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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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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娴是必然要死的。可是,他这个姐姐,只要能活着就绝不会自杀。
  衣家不至于事到如今还疼惜这个祸家的媳妇,可是,不管由衣尚予还是衣长宁下令赐死谢娴,对她留下的三个孩子都太过残忍了。祖父、父亲下令杀了生母,这仇报不报?若不报仇,心中恨不恨?偏偏他们的前程都在衣家,都要依靠父祖,一旦心中存了疙瘩,一辈子就彻底废了。
  与其让衣尚予、衣长宁亲手杀了谢娴,不如由他来动手。
  至少,日后谢娴留下的三个孩子得知真相之后,要记恨的也是他这个已然出继的舅舅。谢洛却是理直气壮的。谢娴害死了父王谢茁,他代表长山王府清理门户,她的孩子凭什么记恨?
  谢洛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皇帝到底还是在替衣家设想。
  说皇帝是可怜三个孩子?谢洛不信。明明就是为了襄国公,为了保全衣家的下一代。
  想到这里,谢洛又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黄皮本子,皇帝究竟写了什么?
  他一摸怀里的本子,辛吹就紧张。莫沙云上前施礼,尽量客气地说:“王爷,圣人当面交代了差事,您亦当面听闻。这本子里的御笔,只有真熙郡主能看——为什么只有真熙郡主能看,您比卑职聪明,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因为谢娴马上就要被赐死了,所以,这本子上的御笔只有谢娴才能看。
  若有人“不慎”看见了死人才能知道的秘密,王爷觉得,皇帝会不会杀人灭口呢?
  谢洛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就算想看,也得找一个不为人知的机会。现在莫沙云和辛吹盯得这么紧,他不要命了才会去动这本子的主意!
  想来想去,谢洛干脆把怀里的本子掏出来塞给莫沙云。这烫手的玩意儿,本王不管了。
  “卑职先替王爷收着。”莫沙云也松了口气。东西在他手里,他才最放心。
  纯王半点儿不老实,一会儿就心动地摸一下,摸得他和辛吹都不敢眨眼,就怕一时不慎把差事办砸了。这可是要赔命的差事!
  纯王府的车驾抵达长公主府后,吃了个不硬不软的闭门羹。
  谢洛不能说自己是奉旨前来,莫沙云连忙掏出自己的羽林卫腰牌,说道:“有差事。”
  衣飞石在羽林卫掌权十多年,羽林卫和衣家那就是自己人的关系。何况,莫沙云是衣飞石心腹之一,衣家不少老卒都认识他,这才往里跑了一趟替谢洛通传。
  谢洛虽贵为王爷,衣尚予也不会亲自来接待他,负责出面招待的是镇国公府世子衣飞珀。
  叙礼寒暄之后,谢洛看着衣飞珀不知道该怎么说。
  ——衣飞珀并不知道一年半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长街杀人时,衣飞珀正守在衙门里睡大头觉,等他次日闻讯回家时,该收拾灭口的线索早就被衣尚予打扫干净了,连皇帝和衣飞石都回宫去了。他若是去问衣尚予,衣尚予想着杀鸡儆猴告诫小辈,也未必不肯告诉他,可是,他没有问。
  他回家一趟去给衣尚予请了安,衣尚予没主动告诉他,他就不闻不问又回衙门去了。
  自从黎王府解禁,衣飞珀被黎王踢断腿之后,他就变得很沉默无谓。哪怕养好了腿伤,他依然像一个游离的病汉,常常混在衙门里吃喝睡觉。找外室是不敢了,可是,他也不关心谢团儿,甚至不理会自己先天不足的儿子,只管混吃等死。
  去年衣长安死了,衣长宁也称病不出,衣尚予才叫衣飞珀从衙门搬了回来。
  “你来看娴郡主?”衣飞珀叫几个仆妇来领路,“她一直身体不好,见她得问问长宁。”
  莫沙云与衣长宁是羽林卫同僚,曾经共事,关系还算亲密,熟知衣长宁的脾性,忙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下人。若没有他的腰牌,只怕谢洛进了长公主府的大门,也还是见不到谢娴。
  衣飞珀陪着坐了一会儿,衣长宁终于来了。
  乍一见面,谢洛与莫沙云、辛吹都差点没把衣长宁认出来。
  旁人憔悴是瘦弱,衣长宁却是一种苍白的虚肥,他寻死撞墙时太过用力,头颅上开了很深的一个洞,那一片始终长不出头发来,哪怕束起发髻尽力填补了,曾受伤的地方也带了点怪异的秃颓。
  最让人难以辨认的,却是他彻底变化的气质。
  曾经的衣长宁精神奕奕、灿若暖阳,如今的他却似一截在水中泡胀的枯木,阴冷、肿胀、腐朽,有着一触即溃的冷硬,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不劳烦小叔了。”衣长宁来了就赶衣飞珀走。
  衣飞珀也不理会他,只和谢洛、莫沙云客套了两句,半点不好奇、不留恋地走了。
  衣长宁也不理会谢洛,问莫沙云:“二叔有吩咐?”
  “纯王爷奉旨探望真熙郡主。”莫沙云连忙解释。衣长宁是知情人,可以直说。
  衣长宁沉默片刻,又问道:“二叔没有吩咐么?”
  有吩咐那也不是吩咐你的。作为曾经的同僚,莫沙云很同情衣长宁,可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摇摇头。衣长宁很失望地侧了侧身,半晌才说道:“我带你们去吧。”
  谢娴被软禁在一个孤独的小院里,没有封门封墙,防守却极其森严。
  莫沙云和辛吹都老实地不去张望,衣长宁亲自带着,一行人才顺利进了门。
  谢娴只能待在屋子里。房间不算逼仄,内屋是床,外间是榻,有书橱、琴案,临窗的茶几上还摆了针线绣绷子,仔细看,窗户却只能半开。
  谢洛进门时,谢娴正在裁衣裳,看尺寸,是七、八岁孩童的衣裳。
  “二郎,你……终于肯来看我啦。”谢娴眼底只有衣长宁,又惊又喜。
  她放下手里的剪子,小心翼翼走到衣长宁跟前,看着衣长宁憔悴的模样,不自觉泪盈于睫:“你怎么……这样了?祖父、二叔责罚你了吗?你……”
  衣长宁看着她目光冷漠,说:“你不必再演了。”转身走了出去。
  谢娴着急想追,她在这里憋着装了一年多贤妻慈母,就是为了哄衣长宁回心转意。
  只要衣长宁愿意救她,只要衣长宁去求了衣飞石,她觉得她能活下去的!
  就算不去求衣飞石,这个小院儿的护卫都听衣长宁吩咐,她的“病死”本来就有猫腻不能见光,只要衣长宁肯给她找个替死鬼,皇帝难道还能亲自来验明正身?金蝉脱壳并不难做!
  她给衣长宁生了两个儿子,聪儿哲儿都那么优秀可爱,她认为哪怕是为了孩子,衣长宁也得让她两分。衣家不都是痴心种子吗?衣尚予为了马氏都肯和文帝拒婚对抗,衣长宁难道不能为她找一条活路?
  她曾听说贫家曾有母亲身患重病,给遗下的两个孩子做了几百件衣裳,一年四季各两套,从孩提时到成人,慈母之心遍传八方,当地将其记入县志。她这一年来都在给三个孩子做衣裳,努力展示自己母亲的身份,正是为了逼迫衣长宁念着孩子对她让步。
  然而,衣长宁根本不来看她。自从那日杀她未遂之后,衣长宁就一次都不曾再来!
  “二郎……”
  谢娴追到门口,被谢洛死死拽住了胳膊,用力搡回了屋内。
  她从未把谢洛放在眼里,突然被弟弟拦住了去路,还被推倒在地上,这才发现记忆中温软无害的弟弟眼底透着冷漠的杀机。
  谢娴已经知道谢洛突然出现的理由,却本能地抗拒,问道:“你来做什么!”
  “奉旨探病。”
  谢洛往前走一步,背后的莫沙云、辛吹跟进来,锁上了房门。
  谢洛亲自提着那壶黄酒,在谢洛屋内找了个茶杯子,倒上浅浅一抿,随后掺入瓷扣中的毒药。他用手指将毒酒搅拌化开,轻声告诉谢娴:“父王去时,喝的就是这药。”
  谢娴看着他当面调制毒酒,吓得嘴唇不住抽搐,左顾右看想要逃出去,又知道绝出不去。
  “洛儿,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姐姐……”
  谢洛却丝毫不与她废话,一把揪住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瞬间就将一头青丝拆开。
  谢娴爬起来欲跑,被他一脚踩住长发,纤弱娇媚的身躯生生又被扯了回去。
  谢娴吓得眼泪簌簌落下:“洛儿……”
  谢洛用脚踩住她的头发,一只手捏开她的颌骨,另一只手端着毒酒,一仰而入。
  谢娴拼命想要把毒酒吐出来,然而,男女之间力气差异太大,谢洛捏着她下巴,她连动都动不了,没多久毒酒就顺着喉管滑入食道。
  莫沙云不知道那毒酒是怎么个发作方式,万一见血封喉,谢娴眨眼就死了,皇帝交代的差事怎么办?他连忙掏出替谢洛保管的黄皮本子:“纯王爷,这……”
  谢洛将那本子接过来,面朝背封摊开,只将皇帝御笔亲书的几行朱批露给谢娴看。
  莫沙云与辛吹都在谢洛背后,三人都只能看见本子的黄皮,看不见里边的内容。
  “这是圣人交代必要给你知晓的。你看清楚了么?”谢洛问。
  谢娴原本在疯狂挣扎,看见那本子里的御笔丹砂之后,整个人就似痴了,呆呆地看着不动。
  “这不是真的……”
  谢娴脸上浮起似哭似笑的表情,用手轻轻抚摸那几行字迹,眼神似无比珍爱又难以置信。
  然后,她涕泪齐下,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真的,我不信,这是哄我的!皇父就是想气我,他就是想让我后悔!我不信,这根本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我不信,我不信!”
  莫沙云紧张得要死,就怕谢娴一时疯狂顺嘴把那本子上的内容泄露出来了。
  他根本不好奇那本子上写了什么,皇帝防得这么严,这秘密必然是谁听见谁就死!
  “纯王爷!”莫沙云立刻提醒道。
  谢洛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啪地将本子合拢,递给背后的莫沙云:“烧了!”
  谢娴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哭道:“这是骗我的!不可能是真的!”
  她混乱地看着谢洛,谢洛才喂她喝了毒酒,她恨死了谢洛,根本不想和谢洛说话。她就转头问站在一边的辛吹:“你听过这么可笑的事吗?家中儿子多不胜数,却要挑个……”
  辛吹猛地一记手刀劈在她耳门上,谢娴应声软倒。
  辛吹把昏迷的谢娴扶回床上,转身磕巴地问:“这……不算泄密吧……”他觉得自己动手很快,反正他自己是没听懂谢娴说的啥意思。
  正在笔洗里烧本子的莫沙云与谢洛面面相觑。
  就算听懂了,这会儿也得装听不懂啊。何况,他们也确实没怎么听懂。
  家里儿子多不胜数,是指宫中皇嗣谢沃与谢泽吗?两个儿子也能算“多不胜数”?“却要挑个”什么?难道是指……谢洛?
  除了皇帝本就想把嗣位给谢洛,其他情况,好像也不能让谢娴这么疯狂后悔不信吧?
  谢洛心中猛地一跳,又狠狠打住了自己的妄想。
  就算皇帝曾经想过立他为储,经过谢泓、谢娴弑君之事,只怕也已经改变了想法。
  莫沙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就算刚才言辞不客气得罪了谢洛,莫沙云一时心虚之后,很快又沉住了气,心中不免对谢洛生起几分同情:这要兄姐不惹事儿,储位都到手了,啧,真可怜。
  真让谢娴把这个“秘密”嚷嚷出来,谢洛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三个领了封口差事的倒霉鬼只能在谢娴房里窝着,眼见谢娴快醒了,辛吹又是一拳下去,生生把她击昏。
  偏偏这毒酒很折腾,一直到闹到半下午,谢娴才在昏迷中渐渐停止了呼吸。
  莫沙云与辛吹都看谢洛脸色。毕竟是同胞亲姐,就这么鸩死了……要不要临别再说句话什么的?反正那皇帝御笔的本子都烧成灰了,谢娴也死了,他们就不必再跟着谢洛寸步不离了。
  谢洛看着谢娴失去呼吸的尸身,嫌恶地捂住口鼻。
  人死之后,浑身松弛,屎尿齐流,味道确实不大好闻。然而,莫沙云与辛吹出于礼数都没做出表示,谢洛却公然掩鼻,可见对这个姐姐是嫌恶到了极处,再没有一丝感情。
  谢洛出门叫衣长宁使人来装殓报丧,身为谢娴丈夫的衣长宁也不肯进门,只吩咐几个仆妇进门来收拾残局。这几个仆妇看着谢娴被敲肿的耳门,不免多瞄了谢洛三人一眼——这小舅子也是稀奇了,带人来生生把出嫁的姑奶奶打死了?
  屋内忙碌装殓,谢洛连留下来帮着准备丧事的心思都没有,和衣长宁拱拱手就告辞了。
  莫沙云则端着盛了秘密灰烬的笔洗出来,确认纸张都被彻底烧透了,用手指将之细细地搓成灰,出门找了个地儿挖坑埋了,方才放心。
  ※
  皇帝赐死谢娴的旨意秘不可宣,谢洛就不能在谢娴“病逝”之后再度回宫缴旨。
  莫沙云与辛吹回宫复命。极其不幸的是,二人进宫时,恰好撞见皇帝与襄国公在“吵架”。
  莫沙云与辛吹才往太极殿廊殿上来,就看见自家将军跪在丹墀下,弯着腰一页一页捡地上的……书页?皇帝则站在玉阶上皱眉怒斥:“捡什么捡?朕扔的你敢捡回来?你还捡?……衣飞石,你敢捡回来,朕让你一页一页都吃了!”
  衣飞石仍是弯腰有条不紊地捡着,偶然还要低头查看一番,理顺页序,一一排好。
  辛吹戳戳莫沙云的胳膊,莫沙云才发现四周安静得有点吓人,原本应该守在廊下殿外的侍卫全都跑光了,御前服侍的宫人也只剩下秦筝硬着头皮杵着。
  想起自己刚才进来时卢成高深莫测的笑容,莫沙云顿时气急。
  娘亲的,姓卢的不是好人,又坑老子!
  孙崇外调之后,衣飞石往上提拔了两个人,一个是莫沙云,第二个就是卢成。
  二人隐隐有些针锋相对。明知道皇帝和襄国公在吵架,该走避的人全都清场走避了,负责太极殿禁卫的卢成却丝毫不提醒,故意把回来复命的莫沙云和辛吹放了进来。
  被坑的莫沙云也不敢声张,正想趁着没人留意悄悄离开,就被皇帝抓了个正着。
  “卢沙云!莫吹!把你们将军扶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茂:卫昭!
  卫烈:……
  曲昭:……
  谢茂:卢沙云!莫吹!
  莫沙云:……
  卢成:……
  辛吹:……
  孙崇:哈哈哈哈我才是简在帝心,皇帝从来没喊错我的名字!
  谢茂:那个孙什么?
  孙崇:……


第201章 振衣飞石(201)
  谢茂如此大发雷霆,多半是因为心虚。
  他记性再不好,和周琦共同度过的几十年也不可能彻底遗忘。没见着周琦时还好,见了周琦想起从前的事,再对着衣飞石,莫名其妙就有一种背着衣飞石偷了人的心虚。
  真正算起来,谢茂和周琦在一起的那一世,衣飞石全然不曾理会他,家里还养着两个风尘美妾。
  非要论先后,也是周琦在前,衣飞石在后,再者,这辈子谢茂对衣飞石一心一意,半点不曾对周琦牵心挂怀,为前世之事心虚,可谓毫无道理。
  ——情之所至,很多时候也确实没道理。谢茂越喜欢衣飞石,就越觉得心虚。
  情人之间的默契是很玄妙的。
  衣飞石心里有疑惑,有忐忑,对周琦有好奇,谢茂都能准确地感觉出来。
  二人朝夕相处二十年,真有了各怀心思的时候,哪怕不说话,一个漫不经心的瞥眼侧目,对方都能察觉得一清二楚。衣飞石能感觉到谢茂对周琦不大一样,谢茂也能感觉到衣飞石对周琦上了心。
  可是,衣飞石明明上了心,却始终佯作无知,半点反应都没有。下午皇帝召见周琦时,他甚至还借口巡查宫禁,故意回避。
  本来心虚的谢茂就似被戳了心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跟朕打冷战了?长着嘴就不会问朕吗?——虽然,衣飞石问了,谢茂也不可能跟他说实话。但他就是受不了衣飞石这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朕堂堂正正!朕白璧无瑕!朕和周琦半点暧昧都没有!
  你这是错疑了朕!
  ……
  让谢茂憋气的是,衣飞石又没有吭声出气,谢茂若蹦跶出来辩解,倒似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心虚又自觉被误解的谢茂不许衣飞石回避,非要他伴驾,要他陪着一同接见周琦。他这么一反常态刻意行事,反倒让不怎么上心的衣飞石有些忐忑。陪着皇帝接见周琦时,衣飞石就多看了周琦两眼。
  就是这多看的两眼捅了马蜂窝。
  当着周琦的面,谢茂笑容温和随口问了两句,照例颁赐了文房四宝、绸缎茶叶。
  周琦才走了不到片刻,谢茂就发脾气,说周琦手抄的《礼记》这不对那不好。
  衣飞石哭笑不得。
  他其实不信皇帝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若皇帝不那么反常,他根本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皇帝又发这么刻意的脾气,衣飞石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
  只是,他不能问。
  谨守着臣下的本分,衣飞石尽量佯作无知,宽解了谢茂几句。
  谢茂就把周琦抄了快两个月线装整齐的字稿,咻地从窗外扔了出去。
  皇帝不喜欢周琦的字,扔了。谁也管不着。可是,皇帝分明是因为衣飞石才扔了周琦的字稿,衣飞石就得负责了。衣飞石极其守本分,哪怕心里有点意外也没有半分试探询问之意。皇帝这么随手一扔,就把衣飞石逼入了拈酸吃醋、侍宠逾越的窘境。
  皇帝扔,衣飞石就只能去捡。捡起来了,还得给皇帝解释,臣没有多心多想,是陛下多想了……
  莫沙云与辛吹硬着头皮走到衣飞石身边:“将军……”
  衣飞石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书页全部捡了起来,零零散散足有半尺高。
  皇帝这会儿明显被戳了痛脚的样子,衣飞石也不欲被人看热闹,低声道:“不必你们。”
  莫沙云与辛吹就老实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将军带着那一叠墨迹淋漓的书页拾级而上,凑近皇帝跟前赔了笑,尽量低柔和缓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违逆您的旨意?只是觉得周翰林抄得辛苦,他家必是有前朝书圣顾衍之先生的真迹,这一笔字师法古圣……”
  衣飞石语态清爽温柔,姿态放得极其低下,捧着怀里的字稿躬身垂首侍于御前。
  单从他此刻的形容口吻,也听不出他有任何猜疑怀疑的意思。
  然而,谢茂才金口玉言下了圣旨,不许衣飞石捡丹墀下的字稿,衣飞石却非要捡来给他看!
  当着下人的面,朕不许你捡,你就不要捡啊!故意捡上来就是想和朕置气对吧?
  朕堂堂正正!朕白璧无瑕!
  朕才不惯你这疑心病的坏脾气!本就心虚的谢茂恼羞成怒:“朕叫你一页一页都吃了!”
  往日衣飞石低头赔笑讨好了,皇帝一准就会温言宽慰,衣飞石再低头说两句软话,就会被皇帝牵着手搂进怀里,气急了也不过是咬咬嘴唇,一会儿功夫就和好了。
  今天皇帝又一反常态如此不依不饶,衣飞石竟有些愣住。
  莫沙云看出其中的不妙,心道,皇帝和将军背人吵嘴怎么都好说,有人盯着就难免不好服软低头。他可不想当这个碍眼的棒槌。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摒着一口气踮起脚尖,拉起辛吹一前一后悄悄溜了。边跑边咒骂卢成,你他娘的等着,老子迟早要把你坑回来!
  谢茂与衣飞石僵持片刻之后,总归还是衣飞石先服软低头。
  衣飞石捧着字稿缓缓跪下,琢磨着该怎么哄皇帝。
  谢茂看着他按在字稿上的修长手指,先觉得好看,又觉得……似是微微动了动?
  这稍微的动作让谢茂顿时想起衣飞石犯左性儿的倔强,这狗脾气说不得就不肯服软,真把周琦抄的《礼记》全吃了!那么厚厚一叠……就算只吃一口,谢茂也得气疯过去。
  谢茂嘴上训得凶,总不可能真让衣飞石去吃纸。当即一把按住衣飞石手里的书页,使力夺回。
  衣飞石也不敢和他抢东西,谢茂轻而易举就拿走了周琦所献的字稿,他冷着脸将那一叠浮起半尺高的字稿信手掷出,精美奢昂的宫宣本就娇嫩脆弱,先前拆散挥落了一次,捡起来就沾污了不少。
  再被谢茂摔一次,字稿落在玉阶上丹墀下,纷纷扬扬,带着戾气与不祥。
  谢茂与衣飞石四目相对,衣飞石低头膝行后退一步,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砖上。
  “捡不捡了?”
  “不捡了。”
  “还敢犟嘴!”
  “……”
  衣飞石都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皇帝扔了字,他去捡,皇帝雷霆大怒。他认错说不捡了,皇帝又骂他犟嘴。到底皇帝是想让他捡,还是不捡?为这种事和皇帝起了嫌隙,实在是很无谓,衣飞石不愿为此争吵,他也已经尽量无视周琦了,只可惜,架不住皇帝“想”生事。
  “陛下想让臣承认什么?”
  他明知道皇帝不可能移情别恋。可是,他也知道,皇帝对周琦是真的很不同寻常。
  “臣知道陛下对周翰林情分别有不同。臣也不明白陛下因何对周翰林高看一眼。想来和陛下初见臣一样,莫名就有亲切信任。陛下富有四海、臣妾天下,难道还指望臣和闺中妇人一般嫉妒拈酸、不许陛下青睐朝中俊杰?”
  衣飞石自幼就以洞察力惊人,这句话可谓一语中的。
  谢茂这辈子与衣飞石初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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