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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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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读书文章,今秋一试,吾必要下场,一展胸中所学、平生抱负。”
  百里简肃然起敬,一揖到地。
  然后,他就看着黎簪云的墨卷,苦笑道:“太傅,您这文章,下官挑不出毛病。”
  一向肃静刻板的黎簪云,眼底居然露出了一丝隐隐的骄傲之色。她本来也不是来找百里简指点文章,而是告诉礼部,她这回也要下场,省得她去录籍报考的时候,把礼部官员吓住——
  另外,她也是来帮着指点吴氏和吴元娘。把百里简让给龙幼株,给龙幼株做特训。
  至于为什么她非要到百里简的府上指点吴氏与吴元娘……这会儿吴元娘正藏在姑姑身后,偷偷地打量端坐书案前,宛如玉树芝兰般俊美的百里神童。
  黎簪云心中叹息,百里简这样前程远大、必然入阁拜相名留青史的人物,寻常人家哪里匹配得起?吴元娘家世不显,且失了童贞。就算没有几年前的变故,她也没有任何嫁给百里简的可能。
  只因百里简年近而立也不曾娶妻,有传闻说他身体不大好,吴元娘眼睛就亮了。
  只要能伴在百里神童身边,守着他,爱护他,她不怕守活寡。
  吴元娘敢想,吴氏敢做,姑侄两个一拍即合,就一起跟着龙幼株来百里简府上蹭课听。
  吴氏在闺中读书也是极其厉害,她因休夫夺子之事,惹出天大的风波,儿子也隐隐怨恨她——她很明白,只要她能进士及第,只要她能赶上龙幼株这一班船入朝为官,皇帝必然会重用提拔。儿子能怨恨一个寡居无权的老母,难道还能怨恨一个封疆大吏、风光无限的母亲大人?
  陈家眼看就要败了,陈瀚也已死了,儿子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人皆逐利。只要她有能力给儿子一个风光的前程,怨恨?不存在的,就算有,时间也会打败它!
  吴元娘对百里简心生爱慕也不是花痴,她也知道自己配百里简差了一些,所以,她很珍惜与百里简相处的时光,也很疯狂地汲取着百里简授予的经验知识和能量。
  姑姑说得对,只要能在今科及第,选上官,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靠父兄,不靠家世,不靠贞洁。就凭我吴元娘本人,我要优秀到他看得见我,觉得我值得!
  ※
  太平二十五年会试定于八月二十二日举行。
  入闱当日除了雄心勃勃来捡便宜的落第举子们,还有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听说今科有女场。”
  “我听说是男女一起,哪有什么女场男场?”
  “那住进去就是整三日,吃喝拉撒都在号房里,外边还有巡丁监考,不许遮挡。男人家也罢了,扯下裤子就屙……这妇人家……嘿嘿嘿,哈哈哈……”说着就是一阵充满恶意的怪笑。
  贡院开了两个门,一边放行举子,一边放行在礼部登记报名后应考的女生。
  举子进场一应规矩遵照旧例,检查文书考牌,再搜查考篮与身上是否有夹带,旁边女考生如常也仿照这边例子,不过,负责检查的小吏换成了宫中女官。举子那边要检查身体,女考生一样要检查。
  今科报考下场的女考生一共有七十九名。
  这个数字大大超出了朝廷诸大臣的想象,哪怕皇帝大开方便之门,凡报考的妇人只要能识文断字,礼部都准许她们入场,可是,足足七十九人!
  如龙幼株、黎簪云、吴氏姑侄这样的妇人不谈,她们都是离经叛道之人。
  剩下七十多个女考生呢?这其中大部分是寡妇,是失怙失恃之女,有官家出身,有商家出身,有些就认得几个字,有不少则真是才华横溢,经史策论胜于男儿。
  最让人震惊的是,居然还有朝廷大员支持家中女儿、媳妇一齐下场,。
  这位朝廷大员姓沛,名宣文,一般大家称呼他沛阁老。他两个闺女四个儿媳妇,除了正在坐月子的二儿媳妇李氏,剩下五个全部来贡院报到了!
  ——叫女儿来下场考试不稀罕,敢让儿媳妇出门考试的,这才是真胸襟广阔啊!
  这日沛宣文亲自来送家中女眷入闱,恰好碰见被赶出考场的百里简,百里简无奈地拱手,说道:“圣人说下官常常给女考生指点文章,怕有徇私舞弊之嫌,临了一道圣旨,把下官赶出来了。”
  “啊?”沛宣文也吓了一跳,“那可怎么办?”
  黎洵和单学礼商量好,让百里简给龙幼株当枪手,这事儿在内阁不是秘密。
  他偷偷把百里简扯到一边,说:“我那大儿媳妇文氏,是文家鼎鼎有名的女诸葛,要不,我叫她试一试?”
  “多谢您好意。不过,陛下圣意如此,里边只怕也不敢动了。”百里简低声道。
  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只有一正一副两位,钦命以户部尚书裴濮为主,吏部侍郎狄琇为副,另有十八房同考官,隐隐绰绰全都跟内阁几位大臣沾着关系——方便帮龙幼株换卷子。
  这原本是个大型的官方作弊现场。
  百里简作为知贡举,也就是监考官,负责巡场监视纪律,不让上下勾结作弊,前几日就已经混进了贡院,今日考生入场,他反倒被一道圣旨逐了出来。
  这下子,贡院里所有人都懵逼了。
  ——百里简没了,谁替龙幼株写卷子?
  沛宣文立刻出主意,我大儿媳妇考试厉害,她答了题,叫里边递小抄给龙幼株。
  百里简的顾虑则很现实:皇帝态度这么明显,谁知道里边哪一个会反水?说不定裴濮、狄琇都意见不合。这时候哪里敢一意孤行去替龙幼株作弊?科场作弊,抓住了斩立决的罪名。
  沛宣文捻起胡须,觉得皇帝这一出也是圣心难测。
  李玑也跟着圣旨出了宫,正要找师弟商量对策,远远地,看见几辆覆着黑绸的马车停在道边,站在马车前的卫士个个精神昂扬,带了点目下无尘的气势。他连忙吩咐车夫:“停车停车!不去了。”
  皇帝居然亲自来了贡院!
  ※
  谢茂和衣飞石坐在马车上,车窗上覆着纱帘,车里能望出去,外边看不清里边。
  “那是周记商行的大小姐周念珠……”
  秦筝跪坐在车辕边上,轻声给车里两位报名号。
  周念珠是衣飞石大嫂周氏的娘家侄女,衣长宁的表妹。今日衣长宁亲自来送表妹进场,话别之后,周念珠排队进贡院,衣长宁就在一边守着。
  “宁儿也该续弦了。”谢茂老婆婆一样操心衣家后辈的婚事,也不见他多关心孝帝子孙。
  衣飞石道:“他年纪这么大了,若想续弦,自己会想辙。”
  “前头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敢自己提续弦的事么?”谢茂责怪衣飞石不体贴,“你不要整天板着脸训斥他,给孩子吓得看见你就腿软。朕如今不抬举他了,他那‘呕血之症’能不能好了?”
  衣飞石挺纳罕的,他觉得自己对侄儿不错的呀?
  那边周念珠已经进了场,衣长宁正准备回家,骑马掉头时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黑绸马车,连忙下马步行上前见礼——他在羽林卫当差,当然认识御前侍卫和随扈的羽林卫。
  谢茂隔着车帘子笑道:“不必拘礼。先找地儿待一会儿,朕待会儿带你吃酒去。”
  被晾了几年的衣长宁莫名所以,陛下今天心情很好?
  秦筝又在旁边报名——
  “这一位是沛阁老家的大儿媳妇文氏,她祖父是文家出名的七郎……”
  “文贤桓,文荣老尚书最喜欢的七儿子。朕书库里藏着他几幅山水图,气象雄浑,也是诗画大家。世家底蕴,果然不凡。”谢茂立刻就想起来了。
  实在是因为文家的文七郎太出名了。
  “她与沛家和离了?”谢茂突然问。
  秦筝被噎了一下。
  衣长宁道:“回圣人的话,文宜人与沛大人夫妻恩爱,相传关系非常好。”
  秦筝解释道:“陛下,沛阁老家两位小姐,三位儿媳妇,今日都要下场。文氏后边就是沛阁老的三儿媳妇孙氏、四儿媳妇展氏,再往后是两位沛小姐。”
  谢茂闻言就笑了,说道:“倒是没看出来。沛爱卿如此开明。”
  ※
  “这也是没办法呀。”沛宣文跟百里简诉苦,“家里老大还算聪明,老二老三是不成了,一个乡试都过不了,一个勉勉强强中了举,且不敢让他下场会试——万一落到三甲,面子往哪儿搁?”
  “倒是几个儿媳妇知书识礼、腹有诗书,若是考个进士回来,几个孙儿就有倚靠了。”
  “这一家子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孩子靠谁去?”
  百里简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这年月分家产都是嫡长子拿大头,甭说庶子,嫡次子都要差好远不来。沛宣文再有本事,他也只能先顾着长子,其他几个儿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幸亏咬牙给聘了几个好儿媳妇。
  以前儿子不行,这一房就算彻底完蛋了,再贤良的儿媳妇也无力回天。
  现在好了,儿子不行,媳妇顶上。这要捡个进士媳妇回来,赶紧拎上礼物谢亲家去。
  正说着话,一辆两乘马车驰入贡院西门长街,放下踏凳之后,走下来一个锦衣纱帽的中年女子。她虽没有穿着官服却戴着纱冠,可见本是官身,只因前来下场考试,所以穿着常服。
  她从马车上拎出考篮,独自前往门前排队。
  哪晓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几个体格精悍的卫士,拦住她的去路,不许她进场。
  百里简皱眉道:“谁敢捣乱?”
  说着,百里简匆忙与沛宣文告辞,立刻跟了上去,问道:“你们是何人……”
  看清楚那几个卫士的容貌,百里简也惊住了:“是你们……”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为何要阻拦妇人赴考?
  百里简看着脸色陡然苍白的中年女子,他过目不忘,当然记得这个女人是谁。
  听事司只有三个千户,此人就是其中之一。
  龙幼株的心腹,袁十十的大姐,缉事千户文双月。


第233章 振衣飞石(233)
  这一批赶来的御前侍卫都没有穿甲,一群大男人将文双月拦在门口,顿时引来众人侧目。
  敢在今日下场赴考的妇人,多半都有几分不甘不服的气性。更有不少在家中撕撸了多日,最终才力排众议拼出来应考的。这会儿见文双月被几个男人拦住,都以为是家人阻拦。
  “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意欲何为?”沛阁老家二小姐沛璇气冲冲杀到。
  紧跟在她背后的,是她的大姐沛珣,两个还未进场嫂嫂也都闻声跟了上来。
  沛璇一行人称得上是人多势众,何况,她知道亲爹沛阁老也在旁侧,肯定不会让她吃亏,所以就敢出面打抱不平。
  不等几个御前侍卫说话,她已将文双月护在身后,说道:“甭管你们是这位姐姐娘家婆家的人,圣人开了女科,准咱们进场考试,你们就不能横加干涉阻拦——姐姐,你有考籍吗?”
  文双月当然有考籍。她作为听事司的千户,礼部的重点关照对象,考籍最先一批被录入。
  “多谢好意。不过,”文双月轻轻将考篮拽起,转身欲走,“不必费心了。”
  沛璇错愕:“这是为何?”
  “姐姐,你怕他们何来?我爹说了,自己考个进士,哪怕去做个七品小官,那也是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旁边围观着大群看热闹的闲汉,也有不少落第无数次的举子,闻言都哈哈大笑。
  “自己考个进士,哈哈哈。”
  “哪怕做个七品小官……小姑娘,七品小官得罪你了?”
  “怕只怕连三甲都进不去,名落孙山,既不是进士,也没当上七品小官,回家被婆婆痛骂,丈夫痛打,哎哟哟,日子不好过了哟。”
  文双月对这些闲言碎语全不在意。
  她知道这件事不容易。
  全天下妇人都有赴考下场的机会,她不一定有。
  因为,她曾经犯下命案,谋害的还是皇帝亲封的宝珍公主。是,她不是主犯,她事后也帮助衣飞石指证了裴露生,她还得到了镇国公的宽恕,可是,那依然改不了她曾经涉案的事实。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惊醒后都能想起衣琉璃滚烫的鲜血沾满双手的滋味。
  当年,她拼命地想活,如今却绝望得想死。
  为了换她活命,文家赔上几百条性命才立起的功德碑被敲得粉碎。司尊告诉她,你若觉得愧对先人,就立下足以立碑勒石之功,将这块碑重新竖起来。
  文双月拼了二十年命。
  初时她想,我豁出命去,总能办到吧?
  现在,她已经绝望了。几百条命才竖起的功德碑,叫她一条命去挣,怎么可能挣得回来?
  锦衣卫里隐姓埋名数十年的暗间死间,多少死得悄无声息?他们都付出了自己一辈子的悲欢离合乃至性命,朝廷给他们记功立碑了吗?
  她从役兵、士卒、兵尉,一直做到小旗、总旗、试百户、百户,三年前终于升了千户——
  那又怎么样?
  就算她做到司指挥使的位置上,死在司指挥使的位置上,她也立不起那块被砸碎的功德碑。
  科举入朝是文双月最后的希望。她不知道入朝之后,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止步哪一天,也许,入朝的成就还不如留在听事司中。可是,入朝才有无限的可能,听事司的路已经被走绝了。
  她试着去礼部记名,录入考籍。
  意外的是,礼部似乎不知道多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杀妻案,很客气很顺利地给她办完了。
  这几个月来,她按时去衙门上差,夜里翻看从龙幼株那儿找来的近三十年一二甲进士墨卷,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想着,也许下一刻,礼部官员就会进门,告诉她,她的考籍注销了,她不能参加会试……
  一直熬到了今天。
  她提着考篮,打算进场时,礼部的官员都没有来。
  来的是御前侍卫。
  不许她进场赴考,这是皇帝的意思。
  就算礼部忘记了,就算全天下都忘记了,皇帝也不会忘记。
  文双月没脸强撑着问,为什么不许我进场。她比谁都知道自己不能进场的理由。
  背后热情不平的沛璇还在喳喳:“姐姐,你别怕!这群莽夫吓唬你哩,小妹我瞧你今科必然高中!再者说了,实在不成,你也不必看人脸色吃饭!小妹若中了进士,必要谋个外放,姐姐你来替我做师爷——啊不,师奶!”
  沛珣戳她脑袋一下,上前道了万福,也劝说道:“这位阿姊,难得朝廷开了女科,今日是沾了左都御史龙大人的光,下一回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管成与不成,若不能下场一试,他日垂垂老迈之时,岂不后悔?”
  文双月冲她抱了抱拳,作揖道:“多谢二位小妹妹关切。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沛家两姐妹都吃了一惊,这才看见文双月顶上戴着的纱冠。这年头妇人行男子礼的,不是行走江湖的女侠士,就是听事司的女官,文双月既然戴着纱冠,那就是官身了。
  ——能在听事司供职的猛人,哪里会害怕娘家婆家人欺负?
  这几个阻拦她的男子,必然不是她家人。
  文双月冲她们笑了笑,提着考篮就走回了自己的马车处,踏着脚凳,正欲离开。
  “哎呀。”
  沛璇羞涩地牵住姐姐的袖子,激动得满脸绯红,不住示意姐姐往前看,“衣、衣、衣……”
  “衣二公子。”沛珣帮她补充完整。
  沛璇不住点头:“他呀,哎呀他怎么来了呀?他……咦?”
  衣长宁奉命拦住文双月的马车,拱手道:“文千户,请留步。”
  文双月看见衣长宁,脸色更苍白了一点。
  往日她以为衣尚予准许自己活下去,衣家就不会再理会自己,今日御前侍卫把她拦在贡院之外,她才知道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从犯也是犯,她害死了衣家的姑娘,衣家岂会善罢甘休?
  “二公子。”文双月将考篮放在车辕上,转身施礼,“我这就回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
  “文千户误会了。”
  衣长宁往回示意,原本站在考场前拦住文双月去路的几个御前侍卫,正听了吩咐往回撤走。
  片刻功夫,几个御前侍卫就离开了,空出那一片被围观的小场地。
  “我二叔没有拦着千户下场的意思。”
  文双月不傻。
  衣长宁说衣飞石没有拦着她下场的意思,那派人出来的是谁?皇帝。
  “襄国公宽宏。”文双月施礼,“不过,我还是要回去了。”
  “且慢!”
  衣长宁抢前一步,提起她放在车辕上的考篮,“文双月,我二叔有话带给你。”
  他客气的时候,文双月不失礼,他不客气直呼其名,文双月也觉得理所应当。
  “请讲。”文双月微微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与裴露生杀了我姑姑,我家没有一个不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二叔也讨厌你。”
  “不过,我二叔说了,人死不能复生。”
  “此时杀你了无益处,若你能重新将文家的功德碑立起来,也算是替我姑姑添了阴德。”
  “所以,你既然活着,就活着好好地替陛下当差,替天下百姓当差,替我姑姑当差。若有一日你重新立起文家功德碑,还请你到青梅山主陵,向我姑姑宝珍公主焚香祷告,告诉她,你赎罪了。”
  文双月脸色苍白地盯着他,万万想不到,衣家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衣长宁说着,双手将考篮送上。
  文双月久久不能接。
  “你也太小看我二叔器量。他若诚心与你过不去,你还能活到今天?”衣长宁反问道。
  衣飞石看着文双月身披官服威风凛凛办差时,心中确实极其恶心。
  可是,也仅限于犯恶心。
  衣飞石是被皇帝极其爱重、旧部满天下的实权派国公,摁死一个文双月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他暗示一二,就有无数旧部能替他制造意外让文双月死得毫无破绽。
  然而,他从没有仗着自己的权势欺负打压文双月。
  这其中有衣尚予曾答应宽赦文双月的缘故,不过,衣飞石骨子里也并不是真的那么遵从父命。对于他自己坚持的事,拐弯抹角哪怕是偷偷地,他也会尽量去办了——之所以没动过文双月,是因为衣飞石对文双月也存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
  文双月不是杀死衣琉璃的主犯。她是胁从。她同样是被裴露生欺凌的受害者。
  衣飞石恨她替裴露生按住了心口中刀的妹妹,也同样明白,就算她不去按住衣琉璃,衣琉璃也活不下去了。没有人能在心口中刀之后活下去。
  这么多年来,衣飞石从未对文双月有一指相加,原本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文双月接住考篮。
  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如此沉重。
  现在她不仅仅背负着文家几百条人命换来的功德碑,她还得负责替衣琉璃建功,向衣琉璃赎罪。
  想起那一位温柔爱笑的将门虎女,文双月一度后悔得恨不得死在当年的心思淡了。是啊,去死当然很容易。闭上眼睛,等着屠刀砍落,睁眼就是下辈子了。
  可是,她做错了事,凭什么一死了之?
  “我尽量。”已经不年轻也不再天真的文双月,只能给衣家这么一个答案。
  我不一定能做得到。但是,我会尽量去做。
  我用我活着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向宝珍公主赎罪。愿她享尽阴福,来世平安喜乐,富贵无极。
  ※
  “倒是朕多管闲事了。”
  马车里,谢茂往背后软枕上一歪,皮笑肉不笑地说。
  衣飞石将车窗内侧的竹帘落下,瞬间将外边透着光线的薄纱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
  “关窗干什么?朕告诉你衣飞石,外边沛宣文、百里简在,拐角那边还有个李玑,全都看见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下了朕的面子,别以为你在这里给朕……”
  谢茂一句话还没说完,衣飞石已经倒在他怀里,含住他的下唇。
  谢茂很满意地与他深吻数次,吃舒服了就翻脸不认人:“朕也不会原谅你。”
  “那这样呢?”
  “……”
  “陛下……”
  “……也不会原谅你,除非,”
  “这样?”
  ……
  衣长宁把文双月送进考场之后,与沛宣文、百里简见面寒暄了几句。
  二人才知道皇帝与襄国公都来了,就在旁边停着几辆覆着黑绸的马车上。不知道皇帝在也罢了,知道皇帝来了,岂敢不去磕个头?
  沛宣文和百里简跟着衣长宁一起往回走,秦筝眼睛都瞪直了,悄悄给衣长宁打手势。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车厢里,耳力惊人的衣飞石死死压着皇帝,不许谢茂再动。
  谢茂憋得额上热汗淌出,咬牙切齿地骂道:“衣长宁这倒霉孩子,朕八辈子欠他的!”
  车厢外,沛宣文和百里简莫名错愕地看着纱帘之后挂着竹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倘若不是秦筝守在一边,他们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找错地儿了?衣长宁也极其尴尬。
  好悬秦筝还是负担起内侍的责任,引导他们向皇帝施了半个礼,解释道:“陛下乏了。”
  百里简连忙道:“臣等告退。”
  这边百里简与沛宣文走得远了,谢茂才猛捶车厢大骂道:“衣长宁你给朕滚去领二十板子,着着实实地打!”
  衣长宁满头大汗地跪下。
  他这不也是看着二叔驳了陛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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