手去挡那道鞭子,手上刷一道血痕,他抓着鞭子皱着眉回头看去。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皇族的衣裳,面无表情地望着王悦,“他不敢打你,我敢,打你便打你,即便是今日当众打死你,你能如何?”他用力从陶瞻地手里头将鞭子拽了回来。
  “殿下?”陶瞻微微诧异了一瞬。
  王悦一瞧见那少年的脸,瞬间没了声音。
  司马承之子,谯王世子司马无忌。这少年的父亲奉旨剿灭叛臣,此时此刻正与王敦在湘州治所长沙僵持不下,前线战讯传来,他父亲的境况很是危急。王悦望着这少年的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拱手行了一礼,“殿下。”
  司马无忌长得很清秀,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此时此刻他抓着马鞭,满脸的阴郁,他一字一句道:“皇伯父就该杀光你王家人。”
  陶瞻似乎没想到来这么一出,站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擦了下手心的血,并不打算说什么。
  王悦正想说什么,那少年忽然迎头朝着他又甩了一鞭子,他下意识侧了下身,接着便听见一声怒喝,“不许躲!”
  王悦看向那满脸狰狞的皇族少年,身形顿住了,鞭子堪堪擦过他的衣襟。
  陶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王悦,接着便看见司马无忌抬手扬鞭,他正打算说句什么,还没说出口,司马无忌就已经对着王悦扬起鞭子抽了过去。
  暗中跟着的谢家青衣剑侍身形动了下。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冲上前来,一把拦在了王悦的面前。
  王悦猛地睁大了眼,“王有容?”
  王有容被抽得闷哼了一声,他缓过神来,忙问道:“世子,你有没有受伤?”他伸手就去摸王悦的胳膊。
  司马无忌瞧见这忽然冒出来的人彻底怒了,“让开!”
  王有容忙回过头去,对着司马无忌道:“参见殿下,殿下你消消气,我们家世子哪里说错话了,哪里得罪了殿下,我替我家世子给你赔个不是!你若是想出气,你抽我便是,殿下你消消气。”
  司马无忌吼道:“滚开!”
  “殿下……”
  “王家的一条狗你也敢拦我?”暴怒的司马无忌对着王有容的脸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王悦眼疾手快,手迅速地拉了把傻愣愣的王有容,那鞭子擦着王有容的脸狠狠划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王有容脸色刷得一白,心有余悸,却仍是执拗地挡在了王悦的面前。
  司马无忌自从父亲危在旦夕,他日夜都想杀光王家人,此时此刻瞧见王有容避开了,心头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冲上前去,“让你躲!让你拦!滚开!”他没有丝毫的章法,鞭子呼啸着便抽了过去。
  眼见着躲不过,王悦刷一把拉开了王有容,那鞭子啪一声重重地抽在了他脖颈处,瞬间留下一道指头粗细的血痕。王悦猛地攥紧了手。
  “世子!”王有容惊恐地叫出了声。
  一旁看戏的陶瞻终于顿了下,扭过头吩咐手底下人把这条街清了,不到片刻,街上便没了围观的平头百姓。
  王有容猛地扑了过去,“世子!世子你没事吧?”他带过来的王家侍卫同时拨了下拇指,刀出鞘三分。
  王悦忽然抬了下手,所有人都没了动作。
  他望着司马无忌,沉声道:“对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假惺惺!”司马无忌冷笑了一声,抖了下鞭子,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又抽了一鞭子过去。
  就在这时,不知所措的王有容忽然猛地朝着司马无忌扑了过去,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鞭子也被甩了出去,王有容愣住了,看着被他撞飞的谯王世子,慌忙爬起来去扶他,“殿、殿下!我、我……”
  “你敢撞我?”司马无忌看了眼手上的擦伤,满脸的不敢置信,他的脸瞬间扭曲。他猛地起身从陶瞻的手中一把夺过鞭子,对着王有容的脸就狠狠抽了过去,“一条狗你也敢撞我?”
  鞭子在空中被人紧紧地抓住了,王有容惊魂未定。
  王悦抓着那鞭子对着暴怒的司马无忌淡漠道:“殿下,即便是条狗,也是条王家的狗,他错了,我自然会领回去教训。”
  司马无忌用力地拽了下鞭子,却意外地没拽动,他猛地吼道:“王长豫!你放肆!”
  王悦其实并没什么力气,他现在浑身虚浮,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冷汗混着雨水一点点抽入衣襟,他猛地一用力,扯掉了司马无忌的鞭子。
  他冷冷地看了眼过去。
  司马无忌莫名被那眼神震了下,“你!”
  王悦将跪在地上的王有容拉起来,“给殿下赔不是。”
  腿脚发软的王有容忙道:“殿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冲撞了殿下,这全是我一人的错。”
  王悦上前一步,对着司马无忌拱手道:“王家管教下人无方,还望殿下恕罪。”
  司马无忌还欲说话,王悦忽然开口缓缓道:“殿下。
  那两个字低沉而缓慢,带着股压抑的血腥意味。
  王悦抬头看着司马无忌,一双眼平静而漠然,他背后站着两列王家侍卫,所有人的手都伏在了佩刀之上。
  兔子被逼急了都咬人,何况是狼?
  江东的皇族受士族支配多年,司马无忌今年十三岁,自幼长与皇庭之中,骨子里对蔑视皇权的士族充满了憎恶,可憎恶的深处,却又有着一种极深的恐惧感。愤怒与暴力浮于表象,人越是恐惧,越喜欢用这些东西来掩饰。
  即便琅玡王家大不如前,那种恐惧感依旧如影随形,虎死骨立,杀威犹存。
  司马无忌盯着王悦的脸,模样像是想杀人。
  王悦望着气得发抖却没有再说一个字的司马无忌,低低说了两个字,“告辞。”他拉着王有容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无忌猛地吼了声,“王长豫!”
  陶瞻看着王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那位忽然疯了似的拿鞭子去抽一旁墙壁的谯王世子,听着那一声声恐怖的鞭响,陶瞻没什么反应,只是颇为心疼自己的新买了不久的鞭子,他花了十两银子的。
  小巷中,王悦伸出手扶住了墙,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世子?”王有容瞧着王悦的模样,吓得脸色刷白,他忙去扶王悦。
  王悦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没事,五石散吃多了,浑身乏力。”
  “这可如何是好啊?”王有容急了,“世子你怎会一个人在街上?”
  王悦想到前因后果,脸有些黑,“没事。”待到心情平复些后,他看向王有容,“你撞上去做什么?冲撞皇族是个什么罪名?得亏那是司马无忌,小孩禁不住吓唬,要是换了别人,你今天就等死吧。”
  王有容颇为委屈。
  “你一个老幕僚,在王家干了这么些年,做事不过脑?”王悦深吸了口气,“就司马无忌那胆子,顶多就是耍两下威风,不敢真拿我怎么样,当街打死我,他要真有这出息还会混成这副样子?”
  王有容低下头没说话。
  王悦瞧着他这副样子,“说话啊!哑巴了?”他见王有容把头埋得更低了,终于,他别过头,呼了口气,“算了,走吧!”
  王有容忙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陶二:说实话,我以为我会是全场最佳,看我华丽的出场,英俊的相貌,征服世界的妹控设定……话说我真的不是男主吗?
  司马无忌:辣鸡。
  陶二:赔我鞭子,十两银子,赔钱。
  司马无忌:辣鸡。
  陶二:好吧,剧透一下王敦回来收人头了,你爹活不过三章了。
  司马无忌:……


第48章 真相
  次日一大清早; 王悦便起身去了城西的别院; 推门进去时,王悦一眼就瞧见了院中熟悉的垂柳,春风不识故人面; 风景旧曾谙。
  王悦望着那柳树下的人; 恍惚间瞧见了当年太学那位知书达理的少年皇子; 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司马绍回头看他; 一旁的炉子上烫着酒,他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竹笛,刚才那断断续续的笛声一下子有了来源。在他的对面; 秋千轻盈地荡着。
  王悦望着那秋千上的人; 视线忽然定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长得却像个少女; 一身碧绿的衣裳,她边笑边抓着秋千的绳索; 头上的簪子快从发间掉出来了。王悦盯着那女子眼前的白布看,慢慢皱起了眉头。
  女子听见脚步声靠近,像是受惊一般抓紧了绳索,却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 鼓起勇气对着那人笑了起来。
  王悦错愕地看着她。
  “她怎么了?”
  “疯了。”司马绍冷淡地抛出两个字。
  王悦顿时扭头看向司马绍。
  “夜宴之后,得知你身亡,她笑了一夜,自己把眼睛挖了出来,疯了。”司马绍平静地叙述着; “你找她做什么?”
  王悦忽然便愣住了,事情太出乎他意料,他久久没说话。
  王悦确实没想到,淳于嫣会变成这副模样,难怪司马绍近日对他的态度如此奇怪。
  王悦席地而坐,目不转睛地看着吃糕点的淳于嫣,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着这姑娘的场景。广陵道上,他撞见了被土匪掠卖的淳于嫣,小姑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破破烂烂,可一双眼里头却满是血性。王悦将她拉出腐臭的马车,她忽然冲上前来从王悦腰间夺过刀,回身朝着土匪头子冲去,她面无表情地那土匪的头砍了下来。
  王悦头一眼见着淳于嫣,就知道这姑娘是个角色,他走上前去打量着她。
  淳于嫣彼时并不知道他是谁,眼中还没杀意,她仰着头,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寒亮如星斗。
  她抬高手腕将刀递过去,说了两个字,“还你。”
  王悦忽然笑了下,他解下了披风盖在了衣不蔽体的少女身上,拿了自己的刀起身离开。
  “找两个人送她入城,随便给她点银子。”王悦上马前对着侍卫说了一句,便继续赶路了。
  王悦到了姑苏,在司马绍的提醒下,他这才发现那少女一直跟在队伍后头。
  重逢那日,天上下着雨,王悦正在姑苏的金器店里给庾文君挑簪子,他听着那店老板的奉承话,捏着簪子随意地往门外看了眼。
  雨幕外,不知为何削去了一半树冠的槐树旁,蓬头垢面的少女站在积水中,她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一双眼睛却依旧清寒。
  王悦思索片刻,收了簪子,回头对着司马绍道:“太子殿下,我和你商量个事吧。”
  在王悦的怂恿下,司马绍收留了她,王悦很久之后才偶然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这姑娘的名字,淳于嫣,挺秀气的名字,人却不是这么个样子。
  往事如昨,此时此刻,王悦看着眼前已经又疯又瞎的淳于嫣,忽然又记起那年广陵道上还刀的少女。
  司马绍伸手给淳于嫣将快掉出头发的簪子重新插好,摸了摸她的脑袋。
  淳于嫣乖巧地坐着,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司马绍,小声道:“没咬过的,干净的。”
  司马绍从她手里拿过糕点尝了一口,瞧见淳于嫣对着他开心地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下,将手中的竹笛轻轻放在了淳于嫣的手心。
  王悦坐在秋千上鼓着腮帮子断断续续地吹着笛子的盲眼姑娘,良久才开口道:“找过大夫了吗?”
  “没用。”司马绍望着淳于嫣,过了一会儿,他面无波澜道:“她不认识你了。”
  王悦已经看出来了,他没说话。
  “当年刚收留她时,得知她在山匪手里头经历了些什么,我一度担心她会轻生,她对我道,在这世道,跟活着相比,一死了之太容易了。”司马绍似乎也陷入了某段回忆,“正因如此,我也没想到她会疯。”
  王悦猛地去抓司马绍的领口,将人一把狠狠揪了过来,“当初夜宴上安排刺客的到底是不是你!”
  司马绍看着王悦,“酒里的药是我放的,她也是我安排的,但我没想杀了你,信不信由你,当日的刺客不止一批。”
  王悦盯着司马绍看了许久,手越攥越紧,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
  秋千上轻轻晃着,盲眼的姑娘低头吹着笛子,似乎浑然不觉不远处的吵闹,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吹着一支无人能辨的曲子,神色温柔。
  王悦望着司马绍,一点点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脸绷得极紧。
  司马绍神色依旧漠然,“说吧,你到底找她做什么?”
  王悦平复了一下心境,“她父亲的事,我查出点东西,我问过了她父亲的几个旧部,当年之事,怕是另有隐情。”
  司马绍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
  从别院中走出来后,王悦站在门口良久,他慢慢地攥紧了手,而后转身朝着王家走回去。
  三日后。
  王家书房,王导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悦,“证词都送到刘隗那儿了?”
  王悦点了下头,“送去了。”
  “事情办得不错,第一次便能办成这样,确实不错了。”王导执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接下来的事便是等了。”
  王悦望着王导,过了许久才缓缓道:“父亲,我依旧有些不明白。”
  “有何不明白?”
  “伪造人证,编弄口供,散播谣言,就只为了让刘隗去给淳于伯伸冤?”王悦看着王导,“这样能成什么事?”
  “我问你件事,当初是谁杀了淳于伯?”
  “你。”王悦猛地摇头,“不对!你只是调查此事,下令的是皇帝,是皇帝杀了他。”
  “若是淳于伯当真有冤,我当然有过错,但谁要背上滥杀的罪名?”
  王悦一下子顿住了。
  “替淳于伯翻案,便是逼着陛下承认自己滥杀忠良。”王导抬眸看了眼王悦,随意道:“刘隗不了解皇帝,皇帝多疑,又好面子,内忧外患之际,刘隗此时为淳于伯申冤,落在皇帝眼中,他这是拥兵自重趁机威胁自己,大局未定,他尚敢如此,今后不知要多少猖狂。”
  所有的迷雾仿佛被轻轻吹开,王悦的眼前忽然清明起来,他一下子抓住了脉络。
  “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偌大个朝堂,你需要摸透许多人的心思,而最重要的是,”王导望着王悦缓缓道:“你得知道自己在侍奉个什么样的主子。”
  王悦有如瞬间醍醐灌顶,他颇为惊叹地看着王导。
  王导看着王悦这副样子,笑了笑,他问道:“对了,听说前两日你在街上撞见了谯王世子,他对你动手了?”
  “没出事,不过是孩子打打闹闹。”
  王导闻声笑了下,“他今日去告了皇帝,说你命人在大街上打他,他揭开袖子,半条胳膊血肉模糊。”
  王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
  “出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你运气好,皇帝今日顾不上收拾你,不过这段日子你便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反省。”他看了眼王悦,“皇帝的意思。”
  王悦觉得司马家真是个个都是厉害角色啊!
  司马无忌才十三岁吧?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厉害!厉害!皇族真是人才辈出!王悦气极反笑,“这种鬼话皇帝也信?”
  “是你自己不当心,落人话柄,早告诉你了,把狂妄收拾收拾,无论何时,不要看轻别人。”王导对着王悦道:“行了,下去吧,刘隗一事你已安排得差不多了,这几日观望便好。”
  王悦点点头,临走前忽然又问了一句,“这事不会有人起疑吧?”
  王导一脸随意,“淳于伯的案子是我经手的,皇帝下令的,若是真的翻案,我与皇帝是一条道上的人,皇帝非但不会起疑,还会更加信我。”
  王悦头一次这么佩服王导,由衷的佩服。读书人确实够阴啊。
  “下去吧。”
  “是。”
  待到王悦退下后,王导执笔的手顿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王悦回到自己的院中,他爬上了屋顶,一直坐到了深夜,接连下了几日的绵绵细雨,天有些阴。王悦在屋顶坐了大半夜,心里有些感慨。
  他在想一个人,刘隗。
  刘隗早年间出身贫寒,一路摸爬滚打上来饱受白眼,他得势之后,处处针对王家人,确切些说,但凡当年得罪过他的人,他都看不顺眼,抓着机会便往死里整,刘隗执掌刑狱时,被他整过的人不计其数,连七八十岁的大臣也不放过。他在建康朝堂可谓是恶名昭彰,听人说,他有一本册子,叫生死簿,上面记录着所有得罪过他的人的名字,按厌恶程度分为三六九等,他每报复一人,便划去一个名字。
  心胸狭隘至此,令人叹为观止。
  王悦不喜欢刘隗,早些年读书时,也不知是哪位异想天开的仁兄把刘隗安排入了太学,他在太学就已经见识到了刘隗拉帮结派打压异己的手段,这位刘夫子绝对是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干得那叫一个顺手。能从一介寒生爬到今日的位置,不可能没点手段,刘阎王这称号他实至名归。
  王悦曾经想过王导算计刘隗会用什么法子,利用刘隗的自负?还是他的狭隘?但他唯独没想到,王导会利用刘隗为数不多的良善。
  刘隗虽然心狠手辣又狭隘自负,可听说故人蒙冤,故人之女沦落至此,在此多事之秋,他仍然挺身而出,只为故人讨一个公道。尽管里头可能有想要往王导头上泼脏水的私心,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做了。
  王悦心情复杂。
  很小的时候,王导与王敦在堂中下棋,王悦那时候很小,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王导便把一黑一白棋子塞到他手中,问他,手中的棋子是什么颜色?
  王悦说黑是错,说白也是错,最后捏着那两枚棋子坐在堂下哭了一整天。
  很多年后,王导对王悦提起此事,说王悦是个不会开窍的人,王悦觉得挺好笑的,你堂堂一个丞相拿这种把戏欺负小孩,你还得意上了?
  直到这一刻,王悦才终于明白,在这世上要分出黑白,确实是件很难的事。
  刘隗回朝之时,京师大震,百姓夹道相迎。
  刘隗进京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书请皇帝尽诛王氏,原本还算平静的局势一瞬间又剑拔弩张起来。
  上朝之时,刘隗忽然发难,王导当众陈情,说这三十年家国剧变,说君臣立业江东,说得无数人泪洒长襟。
  王悦站在王家祠堂中望着那一排排灵位,没有说话。
  门阀乱象被人诟病千年,刘隗等人对此恨之入骨,可很少有人想到,若没有琅玡王家,便没有这江东朝廷。史书万卷,堪破了,不过是一句时势造英雄。
  乱世汹汹,明主不出,琅玡王家应运而生,待到太平盛世,再看去,乌衣巷,不姓王。
  他如今才知道,有些话不必说。
  公道并非自在人心,公道自在我心。
  王悦一直待在王家禁足,所有的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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