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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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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飞石自幼就以洞察力惊人,这句话可谓一语中的。
谢茂这辈子与衣飞石初遇时,就对衣飞石无比信任倚赖,全凭前世记忆。破格提拔周琦,也是因为前世记忆。二者感情固然不同,原因却都是因为谢茂前几世的经历。
衣飞石这话里就带着隐隐约约的怀疑了,他想不出前世轮回的谬事,认为皇帝是“一见钟情”。
当初谢茂对他一见钟情,现在凭什么不能对周琦一见钟情?
“可见不是朕误解了你,是你误解朕。”
“空口白牙就拿他和你相比……你敢说,你不是吃醋?”谢茂哼道。
衣飞石自认没有胡乱疑心,皇帝本来就很反常,本来就很心虚!被皇帝怼了一句,倒显得他多小气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嘴上毛茸茸的胡须提醒着他,衣飞石,你已经不年轻了,你得顾全体面!
谢茂偏头看见衣飞石在吸气,心里也发虚,可别把小衣气坏了……
朕堂堂正正!朕白璧无瑕!朕就不能让小衣误解了朕。
“你肯为了朕吃醋,朕自然是很高兴。你若多看哪个小宫女一眼,朕都恨不得立刻把她嫁出宫去,若是不在乎这个,岂能称得上心爱?但是,小衣,爱卿,你闷着心口吃酿坏了的酒,把自己呛得晕天转地,还非要说,这是朕给你灌的醋,你这是不讲道理!”
倘若真是衣飞石做错了,谢茂多半都会揽责上身,一口承认是自己对不起衣飞石。
如今为了前世之事自认心虚,他就不肯承认了,反而抢先一步倒打一耙,指责衣飞石想错了。
衣飞石难得被他训责几次,见他义正词严、隐带黯然的模样,居然还真的被他唬住了。原本很清明的脑子糊了一时,纳闷地想,难道我真的感觉错了?回头想一想,皇帝除了破格提拔周琦进了二甲头名,给了个翰林院的差事,除此之外,平时提也不曾提,见也不曾见,这是别有用心的样子?
“朕是何等样人?你岂不知?你是何等样人,朕岂不知?”
衣飞石抬头看着他,就听谢茂厚颜无耻地说:“朕若喜欢什么人,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岂会耐着性子撂在翰林院三年不闻不问?再者说了,你这样忠诚乖顺,朕若非要接他进宫,与你做个弟弟,你难道就翻脸不和朕好了?——小衣呀,你最是忠心了,朕知道你肯定不会违逆朕的旨意!”
衣飞石前边还想点头,是啊,皇帝这样浑不吝的性子,真要想睡什么人,哪里就忍得住?
听到后来,皇帝说他忠诚乖顺,一口咬定他不敢吃醋闹脾气,他嘴角抽了抽,心中却有些黯然。
是啊,陛下说的总是对的。或许早五年、十年,他还能撑着性子全身而退,如今却不行了。他已经离不开皇帝了。哪怕知道皇帝另有新欢,他也只能沉默地守在皇帝身边,舍不得抽身离开。
衣飞石心中已经认输,嘴里却不肯承认,反驳道:“臣不肯的。”
谢茂惊讶:“……?”
那你刚才一脸回避,随便朕去偷周琦的样子?
二人习惯性地彼此对视,目光一碰,瞬间都知道了对方的口是心非。
谢茂是真的觉得心疼了,低声道:“朕不会的。朕只要你。你这么好,世上谁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朕已然有了你,哪里还看得上旁人?小衣,你莫不是忘了,朕想了你多少年,你才答应跟朕好?朕那样辛苦才得了你,再不舍得放手。”
衣飞石往回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多久就答应服侍皇帝了吧?只是皇帝此时的眼神太过灼人,烧得衣飞石与他对视的目光都似在发烫,本就有点糊的脑子又糊了一坨,或许,真的是我感觉错了?
“……是臣想错了。”衣飞石彻底被皇帝带跑偏了,老老实实地认错。
“不吃醋了?”
“……”衣飞石噎了一下,也不跪着跟皇帝顶嘴了,爬起来牵住谢茂的手,赔罪道,“是我吃酿坏了的酒,并没有醋吃。陛下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胡思乱想……”
“想,是可以想的。”谢茂得了便宜卖乖,一副语重心长教育小盆友的口吻,宽宏大量地说,“惦记着朕,妒忌旁人,这是对的。只是想得不痛快了,别自己闷着瞎想,你得来问朕,知道吗?比如说这个周琦,你不痛快他了,朕提拔他,你心里不高兴,对吧?”
衣飞石解释道:“臣没有妒忌周翰林。陛下前朝用人,臣也不能置喙。”
“臣是觉得,陛下和他说话时,和旁人都不相同。”衣飞石至今想起那一种奇妙的感觉,还是有点困惑。要说皇帝对周琦牵怀挂念?衣飞石觉得不是那种感觉。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很亲密的熟悉感。
人和人相交,无论如何亲密无间,哪怕父子兄弟,也都有距离感。
夫妻则不同。夫妻敦伦之后,彼此都曾赤诚相见,知道对方身上最秘密的地方,也做过最羞耻的事,相处时就会显得非常随意和轻松——毕竟,最狼狈的时候都见过了。
谢茂与周琦就是正经睡过几十年的关系。周琦对谢茂很陌生,谢茂却对周琦非常坦然。
他熟知周琦的一切。
他对周琦所展露出的这种放松和掌控的亲昵感,就是衣飞石觉得不同寻常的地方。
谢茂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露了马脚,暗道朕下回重生一定要注意,小衣这么聪明,若不是朕指鹿为马倒打一耙,还真不好忽悠过去。面上却丝毫不显,厚颜无耻地改口道:“甭管是为什么吧,哪怕你觉得他名字不好听呢?这都不要紧。但凡你不高兴了,你就来告诉朕呀——朕就把他革职回家。”
这十足昏君的嘴脸!想起皇帝为自己干过的种种大事,丹书铁券赐了,弑君之罪捂了,这要真为了自己随便处置朝廷大臣,还真不是多稀罕的事。吓得衣飞石忙解释道:“臣没有不高兴……”
谢茂不大相信地看着他:“你莫非还是不相信朕?朕真没想过临幸大臣。”
“臣信,臣相信陛下。只是,臣以为,这是臣与陛下之事,与外人不相干。”衣飞石解释道。
他从来就不在乎什么周琦,若皇帝另觅新欢,没有周琦也有陈琦、李琦。任何时候衣飞石都做不出妒忌排挤的事来。皇帝喜欢他,他就服侍皇帝。皇帝不喜欢他了,他……也还是守着皇帝。
从头至尾,这都是他衣飞石和皇帝之间的事,和第三者无关。
何谈妒忌?
衣飞石这样矜持自重的品性,确实和擅于争风吃醋的常人都不相同。
谢茂觉得,若换了从前,小衣还不这么喜欢朕的时候,朕若对他负心,他必然会高高兴兴地回家娶妻生子去,马上就把朕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他看得出衣飞石的黯然与依恋,明明知道衣飞石离不开自己了,哪怕自己欺负了他,他也离不开自己了,谢茂却忍不住替衣飞石心疼。
朕这样爱你,怎么舍得你受委屈?你为何不多爱自己一些?朕宁愿你不那么喜欢朕,也希望你不被任何人欺负。包括朕。他低头吻住衣飞石的嘴唇,尝着熟悉的味道,渐渐地,略觉苦涩。
你这样深情不舍,朕驾崩那一日,你该多伤心啊?朕傻傻的小衣。
※
周翰林事件只花费了半下午时间,就彻彻底底地从皇帝与襄国公之间平息了。
周琦手抄的《礼记》被皇帝命人收拣起来,和太后所赐的“大棒槌”,襄国公自制的“假屁股”放在一起,成了太极殿不轻易动用但意义极其重要的“镇殿之宝”。皇帝说了,朕每看见这沾了小衣委屈的字稿一眼,就会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随便提拔漂亮的朝臣,以免伤了小衣的心。
然后,他吩咐内侍署选了一批年轻漂亮的内侍进宫,名义上是给朱雨、银雷做徒弟,其实为的是什么,太极殿所有人都有点不敢想。
朱雨、银雷选择留宫之后,除非和赵从贵一样年纪大了无法当差,否则至死都会在御前服侍皇帝。
饶是如此,因太极殿里大太监少,赵从贵荣养之后,只剩下一个郁从华掌殿,内侍署已经挑了一个秦筝进来,跟着银雷许多年,渐渐地已经能在皇帝跟前主事了。太极殿如今根本不缺少侍长宫人。
内侍署给太极殿挑人,那都是照着皇帝最心腹的朱雨、银雷挑的。
第一,要漂亮。第二,要会功夫,朱雨、银雷就只比一流高手差一线,随时能替皇帝杀敌挡刀。第三,各种起居服侍要娴熟,还得有最起码的审美——要不给皇帝弄一套酱紫配桃红的衣裳出门,朝廷不要面子的?第四,脾性要外柔内刚,掌得住事。
秦筝就是千余名适龄候选人中的佼佼者,杀过重重关卡,经过无数次选拔,这才进了太极殿。
如今皇帝要内侍署挑的人就很赏心悦目了。第一要漂亮,第二要性子好,第三就挑各种会唱曲儿、玩游戏、陪人说话的。基本上就是照着佞幸男娈的标准来挑选。内侍署还偷摸摸跑来跟秦筝打听:这若是房中术比较好的,算不算会“玩游戏”、会“陪人”?
谢茂办这事儿也没有瞒着衣飞石,直到人选出来了,他才带来给衣飞石看。
“……”
“怎么了?小孩子嗓子好听,叫来唱个曲儿多好。”谢茂道。
站在太极殿里的孩子只有七岁,生得唇红齿白粉嘟嘟的模样,骨相特别好,只要成年时注意不要吃得太胖,模样绝对不会长歪。皇帝叫他唱曲儿,他就给唱了个京城童谣,声音清甜悠远极其有穿透力,就似春天沾在枝头的轻雪,清白可爱。
衣飞石早就怀疑皇帝“天赋异斌”,自他小时候就打他主意了,否则,怎么会一见面就那么深情?
如今见皇帝挑来挑去,挑了个这么小的孩子,越发觉得自己没想错。他曾在十多年前见过刺客欺负百里简的恶事,知道孩子太小了承欢极其困难,隐忍片刻之后,终究还是直言劝谏道:“陛下,奸淫幼童,此行有干天和。”
“奸淫”二字一出,太极殿内霎时间一片死寂。
凡人曰淫,皇帝曰幸。哪怕皇帝强行逼奸,记在史书上也是“临幸”。
哪有人敢说皇帝的行径是奸是淫?衣飞石直接就说皇帝与这新晋的小内侍在一起是“奸淫”,这就不是劝谏了,根本就是斥骂。见惯了平素恭恭敬敬的襄国公,突然听他骂皇帝,宫人能不惊恐吗?
谢茂嘴角抽了抽。
他故意挑了个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怕衣飞石多想。何况,他也是在为十多年后自己驾崩做准备。
衣飞石这样喜欢他,若是他不在了,衣飞石无妻无子,唯一的嗣子也疏远了,日子过得未免凄凉。他先选个小孩子养在身边,也算是与衣飞石共同的记忆。
等他十多年后不在了,这孩子也恰好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把这孩子留给衣飞石暖床也未尝不可。至少不让衣飞石过得太孤独。
他活着的时候不许衣飞石与旁人好,要求衣飞石为他守贞,但是,他不在了,他希望衣飞石身边有个贴心的可人儿服侍,他并不希望衣飞石替已经死去的自己守身如玉。
衣飞石已屈膝跪在地上,毫不客气地犯颜劝谏:“臣并非妒忌,若陛下觉得臣服侍得不好,臣即刻搬出太极殿,虚位以待来人。只请陛下慈心仁爱,如从前珍重臣一样,挑选十四、五岁入宫服侍。这孩子太小了,陛下如何忍心摧折?”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对七岁的孩子下手?朕又不是畜生!
第202章 振衣飞石(202)
新选入宫的小内侍楚弦到底还是留在了太极殿。
楚弦名义上是给朱雨跑腿做徒弟,其实很少端茶倒水做奴婢应该做的活儿,皇帝得闲就把他弄身边来待着。衣飞石从来就不喜欢小孩儿,再规矩的孩子,那也是孩子,看着就碍眼。皇帝还非要楚弦跟在衣飞石身边,干什么都陪着,弄得衣飞石极其不耐烦。
皇帝为什么要挑这么个孩子在身边养着,衣飞石至今想不明白。
谁也想不到谢茂在盘算身后事。就算有人知道谢茂自知天命所限何在,也不可能理解他的做法。
这世上确实有嫡妻病中给丈夫挑选续弦的例子,可人家多半也是为了让丈夫继室能善待自己的儿女,像谢茂这样脑袋一拍就给爱人留个“小玩意儿”的作派,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得明白。
谢茂不肯透露情况,衣飞石也猜不到他转了几道弯的心思。
养着就养着吧,总比皇帝一意孤行非要临幸那么小的孩子好。至于皇帝说对楚弦没什么心思,衣飞石是相信的。皇帝看楚弦的眼神,远不如看着周琦那么特殊。
楚弦在太极殿生活了两个月,很快就掌握了生存下去的要领——讨襄国公喜欢。
襄国公就是喜欢旁若无人,喜欢和皇帝单独相处。楚弦特别安静,小小一团窝在太极殿里,就像是一个物件儿,轻易不动弹,只剩下呼吸。
皇帝转头找他时,他就像听话的小狗一样活泼地冲出来,乖乖地冲着两位主人讨好。
七岁大的孩子,活得就像是养着的猫猫狗狗,时间长了,衣飞石再不耐烦也有了些不忍。
这日衣飞石与皇帝一齐用晚膳,楚弦照例趴在榻边的狐皮地衣上“玩耍”,所谓玩耍,就是谢茂给了他许多诸如玉马小人儿鲁班锁九连环之类的玩具,叫他自己在一边待着。他就很安静地趴在毯子上,让小人儿骑在玉马上打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你饿了吗?”衣飞石突然问。
谢茂早知道衣飞石会心软,舒展筋骨在御膳桌前坐下看戏,秦筝上前服侍他擦手漱口。
楚弦安静地躲在一边,耳朵却竖起极其警醒地听着召唤,闻言连忙爬了起来,试探地看着衣飞石的表情。衣飞石将面前桃花虬枝粉瓷碟子与鎏金象牙箸往旁侧一席挪去,说道:“饿了来吃饭。”
小心翼翼盯着他表情的楚弦即刻就蹬上小靴子蹭了过来,先给坐在上边的皇帝磕头,衣飞石已吩咐道:“给他添把椅子来。”
谢茂侧倚在扶手上,笑道:“吩咐膳房做些孩子爱吃的菜色来。”
衣飞石饮食上一向爱好浓油赤酱,谢茂偏着他,太极殿也都习惯了重口饮食。楚弦身份是内侍,葱姜蒜任何带味儿的东西他都不吃,衣飞石挑来挑去,也觉得满桌子菜式确实没东西能喂这孩子。
膳房送了适合“孩子”吃的菜上来,松鼠桂鱼,荔枝红肉,提子奶羹,山楂饽饽……
有葱,有姜,有蒜。
很显然,这就不是养奴婢的吃法了。
衣飞石将几碟子菜让到楚弦面前:“吃吧。”
正吃着饭,银雷匆匆忙忙进来,禀报道:“圣人,长信宫来报,娘娘头疼得厉害。”
前几世太后都是自裁而死,谢茂也不知道太后天年所限,闻言立刻就放下手里象牙箸,吩咐秦筝更衣排驾,又问银雷:“今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赵云霞在么?”
“已经去醒春山房请赵医正了。另有曲太医、李太医、庄太医皆奉旨往长信宫请脉。”
谢茂与衣飞石匆匆换了衣裳,赶到长信宫时,满屋子下人都愁眉苦脸。
——太后年纪大了,倘若她真的不好了,在长信宫服侍地宫人们也就失去了倚靠。
张姿出来接驾时也是眉头紧锁,谢茂问道:“娘娘是怎么个症候?严重么?”
“只说耳后疼。初时隐隐约约,娘娘也不曾放在心上,昨夜就有些睡不好了,上午勉强吃了些粥,午膳竟吃不下了。”张姿低头攥着拳,一边跟着谢茂进门,一边自责,“是臣疏忽了。臣竟没注意。”
谢茂皱着眉也不理他,进了殿,太后正歪在榻上休憩,大宫女在给她揉脑袋。
“阿娘,您是哪儿疼?怎么个疼法儿?”
谢茂也顾不上施礼,上前坐在太后身边,探头去看太后据说疼痛的耳后。
太后睁眼见了他就欢喜,有些意外的看着谢茂与衣飞石:“怎么都来了?小毛病。多半是经络不通,扎上一针就好了。我自己也懂些认穴运气的法门,哪里就惊动了陛下?”
又嗔怪跟在谢茂身后的张姿,“由来不懂事。怎么就去打扰太极殿了?”
张姿束手一侧恭恭敬敬的站着,并不辩解。
皇帝前脚进门,几个太医也都次第进来了。问诊请脉商量了片刻,最终是赵云霞来汇报:“回圣人,臣等会诊商议之后,皆认为太后娘娘是生了新齿,一时长不出来,捂着生疼……”
满屋子面面相觑。
太后都六十多岁的人了,长新牙齿?怕不是在说笑话吧?
谢茂也愣住了。除非太后也是个修真者,否则怎么可能突然长新牙齿?可是,几个太医商量了半天,都做出了这个结论。这牙齿长不长得出来,也都是几天时间的事,太医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恭喜阿娘!甲子轮回,日月常新,这是大好事。”
谢茂二话不说先颁赏,自长信宫以下,六尚二十四司,所有宫婢宫监通通都有赏。
衣飞石也凑上前说吉祥话,曰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尽终天年①。太后本就修习《箭术九说》,又得天下供养,皇帝孝顺,生出新齿有何稀奇?
长信宫里,皇帝喜气洋洋地颁赏,跟张姿商量,要去祭天祈福,大赦天下,庆贺亲妈长了新牙齿!
……赵云霞则琢磨着怎么给太后牙龈上割一刀,让那倒霉的牙齿长出来。
只有衣飞石面上含笑,目光却不住流连在太后身上。
他亦修习《箭术九说》,他知道,这是修练过《箭术九说》之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与常人不同,修箭者回光返照的时间很长,这期间,白发渐成青丝,衰齿脱落生出新齿,肌肤重新变得白皙紧致,容光焕发仿佛新生。
然而,它仍旧是回光返照。
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必然盛极而衰,戛然而逝。
※
翌日皇帝上朝之后,衣飞石巡视宫禁,顺道去长信宫拜见。
这两年太后有沭阳侯陪伴,衣飞石没什么紧要事绝不会轻易往长信宫跑,要去拜见太后也是跟着皇帝一起。他才进了长信宫大门,大宫女就在殿前候着了:“娘娘请您来了即刻就进去。”
太后知道衣飞石今天一定会来。
衣飞石心情越发沉重了。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太后同样认为她的身体不大好了。
走进熟悉的宫殿,烧起的地龙,摆了满屋子的水仙花与梅花,走进来就是一片芬芳暖香。
太后坐在榻上绣帕子,她喜欢做针线,年纪大了懒得做大件,就做些小帕子荷包,不费事也有趣,还能赐给儿子、“儿媳妇”。衣飞石上前磕头行礼,她笑了笑,说:“来啦?过来坐。”
她对面的位置,通常都是皇帝才能坐的。
如今皇帝不在,她让衣飞石坐,衣飞石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坐了。他今日的身份,是太后传了绝艺的“亲传弟子”,这世上,恐怕只剩下他们两人才懂得《箭术九说》这门玄奇的功夫了。
“皇帝要立女嗣,这事儿你知道么?”太后淡淡地问。
衣飞石脊背倏地爬起一层冷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
太后不意外这个答案。她在海州看出了皇帝欲立嗣女的想法,这才决定即刻回宫。
她最先的想法是劝阻皇帝。然而,这件事是极其不容易成功的。太后在回宫之后,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不等她做出劝谏的打算,曾经她以为皇帝看重的衣长宁就废了,随后谢娴也彻底完了。
衣飞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很值得玩味的。若衣飞石知道皇帝欲立女嗣,他为什么还坚持把衣长宁废了,而不是奋力保住衣长宁?
“臣万死。”
衣飞石只能跪下请罪。
皇帝为了他才没了亲生儿子,皇帝为了他才想立嗣女,他就是祸国乱家的罪魁,太后岂能不厌他?
太后却没有立刻和他讨论嗣女之事,岔开话题说自己的生死:“你今日来见我,是知道我命不久矣?”
衣飞石素来很敬重、依恋太后,更是念着太后多年来的慈爱照拂之情。如今重逢不足两年,太后就有大去之兆,他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磕头。
“我只得一个儿子。”
“飞石,你是个好孩子,我也是真心的喜欢你。可我只得一个儿子,他最重要。”
太后缓缓行针,绣着手帕上的彩蝶,栩栩如生。
衣飞石磕头道:“飞石明白。娘娘,是臣耽误了陛下,臣罪该万死……”
太后惊讶地看着他,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些什么?谢茂那样刚强不驯的性子,从来只有他强着你,你如何‘耽误’他?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最难得是从心所愿。他欢喜,你也愿意,阿娘就替你们高兴。”
衣飞石觉得自己也不是很蠢,怎么太后说的话,很让他听不懂其中内涵?
这要不是为了立嗣女之事找他问罪,突然提起这个……衣飞石心中一窒。
“你是个守本分的孩子。和皇帝不一样。他心中有许多不合常理规矩的念头,能做的,即刻就要做,做不到的,就会闷在心里,等待时机、积蓄力量,终究要把谬事做成当然。”
“皇帝要立嗣女,要立有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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