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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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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两个羽林卫跟了来,送了二千两银子。——他们是衣长宁打发来的,衣长宁这样的小爷,那真是从小到大不差钱,二千两银子也就是个零花钱,送得半点不心疼。
  衣飞石没有动。
  他行军打仗见了太多可怜人,一个个去接济也周全不过来,早养成了视若无睹的脾性。
  然而,衣飞石虽然没动,衣长宁却派了羽林卫去送银子。上上下下都盯着,皇帝身边的内侍长朱雨大人去送东西了,羽林卫也去送银子了,皇帝和襄国公都动了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底下诸大臣闻风而动,个个派了下人回来送钱送礼物,连负责行军安全的水道行军总督曲昭都赶热闹送了两盒子银饼。
  闹到地方上就更不得了了,本地官员拖家带口来拜访,临走时留下各样重礼,有当地富商在长津镇送了一套小院儿给芈氏母子居住,皇帝走了大半个月,芈氏母子家里的访客还是络绎不绝。
  贾士廉的两个弟弟也闻风而至,带着一帮子侄儿侄女跪地流泪赔罪,请求母亲和兄长原谅。
  芈氏心软,看见儿子和孙儿们诚信忏悔,又怕自己故去后,长子疯疯癫癫无人照顾,有心原谅两个小儿子,重新做回一家人。哪晓得贾士廉平时疯癫糊涂却没杀伤力,看见两个弟弟就成了武疯子,操起菜刀就要砍,芈氏无奈之下,只好把两个小儿子扫地出门。
  此后芈氏在皇帝所赐的十亩良田之畔,建起一座小小的庙宇,供上神农老皇爷的长生牌位。
  随后,芈氏在庙后建起大院,收养孤儿,活人无数。芈氏故去后,院中养大的孩子继续照顾疯癫的贾士廉,直至贾士廉终老。此是后话。
  ※
  皇帝浩浩荡荡的南巡并未即刻结束。
  从长津镇离开之后,御驾登上龙船,继续往深埠航行。和从前一样,没出去五百里,皇帝又带着衣飞石和诸大臣们去微服私访了。
  按说皇帝微服私访,看的都是当地吏治,倾听民心。
  让大臣们懵逼的是,皇帝他不这么干啊。
  皇帝他到地方就找吃喝玩乐,从不主动打听本地抚民官官声如何,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自己写诗写得稀烂,就指着几位翰林待诏给他的诗句润色,文名最盛的傅觉非头大如斗,天天都要琢磨如何在不伤了皇帝颜面的情况下,把皇帝那一堆不堪入目的律诗绝句改出亮点。
  最不要脸的是,皇帝还说,他要出一本南巡文集。
  ——醒一醒啊陛下,真出了这文集会被嘲笑千古的啊,谁不知道傅觉非、梁胜文、印大斗三个大才子是你的枪手?!
  只有衣飞石知道,皇帝还在继续看各地与妇人相关风俗的改变,看各地听事司的行事做派。
  衣飞石发现,越是临近港口州县,民风越是开放。能挣钱的妇人腰板挺直,行在街头意气风发,与丈夫说话时更多几分底气,婆媳二人一起上工的情况屡见不鲜。因沿海各处工坊不少,人手短缺,诸如烧窑、造船等造坊,则聘了不少男工上任。
  “烧窑、造船,妇人也可胜任。”衣飞石道。
  “民间常以为妇人不洁,烧窑出海皆不许女子沾身。听事司曾授班讲学,养了一批女技工,一次炸窑就毁了所有——女船工碰过的大船,没有商家肯买,买回去也没有水手船夫肯登船出海。”谢茂见过龙幼株的折子,知道这其中的种种困难。
  衣飞石当然知道避讳妇人的民俗,从前也不觉得如何,如今被皇帝开了那一眼窍,心中就有几分不平:“岂有此理。”
  谢茂安慰他:“不着急,慢慢来。何时妇人能进船厂无人鄙视,丈夫能进丝纺无人嘲笑,这世道就对了。”
  往深埠一行之后,皇帝宣布返驾回京。
  天刚刚热起来的时候,皇帝先召集了内阁诸大臣,礼部尚书、左右侍郎,太常寺卿、少卿,在太极殿偏殿的小书房里,简单地透露了一下自己要修礼的想法。
  诸大臣都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皇帝想动一动千古未变的礼法,早在他带着大半个礼部大臣南巡时,朝廷上下就有不少聪明人猜到了。甚至在当年皇帝让黎簪云进上书房,群臣纷纷上折弹劾,皇帝专门把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百里简拎到文华殿,叫百里简专门跟这群上折的大臣们打嘴仗开始,就有不少大臣嗅见了变革的味道。
  只是,谁都没有想过,皇帝动作会这么大。
  谢朝自立国之初,太祖就召集翰林院、太常寺订立祀典,此后以命礼部与当朝宿儒修成礼书,规定了上下冠服、车辂、仪仗、卤簿、字学、音乐,所有升降仪节,照礼行事。这一本礼书,太祖赐名《宣化集礼》。详细到什么程度呢?任何能够想象得到的正式、非正式的社交场合,所有身份在某个环节里如何行事,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喝什么酒,喝一杯还是抿一口……全都有规定。
  通常而言,祖宗遗法完备,倘若没有大的变动,后世皇帝就不会随便修礼。
  如今皇帝透了口风,主要修的哪一方面呢?吉、凶、军、宾、嘉五礼之中,凡是涉及皇嗣的,全都要改成不分皇子皇女的中性。比如皇子能做的事,公主也能做。皇子能去的场合,公主也能去。皇子能有的继承权,公主也要有!
  满屋子大臣全部疯掉了。
  就不说男尊女卑的道理,也不说祭祀天地先祖的吉礼该不该让妇人参与,单说嘉礼,这女人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凡人家中有男有女,有嫁有娶,各不耽误。
  现在皇帝非要修礼,这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家里的继承权,那她还算不算出嫁?
  若算出嫁,她继承的一切算娘家的还是婆家的?若不算出嫁,她丈夫的继承权又怎么办?
  谢茂啜了一口茶,很惊讶地看着满殿大臣:“这些事情还要朕来琢磨?诸卿寒窗苦读数十载,本就是为了替朕分忧解难。若什么事情都要朕琢磨好了,还要你们有什么用?”
  ……妈哒皇帝耍无赖!
  礼部尚书窦蜀珍第一个撂挑子不干,梗着脖子跪下说:“陛下何曾见过天与地同,上与下同?便是乾坤颠倒天倾地覆,旧天作新地,旧地作新天,天地亦不同!自混沌初开,清于天而浊于地,阴阳始作,男女始分,便没有浑浑一体的道理!陛下使臣做此谬事,臣办不到!”
  谢茂也不生气,将茶碗放在桌上,说道:“爱卿办不到,是力所不及,才德不具嘛。朕这满朝栋梁,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能替朕分忧的大臣?”
  他的目光落在礼部左侍郎李冠楠脸上,“李爱卿能办吗?”
  李冠楠咬了咬牙,屈膝道:“陛下恕罪。臣,亦不能!”
  谢茂再看礼部右侍郎陈梦湖。陈梦湖是陈阁老次子,前不久才受父荫升任礼部右侍郎。陈家才受了一次动荡,根本禁不起更多的波折。陈瀚前不久又出了买凶残害生员的事——得亏他爹他爷爷都死了,这事儿没道理牵连到他二叔身上,陈家才逃过一劫,陈梦湖这会儿老实得很。
  “臣虽才德鄙薄,愿为陛下效命。”陈梦湖一个头磕了下去。
  谢茂就笑了,得,就你了。
  ※
  五日后,礼部尚书窦蜀珍上折乞骸骨,皇帝准奏。命礼部右侍郎陈梦湖,暂代尚书之职。
  又十日,礼部左侍郎李冠楠因病致仕。钦命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百里简,升任礼部左侍郎。
  太平二十二年夏,皇帝以内阁首辅大臣黎洵为总编篡,单学礼、李玑、沛宣文、陈梦湖、裴濮、梁志高、廖开碧、查清云、尚守志、百里简、黎簪云等,新修太平礼。又诏命州县举荐高洁博雅之士袁鸿志、黎华堂、杨炅、吴超杰、岑威、江上青、顾兴文、黄锦等赶赴京城,同修礼书。
  参与修礼的大臣名单列了差不多二百余人,实际上挂名的总编篡黎洵和紧随其后的单学礼等人,都不会真正参与修礼工作——内阁要忙政事,后边跟着六部尚书也都不是闲职,之所以被列进这个编纂名单,完全是一种政治表态:臣支持陛下修礼。
  真正关在小黑屋里日以继夜琢磨这个礼到底怎么修法儿的,领头人是刚刚走马上任的礼部尚书陈梦湖,得力骨干是百里简、黎簪云,以及傅觉非、梁胜文等几位翰林院的学霸。
  至于从各州县举荐上京的这批人也各有不同,有些是被修礼组举荐来的苦力,帮着干完活,肯定要授官的。也有些是作秀的民意代表,看,各个州县的宿儒名流都支持陛下修礼。
  等到彻底把这个修礼的班子组建起来,已经是太平二十二年的深秋了。
  长公主府送来消息,崇慧郡主又怀孕了。
  “这是好事。”
  谢茂很高兴,派了太医去衣家请脉,随后大批赏赐出宫。
  赵云霞回来禀报说,崇慧郡主身体康健,怀相也很好,谢茂就更高兴了。他去长信宫找太后商量,太后随后就下了懿旨,让崇慧郡主回宫中养胎。
  衣飞琥送谢团儿进宫时老大不高兴,谢恩的时候都有些言不由衷。
  ——谢团儿进了宫,他就不能天天见到谢团儿了。
  “这还不简单?”谢茂看着他略委屈的模样,笑道,“去找你二哥,叫他给你个牌子。”
  衣飞琥如今顶着的是衣飞珀的身份。衣飞珀本来在兵部任职,挨了揍之后就翘班不去了,兵部尚书尚守志也懒得管他——反正俸禄是朝廷出,那小爷到了衙门也是闷头睡大觉。不来更省心。
  衣飞琥一直想换个衙门。兵部衙门是真没什么实权,衣飞珀那位置更碰不到什么权力的边儿了。不管是卫戍军、中军,哪怕是锦衣卫呢?身边能带十个人那也比坐衙门好。
  他倒是没想过进羽林卫。二哥衣飞石是羽林卫将军,侄儿衣长宁也在羽林卫当差,他再挤进去就太打眼了。怕不是被人戳脊梁骨说,那羽林卫都姓衣了——虽说吧,羽林卫大概其也是姓衣的。这些年来,里边进了太多的衣家旧部子弟了。
  这会儿皇帝亲口答应让他进羽林卫,衣飞琥惊讶极了,皇帝这是打算明着来了吗?
  “你先进来熟悉熟悉,待团儿生产了,到朕跟前守几年。”谢茂道。
  谢茂的安排路线很明确,衣飞琥先挂上羽林卫的名号,方便进宫探望照顾谢团儿。一旦谢团儿生下孩子,衣飞琥就调任御前侍卫,在皇帝跟前服侍。这是看重也是历练,借着御前侍卫的身份,衣飞琥就能接触许多从前不方便接触的势力。
  再过几年,礼修成了,谢团儿就要封公主了。那时候衣飞琥成了驸马,很多事反而不好办了。
  衣飞琥除了磕头谢恩,也不敢露出“臣明白陛下您苦心打算”的表情。
  ※
  太平二十二年的冬天,太平礼编篡组就拿出了初稿,交皇帝御览。
  谢茂带着衣飞石去长信宫中,陪着太后一起看,在宫中养胎的谢团儿就在旁服侍茶汤。
  新编篡的太平礼没什么执行上的难度,最大的改变,无非是将公主婚礼与亲王婚礼合二为一,所有涉及吉礼、军礼祭拜时,不禁公主暂代。比较麻烦的是,如果公主一应待遇都和亲王相同,那这嫁娶还是乱套了。公主等同于亲王,驸马是否也等同于王妃?再者,帝王家庙有亲王无后则从飨的规矩,皇帝非要一视同仁,那公主此后无嗣,是否也能从飨?
  “怎么就不能了?皆是吾家骨血。”谢茂用御笔在礼书墨稿上画了个圈,表示可以。
  太后叮嘱大宫女给谢团儿送了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说道:“大凡从飨皇帝的宗室亲王,多半都是开国之前就没了的皇伯、皇兄,今日岂有无嗣之说?宗室中好孩子多的是,挑一个过继了承嗣就是。”
  “倒是有个麻烦的事了。这公主无嗣,是从娘家挑孩子承嗣呢?还是从夫家挑?”太后故意问。
  “承娘家的嗣,自然从娘家挑。承夫家的嗣,就从夫家挑。这有何难?”谢茂满不在乎地说。
  谢团儿低头吃燕窝,仿佛没听见。
  ※
  太平二十三年夏,崇慧郡主诞下一女,重八斤七两,乳名十五娘。
  太平礼修成第三稿。皇帝钦命大理寺少卿陆行云、刑部右侍郎黄真,住进修礼小组的小黑屋,共同研究修改大谢律的可行方案。
  经过大半年的撕逼吵闹打架,太平二十四年春,太平礼编篡小组交出了大谢律修订初稿。
  仍旧是在长信宫中。
  太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老,曾经乌黑的长发十日之内变得花白,长出的新牙齿也在松动,她含笑坐在榻上,许久都没有动——她已经不能和从前一样随意起身走动了。她总是觉得疲惫,衰弱。
  谢团儿抱着十个月大的十五娘在她身边坐着,小女婴非常可爱,玩着自己的口水泡泡,甜甜地笑。
  太后偶然看孩子一眼,更多的时候,她眷顾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那才是她的孩子。她舍不得他。哪怕他已生得如此威仪万方、气势皇皇,在太后的心目中,他还是那个生下来都没力气哭的小婴孩。是她一生最美丽的奇迹,最不可思议的牵挂。
  这些日子来,皇帝几乎天天都来长信宫,一待就是七八个时辰。
  她精神好的时候,就能听见皇帝在外边召见大臣商量政事,有时候一觉醒来,睁开眼,也能看见坐在榻边的儿子一手拿着奏折,一边搂着衣飞石——衣飞石正小心谨慎地往后退。她知道,衣飞石能听见她从梦中苏醒的呼吸发生了改变,她也知道,衣飞石不想在她面前和皇帝太亲昵,怕她不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呢?阿娘不在了,我儿身边还有个深爱他的人陪伴他,想念他,阿娘再高兴不过了。
  “你也看出不妥当了?”谢茂正沉着脸发脾气。
  衣飞石点点头,说道:“百里简曾和臣说过此事。编篡组内部对此也颇有异议。”
  “何事?”太后问道。
  她如今两眼发花,别说做针线女工了,连字都看不清楚了。
  衣飞石恭敬地给她解释:“是说分家产的事。新修订的律法规定,家中男女皆有分割家产的权力,若分家时,只给儿子分割家产,不给或少给女儿,都要按率交纳罚金给朝廷。”
  太后想了想,说:“这是谁的主意?祸国殃民之恶法!”
  这个法条表面上看,是为了迎合上意,保证女子的继承权。然而,只要嫁娶之说不曾废除,给女儿分割家产就是不可能被推行的法条。这是利益之争。娘家不可能让出嫁的女儿带走家产。若强行规定不给女儿分割家产就处罚金,其后果很直接——但凡生下女儿,直接就溺死了。
  百姓不会考虑大家都杀女婴,十年后男多女少怎么收场,那不是他们能考虑的事。
  ——你想那么多,你家多生几个女儿分家产啊,反正我家不生。
  若百姓短视自私,不明白这个法条的弊端,能进修礼小组的官员大儒则绝不可能看不出来。可是,这个法条还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御前。
  百里简曾私底下跟衣飞石谈论过这个问题,显然是他在小组里势单力孤,说不上话。
  这是臣下对皇帝修礼发起的第一次反击。
  修礼容易,修律?皇帝也太异想天开了。很多事情束之高阁可以行,落地就会出乱子。
  “儿臣倒是以为,此律今日可立不可行,世易时移,再过二三十年,经皇爸爸圣君教化,民智开启,未尝不能遵照行事。”谢团儿发表不同的看法。
  对,现在这法条肯定施行不了,但是,皇父你先给儿臣定下来,等到以后我儿子登基了,我也不必再次修改大谢律了。一步到位岂不是更好?反正你都背黑锅了,帮帮忙呗。
  谢茂摇头,笑道:“小姑娘家见识。百姓私产如何处置,岂有皇权统管的道理?他就是儿子女儿一个不分,全部送给路边乞丐,也得随了他去。你呀,可别被下边居心叵测的小人带进沟去。”
  谢团儿闻言有些愣住,连太后与衣飞石也若有所思。
  在他们的意识里,皇权最大,这世上岂有皇帝管不了的事情?天下子民的性命都归皇帝管。
  谢茂的想法让他们都觉得很惊奇。细细一想,又觉得深有道理。庶民百姓若连家产如何分配都得听朝廷的安排,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去赚钱?究竟是给自己赚钱,还是给皇帝赚钱?
  “你这些年都在养育孩儿,书且读得少了。待十五办了周岁宴,你将她和保保交给保姆照顾,自去上书房好好读两年书。”谢茂随口安排道。
  已经出嫁生子的郡主,好好儿地去上书房“读书”,往前数五百年也没这种安排。
  谢团儿放了孩子,裣衽施礼:“儿臣遵旨。”
  谢茂挥挥手,恰好大宫女送来一碗熬得烂烂的小米粥,他亲自接过来,说道:“阿娘,儿臣服侍您用粥。”
  “又不是孩子,哪里用得着。”太后嘴上嗔怪,却很配合地调整了坐姿,等着儿子喂。
  衣飞石看着她花白的发鬓上簪着那一朵漂亮的宫花,皇帝喂她吃一口,她鬓边的宫花就颤巍巍地闪烁出灿烂的光泽,美艳而衰败。
  娘娘。衣飞石双眸微黯。


第228章 振衣飞石(228)
  修礼小组暗中跟皇帝别苗头,衣飞石就怕皇帝一怒之下又杀人。
  先前已经罢免了两个礼部高官,修礼一事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地进行着,若皇帝在此时怒而杀人,外界又不知情由,传出去人心惶惶,更兼惹人笑话——你是皇帝,你想修礼就修礼?被打脸了吧?
  皇帝其实没有衣飞石想象中那么暴躁,他默不吭声把礼书编篡小组分割成两个,一个以礼部尚书陈梦湖为首,对修礼心存异议暗中使坏的几个大臣都塞了进去,另一个则以礼部左侍郎百里简为首,专门负责把前者在礼书民律中埋的陷阱挑出来,重新修改。
  换句话说,就是让陈梦湖等人负责最辛苦的底稿,百里简带着人负责修订,查遗补漏。
  修礼小组的总编篡名义上是内阁首辅黎洵,陈梦湖与百里简都是编篡,称不上谁高谁低。百里简执行驳回底稿要求重制的权力时,陈梦湖等人不服,百里简就揣着衣飞石给的腰牌,跑去文华殿找黎洵写条子——我说了不算,总编篡的意见你是要听的吧?
  黎洵是个极其灵醒的聪明人,何况,他的女儿黎簪云成了太傅,他的立场根本暧昧不了。
  百里简来求他写条子,他就把底稿认认真真看一遍,多半都要写少则千字多则万字的指导意见,引经据典,苦口婆心地讲道理,那架势就是把陈梦湖等人当刚开蒙的小学生教导。
  百里简在一边看了都憋笑。
  他拿着总编篡的指导意见给陈梦湖一看,陈梦湖的脸就是绿沁沁的。
  黎洵和陈梦湖的亲爹前阁老陈琦是一辈人,他非要拿起长辈上官的架子,把陈梦湖当不懂事的孩子训,陈梦湖也只能吃了这口憋气。
  驳我的稿子,让我重新写,是吧?等着吧!陈梦湖跟他的老伙伴们开始使用拖字诀。
  ——有生之年,不能让这部违反纲常的礼书成稿,也算对得起圣贤,对得起祖宗了。
  谢茂早知道这群腐儒的操行,将小组拆分两边就是为了摆脱拖字诀的遗害。陈梦湖等人拖拖拉拉每日喝茶吃饭,想起来了才写两个字,隔壁百里简则带着人日以继夜地赶稿。
  礼书未修成之前,谢茂绝不会轻动。一旦修书修成,论功当行赏,论过当行罚。敢和自己别苗头的大臣,谢茂从来就不会显得多么宽和大度。
  何况,如今谢茂也没有功夫和下边人置气。
  太后的身体一日坏过一日,坐着坐着就会睡过去,睡下去就是大半天。
  太医署七八个太医在长信宫守着,个个心神不宁。太后这症状真正是神仙下凡也束手无策,偏偏此前都好端端的,半点症候也不显,就怕皇帝怪罪迁怒。然而,皇帝很平静。
  常年服侍宫中的太医们当然了解皇帝。不恭敬的说,皇帝那是够惊乍的。
  就拿襄国公来说吧,襄国公何等强悍的体格,轻易不生病,就算有点秋燥上火的毛病,不坐衙,下两天操就全好了。皇帝就着急呀,这生病了怎么能不开药呢?你是不是怠慢公爷了?
  逼于无奈,来请脉的太医就给襄国公开没必要吃的苦汁子。
  如今太后日渐不好,皇帝却半点不着急,也从不逼着太医开药吃。
  偶尔太医会建议,皇太后如今吃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不大好,皇帝默默听了,也不说话。
  甭管太医怎么叮嘱,但凡是皇太后想吃的想玩的,皇帝从来都不劝着,只要太后高兴,皇帝一言不发就在旁陪着。某日半夜,太后醒来,突然流泪要听曲子,皇帝披上衣裳来不及蹬鞋就往长信宫跑,守在太后床边哼了一宿。
  “儿臣不孝。”谢茂看着躺在床上日渐虚弱的太后,“往日就该多陪着阿娘。”
  太后似是疲惫极了,静静地躺着,闻言笑道:“孩子长大了,哪有牵着阿娘裙角不肯放的道理?我的茂儿是个争气孝顺的孩子。阿娘一辈子只得你一个,强过寻常人十个八个。”
  “天命所在,阿娘大限到了。只有一件事,阿娘不放心。”
  “阿娘吩咐。”谢茂低头握住太后的手,声音很低。
  “秀品,她伺候了阿娘一辈子。爹娘都不在了,没有夫婿儿女。我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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