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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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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飞石丢下牙刷牙膏,捧盅服侍皇帝漱口,皇帝吐出来两口带血的清水。
  ※
  病倒第九天上,皇帝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米水不进。
  偶然一回睁开眼,他吩咐召见诸王大臣、储君及诸皇嗣,太极殿里里外外很快就跪满了人。
  皇帝却在昏迷之中。
  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等候。等皇帝再次醒来,或者等皇帝驾崩的消息。
  “去把几位老大人扶起来,偏殿等信儿。”
  衣飞石见这么跪着也不是办法,黎洵、单学礼都快八十岁的人了,哪怕是在殿内跪着也受不了,何况,保保身子也不好,“再请宝宸公主与皇太孙殿内服侍。”
  秦筝即刻出门安排。
  哪晓得命令才到内殿,就被保保顶撞了回来:“皇爷爷命孙儿前来听诏,如今又是谁叫我回去?”
  “殿下误会了。并非请您回宫,是请您与宝宸公主殿下入殿为陛下侍疾——”
  皇帝昏睡着,所谓侍疾,其实就是让他和谢团儿进寝殿休息。
  保保却丝毫不领情:“我只听皇爷爷口谕。”
  秦筝被顶了个哑口无言。
  皇太孙一口咬定是皇帝圣谕叫来听诏,不肯轻易动弹,那秦筝也不可能再去传襄国公的吩咐,叫几位大臣去偏殿休息——在太极殿,襄国公的吩咐确实和圣旨一般无二,可是,出了太极殿,谁都不能认这个道理。
  衣飞石耳力惊人,当然听得见殿外的争执。他默默不语。
  秦筝丝毫没有传错话,本就是叫保保进寝殿侍寝,保保却一口咬定说秦筝赶他离开。保保为什么非要信口胡说?
  因为他不能承认衣飞石的好意。
  保保担心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被支开,他担心的是几位大臣被支开。
  倘若皇帝临终之时,大臣都不在身边。哪怕他也跟在皇帝身边,衣飞石非要说皇帝改了主意传位给谢团儿,谁又敢说衣飞石说的是假话?——太极殿都是襄国公的人。
  所以,保保觉得,他不能让衣飞石体恤老臣,把几位老臣支使到偏殿去“休息”。
  老臣们必须待在殿内,随时等候陛下吩咐。哪怕陛下没有吩咐就此崩了,老臣们也得从头到尾地听着——皇帝没有另外的遗诏,必然是他皇太孙谢嘉禾嗣位登基。
  他不能让襄国公一手遮天。
  老臣们必须在。
  谢团儿就站在一尺之外,听着儿子板着脸训斥秦筝。
  她两只手握在袖中,捏了一次,再捏一次。
  秦筝是皇爸爸的近侍。襄国公是皇爸爸最敬爱的人。皇爸爸还没崩呢,这畜生就敢如此无礼!
  只是,念着寝殿中昏睡中的皇父,外殿跪着的诸大臣们,她将胸头那一团怒火忍了又忍。这关头,她不能和保保起冲突,不能与保保有龃龉,她只能忍。
  秦筝白着脸回寝殿向衣飞石复命,低声道:“……奴婢无能,公爷,奴……”
  “你去看看陛下的药。”衣飞石同样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
  至于殿外候着的老臣们,他已经有了吩咐,谢团儿知道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自然会去安排周全。果然秦筝去看了皇帝的药回来,就禀报说,宝宸公主给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准备了坐垫热汤,还叫了几个伶俐的小宫监前后关照着。
  衣飞石点点头,对此也不甚关心了,就守在龙床边,看着皇帝几日间就瘦得快要脱形的模样。
  陛下……
  ※
  保保在内殿等得极其难捱。
  他身体弱,与常人是不能相比的。皇帝即将大行,身为皇嗣又岂敢高踞坐席?他只能跪着等。
  谢团儿身强体健都跪得极其难受,见保保脸色苍白,她心头有气,小畜生,不识好人心,仔细跪死你!过了片刻,终究还是心软,问道:“你若是身子不适,去偏殿稍歇片刻。”她是做母亲的,若她开口让保保去休息,没人会指责保保不孝——都知道皇太孙身子弱。
  摇摇欲坠的保保却咬牙不肯:“儿子岂能忤逆皇爷爷旨意?”
  气得谢团儿想抽他。
  衣飞琥跪在殿外,听着里边母子二人的对话,脸色极其沉重。
  他知道保保与团儿不和,却不知道这种不和与猜忌已经变得如此深重。保保身子弱,他拼着伤身的危险也强撑着不肯离开,显然是担心谢团儿要在遗诏上做手脚。母子之间,前一天还同舟共济,江山当前,今日就只差撕破这一层面皮了。
  保保的心腹宫人来送了两次药,施了三次针,眼看保保都要倒下了,却始终睁眼强撑着不走。
  谢团儿心疼更气恨,她知道保保防的是谁,就是她,他谢嘉禾的亲娘!
  整整十一个时辰过去,皇帝终于醒了过来,吩咐传见诸位宗室亲王,内阁、枢机处、六部、五寺诸大臣,以及皇太孙、诸皇嗣。
  几重殿门次第打开,按照身份远近,臣子们里里外外重新跪了几层,簇拥在皇帝的身边。
  “宣,朕传位诏书。”
  皇帝的传位诏书前几日就写好了,黎洵、单学礼、沛宣文、傅觉非四位大臣执笔。
  洋洋洒洒近万字,先说朕登基之后干了多少大事、好事,多么牛逼了不起,再说朕修了礼,强调确认了谢团儿的合法地位,又把谢团儿吹捧了一通,怎么雄才大略实心任事,最后才说保保是个孝顺聪明的好孩子,以后朕的江山就交给他了,祖宗保佑啊,群臣支持啊,朕要挂了,拜拜了您呢。
  保保本就熬得气息奄奄,听见这一道传位诏书差点被气得吐出血来。
  说他娘雄才大略实心任事,说他孝顺聪明。不就是说,以后国事让他娘操心,叫他老老实实孝顺亲娘,听娘的话吗?这到底是传位给谁?!
  传位诏书读完了,保保正在头昏眼花时,皇帝又一句三断地传了口谕:“皇太孙继嗣皇帝位后,宝宸公主晋太后,临朝称制辅政。”
  辅政。临朝辅政。临朝称制辅政。这是三个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皇帝前几日向保保交代遗诏时,只说让谢团儿辅政,从未提过临朝,更甭提临朝称制了。
  太后在后宫也可以“辅政”,平时不理事,外臣到后宫告状时,太后再敲打敲打皇帝,这叫辅政。
  临朝辅政,就是太后要跟着上朝,要直接面对外朝的大臣,直接插手管理政事,向皇帝建议建言。通常这种程度上的“辅政”,皇帝就比较难受了。
  临朝称制就更不得了了。朝廷只认皇帝的圣旨,太后临朝辅政时,通行政令也要用皇帝的名义颁发各种诏书圣旨。所谓称制,就是太后可以不通过皇帝准许,甚至根本不和皇帝商量,直接颁布制诏圣旨,完全自由地行使皇帝的权力。
  保保一口闷血捂在心窍之中,耳中嗡嗡作响,抬头看着皇帝。
  他不明白,为何短短几日之内,皇爷爷就改变了主意?
  临朝称制?真是可笑至极。
  既然要阿母临朝称制,那还立我做什么?!立阿母不就行了吗?
  不止保保惊讶不解,在场听着皇帝最后一句遗命的所有人都懵了,连谢团儿都惊讶极了。
  满朝错愕之中,谢茂轻轻握住衣飞石的手,只是看着他,满眼含笑。
  溘然长逝。
  ※
  谢茂眼一闭,一睁,人就来到了系统虚境。
  看着保保气得暗中吐血差点要昏迷的模样,谢茂才出了这口恶气——
  “你当朕昏睡着,就不知道你怎么怼朕的小衣了?”
  “小畜生,白眼狼。”
  “朕还活着你就敢欺负朕的小衣,朕死了你还不翻天啊?朕还治不了你了?”
  “呵呵,朕叫你亲妈临朝称制,你娃傻眼了吧?”
  “气死你丫!”
  “该!”


第238章 振衣飞石(238)
  衣飞石清楚地听见了皇帝一口气咽下去,那熟悉的身躯就陷入一片死寂。
  他怔怔地等了一会儿,皇帝始终没有再吸气,跃动的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浑身血脉失去了张力,刚刚还活着的人,瞬间就失去了生气。等了一会儿,再一会儿,皇帝仍旧没有呼吸。
  恐惧在此时才狠狠地攫获了衣飞石。
  赵云霞与几位太医上前,检查皇帝身体,宣告皇帝龙驭上宾。
  早已准备好的皇四子谢泽开始痛哭,群臣开始痛哭。相比起哀哀嚎啕的大臣们,谢泽哭得也算真情实感,皇帝活着,对他再不好,他也是皇子,皇子即一等亲王待遇。如今皇帝死了,他瞬间就从皇子成了皇叔,给什么待遇还得看小皇帝高不高兴,喜不喜欢,心里能不难过吗?
  谢团儿跪在一边只是流泪。她一生从未有嚎啕大哭的时候,念及皇帝自幼的爱护扶持,想起谢朝塌了一片高天,她更多的是伤感唏嘘,还有一种突然踏上台前的茫然与踌躇。
  临朝称制。皇帝临死之前,居然给了她这么一道遗旨。
  保保也很想装着伤心流涕的模样。可惜,他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再装了。
  众臣只看见皇太孙膝行上前,扶住大行皇帝垂下的一只手,哀哭了两声,他身边的伴读李承鄞已夸张地哭求道:“陛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群臣期盼新君,您千万不可伤心太过,哀毁伤身呐!”
  陛下。
  衣飞石看了李承鄞一眼,再看看假惺惺跪在皇帝身边的保保。
  是了,死了的皇帝,叫大行皇帝。如今的陛下是保保。全天下只能有一个陛下。
  他跪在龙床边上,离皇帝近在咫尺。就和无数次一样,只要伸手就能拉住皇帝的手,往前一步就能抱住皇帝的身子,就能亲吻皇帝的嘴唇。可是,明明是死别,他却不能与皇帝告别。
  因为,群臣在此。
  因为,新君在此。
  衣飞石尽力拖延着离开的时刻,想要在皇帝龙床前再跪一会儿,新君却哭着看他。
  皇帝活着的时候属于他,死了就不属于他了。衣飞石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还未习惯这种落差。可就如同皇帝那咽下就不能再起来的那口气一样,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回转。
  皇帝崩了。
  山陵崩。
  衣飞石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何谓山陵崩。
  那就是一整个世界都坍塌成片,将自己一同埋葬其中,无处可逃的劫难。
  耳畔是难听刺耳的哭声。有多少真心的,就有多少无心的。衣飞石一步步膝行往后,从龙床边上的承足退了下来,退出了那片他与皇帝多少次赤脚踏足的厚毛地衣,退出了距离皇帝最近的私帷。
  保保在龙床前。
  谢团儿在龙床前,谢泽在龙床前。
  那是皇帝后嗣,他们合该在龙床之前,为大行皇帝的逝去痛哭。
  衣飞石只能跪在内帷之外,尽量离得近一些,还得顾及身边亲王大臣的身份,不能太过僭越。
  谢范在此时扶了他一把,两眼泛红地架着他:“襄国公!”理应在前。
  可是,没有这个“理”。
  衣飞石按住他的手,俯首一个头磕了下去:“请太后、陛下节哀。”
  皇太孙的伴读李承鄞叫嚣半天无人理会,襄国公退后一个头磕下去,遵一声“太后、陛下”,群臣方才跟着上前大礼参拜,没口子地劝新君节哀。
  ——大行皇帝临终之前,传旨命宝宸公主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这事儿牵扯大了去了。
  皇太孙的伴读一口一个陛下,只管劝慰皇太孙,半句话不提“太后”,群臣怎么敢随意劝进?劝了新君,劝不劝新太后?劝了新太后,新君能不膈应吗?这母子二人眼看就是一场明争暗斗,就算诸大臣心里都有数了要暗搓搓地站谁的队,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显露出来。
  所以,几位离得近的重臣,包括宗室王爷,全都假装不知道,跪在地上哭大行皇帝。
  一直到襄国公退出来磕头,尊奉了“太后”和“陛下”,群臣才跟着纷纷参拜。
  太后在前,陛下在后。
  都说襄国公是大行皇帝一等一的心腹重臣,此时襄国公也丝毫不肯违逆大行皇帝遗旨。
  大行皇帝要太后临朝称制辅政,襄国公就敢把太后尊奉在陛下之前。
  保保恨得心头几把小刀在戳,群臣叩拜的同时,他熬了近一日几乎枯竭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眼前一片深邃干涸的黑暗,耳畔风声响起,扑地倒了下去。
  李承鄞紧紧抱住他:“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在太极殿守着,闻讯立刻就冲了上来,赵云霞更是打小就照顾皇帝,十分熟悉皇帝的身体情况,原本两针下去就能让皇帝醒来,转头看见太后脸色,她默默地给写了个方子。
  这种时候,还是让皇帝多休息吧。醒来也是给人添堵。
  “扶陛下去偏殿。”太后吩咐道。
  秦筝立刻吩咐宫监抬来软榻,欲抬新君去偏殿稍歇。
  哪晓得皇帝身边服侍的几个心腹近侍抢着上前,不许太极殿的宫人接近。
  打头的奴婢名叫小寺,是皇帝在东宫时从冷宫捡来的宫监,忠心得发愣,太极殿的宫人退闪不及,竟然被他当头抽了一个嘴巴子——这可是当着太后与群臣、诸王的面前!
  秦筝脸都有些青了,还得后退一步,躬身让出道来。
  服侍的皇帝成了先帝,他们这群奴婢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往日有多威风,今日就有多卑微。
  “来人。”
  谢团儿冷冷地看着保保身边的那一群“近侍”,刚才就是他们,抢着进来给保保施针喂药。
  保保不信任她,信任这一群奴婢。这群奴婢,就是保保在宫中的倚仗。谢团儿原本不想这么快撕破脸皮,更不想把儿子惹急了——可是,这么多年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路见不平的谢团儿。
  皇爸爸咽气不到半个时辰,你的奴婢就敢欺负他的奴婢,可见素日猖狂!
  他老人家以我为嗣,我若连他身后之事都管不好,对得起他扶立我的一番苦心么?
  “都拖出去——”
  谢团儿指着以小寺为首的一群新君心腹奴婢,“皇考龙驭上宾,不能见血。绞死吧。”
  如今守在太极殿外的御前侍卫、羽林卫皆以襄国公之命是从,谢团儿吩咐一句,襄国公没有吭声,立刻就有侍卫冲了进来,将这群咋咋呼呼的新晋宠奴一个个拎了出去。李承鄞到底有点眼力价,不敢硬扛,跪地求道:“太后娘娘开恩,他们都是陛下心腹近……”
  谢团儿挥挥手,李承鄞就被一齐拖了出去,一根绳子套住脖颈,生生绞死。
  ——他至死也没有想明白,明明皇太孙登基了,明明他就要一飞冲天了,怎么就死了?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谢团儿这一手太狠了。
  当着朝臣的面,以不敬大行皇帝的名义杀光了新君的心腹奴婢,连新君的伴读都一并宰了。
  李承鄞是靖屏伯李念慈的次子,靖屏伯李念慈也算是太平朝后期比较被先帝倚重的武官,太后连他的儿子都像奴婢一样随手宰了,可见根本没把新君放在眼里。
  “扶陛下去偏殿稍歇。”谢团儿道。
  秦筝连忙重新安排宫人,把皇帝送去了偏殿,几个太医也跟了去照顾。
  谢团儿方才上前扶起衣飞石,柔声道:“公爷,大行皇帝即要装裹移奉奉安宫,我等也要更换丧服,布告天下,劳您费心在此看顾一二,可好?”
  当然没有让外臣看着皇帝装裹的道理。
  可是,衣飞石不能拒绝谢团儿好意。他太想留下来了,他怎么能让陛下独自面对死亡?
  “臣谢太后。”
  衣飞石膝行退后一步,额头触地狠狠磕头,心中无比感激,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谢团儿一愣。
  看着襄国公几乎平齐伏在地上的身影,她才真正有了一种皇爸爸驾崩的知觉。
  皇爸爸死了,所以,公爷失去了倚仗。他原本那样尊贵的身份,连我父王母妃都要向他叩拜行礼,如今皇爸爸死了,他……就要拜我了。双膝落地,额头磕地,大礼参拜。
  “您快快请起。”谢团儿再次扶他。
  她很想说,您以后跟从前一样,不必拜礼,又知道这话现在说就太过分了。
  若她已经在朝廷站稳了脚跟,这么说,是对旧臣的礼遇。如今这么说,外人只会觉得衣飞石仗势凌人,以下克上,拿捏着兵权势力欺压太后母子。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先帝大行当然有很多事情要忙碌,所幸有谢团儿操持所有,衣飞石就闲了下来。
  谢团儿带着群臣对大行皇帝三叩九拜之后,离开太极殿。太常寺发放丧服,群臣先回家报丧更衣,近二十位文武重臣与宗室王爷则在宫中更换丧服,一部分前往奉安宫等待先帝棺椁移奉,一部分在醒春山房议事,主要是安排布告天下的诏书,敲定大行皇帝谥号、庙号,确定登基大典时间,改元之事。
  谢团儿带着宗室、大臣们离开之后,太极殿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衣飞石起身走到龙床边,看着憔悴得脱了形的皇帝,心想,怎么会这样呢。
  十天之前,他还想着,今年乌梅养得好,夏天可以亲自给皇帝做酸梅浆喝,住云台的水屋子旧了,这些天就该翻新了,匠作监画了新图纸来,给皇帝过目挑一挑,夏天才好陪皇帝去歇凉。是啊,这才春天呢,所以,他想的都是夏天的事。
  等夏天到了,他才好琢磨,秋天要和皇帝一起做什么,玩什么,吃什么呀。
  皇帝静静地躺着。
  衣飞石跪在他身边,用手轻轻覆盖在皇帝的胳膊上。
  皇帝的身体还没有冷,还带着一点点热气。可他似乎就能感觉到那热气在一点点消散。
  怎么会这样呢。衣飞石愣愣地看着。他知道皇帝死了,他也知道人终有一死,他见了无数次死亡,死在他手里的敌兵不计其数,他大概比世上大多数人都知道死亡的滋味和意义。
  他曾替衣飞金装殓。也曾替沭阳公张姿装殓。
  他见过那么多的尸体。
  可他从没想过,他心爱的陛下会变成尸体。好奇怪呢,皇帝不是万岁万万岁吗?
  他们怎么骗人呢。
  皇帝怎么才活了个万岁的零头,就崩了呢?
  “您去的那个地方……”衣飞石拉着谢茂的手,一点点凑近他失去了呼吸的脸庞,“臣去不了啊。陛下,臣……去不了啊。”
  皇帝却只是静静地躺着。
  既不会睁眼对他笑,也不会搂着他说话,根本不理会他有多痛苦。
  陛下活着,若陛下活着绝不会……绝不会不理我。衣飞石低头吻住皇帝的嘴唇,就像是吻上了一团带着残血的死肉,那一股散去了活力的死寂,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
  泪水落在温热与微凉交织的嘴唇上。
  一个生,一个死。无论衣飞石如何轻舔,皇帝也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了。
  泪水沾满了彼此的嘴唇,皇帝却越来越冷。
  衣飞石试了几次,终于失声痛哭。
  我的陛下,没有了。
  没有了。
  ※
  襄国公在太极殿内痛哭失声,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了。
  朱雨、银雷、秦筝、楚弦都默默地守在门外,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也都老老实实地候着。
  襄国公的哭声太过悲恸,在太极殿服侍的小宫奴们都忍不住跟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先帝是一位极其宽和的主子,待下人尤其和蔼温柔,满宫服侍的奴婢,哪一个不曾受过皇帝厚待?想起先帝音容笑貌,想起他起居坐卧时的风度,宫奴们多半都是越想越伤心,没一会儿,袖子就湿透了。
  都以为襄国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哪晓得不过两刻钟,里边悲声渐止,襄国公就走了出来。
  “准备清水衣裳,我替陛下装殓奉安。”
  衣飞石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皮肿起老高,声音却很冷静。
  朱雨、银雷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们是在潜邸就服侍皇帝的老人,自然要送皇帝最后一程。李从荣、郁从华跟在身后,连秦筝、楚弦都要退后一截——资历差一些,这会儿就轮不上了。
  准备好装殓擦洗的器皿进屋,太常寺的官员跟着布置灵幡,布置科仪。
  衣飞石亲自替皇帝脱了身上寝衣,慢慢擦洗全身。他熟悉皇帝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也知道奴婢们对皇帝也绝无不敬之处,可是,他还是想自己来做。因为,只有他才会怀着最钟爱和最虔诚的心来侍奉。他爱皇帝,爱皇帝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哪怕是最污糟的地方,他也丝毫不觉得恶心。
  从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对皇帝就只剩下爱,再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哪怕皇帝蛮横的时候欺负他,训斥他,哪怕他其实也生气了,却也从不会讨厌皇帝。
  他替皇帝洗了九遍。
  朱雨捧来大行皇帝冠冕,穿上日月山川,穿上天地星辰,穿上这一片皇帝所深爱的太平天下。
  太常寺的官员在念祷文。
  衣飞石听不清。
  他红着眼睛替皇帝穿好衣裳,替皇帝梳头,戴上紫微九星冠冕,看着冕旒垂下,一点点遮盖住皇帝的容颜,诀别的滋味一点点扼紧他的咽喉。
  一滴眼泪倏地坠落。
  衣飞石稳稳地伸手,将那滴泪接在了手心。
  ——他不能让眼泪落在皇帝身上。如果皇帝知道他哭了,是不是就舍不得走了?不能哭。
  他不得不往后退。
  因为,他接得住一滴泪,接不住此后的更多。
  楚弦递来冰冷的毛巾,衣飞石冷静地擦了擦脸,将烧得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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