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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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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着急,慢慢来,下官这儿坐着挺好,院子里这什么花儿啊,开得怪香的,茶也好!陛下真是心疼老大人们,嗐您可不知道,咱们礼部衙门那就是茶梗煮水,就一股苦味儿……”
单学礼抬抬手。
百里简才惊讶地松开他一直被自己拽着的袖子,一揖到地:“下官失礼,失礼。”
单学礼提着紫砂壶气哼哼地往文华殿值房走,他跟百里简不大熟,跟李玑隔天就要见面,还经常搭班轮值,张嘴就冲李玑去了:“三德,老夫那茶叶子洗好没?给你师弟送一盅去!”三德是李玑的字。
没一会儿,李玑还真的端了一个小小的紫砂盅出来,冲师弟挤眼睛:“快来。”
百里简凑过去,李玑就将那盅茶喂进百里简嘴里,低笑道:“去岁供上来的广兴老林野茶,统共就只剩下两株,挑挑捡捡能进上的也就这么一两三钱。本来都是长信宫的……这才赏到了文华殿。”
黎洵和单学礼共分了一两,沛宣文不喝茶,剩下三钱归了李玑。李玑的早喝光了,今天偷的是单学礼那一份儿珍藏。要说多好,也不尽然。物以稀为贵。
百里简眨眨眼。
李玑左手摊开,赫然是个盖上雕着长寿龟的紫砂壶:“都给你了。”
年纪错开一轮多的师兄弟两个蹲在内阁门外享受了头两泡香茗,单学礼披上袍子出门时,也没发现这兄弟二人干的坏事。李玑上前施礼,百里简偷偷把茶壶挪到果盆背后藏住。
“今日早些下班去黎阁老府上拜望,三德是否同去呀?”单学礼问道。
李玑拱手笑道:“还有两个票拟没写好,玑先写一写,您老人家明儿替晚辈掌掌眼。”
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内阁必然要留两个大臣值班,随时预备皇帝垂问、应付紧急事宜。单学礼不过随口一问,李玑也是随口一答。
百里简跟着单学礼出宫,二人皆是文官,不是坐车就是乘轿。
论车,自然是单学礼的更豪华,他是阁老,比百里简高了好几级,百里简也不敢逾制。
然而,都是两乘马车,百里简拉车的马匹看上去就神骏无比,威风凛凛,带了点趾高气昂的神气。把单学礼那两匹也算是北地名驹的高头大马比得有点灰头土脸。
百里简恭敬地施礼恭送单学礼上车,单学礼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看了百里简的车马一眼。
都说百里简和襄国公府关系匪浅,果然是不浅。这样神骏的关河宝马,整个御马苑也没有多少匹,襄国公居然舍得给他一个文官拉车。
单学礼捻了捻自己的胡须,想起百里简清俊儒雅的模样,心想,这怕不是……吧?
就不知道,这百里简算是衣百里氏,还是谢百里氏?单学礼将百里简这一飞冲天的官途捋了捋,嗯,说不得呀,二者皆是。
二人乘车到了黎阁老府前,在车内都换了素服,百里简亲自拿了单学礼与自己的名帖递进去。
就这片刻的时候,有几辆车从黎府另一侧的侧门离开。
大凡高门世家,都不会只有一个常开的门户,实在是因为宴客的时候多了,万一遇上彼此不对付的客人,主人家接了帖子就得事先安排好,这一拨走这门,那一拨走那门,千万别让两个不对付在门口撞见了撕起来……
百里简风姿隽爽殊于常人,个儿也不算太高,站在人群中却始终有鹤立鸡群之感。
他这会儿正在门上说话,路过的马车就惊讶地赞叹了一声,马车三三两两地停了。中间马车当先铺出踏凳,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女卫伸手,将捂着逐渐显怀肚子的袁十十扶了出来。
袁十十后边马车里也出来了两个女子,皆穿着素服长衫,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带着一朵珠花。
百里简认识那个年长的妇人,正是当初闹出沸沸扬扬休夫案的主角,吴氏。跟在她身边的素服少女,很显然就是她的侄女,吴伯英与钱氏的女儿吴元娘。
袁十十与吴氏姑侄一起上来施礼问候,袁十十抚掌道:“可见咱们今科必要高中了!才见了太傅大人指点文章,转头就遇见了百里神童。还请百里神童给下官这手指头沾沾文气,下官也不贪心,考个二甲传胪就行啦!”
百里简有点懵,连忙与她三人叙礼,说道:“袁百户,您这是……?”今科高中?什么鬼!
吴氏与吴元娘都含笑与他施礼。
袁十十则偷偷指了指她背后另外一辆没下来人的马车。
她们统共是三辆马车,袁十十的马车居中,吴氏和吴元娘姑侄的马车最后。
可见,排在第一的那辆马车的主人地位最高。
袁十十虽然只是个听事司百户,在高官遍地走的京城不算什么,可她丈夫黎顺如今是掌实权的卫戍军将军,在这个讲究妻凭夫贵的世道,能比她地位高又能和她玩一起的妇人,屈指可数。
百里简循着她的指点望去,马车前训练有素的女卫禀告一声,那边马车就打起帘子。
车窗里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略见衰老,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容颜。
前听事司司指挥使、都察院左都御史,龙幼株。
她如今官居二品,当然不必亲自下来给百里简一个礼部左侍郎叙礼。这会儿微微颔首致意,百里简连忙深揖到地。再抬头时,龙幼株冲他拱手还礼,车帘子就放下了。
“这不是八月就要下场了吗?我们司尊找黎太傅看看文章。”
袁十十扶着自己不算太大的肚子,十分紧张这一胎,“再有五个月,我这差不多也能卸货了……总之不能错过这机会,这不,我就跟吴夫人、吴姑娘一齐来借个光……”
龙幼株与黎簪云同为太后极其看重的女臣,吴氏则是黎簪云的闺中密友,这还真说不准是谁借了谁的光。袁十十能混进来,多半是因为她曾奉命保护吴氏和吴元娘,丈夫又刚刚承爵高升。
想请黎簪云指点文章,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这一拨全都身份不凡的娘子军,究竟是请黎太傅还是黎太傅的亲爹黎阁老指点文章,那还不一定呢。
百里简懵逼的不是这个,他请问道:“袁百户恕罪,在下仿佛不曾听闻,今科要开女场?”
他是主持会试的礼部实际掌权人,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哎呀。”袁十十故意惊讶地捂住嘴,“不下场咱们也得多读书对吧?快把我的笔拿来。”
女卫取来才洗干净还带着润意的毛笔,袁十十恭恭敬敬地捧给百里简,求道:“百里神童点拨小妇人一回,但愿魁星照耀,保佑我……”高中。
百里简哭笑不得。
前几年黎顺卖了襄国公一个大人情之后,他和黎顺、袁十十夫妇也走得很近。
袁十十故意说漏嘴根本就不遮掩,可见皇帝早有吩咐,这一科朝廷要让京中女子一起赴试。只因听事司是皇帝家奴,礼部是皇帝家臣,所以,很多私密的消息,听事司都能更先一步知道。
就算袁十十今天不告诉他,过两天,皇帝也会用其他的途径暗示他。
袁十十将右手摊开,叫百里简用毛笔在她手指上划一下。
百里简只得给她划一下。
旁边吴元娘也眼巴巴地看着,上前施礼道:“求百里神童先生……”
百里简也给吴元娘划了一下。
吴氏欲言又止。
百里简向她拱手施礼,吴氏道了万福,将手伸了出来。
百里简麻木地又划了一下。
马车那边突然有个女卫飞快地奔了过来,在袁十十耳边窃语几句,袁十十撅起嘴,看向百里简手里的笔。百里简惊讶极了,不会吧?龙司尊也要我去划一下?
“还请百里神童吹一口气。”袁十十比划了一下,作势叫百里简对笔头吹气。
百里简觉得这不大好。
袁十十双手合十,眼露哀求之色。
百里简就忍着满脸的尴尬,对着那支刷手指头刷得有点分叉的笔吹了口气。
“口中吐锦绣,妙笔尽生花。”
袁十十跟做法一样念叨,小心翼翼地把百里简吹了气的笔取回来,交给被龙幼株差遣来的女卫,又忍不住要求到,“那我要是入场前把孩子生了,叫司尊把笔给我拿回家供两天啊!”
吴氏与吴元娘则握着自己被神童开过光的手指,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兆头。
心满意足的娘子军们笑眯眯地施礼告辞,百里简躬身送走她们,心想,若真是今科取中一批女进士,翌日她们站在朝堂之上……竟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那边黎府门上听事早已等了半天,大管家亲自出来迎接:“单大人,百里大人,里边请。”
单学礼知道龙幼株就在对面街上的马车里。他的马车其实也能代表他的阁老身份。
然而,他和龙幼株都选择了避而不见。
单学礼没有表明身份,龙幼株也没有表明身份,就代表他们都不打算叙礼。
人在很多时候,都可能遇到一些不方便见人的时候,比如说衣衫不整,又或者病容有暇,服制不对——行在路上,熟人迎面走来,不方便的人拿折扇或袖子将脸一挡,装着不认识,对方也会假装没认出来,事后再寻机备礼登门赔罪,彼此都不尴尬,这是很正常的情况。
单学礼和百里简是来找黎阁老商量龙幼株下场考试这件事,龙幼株又很大可能是来找黎阁老开小班教学,这两位在黎阁老府上门口相遇,就是一个比较尴尬的情况。
他们都选择不露面,非但不失礼,反而是一种礼貌。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龙幼株、袁十十来过,所有人都不提。
单学礼与百里简被大管家殷勤地请进了书房,这边笔墨纸砚还没收拾干净,黎洵正在看龙幼株等人写的文章。三人叙礼落座。百里简前段时间经常往内阁跑,跟黎洵比较熟悉,这会儿就跟在文华殿一样,自认下官晚辈端茶倒水,黎洵也没有客气,把龙幼株的文章递给单学礼:“老单,你看看。”
单学礼看了第一句就皱眉:“章不法中原。”
龙幼株本来就是须涂虏汗国的王女出身,一个人幼年所受的教育,会深深地影响她的一生,一辈子都抹去那个烙印。哪怕龙幼株努力纠正了,思维方式是不能改变的。
“你看嘛。”
黎洵给百里简端了一碟瓜子,“说是南州风味,你尝一尝。”
百里简是南州蛮人,不过,他找了个好师父,费涓在东胜学派地位尊崇,又是文帝朝的文宗之一,活到如今的老一辈文宗也没剩几个了,百里简捡了个巨大的便宜。如今仕林中没人把他当蛮人看,都觉得他是出生在南州的中原正统。
百里简就干脆乐呵呵地坐在一边剥瓜子,自己偶尔吃两颗瘪的,好的分成两堆,黎洵送一堆,单学礼身边送一堆。黎阁老也很接地气,拣着剥得光溜溜的瓜子仁儿吃。
单学礼手里拿着墨卷就不会碰食物,哪怕是他看不上的文章。
他皱着眉将龙幼株的一篇策论看完,眉头略松了些,却还是很忧愁:“文章固然言之有物。几十年的老宦不是作假的,得承认她于朝廷天下有些格局看法——这也太乱了,全无章法。”
黎洵点点头,说:“人呀,是极其聪慧的。比我那闺女还强些。只是从前正经读书时学的不是中原文化,化入中原之后又没正经读书。欠些规制。”
单学礼就急了:“这可不行啊阁老大人!您怕是没听见吧?”
他冲着太极殿的方向抱了抱拳,说,“……吩咐了,若是龙不能进士及第,要请崇慧郡主下场。”
黎洵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会儿一口吃一个百里简剥好的瓜子仁。
“咱们得想想办法。”单学礼说。
黎洵停下拿瓜子的动作,看着他。单学礼放下墨卷,到他碟子里抓了一大把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在手心里挑挑捡捡吃。
“什么办法?”黎洵问。
单学礼也看他。
两位阁老一同看向百里简。
正在剥瓜子的百里简愣住,连忙起身:“有事您二位吩咐。”
“你会临摹笔迹吧?”
“听说你会临摹字迹?”
“……”
还以为你们有多大的办法呢?还不是跟我和襄国公商量的一样?
第232章 振衣飞石(232)
两位阁老沟通好,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要让龙幼株今科高中。
从他们这个层面上要进行暗箱操作那就简单多了,会试由礼部主持,考官、房师安排上自己信得过的心腹党人或弟子,百里简都不必躲到阁楼上去偷偷做题,堂而皇之写完了,把龙幼株的卷子调换,大家心知肚明,大家都不说破,皇帝更不会差人掣肘,多简单的事?
龙幼株对此懵然不知,仍旧每五日到黎阁老府上交一次作业,读书非常认真。
待黎阁老销假上朝之后,当朝首辅当然没空再给她看文章,黎阁老也没好意思暗示,你别努力了,我们已经准备好给你“保送”进士及第。毕竟,龙幼株越努力,他们的“保送”就越显得毫无破绽。
相较于其他五部,礼部算是个清闲衙门,只要不碰上意外大事,一切都有成例,各司照旧遵行就是。如去岁科考大年,礼部主要忙科举之事,会试、殿试,一套下来,大半年就没了。今年皇帝加开恩科,底下又开始忙——都是宿务,真忙也是底下人忙,主官照旧上班坐衙下班休息。
黎阁老销假上朝没两日,礼部左侍郎百里简府上就收了一封拜帖,左都御史龙幼株拜。
——朝野反对龙幼株任左都御史的声浪很高,然而,皇帝圣旨已下。
龙幼株现在已经搬到了圣京都察院的衙门上差,她带了几个听事司的心腹一齐调任,只是她自己都处于一个妾身未明的状态,几个听事司出身的女卫也没拿到吏部和内阁同批的任命,一伙空降住在都察院衙门里,颇有寄人篱下之感。
都察院目前处于半罢工的状态。
给左都御史办差的大官小吏基本上都溜没影了,不是吵着要去吏部走关系换部门,就是直接告假,什么我患了足疾——都察院的前左都御史蔡振,就曾以足疾不上班几十年,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官位权力。这是效仿故事,反正我不来伺候你这个老娘们儿,但是我也不能辞官。
在各州的巡察御史倒是兢兢业业地继续干活,只是不怎么爱搭理龙幼株,当她不存在。
在内的罢工,在外的无视自己,龙幼株也懒得撕撸,她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试,哪里有空收拾底下不听话的刺儿头?等我拿到正经的进士出身,你们等着!
百里简接了帖子连忙亲自出府迎接,龙幼株立在门前,笑眯眯地向他施礼:“唐突来拜,失礼了。”
“哪里哪里,大人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大人入内奉茶,请。”百里简执礼甚恭。
抛开出身不谈,龙幼株也是一位在朝二十年的老大人了,比百里简年纪大了两轮。旁人看不起龙幼株妓院出身,百里简却绝不会这样。他与龙幼株甚至隐隐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感情。
龙幼株今日常服来拜,姿态很低,百里简觉得有些不适应。
二人到堂上叙礼落座,寒暄几句之后,龙幼株就拿出了自己的墨卷,不大好意思地说:“今日厚颜来拜,求百里神童不吝赐教。”
百里简惊讶极了。
虽说这世上有“不耻下问”的美德,可是,龙幼株年长位尊,她拿着作业去问黎阁老,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她居然跑来请教百里简这个比她年轻半数的小毛头,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当日在黎阁老府上,百里简也随意瞟了一眼龙幼株的文章,他觉得其实没那么差。
如单阁老所说,龙幼株格局胸襟都是有的,执掌听事司这么多年,治理经验也是十足,只差在文章没有经过长年累月成系统的规整约束,偶然会以须涂虏汗国的文法做章法,看上去就更混乱了。
距离八月二十二日会试,还有整五个月。
若龙幼株足够聪慧刻苦,再有名师指点,把她的文笔章法捋清楚并非妄想。
“下官不与大人客套。”
百里简接了龙幼株的文章看了一眼,他阅读速度非常快,就似随便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龙幼株施礼道:“是妾来得唐突了。”
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官位,对着百里简谦称为“妾”,惊得百里简都跟着站起来,连连作揖:“不敢当,大人,您请坐。”
“与百里大人轻交深求,妾也颇觉汗颜。”
龙幼株也是没办法,京中文臣虽多,有才华指点她的也不少,然而,愿意教她,也不会存心把她教歪的,又能有几个?就算人家没有坏心,龙幼株能信任的,又有几个?
龙幼株说了自己的难处,又表白道:“妾幼逢家国之变,委身风尘之中,蒙圣人恩慈怜悯酬以听事司之任,二十年战战兢兢恪尽职守,是臣是奴,是人是犬,皆在今秋一试。”
“求百里大人仁心垂怜,妾必偿报大人今日恩德,至死不忘。”
一位前听事司司指挥使、今左都御史的“友情”,很多人都难以拒绝。
倒不是因为跟她做了朋友有多少好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若还敢拒绝她,那只怕就是“今日仇怨,至死不忘”了。
百里简觉得这要是被龙幼株恨上就麻烦大了,连忙解释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当日在黎阁老府上已看过大人所写的文章,今日看来进步不小,想来黎阁老点拨得力,大人也是读书的种子,命中自有魁星照耀。”
他都不敢再去拿龙幼株带来的文章,凭着匆匆一瞥的记忆,和龙幼株讲了讲文心、文眼的关系。
他就拿龙幼株刚做的文章做范文,将龙幼株所写的砍了一大半,也不必龙幼株询问,信口新作补齐,一篇八角俱全、质朴无华的时文就做完了。深入浅出侃侃而谈,尤其让龙幼株惊诧的是,百里简不是单纯讲道理,他是空口做文章,顺着龙幼株的旧文,砍了章法不清的废话,随口就补全了。
她本以为百里简看了自己文章一眼就放下,是不想搭理自己。现在知道是误会了。
人家是神童啊!
神童看一眼就够了!
百里简本身文风清丽风雅,一篇文章写出来隽秀天成,读之朗朗,口有余香。这会儿随口帮龙幼株补齐的文章则文风大变,文质而朴,平而不庸,带着古拙意趣,与龙幼株的文风一脉相承。
换句话说,他帮着龙幼株补齐的文章,是龙幼株目前作文水平的配套升级版。
半个月前,龙幼株觉得黎阁老已经是极其了得的老师了,今天被百里简的一对一专人使用教材震了一回,顿时觉得黎阁老被百里神童比成了渣渣!
她听得如痴如醉,身边女卫帮她摆开笔墨纸砚,她很认真地在堂上茶桌上记笔记。
——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了。再者,好记性也不如烂笔头。
百里简松了口气。
好歹这个误会是过去了。他可不想被听事司和都察院同时盯上!
看着龙幼株趴在茶桌上认真写字的侧影,百里简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位在朝堂上叱咤二十年的听事司女魔头,也不是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面目狰狞。
龙幼株在百里简府上待了一整天,百里简本来和黎顺约好了去看马,这会儿也只能放鸽子了。
临走时,龙幼株问:“昔时黎阁老在家,妾每五日请黎阁老赐教。”
人家死了老婆你都能每五天雷打不动地去送作业,我这没老婆的人难道还敢不许你来?百里简很知情识趣地作揖:“下官随时恭候大人大驾。”
龙幼株特别高兴,深施一礼,道:“今日来得仓促,妾择吉日给老师送束脩来。”
还是别了吧……?百里简心里觉得怪怪的,又不敢当面拒绝兴匆匆的左都御史大人。
一直到龙幼株领着女卫带着记了好几叠的墨卷,高高兴兴地走了,他的书童提醒:“族长,您这束脩可不能随便收吧?那得问问费老师。”
百里简才醒悟过来,对啊,他是东胜学派顶级文宗费涓的关门弟子,一旦收了龙幼株的束脩,龙幼株就跟东胜学派牵扯不清了。哪怕是个记名弟子呢?那也是东胜学派的人。
他挥挥手,侧目望向空荡荡的茶桌。
龙幼株刚才侧身提笔的身影似乎还残留在那里,他伸手在虚空中摸了摸,脸竟有些红。
书童目瞪口呆。
※
从此以后,龙幼株就经常出入百里简府上。
百里简没心没肺还等着龙幼株来送束脩,他亲老师费涓都快头疼死了,哪晓得龙幼株似乎就是说说,并未当真。每回来百里简府上,都会带着厚礼。
一来二去,混得熟了,袁十十偶尔也来,吴氏姑侄也跟着来,最后,连黎簪云都来了几回。
黎簪云道:“吾在少女时,常梦想有一日,能与家中兄弟一同下场,决一雌雄。大哥二弟皆魁榜高中,吾却嫁作人妇,养育孩儿,荒废诗书。先夫去了,伯兄争产夺子,多得皇太后庇佑,吾先在长信宫行走,后东皇阁洒扫,再蒙圣人青眼,许吾上书房讲经授书——”
“吾亦一妇人,不得进士出身,攀慈帏,步青云,朝野多有闲言碎语。”
“三十年读书文章,今秋一试,吾必要下场,一展胸中所学、平生抱负。”
百里简肃然起敬,一揖到地。
然后,他就看着黎簪云的墨卷,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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