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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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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卫带着彤城知府找上门时,被发配北境的严思寅才刚刚回来不久。
  ——陈阁老死了,陈梦湘也死了,陈瀚已经翻不起浪了。
  严思寅也不大看得惯陈瀚背后下手的作派,当着羽林卫的面就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若贾士廉闹事当日他陈瀚踹爆贾士廉的卵蛋,我严六敬他是个人物。当面握手言和,背后痛下狠手,无耻之尤。”
  然后,严思寅就痛痛快快地把陈瀚给卖了。
  问明白情况之后,羽林卫与彤城知府一起到青梅园复命,旁听的诸大臣都沉默不语。
  陈阁老是个好人。
  当朝二十年,他不是没有私心,也曾给自家党人拉扯好处,损害过旁系的利益。
  然而,他好在何处呢?
  不害人。
  所以,在陈阁老死后,他留下的情分也并未人走茶凉,诸大臣对他的后人子孙都会多给几分情面。涉嫌弑父的陈梦湘不提,他受荫封超拔的次子、四孙,在各自衙门都混得很好。
  诸大臣对陈瀚的观感比较复杂。
  陈瀚身为阁老长孙,被自己妻子告上衙门,成了千古以来第一个被老婆休出门的倒霉丈夫。
  因他被休之事,牵扯出一场腥风血雨。他亲爹死在这个案子上,他家的遮天大树,他的祖父陈阁老也死在了这个案子上。如今他的祖父、父亲都死了,二叔升任礼部右侍郎,堂弟也升了官,唯独他,顶着被休丈夫的羞耻骂名,家产被判给了吴氏,长房长孙却什么都没捞着,至今还跟着二叔府上蹭饭吃。
  “传旨京中听事司,即刻讯问。”谢茂吩咐道。
  黎洵和陈琦不对付了一辈子,此时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揖到地:“陛下。”
  听命的羽林卫已快步告退传旨去了。
  各地皆有驿站,羽林卫会亲自前往京城传旨,不过,谢朝各州县都有听事司的监察衙门,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飞鸽传书大网。如提讯陈瀚这等不机密的事情,羽林卫先知会本地听事司一声,飞鸽出门,远比快马传旨更快。
  “给黎阁老手炉里添块炭。”谢茂对大臣的态度很温和,黎洵只好先憋着谢恩。
  谢茂将园子里陪坐的大臣们都看了一圈,干脆叫朱雨给他们年纪大的几位全都添上手炉。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就是倒春寒,年纪不算大的李阁老爬起来就有些咳嗽,今儿就告病没来奉驾,下边人请示是否要把李阁老挪出园子去,只怕过了病气给皇帝——谢茂自然不肯,吩咐赵云霞前去开了方子,叮嘱随行的诸大臣都注意添衣保暖。
  “朕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故人之后,贤臣之后。境遇可怜,命途多舛。”
  羽林卫前来复命时,谢茂正在和群臣赏春饮宴,印大斗用草根编的小物件儿挺可爱,谢茂正学着编一只简单的小船,打算送给衣飞石。
  他此时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编草物,衣飞石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挑选好的合适嫩草。
  “七年前,陈瀚与贾生龃龉之时,他也不过十多岁年纪,是被乡野豪富之家捧得不知天地厚的纨绔少年。谁年轻时没犯点错呢?何况,这贾生于此事上也不是清清白白,是贾生挑衅在先。”
  “是这个想法吧?”谢茂问。
  黎洵确实是这种想法。
  皇帝昨夜带了芈氏老妇与贾士廉回青梅园,贾士廉那“没卵蛋”的故事瞬间就传遍了。
  看了贾士廉疯癫和芈氏老迈惨状的人或许会为贾生的遭遇唏嘘,听着转述的人则多数不以为然。尤其是那几位久居高位的大臣。芈氏哭诉得再是可怜,也改不了贾生无礼寻衅的事实。
  贾生与严氏婢女私定终身,在他们看来就是个笑话。
  婢女在奴籍,是主家的财产。良贱本就不能通婚。就算贾生想给婢女赎身,也出得起婢女的卖身银子,也得看严家愿不愿意卖。换句话说,婢女和贾生半点关系都没有,若他真和婢女弄出点什么事来,严家随时能把他告上官府。
  他们不可能站在贾生的立场上去想问题。他们天然就是“贵客”思维。
  试想,自己高高兴兴去朋友家里做客,莫名其妙就被人暴打一顿,理由是那个打人的狂夫也看上了在自己身边服侍的小丫头……这不是无妄之灾是什么?
  就算贾生最后被人阴害去势,他们也觉得这“贵客”做得过分了些,但是,情有可原嘛。
  若不是贾生犯病挑衅,哪里会有此事?
  知道这“贵客”是天下第一倒霉的陈瀚之后,这种遭遇无妄之灾的怜悯之心就更强烈了几分。
  贾生离他们太远了。能够混到青梅园中贴身随侍皇帝的几位大臣,他们与他们的子孙后人,全都是陈瀚这样阶层的“贵客”,陈瀚再是心狠手辣口蜜腹剑,那也是他们的“自己人”。
  然而,皇帝的口风很明显。
  对于皇帝而言,陈瀚和贾生没什么两样。皇帝没有帮亲不帮理的顾忌。
  黎洵对陈瀚确有怜悯之心,这种怜悯却不足以让他与皇帝犯颜抗辩,谢茂漫不经心地哂笑嘲讽,黎洵就改了口,承认道:“臣对文正公之后确有几分情意,不过,残害生员乃是国朝大事,臣以为应当审慎处置。”文正公是陈琦逝后,朝议御批追赠的美谥。
  谢茂没蠢到和这帮子臣下辩论讲述纲常枷锁,他就抓着一件事:残害生员。
  “男人间争风寻衅不是罕事,两条狗抢母狗还咬掉耳朵呢。”谢茂刻薄地嘲讽道,“贾生打他,他打贾生,这是二人斗殴,发落到官衙,既是贾生先动手,堂官难道还能叫他陈阁老的孙子吃亏?”
  “事后差遣凶徒劫杀,去势,何等狠毒猖狂?他是以为这世上没王法了?”
  “此等残害生员的大案,彤城县学既已知悉,不曾彻查庇护县中生员已是渎职,竟敢落井下石革除生员功名,他若没有收取陈家的好处,那就是上赶着想抱阁老家的大腿!撅臀舔腚,恬不知耻!”
  “不止要查那无法无天的陈瀚,朕还要问一问当年革除贾生功名的本州学政,这官是怎么当的?”
  “他当的究竟是陈家的学官,还是朝廷的学官?这彤城的生员究竟是他一家之奴婢,还是朝廷未来之栋梁?生员十年寒窗考取的功名,凭得他随手调弄整治,想革就革?”
  谢茂口吻冷嘲热讽,编好了一只精致却简朴的小船,放在桌沿上。
  本是送给衣飞石的礼物,小小一只船放在桌上,顿时觉得有些孤零零的,决定再编一个。
  他才勾勾手指,衣飞石就明白他的想法,连忙从盘子里给他挑了两根长而肥韧的嫩草,比较适合搭建草编小船的龙骨。谢茂对他的知情识趣也习以为常,指尖越发灵巧熟练地编第二只小船。
  这会儿满园子大臣都不吭气了。
  陈瀚算个什么?不沾亲不带故的。皇帝现在发脾气要动彤城官场,在场大臣谁没个师友同窗?谁知道这暴风会不会扫自己头上?再替陈瀚说一句话,皇帝说不定就认为自己是护短心虚呢,不上算。
  谢茂带出来的几个大臣里,黎洵是首辅,李玑在病中,他就点了礼部尚书窦蜀珍提头总掌:“窦卿,这案子你看着办了吧。”
  窦蜀珍连忙上前领旨,心说,怪道李玑今早咳得那么假模假式的,这小子会躲事儿啊!
  “道乏吧。”谢茂挥挥手。
  满园子大臣纷纷起身磕头退了出去,下人们预备好的宴席还没送上来,这场赐宴就结束了。
  谢茂盘膝坐在榻上,边上竖着两扇屏风,他不再是从前那样病歪歪的体质,春寒料峭时也敢坐在园子里赏景。诸大臣离开之后,他仍是低头编小船,衣飞石还是给他递青草叶子。
  待手里的小船编好了,他将两只小船放在一起,船头相接:“喜欢吗?”
  衣飞石觉得皇帝手艺一般。
  “这是朕的小衣。”谢茂指着第二只编好的小船,因手艺更娴熟,后编的这一只比较好看。
  他再指前边那只草叶略微不平整的小船,“这是朕。”
  衣飞石顿时觉得那两只平凡至极的小船可爱极了,连船头碰在一起的蠢样都很……他没有合适的词汇去形容那种“萌”,只觉得两只没鼻子没眼的小船,也是那么憨态可掬。
  “喜欢。”衣飞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摸摸“小衣”,再摸摸“朕”。
  谢茂却叹了口气。
  “陛下?”
  衣飞石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小船上抽了回来,认真关切地望着皇帝。
  见谢茂舒展筋骨要换姿势,他在榻上跪起身子,长臂捞过榻边的引枕,熟练地垫在皇帝身后。谢茂舒服地靠在软枕上,将修长的双腿四仰八叉地踢开,衣飞石很自然地替他理好衣襟,随后扯来一条软毯覆在膝上,轻轻揉搓皇帝刚刚盘坐着的膝盖。
  谢茂仰头享受了一会儿爱人的按摩,一口气浊气吐了出来,看着湛湛青天:“小衣。”
  “臣在。”
  “你怎么看?”
  “陛下问臣‘陈贾之事’?”
  “不。朕是问你,怎么看彤城听事司。”谢茂闭上眼,似是呓语。
  衣飞石沉默。
  昨夜芈氏老妇带着贾生一齐到了青梅园,皇帝听说了不少贾家村诸事的内情。
  贾家村本是个很寻常平凡的村子,和谢朝大地上无数个小村庄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它离彤城太近,就成了听事司作坊成立之初,招工的第一批目标地点之一。
  期初贾家村也没那么闭塞,村里的妇人也和大多数地方的妇人一样,愿意到作坊里去做工。
  后来,东湖名妓们上岸。名妓多半都能识得几个字,尤其见多识广,如蔡仙仙那样本身出身富户、成了妓女之后走南闯北的女子,见识情商比大多数男人都还强一些。有了见识,就敢想敢做。
  名妓上岸“承包”作坊,当地府衙就不高兴了。
  谢朝的妓院分为两种,一种是官办,称之为官妓,一种是民办,则为市妓。不管官妓市妓,但凡挂牌卖身,全都要在当地官衙登记造册,按人头交税。诸如暗娼之类,则是非法的行为,被抓住了后果很严重——嫖客要罚银,暗娼则要被充入奴籍,成为不得赎身的官妓。
  东湖上的妓女基本上都是市妓,每年都要交给官衙一大笔胭脂税,她们洗脚上岸,跑去开作坊,作坊又是听事司撑腰,当地官衙倒是也有一部分税款能收——大头却在朝廷处,本地官衙捞不着了。
  原本东湖的妓女作坊都在东湖之畔,听事司的作坊则选在城外。
  却有人放出风声,嘲笑作坊里的妇人都是婊子上岸,惹得原先在城外作坊里做工的妇人们气恼不已,偏偏这传言也不是假话,许多妇人也不喜欢跟卖身的娼妓一样做女工,一怒之下都回家去了。
  听事司才办了两年正准备往京城报功的作坊,瞬间就坍了大半,彤城听事司顿时也急眼了。
  娘亲的,拆台闹事啊!
  原本听事司的作坊要给本地县衙分一部分税款,补贴本地,彤城听事司就不一样。
  钱?我们的作坊工人都跑光了,哪里还有结余?年年都亏得卖裤衩子!
  不是不交,这不是没有吗?先欠着欠着。什么?你想查账?大人,您怕是脑子进水了吧?咱们听事司是哪路衙门?陛下的私产,你也敢查账?逼咱们补上赋税?真没有钱。一个铜板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也得你敢打我呀!来呀来呀,来打我呀!
  彤城听事司也不贪钱,截了本该给本地官衙的赋税,全部发放给工人做福利,一年多做几套衣裳,年终多放几扇猪肉,再有多的,修桥,铺路,捐慈幼院,置办物资去本地守备军中劳军——反正我就是没钱。
  当时的彤城知府张泽云气得够呛,一个月两封折子上京告状,在内阁就被捡出来了。
  那会儿正是皇帝用心筹备各地作坊的时候,谁敢在那节骨眼上跟听事司别苗头?吴善琏亲自写了票拟,叫户部另寻由头给彤城贴补些钱粮,户部尚书裴濮也很配合,上下运作一番就把事办了,没闹到皇帝跟前去触霉头。
  彤城本地衙门与彤城听事司的关系就一直不大好,直到前彤城知府石乐志继任,事态越演越烈。
  有了听事司暗中筹划撑腰,再有蔡仙仙这一批敢搞事的名妓引领风头,彤城东湖作坊里的姐妹会势力极大,彤城的妇女但凡进了作坊,成了会中姐妹,就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老父安排的对象相不中,不想嫁,姐妹会就会派骨干到家中劝说,动之以理,砸之以钱——姑娘在作坊里能赚多少钱?留在家中,钱都是娘家的。嫁出去了,钱都是夫家的。这账会不会算?
  嫁了人的姐妹若被婆母、丈夫欺负一根手指头,初时是上门说道理,这么会赚钱的媳妇儿,不能苛待啊,否则打跑了,多不划算?实在说不通,你会打人,咱们不会吗?纠结一帮子姐妹上门砸家,吓得婆母瑟瑟发抖,打得丈夫鼻青脸肿,极其凶残。
  若是打官司,姐妹会也从来不怕。但凡官衙传讯,听事司的女卫瞬息即至,全程陪同。
  曾有参与到姐妹家中打架的妇人被下了牢狱,才打了二十个板子,再过十日,京城就来了驾帖,参与此事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弹劾贪墨、舞弊、受贿、渎职,查有实证,全部倒霉。
  ——彤城知府张泽云就倒在这事儿上。
  他是个小贪官,爱喝点花酒,收点小钱。按说整个谢朝哪有太干净的官儿?除了千里当官只为信仰的世家子,又有哪个官儿是干净的?张泽云这点儿小打小闹,听事司一般都不会问。
  然而,真要问了,凭听事司的监察能力,那也是一告一个准。
  石乐志继任彤城知府时,听事司已经在彤城横行霸道、无人敢管了。在听事司的撑腰之下,东湖那一批参加了姐妹会的妇人,也个个生猛霸道了起来。
  石乐志和他的同窗好友常葛一样,是一位极其传统刻板的儒生,他就见不得妇人如此嚣张。
  他命令家中仆妇穿上素衣,手持竹鞭上街,若看见妇人不戴帷帽在街上行走,就以市妓当街揽客的名义,将这妇人按住,以竹鞭猛击双手十次。顿时就把彤城妇人都打懵了。
  彤城听事司对此极其义愤,司内女卫故意换上常服在街头游荡,被石家仆妇捉住之后,才挨了一下竹鞭,这略懂武功的女卫立刻翻脸,以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把石家仆妇下了听事司监狱,判了三年监禁。
  石乐志义愤填膺找听事司要人,你们算个屁的朝廷命官?把我老仆还来!
  听事司给他吃个巨大的闭门羹。滚!
  双方由此积怨更深。
  此时,因作坊实在福利太好,贾家村的贫户们难捺不住,妇人想重新出门上工,挣些银钱换购布匹油盐酱醋,男人们也觉得,女人们都闲在家里坐吃山空太难受了。因此,在秦妇牌坊一事之前,贾家村的妇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进城做工。
  一场洪水,贾家村死了无数男人。秦氏老妇死了三个女婿。
  芈氏老妇说了,当初秦氏把三个守寡的女儿毒死之前,贾仁善常常进城,去石家做客。
  ——倘若不是石乐志暗中示意,贾仁善平白无故弄死三个妇人做什么?秦氏的三个女儿既不是他儿媳妇,也不是他侄儿媳妇,族中关系那么远,叫三个妇人殉葬是何道理?最要紧的是,死在洪水里的贾家青壮多了去了,要殉葬也不会单挑其中三个吧?
  这一次殉葬,原本就是彤城官府对彤城听事司的一次报复。
  你听事司觉得妇人与丈夫一样高贵,我就教教你道理。男尊女卑,男人死了,女人就得陪葬。
  这是听事司崛起之后,谢朝各地官府与听事司斗争矛盾的一个缩影,也可以说是戴枷人与施枷人之间的权力纷争。诚然石乐志心思极其恶毒,逼死了秦氏老妇与她的三个女儿,可是,倘若听事司没有那么激进地行事,没有嚣张地激化矛盾,局面不会变得如此惨烈。
  谢茂早已遇见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担心的是,衣飞石面对这样的局面,会否改变主意?
  哪晓得衣飞石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谢茂掉下巴的话。
  “陛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臣以为,陛下若要去除这一道纲常枷锁,理应为听事司正名。”
  他从榻上下来,屈膝跪下请命,“臣愿请命统管听事司,这一件事,臣替陛下办。万死不辞。”
  谢茂怔怔地看着他。
  谢茂也知道听事司在地方与官服各有龃龉,利益,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他也想过替听事司正名。抹去皇室家奴之名,拆分职权,并入都察院、户部、工部等衙门。然而,他在犹豫。
  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彻底破坏了朝廷的选官体系。
  衣飞石却不一样。
  他以为比自己更保守、谨慎的衣飞石,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
  ……朕的小衣吧……确实,被朕忽悠瘸了。
  为了朕所说的那个铲除枷锁的想法,他连身后之名都彻底不要了啊!


第227章 振衣飞石(227)
  衣飞石自请统管听事司,谢茂却绝不可能让他沾手此事。
  ——再是把自己忽悠瘸了,涉及到衣飞石名声,谢茂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他重生几次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保衣飞石却不遗余力。若他愿意让衣飞石陷入流言蜚语,还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修礼立男后对谢茂也不是很难的事情。不肯这么做,正是爱惜衣飞石身后令名。
  如此大义凛然之时,谢茂也不能承认对衣飞石的私心,另寻了个理由:“你来统管听事司自然是好,朕也放心。不过,为此后百年计,听事司以妇人为总裁更为妥善。小衣以为呢?”
  “臣遵旨。”
  这理由衣飞石没法儿反驳。就有一腔愿为陛下效死之心,也得乖乖地听从陛下的安排。
  皇帝说听事司交妇人总裁,如今的听事司指挥使就是龙幼株,比她官位更高的女子,只剩下黎簪云。总不可能交给黎簪云掌总吧?剩下的还能有谁?
  衣飞石想起如今正在家里养孩子的谢团儿,心中大概有了答案。
  ※
  谢茂南巡本就是为了解开衣飞石的心结,如今出来微服私访不到两天就说得七七八八了,谢茂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只因御驾露了行藏,再也没法儿去彤城偷偷走访,他就带着衣飞石在彤城附近的佘山、乌山玩了两日,几位大臣随行伴驾,留了好几篇脍炙人口的诗文。
  随着御驾扈从大队伍在彤城汇合,太后銮驾也跟了过来,谢茂又陪着太后去东湖划船赏景。
  所有大臣都是一脸懵逼:陛下还真是出来玩儿的呀?说好了巡幸深埠呢?
  再过数日,京城听事司送来折子,奏曰,陈瀚已招认买凶阉割贾士廉一事,为了保证贾士廉去势之后还能活下来,陈瀚还刻意重金聘了一个京中专替宫监净身的老匠人,布置好蚕室,照顾贾士廉养伤。
  至于勾结彤城学官革除贾士廉功名一事,陈瀚并不承认,听事司也没查出证据。
  “诸卿以为如何?”谢茂问道。
  被皇帝钦命彻查此案的是礼部尚书窦蜀珍,黎洵、李玑齐齐看他,他就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臣在彤城本地细查此案,查实陈瀚其人与前彤城知府张泽云偶有来往,其余人等皆相交泛泛。”
  “彤城县学学官冯雅纶乃太平元年丁酉恩科进士。两年前,冯雅纶在钦州任上急病过世,臣在县学走访,上下皆称此人生性刻板固执,不能变通悯人。”
  “以臣愚见,此事或与陈瀚无甚关系。”
  冯雅纶是太平元年的进士,当时林附殷离朝病休,陈琦还不是首辅,负责科举的礼部尚书是文荣老大人,负责吏部选官的则是如今的单阁老单学礼。——反正都和陈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至于冯雅纶当年是不是想要拍阁老孙子的马屁,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谁说得清楚?
  窦蜀珍当然不想牵扯太多,于是暗示冯雅纶是个老古板,歧视没了根的阉人,单方面做主革除了贾士廉的功名。否则,一旦扯到谁暗中支使谁谋夺生员功名,谁讨好谁谋夺生员功名,牵扯出来就是一大串利益相关的祸事。
  黎洵、李玑也都纷纷附和。
  很显然,如今没有人愿意搞事情。皇帝和历代先皇都不一样,处理党争根本不按传统路数,想要照着旧有的经验借机铲除异己,说不准就被皇帝横扫一枪,自己也跟着埋了进去。
  谢茂明白群臣的心思,他也不想多生事端。未来还有一场修礼的大风暴,等着呢。
  一个买凶残害生员的案子,交给听事司和一位礼部尚书亲自审理,没多久就水落石出。
  皇帝离开青梅园之前,召来芈氏老妇和贾士廉,告诉母子二人判决结果:陈瀚被施以宫刑,罚银五百两。罚没的银子没充公,被皇帝提来赔给贾士廉母子做日常嚼用,省吃俭用一些,一辈子也尽够了。
  芈氏老妇磕头哭喊老皇爷,送走御驾之后,又有几波人陆陆续续回来给送东西。
  最先回来的是朱雨,他来送的是皇帝私下赏赐的十亩良田,就在长津镇上。
  随后,两个羽林卫跟了来,送了二千两银子。——他们是衣长宁打发来的,衣长宁这样的小爷,那真是从小到大不差钱,二千两银子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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