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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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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玉门殿大发雷霆,一颗心都偏到了信王身上去,朝臣们都知道只怕有人要倒霉。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会变得那么玄奇诡异。
  季府失火案由大理寺主审,锦衣卫、羽林卫协查。
  按道理,大案皆有三法司会审,这会儿大理寺揽了活儿,刑部、都察院也想插手,被皇帝喷了个狗血淋头:“给你们查,耗子审硕鼠呢!”得,皇帝一句话,这案子就有方向了。
  刑部尚书言慎行在朝中独来独往,从不党附,不过,他女儿言氏就是在后宫中紧紧抱着杨皇后大腿的惠嫔,算是个隐形的后党。都察院左都御史蔡振患有足疾,十天里八天都在告假,真正管事的右都御史杨至未是承恩侯杨上清族叔,皇帝没登基之前他是东宫党,皇帝登基之后,他就是天然的后党。
  ——不管是刑部还是都察院,都和杨家脱不了干系。
  皇帝这是认定了杨家不忿世子杨靖被信王刺死,刻意烧死季阁老栽赃信王?
  毕竟,承恩侯世子没有差事,只算荫封的国戚,信王杀了杨靖,朝中清流大臣才懒得管宗室与外戚狗咬狗。季擎不同。季擎乃进士出身,从七品知县慢慢升上来,在六部兜兜转转做了十多年尚书,就算他不会做人招人厌,可他也是正经入了阁的朝廷重臣。
  这样一位老臣莫名其妙被人烧死全家,记进史书都是骇人听闻的一笔,哪怕信王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若是信王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坐实,皇帝再想捞他,碍于朝野压力千秋史笔,也肯定要把信王贬为庶民。
  皇帝觉得这坏事儿是承恩侯府干的,大理寺与锦衣卫、羽林卫就可着承恩侯府查呗。
  明眼人都觉得承恩侯杨上清可怜,世子才被信王一刀子捅死了,夫人进宫去找杨皇后哭诉,杨皇后不管不说,这夫人回来还气死了。一夕之间丧子死妻,两重丧事办着,还有大理寺官员与锦衣卫番子上门“办案”,死都不得安宁啊!
  ※
  青砖砌起的高墙阻挡了外边的一切喧闹,信王府一片岁月静好。
  躲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谢茂就带着衣飞石在信王府里玩耍。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信王府里搞了不少超越时代的玩法,什么足球篮球乒乓球,马场隔壁还有个游泳池。——他当然早就玩腻了,做游戏不是重点,重点是玩小衣。
  衣飞石在篮球场玩了半下午就没劲了,他身手太好,篮球场地有限,以他的轻功,哪怕信王府把黎顺、常清平都派出来对抗,也架不住衣飞石满场乱飞一个一个灌篮。倒是上了足球场,衣飞石独自一人就搞不定了。
  “太笨啦!”衣飞石玩得丧气,把己方守门员赶走,“我来守。”
  这球没法儿玩了。
  有衣飞石守在门前,别说对方只有黎顺、常清平两人,就拉来一队黎顺,也不可能把球踢进衣飞石守着的球门。
  谢茂哭笑不得:“小衣,你守在这里,虽然不会输,可也不会赢啊。”
  衣飞石坐在球门前,说:“今日不输,明日再赢。”
  他与己方队友没有半点默契,他跑起来队友跟不上,对方有黎顺、常清平这样的高手,又是经常陪信王踢球,彼此之间默契十足。篮球场他可以一力压制住黎顺二人,足球场太大了,他还没强到压着黎顺二人随便打的地步,所以,他判断自己赢不了。
  赢不了,那就先保证不输。只做有备之战。这是刻进衣飞石骨子里的东西。
  “只是游戏。玩得开心就好了。”谢茂摸摸他的脑袋。
  衣飞石看他的眼神很温顺,可那温顺中带着一点难以置信:“赢不了怎么会开心?”信王你莫不是个傻子吧?
  谢茂闻言一愣,半晌才笑了笑,对啊,赢不了,又怎么会开心呢?
  “殿下,三爷、五爷来了。”赵从贵匆匆赶来。
  如今的三爷、五爷,就是皇帝的三皇子与五皇子,谢茂的两个侄子。按说这两位不该来见被圈禁的信王,可谢茂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顺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衣飞石,问:“你在这儿继续玩,还是跟我回去?”
  衣飞石垂首道:“我身份卑微,就不去拜见两位皇子殿下了。”不管两位皇子想跟谢茂说什么,他作为外人都没资格去听。
  谢茂也不想看着衣飞石去给两个侄儿下跪磕头,叮嘱道:“这天还热,跑一刻就回阴凉处喝青草汤,仔细别中暑了。”
  衣飞石乖乖应是。又被当成六七岁的顽皮小童关照了,真是……尴尬?
  谢茂穿戴洗漱之后,在画楼殿见了两位皇子。今天来的是三皇子谢深与五皇子谢琰。谢琰乃杨皇后嫡子,皇帝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立为太子的唯一嫡子。谢茂第一世就是忠心耿耿地把他扶上了皇位,他登基不久……就把谢茂弄死了。
  当然,重生第二世,谢茂都不需要动手,杨皇后死后他不理会谢琰,这货就自己作死了。谢茂重生第二世的主要对手,正是三皇子谢深。
  “大热天,来我这儿干什么?”谢茂和诸皇子年纪相差不多,说是皇叔,其实更像兄弟,彼此间也没那么多礼数。
  谢琰如今才十二岁,两只眼睛红红的,瞪着谢茂:“你杀我舅舅,气死我外祖母,还要灭我外祖满门吗?”
  “这话怎么说的?谁让你来找我的?”
  谢茂坐下喝了口凉茶,目光瞥向谢琰背后的谢深。
  谢深与谢茂同岁,不过,他生母敬嫔纪氏在东宫时就无宠,谢茂被文帝、淑太妃宠得无法无天时,谢深简直活得查无此人。好容易熬到了皇帝登基,皇帝宁愿宠着不是一个妈同胞而出的弟弟,也不多看他这个儿子两眼,谢深一直嫉妒得不行。
  不过,谢深很能韬光养晦,他和他的嫔母一样,生活在后宫的阴影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谢琰怒道:“我自己来找你的!谢茂……”
  才喊了一句谢茂,谢茂就跟玩儿似的,反手一巴掌抽在他白嫩的脸颊上。
  谢琰愣住了。你,你打我?我是皇后嫡子,未来的皇帝,你敢打我?
  “要叫皇叔。叔叔也可以。”谢茂打了人就跟替人拍过蚊子似的,竟然还好整以暇地替谢琰、谢深摆了茶碗,“来,喝茶。青草汤,解暑。这么大火气,别烂了嘴。”
  谢琰白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肿,他才醒过神来,怒指谢茂——
  这回不等他说话,手指才点向谢茂的额头,谢茂就作势抬手。
  谢琰立马抽手,退后一步:“你敢打我!”
  谢茂呵呵一笑,端起茶碗,喝汤喝汤,下火下火。
  “你也是我阿娘抱着长大的。”谢琰突然红着眼,含着泪指责谢茂,“现在我阿娘病得起不来床,你不去看她也罢了,怎么能这样害她娘家?你这样狼心狗肺,你会遭报应!待皇父查清了真相,一定会把你贬为庶人圈禁到死!”
  杨皇后病了?起不来床?谢茂心中虽早有揣测,可亲耳听见了谢琰的肯定,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那个秘密,今生竟然这么早就暴露了吗?……他本来以为季家那把火是淑太妃放的,现在想来,只怕不是。——放火的很大可能是皇帝。
  就是为了灭口啊!为了那个秘密,皇帝能灭了杨家,杨皇后,甚至嫡子谢琰。
  皇帝这辈子,爱江山,爱美人,也爱子女。可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
  “皇后病了吗?皇后病了你不去端药侍疾,搁我这儿嚷嚷什么?”想起杨皇后对自己的抚养,这一世,杨皇后还来不及出手对付自己,就被皇帝以雷霆之势“病”在了长秋宫。谢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做了两世皇帝,心肠远比寻常人坚硬冷漠,可正如谢琰所说,杨皇后抚育过他。
  ——这一世,杨皇后养过他,杨皇后还来不及害他。
  “我若是你,就日夜侍奉在母亲身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谢茂最后提醒一句。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谢琰难以置信地指着他。
  “你为什么要害我外祖家?你为什么要杀我舅舅?我阿娘病了呀……”
  他原本因保护显得稚嫩纯良的双眸中闪烁出一片刻毒,“你难道就不想一想,翌日我母移驾长信宫,你要如何自处?”
  妈哒你这娃是蠢死的吧!你爹活得好好的才登基不到一年,你就想着你妈要住太后的寝宫了,朕给你指条路保命你不去,非要在这儿作死!那你就去死吧!谢茂慢腾腾地把手里的青草汤喝尽,宫人送来手巾,他擦擦嘴角,起身道:“失陪了。”
  他跨出画楼殿的那一瞬间,还听见谢琰气急败坏地怒吼:“孤翌日必杀尔!”
  谢茂都懒得回头,一边打扇一边琢磨,哎,今晚吃点啥呢?小衣爱吃炙小羊,这大热天窜火啊,不给他吃吧,又馋,给他吃吧……嗯,算了,还是给吧,盯着他少吃两块。反正年纪还小,窜窜火也没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两个BUG,前文说皇帝五个皇子,改为七个。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钱彬与杨皇后关系改为表舅。
  关于标签上虐恋情深这事吧……嗯,小虐怡情,基本上是甜文吧。
  攻受性格经历都有很大的差异,普通人谈恋爱就是彼此迁就磨合,攻受是君臣,攻磨一下受就会出血,受磨一下攻没啥反应,肯定有点小虐的。但是不会出轨,不会有第三者,也不会失去彼此的爱。我觉得有爱就不算真虐,对吧?


第38章 振衣飞石(38)
  长秋宫中,杨皇后孤独地坐在妆镜台前。
  她没有更多的地方可以去。偌大的长秋宫,准许她出入的地方只剩下内寝。
  陌生的宫女把守住每一道门,她们看上去既不窈窕也不可爱,膀大腰圆,臂力沉重,所有人都沉默地各行其是,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曾经富丽堂皇的中宫依然阳光普照,杨皇后看着铜镜中端庄憔悴的人影,努力想要振奋一些,可是,她做不到。
  ——她被与她相扶共济二十年,一起从东宫奋斗到未央殿的丈夫,软禁了。
  杨氏是个聪慧冷静的女人,她的娘家不算显赫,可父祖也是三代为官。她从小读史,诗书双绝,嫁予皇帝之后更是稳稳当当地做着皇子妃,太子妃,替皇帝整肃后院、市恩臣僚。她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也是皇帝最得力的臣属,她应该与皇帝共享天下。
  就在她坐在中宫最显赫的后位上,等待着亲子加封太子,等待着一世至高无上的荣华时……
  她甚至有些不相信,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先是家中庶弟惨遭横祸,弟弟杨靖上门告状时,杨皇后还在想,这算什么事?这京中谁敢招惹我家,必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谢茂进宫不到半个时辰,她的弟弟就死了!
  杨靖是承恩侯夫人的老来子,杨氏出嫁时,杨靖才出襁褓。她做皇子妃时,还能偶尔回娘家探望,看看弟弟,等她做了太子妃,弟弟就见得少了。反倒是谢茂,从小被她看着长大,感情上更亲近几分。
  何况,杨皇后很清楚,谢茂与人为善,脾性和软,连下人都不会轻易打骂,遑论杀人?
  所以,尽管得知弟弟被刺身亡悲痛万分,杨皇后还是耐心地守在宫中,没有过问。——她相信,她的丈夫会给她说法,她抚养长大的小叔子也会给她说法。她嫁入谢家这么多年,侍奉皇帝,抚养叔叔,管家治下,没有一点儿失职之处,她赢得了皇室的敬重,她有被重视的资格。
  思及此处,杨皇后眼中多了一丝恍惚。
  她等得,她痛失独子的阿娘等不得。
  承恩侯夫人气冲冲地来长秋宫哭诉,要她为弟弟报仇。她一生坚强惯了,轻易不会流泪。承恩侯夫人进来之前,她已经哭了一场,当着宫人的面,她绝不可能和母亲一起抱头痛哭。
  她没有哭。她端坐在皇后宝座上,看着承恩侯夫人哭。
  她是皇后。这种时候,她不能哭。
  “我竟不知你跟着姓谢的生出这等狼心狗肺!死的可是你亲弟弟啊!他被谢茂杀了,你问过一句吗?你就守着这中宫之位,自以为稳如泰山?杨至纯,你在宫中二十年,你知道什么?你可笑,你蠢不可及!”
  “这世上只见过追封嫡母做太后的,几曾见过请太妃住长信宫?琰儿已十二岁,皇帝登基近一年,为何不立太子?——你就没想过,文帝宠爱十一王有求必应,朝阳宫那贱人为何不扶亲子,反倒扶立你丈夫?杨至纯,你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心被狗啃了!”
  承恩侯夫人愤怒之时,指着长信宫的方向骂。
  正是这一番话,彻底将杨皇后,将杨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皇帝刚刚安抚好朝臣,步行至长秋宫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娘娘,陛下驾到。”
  杨皇后习惯地起身接驾,坐得久了,浑身竟有一丝僵硬。
  皇帝已长驱直入,走进了中宫内寝。他身边除了大太监秦骓,另有两名神情干练的年轻阉宦,束手缩颈站在角落里,丝毫没有存在感。原本牢牢守在门窗处的宫女们则鱼贯而出,将门户紧闭。
  这一双天下至贵的夫妻对视良久,杨皇后眼中露出乞怜之意,皇帝竟也目露柔情:“梓童。”
  杨皇后微微垂首,低声道:“别叫我。”做了半辈子夫妻,她太了解皇帝了。皇帝如此柔情,她就非死不可了。
  “朕很心痛。”皇帝叹息,他口中说心痛,却绝不肯走近杨皇后,已心存提防。
  “妾也心痛。”杨皇后重新坐回妆镜台前,拿起粉盒,慢慢掩去眼下憔悴的青痕。她知道皇帝是来杀她的,她要强了一辈子,总要死得体面些,“一转眼就是二十年了,午夜梦回时,妾还想起临淄王府里的桃树,桃花灼灼之时,妾乘轿入府,在桃花树下与夫君合婚叙礼,定三生鸳盟。”
  她听了承恩侯夫人所说的那番话,她必然是活不成了。她所想的,是保全她的儿子!
  那日皇帝根本不曾进殿,听了钱氏那番话,掉头就走。
  冲进长秋宫的是羽林内卫。——羽林卫中最讳莫如深的一支人马,只听皇帝指挥,专门替皇帝干见不得人的事。杨皇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亲娘钱氏,惨死在羽林内卫的一条白绫之下。
  钱氏死了,被装模作样地抬回了承恩侯府。长秋宫惨遭血洗,很快就换上了皇帝的人马。
  从那时候,杨皇后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在腮边薄唇上抹上淡淡的胭脂,杨皇后取出炭笔,淡扫蛾眉。
  “琰儿,他还小。”上好妆后,杨皇后袅袅站起,当了多年太子妃,她似乎都忘记女儿家婀娜多姿的风度了,此时放下刻板端庄的架子,又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娇俏,“还请石氏多看顾。”
  石氏即石贵妃。无宠无子,因是皇后心腹,所以得了贵妃高位。这位石贵妃娘家已经没人了,杨皇后死后,皇帝绝不可能扶立石贵妃为皇后。请石氏照顾谢琰,就是让谢琰不再争取储君之位。
  “梓童放心。”
  皇帝看着杨皇后的模样,也想起了她初嫁时的青涩年少,眼中竟有泪光。
  他缓缓抬手,缩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立刻翻出瓷瓶,调好鸩酒,跪送杨皇后身前。
  杨皇后看着那瓷色细腻的酒杯,再看皇帝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中有泪无声落下,沾湿修剪得干净整齐的粉色指甲,肃拜于地,涕泣道:“愿妾来生再事陛下。”抬头将鸩酒一饮而尽。
  鸩酒极烈。入腹之后,不到两刻钟就发作起来。杨皇后本在床上待死,浑身痉挛着滚下床来,在地上挣扎呕吐,双眼圆睁遍布血丝,十指指甲抠得稀烂。旋即大口大口呕血。挣扎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在一片狼藉中毙命。
  皇帝就坐在一旁的春凳上,看着杨皇后一点点痛苦地死去。
  杨皇后不哭不闹不求不骂,死前恭恭敬敬甚至发誓来世再服侍皇帝,只求皇帝保全她儿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饮下鸩酒的前一个时辰,皇五子谢琰就因涉嫌指使承恩侯府纵火焚烧季阁老府一案,被大理寺捉拿下狱了。
  ——谁让他那么想不开,这风声鹤唳的关头,居然跑去被高墙圈禁的信王府耀武扬威?
  锦衣卫拿着宫禁籍册把谢琰身边的宫人太监梳理一遍,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招认,在季阁老家失火之前,谢琰曾遣人送信到承恩侯府。
  皇帝之所以对她温情脉脉,正是因为要杀她的儿子。对不起了,梓童。
  ※
  “皇五子下狱了?”
  衣飞石看不懂这个走向了,难道这事儿还真是皇五子干的?
  在衣飞石心目中,放火这事儿就应该是陈朝探子的手笔。毕竟,朝里哪方面的势力,都没有烧死季阁老的必要。这事儿骇人听闻又笨拙得可笑,真想把屎盆子扣在谢茂头上,完全可以等谢茂解了圈禁之后再干。
  谢茂许久都没说话,这一日也没有缠着衣飞石,独自在书房待了半天。
  到晚上吃饭时,衣飞石照例要和谢茂一起,却见桌上分了两席,摆在他身前的那一席四荤六素两羹一汤,与寻常无异。摆在谢茂面前的却是一席素菜,平常谢茂都要小酌几杯,今天只有一壶米汤充作饮浆。
  衣飞石当然早就察觉到谢茂情绪不对,但他没资格问。现在谢茂都吃起素菜了,他难道还敢大喇喇地啃羊肉?
  “将席面撤下去,我与殿下同食。”衣飞石吩咐下人。
  “别撤。就这样吧。”谢茂按着衣飞石坐下,手脚很规矩,很显然没心思吃豆腐了,“你好好吃饭,不与你相干。”
  见衣飞石还要推拒,他亲自拿筷子替衣飞石夹回半只小羊肋,再把筷子塞衣飞石手里。
  “你也知道我心情不大好。你高高兴兴吃饭,我看着就开心。”
  这一顿饭,谢茂食不知味,衣飞石也实在高兴不起来。二人草草吃完了饭,谢茂搂着衣飞石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你早些睡,我……”
  “我陪殿下。”衣飞石拉住他欲起身的手,烛火中颜色暧昧,“陪殿下睡。”
  谢茂多沉郁的心情闻言都忍不住想笑,诚然衣飞石早就许了身体给他,常年厮混在军中也不认为自己是深闺女子的衣飞石,很显然对身体也不那么要死要活的看重,可他看出自己心情不好,就宁愿做讨好自己的事,——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利用,讨好,随便什么,总而言之,衣飞石是希望他高兴,他就觉得高兴。
  “那你替我抄一卷经吧。”谢茂带着衣飞石一起到书房。
  书案上墨香四溢,一本经书都没有,全是谢茂的鬼画符。衣飞石借着烛火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谢茂写的是什么。他常年在父亲帐下服侍,收拾书案一把好手,卷起袖子很快就把书案收拾出来。重新研墨展纸,问道:“抄哪一卷经文?”
  衣尚予崇道,长公主信佛,两家常念的经典衣飞石都能背诵,不用经书也能默写。
  “阿嫂崇道,抄一卷《清静经》吧。”谢茂坐在灯火黯淡处,声息渐低。
  阿嫂?谢茂上头十个兄长,能被他理所当然称呼一声“阿嫂”的,只有宫中那一位。衣飞石忍住心中狂跳,瞬间就联想到今日皇五子下大理寺狱的事。杨皇后出事了!杨家完了!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执笔的手稳定无比,添墨留锋,在书案前端端正正地写出一笔小楷。
  《清静经》全文不长,衣飞石写得很仔细,也只花费了两刻钟时间就尽数写完了。
  谢茂接过他抄好的经文,从头到尾默念一遍,点燃后焚入笔洗中,看着一点点烧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茂终于不折腾了,洗漱之后打算上床休息。衣飞石却坐不住了。杨皇后出事了,都到了抄经焚烧的地步,必然是不行了。这么大的事,他知道了消息,让他还继续坐在信王府干熬着?哪里熬得住!
  谢茂路过他栖身的憩室时,顺手丢了一块信王府的腰牌给他:“想出去就出去。遇上街坊上查犯夜的,不要报衣家的名头,就说是我的人。”
  衣飞石捧着腰牌谢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半晌才呐呐道:“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要说:
  谢茂:……就说是我的人。(我的人我的人我的人耶耶耶!装个逼就跑。)


第39章 振衣飞石(39)
  次日清晨,谢茂在鸟雀鸣叫中醒来,衣飞石留宿的卧榻上空无一人。
  衣飞石昨夜离去时曾对谢茂说,去去就回。此时却一夜未归。
  谢茂看着他薄被冷枕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卧榻,倚在门前,许久才笑了笑。昨夜给衣飞石信王府腰牌的时候,他就知道衣飞石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是射杀守城校尉之事,还是那个疑似奸细的东篱先生,谢茂都已经替衣飞石收拾得干干净净。若此刻京中安稳,衣飞石大概也不介意多陪他几日,可是,杨皇后一死,京中顿显波谲云诡,衣飞石即刻抽身返回青梅山,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谢茂当然不会怪罪衣飞石失信,他对衣飞石表现出的心思本就不纯,二人萍水相逢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何况,衣飞石官卑职小仅凭父荫,在哪儿都说不上话,就算留在他身边也不过充当侍卫,——他也不缺一个侍卫。
  因是夏日,谢茂衣冠多清淡素雅,今日愈发寡淡,素衣玉饰,常用的折扇因扇坠挂着一枚红宝,也被他弃之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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