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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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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范身边跟着的张岂桢就要出面拿人,被谢范厉声喝止道:“你要做什么?站住了!”
  张岂桢仍是多看了那老人下去的方向,心中很不是滋味,就是你们这老头的徒子徒孙搞事情,我们王爷好心帮你擦屁股,不过是没擦干净,就怪王爷把你家老大人害死了?蛮不讲理。
  谢范却很明白。倘若不是他在黎州拖延行事,触怒了皇帝,蔡振绝不会死。
  蔡振几个儿子年纪都比谢范年长,蔡颖作为长子率众出迎——谢范被皇帝撸了职事,王爵还在,所以他来了蔡府,蔡颖得带着家人出来迎接。谢范看着他们陡然苍老的模样,也只得低声道:“节哀。”
  谢范与蔡振的次子蔡昂有交情,蔡昂却根本不理他,低头不语。
  见此情状,谢范更是心如刀割,他还心存妄想,想见了太后之后,请太后规劝皇帝两句。
  当他知道太后被迫封宫不出,不日就要前往天寿山修行之后,彻底懵了。
  ※
  谢范钉在蔡府替老大人治丧这几日,京城保持了诡异的宁静。
  没人悄悄过府开小会,也没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全都被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吓傻了。
  党争是臣子间的斗争。皇帝亲自插手,还弄得死了都不休,但凡有心肝儿的大臣都会胆颤。同是臣子,你能打败我,我就能打败你,我若不行,我儿子,我弟子,我同党迟早也能打败你,谁怕谁?
  现在皇帝下场,还完全不按规矩来,做大臣的岂能不害怕?臣下难道还能打败皇帝?
  “陛下眼中岂有党人?君臣而已。”陈梦湘道。
  他劝说父亲,应该抛却党人成见,阻止皇帝继续穷追不舍,否则,以后这官儿还怎么当?
  陈琦当天晚上就给儿子灌了一碗汤药,次日就让家人去礼部告假,说长子陈梦湘病得没法起身,三天后就把长子长媳一家全部送回了老家——这道理老子还要你来教?跟皇帝拍板对着干,现在官儿都当不下去了,还想以后!
  与此同时。
  吴善琏府上。
  “父亲,您看,是不是再给陛下上个折子?”吴伯平在病榻前询问。
  歪在躺椅上看书的吴善琏皱起眉头,说道:“大郎,何时学得一身伪道学?圣人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蔡老初丧时,为父要你具折上奏为南明贼子缓颊说情,知礼而已。一说不中,还欲再说,难道还真要假惺惺地学凡夫愚妇‘以德报怨’?诚为可笑。”
  吴伯平就觉得亲爹性子刻板难以近人,不然这都混到内阁了,怎么还是几个知交朋友都没有?
  他还欲再劝,吴善琏将书卷一放,由小厮扶起,挥手道:“你去吧,不必再说!”
  ※
  衣飞石在襄国公府待得心浮气躁,京中一片风雨欲来的气势,他却困在府中无力动弹。
  皇帝说是与他“做戏”,也确实把他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可是,此举又何尝不是提前告诫了他,不许他过问此事?如今蔡振死了,皇帝还差遣谢范去给蔡振治丧,如此明显的恶意,令衣飞石都觉得微微胆寒,何况身在其中的党人?
  前天下午,黎阁老府上送了帖子来,说老爷偶然得了一株老参,另添了半车药材,问候国公爷。
  这影影绰绰的示好亲近,让衣飞石觉得非常不妙。
  皇帝早就有意思安排衣飞石入阁,因种种事情耽搁了,拖延至今。可是,对于内阁几位大臣而言,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了——黎洵与吴善琏是乡党,他本人也是吴善琏所一手推入内阁,现在黎洵突然对衣飞石示好,是他自己在找靠山,还是在替吴善琏找退路?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我根本没坏事呢?衣飞石对此不解。
  谢范回京之后就常驻蔡府,至今也没回府见见王妃与儿女,皇帝也好像不知道他回京了,根本没有召见他的意思。谢团儿倒是沉得住气,乖乖地待在府上一动不动,可架不住衣飞珀三天两头往府上跑。
  ——衣飞珀不敢去求衣尚予,也知道衣尚予必然不会多管闲事,他就仗着衣飞石心软。
  “二哥,你给我两个护卫,我去看看黎王爷,外边都说他一夕之间瘦了三五圈,我又没道理去蔡府致祭,他又不出来……团儿只怕担心极了,我想去看看他老人家……”衣飞珀跪在衣飞石床前哀求。
  衣飞珀三天两头就来,衣飞石也被他弄烦了,懒得一次次地缠猪血绷带,干脆就躲被窝里。
  衣长宁才去给衣飞石端热汤,回来又看见衣飞珀缠着二叔不放,气冲冲地来骂:“小叔,你怎么这么讨厌?二叔还在病中,出不得府,你就求他惹事……”
  两人又吵了起来。
  衣飞石被吵得皱眉,挥挥手,门外的孙崇就熟练地把两人拎了出去,一人揍了十板子。
  衣飞石自己吃了不少棍棒的苦楚,教孩子从来不肯狠打,叮嘱孙崇要轻轻的。孙崇也偏心,揍衣飞珀就比较狠,揍衣长宁就很听公爷的话,轻轻地揍。两个孩子都不敢吭声,见面各自翻白眼。
  衣飞石正想把两个孩子都送回家,下人带着一点错愕地来禀报:“老爷,黎王爷来见!”
  衣飞珀深怕衣飞石顾惜羽毛不肯接见自家岳父,本在廊下罚站,闻言一溜烟蹿了出来:“二哥你身子不便,我去请进来!”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了院门。
  衣长宁气急了,连忙转身:“二叔,你要是不方便,叫孙叔扶你去后边歇息。”
  有个吃里扒外的小弟弟也罢了,好歹侄儿没上赶着把自己卖了。
  衣飞石笑了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因皇帝经常出入襄国公府,府上守卫极其森严。
  若衣飞石不愿意见谢范,莫说衣飞珀去请,就算衣尚予亲至也不可能把谢范放进来。他也很想知道,此时此刻,谢范来见他是想说什么?或者说,求他做什么?
  满打满算,衣飞石和皇帝做戏“受杖”的日子也有十天了。他这样的体格身手,总不至于挨一顿打十天都还趴着起不来。衣飞石打发了衣长宁出门候着,换上宽松的厚衣裳,做出燕居养伤的模样,在观云小楼左近的花厅接待谢范。
  乍见谢范时,衣飞石也吃了一惊。
  衣飞珀所说的传言没有撒谎,谢范确实是瘦了,瘦了起码三十斤。
  月牙白的亲王常服套在谢范身上松垮垮的,全凭腰带扎紧,一样的玉带蟠龙袍,从前穿着何等风采照人?今日看了只觉落魄。衣飞石眼力好,谢范束在发髻中的白发骗得了旁人,瞒不过他的双眼。
  距离衣飞石与谢范苍山一别,也不过短短十数日而已。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施礼,仍是称呼:“六哥。”
  “今日是蔡老大人头七。”谢范也不和他寒暄废话,见面直入正题,“要么今晚,最迟明日,陛下必然会召我问罪——听说因我之故,连累你受了廷杖,高义如此,小王今生只怕是无力报答了。”
  “您言重了。今日仓促来见,可是有事托付给我?”衣飞石也懒得废话。
  “确有两件事,恳求公爷周全。”
  “请说。”
  “黎州之事,太后本不知情。若因我之故使陛下、太后母子离心,何其荒谬?如今陛下气恨难当,我说一句只怕就坏十句,此后却未必再有机会面君自承。还请公爷周全。”
  谢范郑重托付,说着就屈膝行了大礼。
  衣飞石心痛太后的感情未必比谢范少多少,他避开谢范这一礼,说道:“义不容辞。”
  衣飞珀连忙把谢范扶了起来,谢范看着身边殷勤俊秀的少年郎,从前觉得他拱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好闺女,恨不得把他打出去,如今又觉得他千好万好,可惜无缘。他拍拍衣飞珀的手,请衣飞珀和衣长宁都先出去,方才说道:“我若坏事,团儿就不能嫁给你家了。”
  衣飞石私心里当然不愿意谢团儿嫁入衣家,可是,绝不是因为黎王失势了。
  他皱眉道:“六哥这是何意?不说陛下如何处置,就算有雷霆降下,我家岂是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人?——您来找我,是怕去长公主府退婚,被我父亲打出来吗?”
  “妻者,齐也。齐大非偶。”谢范只说了两句话。
  衣飞石才想说我家不是那等轻狂势利的人家,转念又想,难道皇帝就是轻狂势利的皇帝么?
  他自己与皇帝相恋,日子就过得远比寻常夫妇辛苦,既是侍夫,又是事主,天然比皇帝矮一截,开个玩笑都要想一想,皇帝会不会真的生气了。若从前谢团儿是大郡主,衣飞珀承了国公爵位,彼此也算相称,至少谁也不必怕谁,一旦黎王失势了呢?
  “我正在坏事的时候,此时去你家退婚,镇国公必然不应,我也不欲因私心爱女,反倒坏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小儿女家过日子必然是磕磕绊绊,只盼有朝一日他们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能记得我的嘱托,出面作主,许团儿与飞珀和离——”
  说到这里,他也给衣飞石作揖,谢道:“若她过得不好,还请多照看她一分。”
  衣飞石突然抬眼,面露错愕之色。
  谢范心说,难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吗?皇室女子休夫、和离又不稀奇。
  正不解时,关得紧紧的花厅大门突然被砰地打开,谢范霍地回头——
  就看见两个宫监站在门口压着门扇,一身灰青色御常服的皇帝站在门口,正冷眼盯着他。


第170章 振衣飞石(170)
  谢范根本没想过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襄国公府。他往后退了一步,迅速退至旁侧让出堂前上坐的通路,在门边跪下接驾。衣飞石也很惊讶,与谢范一样躬身退往侧近,跟着屈膝磕头。
  二人一左一右在门边跪侍,谢范不敢吭声,衣飞石作为家主人得接驾:“臣恭迎陛下。”
  “六王与襄国公关系是真好。”
  谢茂提起袍角进门,讽刺了一句,示意衣飞石起身,“伤好了?起来吧。”
  剩下谢范一人孤零零地跪在花厅中,随着皇帝步入正厅,谢范也转身跟来,垂首拜伏。
  “朕以为六王这会儿该在蔡御史府上。”
  “半下午的,这就来找襄国公,是吃饭呢还是喝酒?”
  “还是想跟襄国公商量商量,想个什么辙,再把朕搪塞蒙蔽一阵儿?”
  谢茂熟悉地找了椅子坐下,手肘往身边一撑,恰好就搁在扶手上雕着的老树逢春上。
  熟悉的地方,坐着就是舒服。不等谢范答话,他又哦了一声,嘲笑道:“朕倒是忘了。六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的旨意供在案上看一看就行了,并不一定照办。是这个道理吧?”
  谢范被噎得满头包,只能磕头:“臣死罪。”
  皇帝对他一向很礼遇恩宠,该予兄王的体面,从登基时就没少给他一分半点。
  皇帝最先给谢范写信,用的就是家书。那时候还未改元,皇帝就敢托付谢范去办丈雪城李家的兵权。似这样心腹的差遣,虽说担了干系,然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替皇帝办了这样一件大事,基本上一辈子就保稳了。
  平时君臣相处,皇帝也很少对谢范拿架子,宽和亲切,只要他大事不出格,皇帝从来不拘小节。
  这是皇帝第一次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讽刺他。他才觉得这滋味实在太难受。
  在谢范的心目中,皇帝虽是皇帝,可谢茂实在太年轻了,又是太后之子,明知道谢茂惩治宗室朝臣心狠手辣,他却仍旧有一种“那是个小兄弟”的错觉。
  如今雷霆直降头顶,他才惊觉不是皇帝没脾气,而是皇帝从来不对他使威风。
  不过,现在明白也迟了。
  “臣罪该万死。”谢范只管谢罪。他罪名也不差今日这一条,债多了不愁。
  哪晓得他这样瘦得身骨嶙峋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在谢茂眼里简直就是无赖。
  “你有胆子把朕的旨意当耳旁风,就有些骨气自己个儿把罪名都担上。”
  “怎么?长信宫指望不上了,就指着襄国公再拉你一把?”
  谢茂陡然厉声训斥,“你还没完没了了?莫不是襄国公上辈子杀了你全家,这辈子欠着你的?拉你一回不够,你还缠上他了?——你不知道他在府上养伤?”
  你不知道朕打他了?怕衣飞石脸上挂不住,谢茂没有问得很直白。
  谢茂想起衣飞石脸上那几个巴掌就气恼。
  打衣飞石的固然是他,可他绝不会只怪罪自己,总要找到被迁怒的人,这人是谢范就没跑了。
  原本念着谢范回京这几日都很安分,没有四处联络旧党上窜下跳,谢茂稍微平了气,只等着蔡振的丧事办完了,他再慢慢和谢范掰扯。哪晓得蔡振才过了头七,谢范就往衣飞石府上蹿,顿时就戳了谢茂逆鳞——你还要不要脸了?羊毛逮着一只薅是吧?仗着小衣心肠好,你就可劲儿欺负他?
  衣飞石站在一边尴尬极了,悄悄挥手,让下人把门外的衣飞珀和衣长宁带下去。
  “臣罪该万死。”
  谢范都被皇帝喷懵了。陛下这话里的重点,是我不该来找襄国公,我会拖累了他?
  “坏了事了,倒知道家中弱女无人依靠,想要找人‘托孤’?”
  谢茂冷笑道,“你早干什么去了?人活一世,就图个随心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要是个光棍,朕倒是给你写个‘服’字,可你不是呀。你有王妃,有郡主王子,你坍了台,团儿日子不好过,圆儿才五岁,你是不是还得求朕给他赏个好师父,他才能好好读书成人?还得指着朕给你养孩子,对吧?”
  “朕若是不管你两个孩子呢?朕若是因你一并厌弃了团儿圆儿,你以为,你死的就是一个人?”
  谢茂的训斥让谢范心中涌起了一丝希望。
  ——但凡上位者教人,肯教训,那就是还打算继续用你。否则拖出去就砍了,哪里还需要废话?
  “臣知罪,臣后悔极了。”
  谢范说着眼眶就红了,常年悲风吟月的风流王爷,眼泪说来就来。
  何况,谢范也是真伤心,想着没过上八十大寿的蔡振,想着自家儿女,他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的泪水,一颗一颗全都是出自真心,“陛下教训得是,臣扪心自问,所作所为实在对不住陛下对臣一片殷切深情,对不住家中妻儿期待。陛下肯用臣查黎州弊案,是陛下信任臣。陛下乃圣明君主,臣却是错想了如今的朝堂风度,臣辜负了陛下,臣罪该万死啊……”
  谢范一边谢罪,还一边暗搓搓地踩了谢芝一脚,希望借此唤起谢茂的同理心。
  谢茂还真的跟他同理不起来。
  孝帝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可孝帝对人的渣也是分层次的。
  相比起被孝帝杀得七零八落的诸皇子,他对谢茂还算有几分真心,在一定的限定范围内,对谢茂也还算慈爱——只是他最爱自己罢了。可是,谁又不爱自己呢?
  谢茂对谢芝最大的意见,是谢芝引陈朝之敌自毁长城,丢了秦州之后,又害得无数谢朝将士百姓无辜殒命,一场仗打了快二十年才拖拖拉拉地打完,打得天下元气大伤,人口锐减。代价太大了。
  至于文帝朝党争夺嫡什么的……跟谢茂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对此毫无感触。
  谢范死气沉沉跪着请罪,他觉得谢范态度不诚恳,谢范哭着承认错了,他又觉得谢范装得太过分了。总而言之,现在谢茂怎么看谢范都觉得极其不顺眼,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欣赏。
  ——谢范从前就以急公好义遍传朝野江湖,连容庆当年都仰慕六王侠名,试图向谢范喊冤求助。
  谢茂以前觉得这个侠王的性情是真不错,至少为人仗义,出于真心,轻易不会被背后捅刀。现在被侠义的对象成了自己,他顿时就觉得吃不消了。堂堂天朝王爷,凡事守着尊贵行事不就行了?干什么江湖草莽才有的“侠行”,怎么不牵着马去流浪江湖呢?不知所谓。
  “你还跪着干什么?等着朕哭天抹泪跟你抱在一处,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黎戏?”
  谢茂没好气地挥手,说道:“来人,把黎王押回黎王府,等候处置。”
  ※
  黎王的处置来得非常快。
  皇帝一道圣旨把谢团儿嫁进了镇国公府,又让人把谢圆抱进宫中抚养,随后黎王府就被砌了高墙。
  圈禁了。
  什么时候放出来?皇帝没有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因黎王偷妾之事,黎王妃早两年就与黎王分居了,常年居住在宝塔寺修行。谢范本想请旨废了她王妃封号,放她回黑发狄人聚居地与族人团聚,却不想黎王妃在封墙之前赶了回来,默不吭声与他一起进了高墙之内。
  “芙蓉,你为何……这样……”黎王感动得眼眶又红了,想要去牵黎王妃的手。
  黎王妃皱眉将他让过,冷冷道:“花心丈夫,不许碰我。”
  你风光时,我不想理你。你落魄时,我必然守着你。因为,我还是喜欢你。
  ※
  黎王府大郡主与镇国公府小公子的婚事,前后筹备了两三年,全京城都在等着这一场风光大嫁。
  三书六礼到了最后一步,只等着谢团儿年纪再大一些,就举行亲迎大礼,从黎王府嫁到长公主府去。因皇帝对黎王的宠爱,又因皇帝膝下没有闺女,很多人都在揣测,说不得皇帝会给大郡主赐个公主封号呢?到时候大郡主自己开了府,就不必嫁到衣家去了。
  哪晓得这一场被京城百姓期待了几年的风光大嫁,最终就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蔡府的丧事没办完,谢范回黎王府不到两天,谢团儿就被一道圣旨塞进了花轿,抬进了长公主府大门。衣飞珀亲自到黎王府接她,她坐在明显刚漆好的銮轿上,听着外边卖力吹响的笙箫唢呐,心中只剩下茫然。
  她曾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女之一,她敢和皇帝发脾气,她小时候还在皇帝膝上踩来踩去。
  她的父王很气派,很威风,是皇帝最倚重的心腹宗室。除了厌恶父王更偏心弟弟,除了心爱的琥珀儿只剩下一个飞珀,她的人生中似乎只有这两件事让她痛苦,除此之外,再无遗憾。
  多少人羡慕她命好。连常常和她别苗头的谢绵绵和谢娴,也都暗暗地羡慕她,因为她的父王更有本事,更让皇帝倚重,她的身份就天然比谢绵绵和谢娴都高一截。
  出门时,她就要站在中间,走在最前。这种排位是皇室少女们与生俱来的本能。除非皇帝明确地表示出更喜欢谢绵绵或谢娴,否则,谢团儿就得站在最尊贵的位置上。
  谢范是宗室,除新旧朝交替之外,宗室中的地位很少会发生变动。
  所有人都以为谢团儿会一辈子这么尊贵下去,最起码,在她父王和皇帝都还活着的时候,她不可能跌下来——皇帝爱女还会因母妃失宠品尝世态炎凉,反倒是谢团儿这样的兄王之女,很少会出事。
  然而,谢范坏事就在瞬息之间。谢团儿的人生就从云端跌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洞房花烛夜。
  谢团儿自己掀了盖头,吃了半碗汤面,衣飞珀就进来了。
  婚礼举行得太仓促了,根本来不及宴请亲友,衣尚予还算仗义,得了圣旨就吩咐开席百桌,拼上老脸招了不少旧部老友前来赴宴。尽量做出个风光热闹的样子。可是,外边喧声笑语,鞭炮时不时噼噼啪啪地响起,仍旧掩不住其中的仓惶凄凉。
  “谢谢。”衣飞珀没有大惊小怪新娘子为何自己揭了喜帕,他上前抱住谢团儿,“我会对你好。”
  谢团儿回头看他。
  只怕衣飞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时对谢团儿的口吻,已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
  ※
  内阁里。
  陈琦已经连续值了二十个夜班了,虽说宫中吃好喝好住得也好,可睡在皇帝眼皮底下,那皇帝还冷不丁地就窜出来“赏东西”,怎么也不如歇在家里安心。天气越来越冷,前儿下了一宿冷雨,气温骤降,陈琦带进宫的衣裳就不够厚了,才打发人去家里收拾了厚衣裳送来。
  “阁老,府上三爷关心,您何时有暇回府?说是您府上七孙少爷得了位小公子,等着您赐名。”去宫门外帮着取东西的写字呵呵笑,顺手帮着陈琦把大衣裳披上。
  陈琦闻言笑容绽放,多子多福嘛,他如今位极人臣,子孙丰茂才是兴家之兆。
  “不急,不急,待我想一想。”虽说已经到了曾孙辈了,陈琦还是要认真起个好名字。
  黎洵正在值房里写票拟,他这些日子也熬得非常辛苦,住在宫里要值夜,不住宫里就得每天往宫里跑——从前内阁有四个人,不到朝会的时候,偶尔大家排个班,我们仨值班,你在家歇一日,这都是能商量的。
  现在单学礼先病了,吴善琏又病了,本来两个人就忙不过来,哪里还能动不动休假?
  陈琦与黎洵二人简直是病都不敢病,有个风寒咳嗽都要赶紧用药强撑,非但不能病休,还得死死瞒着不太敢让皇帝知道,就怕被皇帝多想——哦,朕不让单学礼、吴善琏“病愈”,你们俩就故意和朕打擂台,故意撂挑子不干了对吧?这他娘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高强度的压力之下,二人势必不能和从前一样,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陈琦加了厚衣裳进门,就听见黎洵举起左手,向他示意:“五个了。”
  “谁又自挂了?”
  陈琦都没心思去看书案上的折子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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