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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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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保就开始听政。皇太孙的所谓听政,就是正儿八经的听着,不许说话。
  他和他母亲宝宸公主不同,谢团儿现在姐妹会混了几年,走遍了谢朝大部分州县,再有黎簪云、龙幼株等人指点辅佐,见识与养在深宫的太孙完全不同。谢团儿能说话,也是因为她有户部侍郎的官职。
  最重要的是,谢团儿身体好。
  保保学着他母亲的样子,大小朝会跟在皇帝身边,有时候皇帝在太极殿见内阁大臣,他也在旁服侍。他很急切地想要参与这一切,贪婪地吸收着前所未见的经验和见闻,迫不及待地展露锋芒。
  十五岁的皇太孙,已经想要踏上政治舞台,崭露头角。
  可惜,他忘了考虑自己的身体健康。不到四个月,保保就大病小病连着犯,刚开始他不许宫人禀报,强撑着继续上朝,后来就撑不住了。
  在吏部待了半个月没回宫的谢团儿闻讯即刻回宫探望儿子,她在皇太孙病榻前大发雷霆,责问宫人为何明知道皇太孙身体羸弱,却放纵皇太孙带病上朝理事?为何不上禀本宫?为何不上禀陛下?
  保保自幼体弱,谢团儿自他出生就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半点不肯让他受累。就因为忙着吏部的差事少回宫半个月,儿子就带病强撑,差点累吐血。她如何不生气?生气就要找服侍的下人晦气。
  谢团儿要杖毙宫人以儆效尤,病得七荤八素的保保怒道:“阿母杀的是下人,诫的是儿子?”
  “阿母口口声声说在宫时把儿子照顾得怎样好,为何又不肯在宫中照顾儿子?如今却寻宫人的不是。他们是什么东西?拦得住儿子么?”
  “阿母能听政,儿子就听不得政?”
  “阿母是爱护儿子,还是要绝了儿子入朝之路?”
  谢团儿压根儿就没想过,在儿子的心目中,她竟是这样忌惮亲子、玩权夺势的母亲。一时之间,竟被儿子喷得懵住了。不等她反应过来,对她喷了一通的保保太过愤怒,先昏迷了过去。
  哪怕谢团儿极力封锁了消息,母子二人争执的内情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出了出去。
  ——在未央宫中,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皇帝。
  让谢范觉得玩味的是,皇帝知道了这件事,皇帝还让他也知道了这件事。
  毫无疑问,谢范不可能站外孙不站亲闺女。他当时就进宫把衣飞珀痛骂了一顿,保保若不是皇太孙的身份,他能直接飞踹一脚——养这外孙不如养块叉烧。
  不管是因为保保三年前的带病听政,还是因为他病倒后与谢团儿的争执,总之,他的亲政之路就此断了。皇帝如今的态度很明确,就算他之后保保继位,辅政大权也要交给谢团儿。理由就是保保身子弱,无力处置朝政,必须谢团儿辅政。
  皇帝在这边信口吹捧,一直到李玑奉召见驾。
  “衣爱卿,你送六兄出去。”谢茂很罕见地开始支开了衣飞石。
  当着阁臣与宗室的面,衣飞石总不能问陛下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只能遵旨,送黎王出宫。
  太极殿内只剩下衣尚予与李玑,谢茂已有些精力不济,闭了闭眼,道:“朕有旨意。李玑,你来用笔,词句自斟——”
  秦筝早已准备好文房四宝,案上摊开空白的诏书,李玑上前磕了头,心跳怦怦。
  “朕死之后,后嗣之君若对襄国公不恭,凡衣家血脉,皆可凭此诏书,废其自立。”
  李玑才提起笔,听见“朕死”两个字就是一抖,皇帝把后边两句话说完,他手里的笔都差点掉诏书上了!皇帝这是……疯了么?
  谢茂却根本没空理会他,只盯着脸色紧绷的衣尚予,说:“这一道诏书,是给衣家救命用的。朕本想留给小衣,”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今日给他,夜里就被他烧了。所以,朕把它留给衣家。你用或不用,朕不知道,朕也不在乎——”
  “今日密旨会在起居注记档,不录密旨内容。要不要拿出来,镇国公心里有数。”
  “朕只有一个心愿,”
  “朕活着,不许人欺负他,朕死了,也不许有人欺负他——”
  衣尚予木着脸,冷冷地说:“陛下和三十年前一样异想天开。这道诏书岂不是衣家催命符?便是给了臣,一样是今日给了,夜里就烧了。”他还指着李玑,“平白赔上一位内阁大臣的性命。”
  李玑:“……”莫唬我,我也不是吓大的!
  “朕可以把皇位传给十五娘。”谢茂道,“朕没有这么做。”
  衣尚予不吭声。
  三年前,谢团儿与保保母子二人的争吵,衣尚予同样也知情。衣飞琥一早就回家汇报了。
  谢团儿与保保母子不合,皇帝其实很容易就能解决这件事。
  只要皇帝在临终之前,禅位给谢团儿,看着谢团儿登基之后,再让谢团儿禅位给保保。这就彻底坐实了谢团儿对保保的权威,保证了母子传承的稳定性。又如皇帝所说,直接改立衣长和。
  可是,谢茂不打算这么干。
  他就要立皇太孙,传位皇太孙,又命谢团儿以太后身份临朝辅政。
  这是谢茂在位三十六年之中,唯一玩过的一场人心权术。
  不管是谢团儿还是保保,临朝都有极大的风险,衣家是他们最坚实的盟友——连黎王府都要差一截。为何?黎王府中,黎王是文帝骨血,黎王世子谢圆与谢团儿血脉相去不远,且是男子,谢团儿都能继嗣,他们为何不行?若有机会,黎王府未必不会和谢团儿、保保抢夺帝位。
  为了在皇帝驾崩之后,如愿坐稳目前的嗣位,谢团儿与保保都必须获得衣家的支持。
  ——衣家支持谢团儿母子没有任何疑义,也没有任何选择。这母子二人败了,衣家必然随之败落。
  没有选择,就代表着没有条件可谈,没有退步的余地,人家要多少,你就得给多少,给完了就功成身退、等着人家鸟尽弓藏。
  谢茂的安排,让衣家不止成为谢团儿母子唯一的选择,还拆分了谢团儿母子,使之相争。让衣家从没有选择中多出了一个选择:支持谢团儿,还是,支持保保?
  谢团儿不止保保一个孩子。她还有一个女儿,同样也是衣家的血脉,甚至更亲近衣家。
  谢团儿和保保想要握紧自己手里的权力,他们都得寻求支援。黎王府虚有其实。他们两方都想要拉扯的力量,只能是衣家。或者说,在太平三十六年中,逐渐变得枝繁叶茂、党羽众多的襄国公府。
  哪怕皇帝死了,襄国公府依然能够在新君和太后之间,成为一个很超然的存在。
  ——衣飞石支持谁,谁就能把持朝堂大局。
  这是谢茂能留给衣飞石的最好的一个局面,至于衣飞石选择支持谁才能安稳善终,谢茂相信衣飞石的眼光和能力。何况,衣飞石身边还有衣尚予和百里简两个大小狐狸帮着出谋划策。
  再退一万步说,衣飞石实在太蠢,蠢得混不下去了,谢茂还在衣家给衣飞石留了一道护身符。
  他为什么非要指名让李玑来写这一道密诏?因为李玑是百里简的师兄,情势坏到迫不得已时,百里简会帮着衣飞石利用这道“遗诏”。
  寄望于新君顾念旧情?知恩图报?人与人之间最稳定的关系,从来不是亲爱,而是利害。
  皇帝揉着耳心的烦闷不耐中,衣尚予面目表情。
  李玑绞尽脑汁,尽量用不发生任何歧义的用词遣句方式,把这一道可能葬送掉自己性命的秘密遗诏写好,呈递皇帝过目。
  谢茂看了点点头,吩咐朱雨、郁从华送去用印记档,赐了李玑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树。
  衣尚予木着脸将圣旨揣在袖子里回府,几次想要扔火盆里烧了,终究还是决定稍留几日。
  ——最起码,让小石头亲眼看一看。
  让小石头知道,他爱慕服侍了一辈子的皇帝,疯是疯了些,好歹不曾辜负他。


第237章 振衣飞石(237)
  皇帝夜里休息不好,食不下咽,三两天功夫就憔悴了许多。
  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应该认真听太医叮嘱好好养病的时候,皇帝开始交代后事了。
  他首先命令衣飞石和谢范整饬城防宫禁,随后召见内阁大臣,透露自己传位皇太孙,并命宝宸公主辅政的安排。为了不显得太过惊世骇俗,他去年就准备好的各项政令,这几天里才逐一交代,也不是多少年后的计划,无非是在新旧交替之间不使动乱的对策——只要新君不上台就掀桌子,可保无虞。
  所有被皇帝传了遗命的大臣都是满脸懵逼,陛下,您就略感风寒而已,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这要是三五天把身子养好了……反正几个满朝上下都没太当回事。皇帝才五十出头,一向身体康健,平时连个喷嚏都不打,乍暖还寒时候受个风发个热,能有多大的毛病?
  然而,皇帝一连数日不曾上朝,只在太极殿召见大臣,宝宸公主与皇太孙都在殿前侍疾,出入太极殿的大臣们脸色越来越凝重……
  太平三十六年的天,倏地变了。
  衣明聪在中军衙门当差已经有六年了,四年前娶妻,三年前生子,去年又得了个小闺女,衣家勋四代的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据说他小时候曾经养在皇帝身边,衣明聪隐隐约约记得些宫中往事,这些年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那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这日他在中军衙门里对军需册子。
  似他这样的将门之后,各处关系走得精熟,上官也算是物尽其用。
  每到跟兵部扯皮要军资的时候,就要把他“借调”到军需处两日,帮着“筹备”一二,说到底,就是借着他的面子,去跟兵部、枢机处要东西。他太爷爷衣尚予的旧部基本上都告老了,二爷爷襄国公的旧部则在朝廷各处正当权,陪笑一句忆个当年,啥事儿都好办。
  突然就有宫中小黄门匆匆来传旨,皇帝急召。
  衣明聪稀里糊涂接了旨,跟着进宫,很熟练地塞了荷包,问道:“公公,何事召我?”
  那位公公荷包照收,就不肯多话,满脸严肃毫无喜意。弄得衣明聪心头惴惴。
  不过,衣明聪紧张归紧张,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家中有二爷爷襄国公镇在宫中,就算他无意间犯了什么事,了不起罚俸降职,命肯定在,前程也丢不了。
  进了宫之后,步入太极殿范围,就有一位姓齐的小公公来接他,说道:“郁大总管在御前服侍不得闲,特命咱家来接大少爷。您这边请——”
  郁大总管是御前心腹,太极殿最有权势的大太监,他亲自差人来接,衣明聪就松了口气。
  照例塞了荷包,齐小公公麻溜儿地谢了赏,脸上依然没个笑模样:“咱们主子爷身上不爽利,可没人敢嬉笑哩。”又偷偷告诉衣明聪,襄国公在御前服侍,不必担心。
  衣明聪十多年不曾进宫,行至丹墀之下,幼时的记忆恍恍惚惚浮现。
  他在殿外跪候,宫中弥漫着熏香与苦涩的药气混合的味道,分明是陌生的宫殿,又似乎很熟悉。
  看着大殿门口擦洗得极其干净的门槛,衣明聪恍惚地想起自己往门槛里爬的画面,那时候的他太小了,就觉得太极殿的门槛特别高,每回自己翻了进去,身边的保姆都要吓一跳,前头还有一个清爽带笑的男子声音吹嘘鼓励,让小小的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壮举……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锦衣的俊美男子走了出来,躬身施礼道:“大少爷,陛下宣召。”
  衣明聪的感觉很古怪。他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却似乎都认识他?
  皇帝宣召谁也不敢怠慢,衣明聪连忙磕头起身,低着头跟进殿内,也不敢请教这位长得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是谁,应该是侍族出身的内侍吧?他想。
  进了外殿,引路的内侍没停步,衣明聪跟着再往里走,路过内殿,竟然还在往里走。
  一直走进了寝殿。
  衣明聪多年未进宫,觐见的礼仪也丝毫不差,内侍略微指点,他就在殿中俯首下拜。
  “聪儿来了。”
  头顶上传来的是一个干涩虚弱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带着慈爱的笑意。
  衣明聪听得出其中的虚弱,原本陌生的感情瞬间就被拉回幼年,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又生生忍住,只看着地上近在咫尺的织毯——不是他记忆中的花纹,可是,这间屋子他也是很熟悉的。
  小时候他就在这里的地上爬,从龙床前的承足爬到临窗的榻边,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他依稀还记得皇帝穿着宽大清凉的夏常服,端冰镇的酸梅浆给他喝。他爬得很快,爬得气喘吁吁,扑倒在皇帝的膝下,一头撞着御榻下雕刻精美的卿云纹,疼得哇哇大哭。
  ……躺在龙床上的人,是曾经把他养在膝上的皇爷爷。
  衣明聪哽了一下,尽量收敛住情绪,低声道:“小臣叩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
  “一晃眼这么大了。来,上前来,皇爷爷看看你。”皇帝声气十分和蔼,和衣明聪记忆中的口吻极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皇帝听上去苍老而虚弱,让人心酸。
  衣明聪磕了头,奉旨膝行上前,略微抬头。
  皇帝看上去不如声音那么苍老,脸色苍白病弱,仍旧有着远超常人的清俊风华。他的二爷爷襄国公衣飞石就坐在皇帝龙床边上,手里捧着茶碗,神色凝重。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招招手,示意衣明聪再上前。
  衣明聪再往前挪了一步。
  皇帝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几眼,伸出手,衣明聪连忙再往前膝行两步,低头让皇帝摸着自己脑袋。
  “是长大了。”皇帝说。
  衣明聪能感觉到皇帝的手在微微颤抖。
  “去吧。要好好儿的。”皇帝似是疲惫极了,只说了这么两句话,就让衣明聪退下了。
  衣明聪心中生起极度不祥的滋味,他有些想哭,想拉住皇爷爷的手,可是,他不敢。
  哪怕记忆中皇帝曾经极其宠爱他,哪怕如今的皇帝也对他十分温柔。他仍旧只能膝行着退下三步之外,恭恭敬敬地磕头告退,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退出太极殿之后,衣明聪被宫监领着出门,一直憋着走出了宫门,他才流出两行热泪。
  天不早了,衣明聪没有再回衙门。
  他直接回了长公主府,闷着吃了晚饭,待在书房抄经,欲为皇帝祈福。
  熬了一夜过去,衣明聪抄得腰酸背痛,打算吃些茶,叫家人去衙门告假,留在府中继续抄经。
  一碗茶还没有吃完,下人匆匆忙忙来报,说宫中来了旨意,叫他去接赏。衣明聪迷茫地去堂前跪下,皇帝传的依旧是口谕,只说把京城三处皇庄赏给他,另有若干古玩字画奇珍,林林总总数千件。皆是皇帝内库清点出来的珍宝。
  ——就似家里老祖宗临去之时分私产,皇爷爷也没忘了予他这个假孙子一份儿。
  当着宫中来人的面,衣明聪憋得两眼通红也不敢流泪,除了狠狠磕头,谢恩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
  谢茂躺在床上,保保与十五娘都跪在跟前。
  他拉着保保的手,笑眯眯地说:“保保,你是个聪明孩子,江山,社稷,百姓,托付给你,朕很放心——唉,可惜呀,身子不好。虽说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凡事不要太操劳。”
  保保两眼含泪,不住点头:“孙儿遵旨,孙儿知道。皇爷爷,您好好养息身子,万寿还长着呢。”
  “黎洵老啦。”
  谢茂转而指点朝局,“他是三朝老臣,黎簪云是你老师,黎家与你阿母亦是姻亲,他若告老而去,你与你阿母在朝中顿失半壁——”
  “皇爷爷……”保保只管拉住他的手哭,“孙儿离不开您……”
  “傻孩子。”
  谢茂摸着他的脑袋,“若黎洵告老,单学礼背后有林家支撑,一旦坐稳首辅之位,十年之内,你与你阿母皆无力与之相争……好在,他也不年轻啦。他若不离朝,你要千万留住黎洵,朕的意思,你明白吗?——你以母血得嗣皇帝位,你要扶沛宣文做首辅大臣。”
  保保胡乱点头:“孙儿遵旨,孙儿……皇爷爷……”
  “听……你阿母的话。”谢茂握紧他的手。
  “孙儿遵旨。”保保似乎只会哭,悲伤得不能自己。
  皇帝拉着皇太孙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终究说累了,才看向一边默默流泪的十五娘:“朕想多留你几年,竟没能来得及替十五娘挑个好夫婿。”
  十五娘哭道:“孙儿不嫁人,孙儿一辈子服侍皇爷爷。”
  “朕家的公主,岂有嫁去别家的道理?”谢茂压着这么多年不曾给十五娘皇室封号,临终之前突然改口,“朕给你庄子,给你封地,遇见喜欢的儿郎,就叫他尚主,遇不见喜欢的……你有地方住,有钱花用,还有阿母阿兄撑腰,不要大丈夫,养几个小丈夫也行……”
  谢团儿与衣飞琥都是一愣。
  衣飞石在旁皱眉道:“陛下。”哪有这么教孩子的?
  谢茂哈哈地笑,又转头看保保,说道:“江山给了你,稷下庄,皇爷爷就给十五娘了。朕内库的东西分成三份,一半是给襄国公的,另外一半,再分作两份,七成留给团儿,三成给十五娘……”
  “朕身后不必随葬什么东西,亦不许宫人殉葬。”
  “太极殿服侍朕的宫监,许他们在宫中养老,宫婢若要出宫……”谢茂看向谢团儿,“你安排好了,许她们出宫,亦许在宫中养老。朱雨、银雷、秦筝三人,领一等首领侍卫俸禄,归家荣养。”
  他把宫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奴婢都安排了一遍,就没有提及从小养在太极殿里的楚弦。
  所有人都在揣测楚弦的去处。
  跪在外边的楚弦脸色也微微发白,皇帝虽说不许宫人殉葬,却偏偏不提他的去处——这么多年仔仔细细地养着,莫非就是要带着去泉下享用的?他心中虽有几分不甘,又实在无力挣扎。
  “楚弦?”谢茂招了招手。
  保保与十五娘都退了一步,楚弦就似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似的,一路爬了过来。
  谢茂却没有对他伸手,反而望向站在一边的衣飞石:“你以后就跟着服侍襄国公吧。”不等衣飞石反对,他就笑,“襄国公若是不要你,你就随朕去旗山陵。”
  楚弦当然不想死,然而,明知道皇帝是胁迫襄国公,他还是得磕头表忠心:“奴婢愿为陛下殉。”
  谢茂看着衣飞石。
  衣飞石沉默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臣要他。”
  都以为衣飞石心肠软,是为了楚弦一条性命才点头答应,其实不然。
  人命在衣飞石心中至贵也至轻,若是为皇帝殉葬,莫说一个楚弦,叫太极殿宫人全部殉了,衣飞石也觉得理所当然。便是皇帝叫他殉葬,他也觉得并无不可。
  不是因为他对皇帝感情多深,而是他觉得以皇帝的功绩,值得国公重臣殉葬——
  如今海内无战事,他亦不是治世之臣,追随陛下于九泉,为何不可?
  他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还记得皇帝挑选楚弦入禁的时间,是在十五年前。
  整整十五年,皇帝好端端地养着楚弦,不曾有旦夕暧昧亵玩。旁人皆以为楚弦是皇帝蓄养的新宠,唯有太极殿近身服侍才知道,皇帝从未碰过楚弦一根指头。
  衣飞石曾经不解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这孩子是皇帝刻意养给他的。
  楚弦是否给陛下殉葬,衣飞石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皇帝这一份长达十五年的心意。皇帝在十五年前就准备送给他的礼物,他必须收下。否则,陛下会失望吧?衣飞石不想让皇帝失望。
  楚弦磕了头就悄悄退到一边跪下。他没有故意跪在衣飞石身边——这会儿和襄国公走得太近了,说不定皇帝就改了主意,一道圣旨就把他提溜进旗山陵灌了鸩酒。
  “去吧,去吧。朕累了。”谢茂挥手,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
  这一日,夕照晚景美得醉人。
  ※
  皇嗣们告退之后,太极殿静得落针可闻。
  衣飞石算着皇帝吃药的时辰,尝了膳房送来的米粥,觉得委实太过寡淡,没有滋味。然而,皇帝已经连薄粥吃着都很艰难了,稍微带了油腥之物,他根本吃不下去。
  “陛下……”衣飞石端着那碗薄粥,低声哄着,“吃一口吧。”
  谢茂很给他面子,他说吃一口,哪怕五内俱焚,腻味得宛如爵蜡,还是坚持着喝了半碗。
  见他实在喝不下了,衣飞石先忍不住将粥碗断开,忍了忍哽咽,尽量不带悲声:“待会儿再喝半碗。”又服侍谢茂漱口,亲自拿了牙刷子,请皇帝张嘴,他一颗一颗地刷干净牙齿。
  柔软的鬃毛在皇帝牙上刷过,衣飞石指尖非常轻巧,自认绝不会碰到牙龈,然而,刷了不到两颗牙齿,皇帝充血的牙龈上仍旧渗出点点血渍。他恨不得反手抽自己一掌,低声赔罪:“臣失手了……”
  谢茂握住他的手,将牙刷子从口中吐出,说道:“朕病了,不怪你。”
  左不过再活两日,牙齿好的坏的有什么紧要?谢茂不过是喜欢和衣飞石亲近罢了。这会儿牙龈不争气,反倒把衣飞石弄得满心难受,谢茂就不想刷什么牙了:“服侍朕漱口。不刷啦。”
  衣飞石丢下牙刷牙膏,捧盅服侍皇帝漱口,皇帝吐出来两口带血的清水。
  ※
  病倒第九天上,皇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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