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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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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对谢茂的考校,并非是争夺权位,这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保全。
  ——你能做得好,妈妈扶你一程。你若做不好,你就玩儿去吧,妈妈帮你做。
  简直是溺爱。
  谢茂又不是真熊孩子,逮着个没脾气的亲妈就可劲儿啃老。淑太妃已经为他隐忍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到了这一步,他必须得好好地当这个皇帝。
  他得做一个让淑太妃放心、能供养淑太妃尊贵荣华终老的皇帝。
  “阿娘放心,儿臣已传旨请衣尚予进京,命他兼领秦、云二州督军事,即刻往下虎关坐镇,全权指挥西北战局。青梅山大营所余四万余中军戍卫,由武襄侯林闻雅暂领,清溪侯衣飞石为附贰。”谢茂这样的皇帝熟练工,老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武襄侯林闻雅是淑太妃娘家族叔,血缘虽然比较远,可和林附殷一系关系亲近。兵权握在林家手里,淑太妃放心了。再派衣飞石去当副职,衣尚予和谢茂也都放心。
  淑太妃抚掌而笑:“好。好。武将安排好了,文臣呢?”
  “一动不如一静。”谢茂根本不想动内阁班子。
  如今的内阁在他舅舅林附殷的主导下干得好好的,西北、南边两线开战,就这样的情况下,国库居然还有些微的盈余,他这舅舅简直是个挂逼!
  换了旁人上位,或许害怕外戚势大,或是淑太妃联合内阁架空了他,他怕个鬼啊!
  淑太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见他确实不是违心之言,是真的放心林附殷继续待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憋了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呀!”早知道我儿如此天纵之资,一早就该存心立亲子为嫡,扶谢芝那个量浅凉薄心思歹毒的东西做什么!
  谢茂心中难受至极。若没有这几世的历练,他也确实是个扶不起的傻白甜。
  “阿娘……”
  谢茂稽首大礼。
  以后,咱们娘俩儿都是顺风顺水、顺顺心心的好日子了。
  ※
  从长信宫出来,又到了哭灵的点儿,谢茂先去奉安宫哭大行皇帝。
  这一趟哭完出来,天也将黑了,文武百官各自出宫归家,谢茂也乘御辇回了太极殿。
  太极殿说是殿,其实是相当庞大的一个建筑群,除了主殿之外,另有东西配殿,东西陪殿,东西廊殿,大行皇帝晏驾时所用的室殿就收拾出来也没法儿即刻就住,必须得重新修葺祀以礼法之后,新帝才能搬进去。
  谢茂这会儿在太极殿理事问政,接见朝臣,休息则是在太极殿的东配殿内。
  “侯爷呢?”谢茂下辇就问。
  衣飞石立于丹墀之下,屈膝拜倒:“臣衣飞石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比前几世早了快十年啊。谢茂心中感慨,然而,宫中不是信王府,他当信王时敢嚷嚷要和衣飞石成亲,这时候就不能太欺负人了。宫中耳目众多,他才进宫不足一日,根本控制不住消息。所以,弯腰扶起小衣吃个豆腐什么的,就不必妄想了。
  “爱卿不必多礼,请起。”豆腐吃不上,谢茂态度仍旧和从前一样温柔。
  二人一同往东配殿里走了两步,谢茂招来赵从贵耳语两句:“快去问明白!”
  衣飞石耳力极好,分明听见皇帝让赵从贵去问长信宫:朕与清溪侯同宿一殿可矣?
  他觉得有些不妥,然而,他和谢茂的顾忌一样,这里是耳目众多的宫中,有些话在信王府可以说,在宫中只能暂时憋着。一直憋到了东配殿内,衣飞石还不及说话,谢茂就把他搂进了怀里,发出舒适的叹息:“朕可想你了,小衣。”
  殿内侍奉的都是信王府带来的老人,个个目不斜视,恍若未见。
  衣飞石已经接到了任命他做中军校尉的旨意,一旦衣尚予离京前往下虎关,他就要去青梅山赴任。才给谢茂做了几天侍卫,马上又要分开,他心中也有计较。他留京固然是为了帮谢茂掌控青梅山大营的四万兵马,其实也是衣家的人质。——若非襄州离不开衣飞金,只怕朝里更希望是衣尚予的长子衣飞金来做这个人质。
  衣飞石不管人质与否,他已向谢茂宣誓效忠,只要谢茂不昏聩到自绝于天下,他就不会背叛谢茂。像他这样的军汉,并没有谢茂所认为的那样讲究。替主上执剑杀敌是效忠,床笫上睡一觉问题也不大。——只要睡的这一觉能让君臣同心,能让衣家在战场上更少几分掣肘,哪怕只是一分,衣飞石觉得,他睡得也值了。
  哪怕是文帝在朝时,边军向朝廷索要粮草兵甲也都是件极其艰苦的事,向他爹那样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想要顺利领到“合理”数目的物资,一样要满京城地撒帖子送礼物。否则,似他这样在军中长大的将二代,怎么会和京中纨绔有来往?
  与其讨好那群文臣,不如讨好皇帝。
  如今谢茂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衣飞石对他的感情就更不一样了。
  “陛下恕罪,臣还未梳洗。”谢茂不在,衣飞石哪里敢钻进太极殿里呼喝给我烧洗澡水?之前他一直在茶房里喝茶吃点心,和赵从贵聊天。
  “我。”谢茂突然强调,“在朕面前,你可以自称‘我’。”
  衣飞石抬头看着他,小声说:“七品文官就能称臣,武官得三品!我区区一个校尉,还是您给刚加恩提拔起来的,这会儿跟您说话,只能卑称‘卑职’,再往上升级,也是‘末将’,且没有称臣的资格。就是想过过称臣的瘾不行么?”
  明知道衣飞石坚持礼数是惟恐失去了宠爱之后被秋后算账,人家又不直说,就撒娇地说想过过称臣的瘾,谢茂还能怎么办?他只能假作不知道衣飞石的戒心与提防,含笑道:“那你好好干,朕过两年就给你提拔到三品,正儿八经叫你做朕的‘臣’。”
  “那臣谢主隆恩!”衣飞石青涩的脸上喜滋滋的,看不出一丝阴霾。
  二人忙碌一天都是一身臭汗,抱着腻歪一会儿就去洗漱更衣。这时候衣飞石倒没有坚持君臣有别,仍是和信王府一样,跟在谢茂身边,同处一室擦洗换衣。
  换好了就出来填肚子。御案上九九八十一个碗,难为御膳房也能弄出全素席来。
  谢茂找了一圈没找着肉,刚要问赵从贵,赵从贵就从长信宫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打开食盒一看,是淑太妃让送来的炙羊脚。赵从贵道:“娘娘说了,天子从心所欲,自然百无禁忌。”又瞥了衣飞石一眼,凑近谢茂耳边,“两情相悦可矣,欺负人不行。”
  这话简直了!谢茂差点喷茶,一脚踹赵从贵臀上:“滚滚滚!”
  到底还是让衣飞石吃上了羊肉,谢茂喝着豆腐汤,想着淑太妃的宽和,心里就痒痒的。既然亲妈说了可以住一起,那消息肯定就不会传出去。对淑太妃统治宫禁的手段,谢茂还是很放心的。若这一点儿都做不到,淑太妃早就折在深宫中了。
  这心尖儿痒得谢茂难以按捺,一顿饭没吃完,人就歪到衣飞石身边去了。
  他也舍不得真欺负人,就挨在身边给布个菜递个勺子巾子,生生把一旁服侍的小太监挤兑得无事可干,衣飞石多吃一口他自认为健康有益的肉、菜,他就跟哄三岁儿子似的夸:“夏天吃这个好,不,也不能多吃,过犹不及,吃两口就行。来尝尝这个……”
  不就是个烩豆腐吗,还拿鸡汁儿煨的。你们姓谢的守制从来都不规矩。衣飞石看着被自己啃了大半的羊腿,嚼着嘴里咸香的鸡汁儿豆腐,到底也放弃守着国丧这回事了。
  从来规矩最严格的是皇家,最不把规矩当规矩的也是皇家。
  吃过饭,衣飞石辞去更衣,谢茂就吩咐赵从贵:“照着潜邸的例,在朕寝宫边上给侯爷准备个宽和舒适的卧榻。侯爷惯常穿戴的衣物都带进来没有?这会儿宫门下钥了出不去,去长信宫问问,有没有朕从前没下水的衣裳,先给侯爷穿戴……不是朕训斥你,赵从贵,你也是用老了的人,这点儿事也不懂?还要朕来吩咐?”
  赵从贵整个人都不好了。今儿刚死了一个皇帝,您又当了皇帝,这么大的事儿架着,老奴我往太极殿插人手拔钉子清理各处门道,忙得差点没断气,您……得,您是主儿,您说了算。“奴才知罪,该打,该打。”
  搁着外边那一堆大行皇帝来不及看的奏折不管,谢茂开始回忆自己的私库:“大行皇帝曾赏了朕两匣子羊脂白玉,这会儿刚合适,找出来给侯爷……”
  我的爷怕不是个昏君!赵从贵心中哀哭,面上堆笑:“是,老奴这就去找。”
  衣飞石更衣出来时,谢茂已经说到他私库里的凉扇上了:“……都还没写字儿。朕听说你们侯爷就喜欢文老尚书的字,改明儿,对,国丧过了,你得记住了,把那两箱子白地的折扇抬文尚书府上,请他写好了再送回来。都给侯爷留着,他自己用也罢了,送人也行。”
  “是,老奴记下了。”依然满脸微笑事实上已经麻木的赵从贵。
  “小衣来了,坐。”谢茂赶苍蝇似的冲赵从贵挥手。这儿不需要你了,快滚。
  衣飞石左右看了一眼,谢茂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商量,即刻吩咐屋内侍奉的太监宫人都退下。哪晓得殿门上的竹帘才轻轻垂下,衣飞石的手就放在了衣扣上,也不是刻意撕扯或故意勾引,就像是夜里歇觉必要脱衣,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把衣裳都脱了。
  不过,古人夜寝讲究聚气,赤膊入眠的人极少,多数都要穿着寝衣。哪怕是薄薄一层,也必得有那么一层在身上裹着。
  衣飞石这一脱就没有了遮拦,三两下就脱光了。
  晚上的羊肉分明都让衣飞石吃了,谢茂却觉得鼻子里哄地窜起一团热火。
  “你……”你这是做什么?这话谢茂说不出来。衣飞石想要做什么,目的很明显。这少年都忍着羞耻做了,他难道还要逼着衣飞石亲口说出来?
  谢茂白玉似的脸庞瞬间变得绯红,鼻子里都似要喷出火来,见他捧场,衣飞石才顺顺利利地把最后一件小衣脱了,翻身伏在榻上,用一种谢茂意料之外的坦率大方的语气,说:“若臣父明日进宫,奉旨离京,臣三两日间也要去青梅山督事。别离伤情,祈主上眷顾垂爱。”
  这画面太刺激了,谢茂不止心尖痒,他鼻子里更痒痒!
  最让谢茂困窘的是,他居然真的没忍住,有温热又瞬间冰凉的黏腻从鼻腔里淌了出来。
  趁着衣飞石背身趴着看不见,谢茂轻手轻脚又手忙脚乱地找毛巾捂住鼻子,仰头倒灌了一会儿,赶忙把面上狼藉收拾了,清了清嗓子,说:“这你就想岔了。”
  又擦了鼻子一下,把毛巾塞进痰盂毁尸灭迹。
  妈哒劳资活了几辈子,栽在这么个小东西手里!老脸往哪儿搁。谢茂算了算日子,自从他重生回来,这么长时间,好像还真的没那什么过。这才十六岁的年轻身体,每天早上都会想一想小衣,憋久了流鼻血很正常!
  “若衣大将军离京前往下虎关,中军就不再继续驻扎青梅山了。朕欲在北城驻军,”北城是卫戍军的军衙所在地,谢茂这么安排当然不会无的放矢,“你先在中军待一阵子,过些日子朕提拔你做将军。”卫戍军将军。
  目前卫戍军的长官是指挥使,离着将军还有两品的距离。何况,衣飞石曾在圣安门射杀守城校尉,算是跟卫戍军结过仇。衣飞石压根儿就没想到谢茂会有这神来之笔,顿时就有点懵。——要自己把武襄侯林闻雅干掉吗?
  谢茂实在忍不住了,拎着衣飞石的衣裳给他裹上,又怕伤了衣飞石的自尊心,干脆就搂着衣衫半裹的小衣,二人窝在榻上说话:“朕虽做了皇帝,待你还是一样的。你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不必曲意逢迎。朕哪里舍得委屈你?”
  衣飞石习惯地将头歪在他怀里,小声说:“不是委屈。臣想着要和陛下分开了……”这不是还欠着您的帐吗?欠信王的帐没关系,皇帝的帐欠着,谁不心肝颤啊?
  谢茂就发现,自从他当了皇帝之后,从衣飞石口中问话要容易得多了。
  若是从前,衣飞石绝不会向他说这么多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话。——这究竟是因为他做了皇帝,衣飞石才选择了向皇权低头呢,还是因为衣飞石那日跪在他跟前许诺了效忠?
  谢茂发现他竟然有些读不懂。或许,是二者皆有?
  眼下这个乖乖伏在他怀里轻吐心事的衣飞石,和他记忆中沉默冷峻的衣大将军,已经完全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他放飞自我的选择彻底打乱了他和衣飞石的人生轨迹。他曾经爱慕了两辈子的衣大将军……或许,永远都不会存在了。
  感觉到怀里温热的躯体,听着衣飞石淡淡的呼吸,谢茂不自觉地将他紧了紧。
  我怎么会因为那一段记忆就渴望他家破人亡受尽煎熬?不管是衣大将军,还是小衣,骨子里都是那个被我所爱重的人。我希望他父母双全,兄友弟恭,我希望他家族繁盛,四世三公,我还希望他永远都能装着青涩单纯的模样,背后露出狡黠得逞的笑容。
  “那咱们现在不会分开了。”谢茂轻轻抚摸他的侧脸,细语呢喃,“你还小呢,朕再等你几年。”
  作者有话要说:
  BUG小剧场:
  谢茂:我重生三世,两世当了皇帝,第三世被追封为皇帝,系统你为什么说我这一世才触发“再三称帝”成就?说,你是不是上辈子就欠我成就大礼包了!
  系统:1+1+1+1=3,没错,就是“再三称帝”。宿主你数学不行!
  谢茂:小衣你来!
  衣飞石:……??
  蠢作者:嘤嘤嘤对不起是我数学不行……


第43章 振衣飞石(43)
  住进皇宫的第一夜,谢茂和衣飞石一起歇在了卧榻上。
  尽管勉强“坐怀不乱”的事做得挺让谢茂煎熬,可他还是坚持搂着衣飞石一起睡。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衣飞石做好了事上的准备,让谢茂搂着倒是踏踏实实地埋头睡了,哪晓得背后热乎乎的抵了他大半夜,搂着他的胳膊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在他肩上,并没有放肆往下抚摸亵玩。
  这其中当然也有男人间才懂得的尴尬之处。次日清晨,两个都是年轻气盛,衣飞石扯过薄被掩住下身,谢茂就在他背后轻轻地笑:“上火了。”
  衣飞石耳朵微微发红,扯着寝衣下摆离榻,匆匆往恭室去了。
  谢茂侧身撑起,看着衣飞石狼狈逃窜的身影,刚想笑一笑,转念想起自己好像也憋得难受,笑个鬼啊!
  照着以前在信王府的时辰起床,很明显就耽误了。谢茂穿戴整齐出门时,赵从贵禀报说诸大臣都已经在崇安门等候。
  国丧期间,嗣皇帝辍朝,但诸王大臣每天都要按时准点到奉安宫,为大行皇帝哭灵。本来应该由嗣皇帝领着去,现在谢茂在太极殿呼呼大睡,大臣们又不能扔下皇帝自己先去哭先帝,只好在崇安门前等着。
  谢茂也没傻到去崇安门跟群臣会和,他直接去了奉安宫,守在大行皇帝梓宫前焚烧经文。
  王从富领着诸王大臣进来时,他熬得微红的眼中还有残留的泪水,勉强由宫人扶着起身,似是勉强遮住了丧兄的悲痛,轻声道:“朕睡不着啊。闭上眼就看见大行皇帝的身影,他对朕说,他还有功业未竟,有疆土未收,放不下这个天下。”
  打头的宗室王爷都纷纷劝说:“陛下节哀。先皇殡天留下未竟之业,还要陛下承继,陛下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哀毁过甚。”
  身为百官领袖的阁臣们则纷纷装鹌鹑,没一个打算吭声。
  谢茂焚烧的经书都是他闲暇时为杨皇后所抄写的《道德经》、《清静经》,这会儿睁眼说瞎话,非说是给皇帝抄的佛经,也没人打算跟皇帝顶嘴找不自在。大行皇帝已经不在了,新皇是眼前这位。前后两位皇帝说是感情好,嘿,同胞兄弟还打死打活呢,新君和先帝又不是一个妈生的,能好到哪里去?
  领了百官哭了一次灵,中场休息时,谢茂就直奔长信宫找淑太妃去了。
  “阿娘,宫里得用的人手支我几个!”妈哒,赵从贵个大煞笔,居然笑眯眯地看着朕睡岔了点儿,重生一次怎么觉得这个奴才变傻了?!
  宫中还在服丧,淑太妃的长信宫也不能免俗地挂着白幔,行走的宫人俱服斩衰。
  可是,这座曾经悄无声息的长信宫,还是焕发出一种勃然的朝气与暖意。宫人们不苟言笑,行止间却活力充沛扬眉吐气。孀居的淑太妃素服玉饰,妆容勾得精致极了,很显然,自从昨日跟儿子谈妥之后,她放下了心中最局促忐忑的一颗巨石,开始享受生活了。
  “正打算让他们今儿就去呢。这么着急?”淑太妃给儿子递了茶,“起晚了?吃了没?”
  谢茂蹬了踩出一脚汗的鞋子爬上淑太妃的榻,任凭宫人伺候着泡脚,靠在软枕上歪着:“搁潜邸时就是睡到卯时末才起来,醒了一问,舅舅他们都在崇安门等着了。好歹皇位是从皇兄那儿弄来的,哭灵都迟到,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淑太妃端茶给他,又把点心推了推,“阿娘手底下的人,再心腹不及你,再亲近不及你。哪怕用了十年二十年,有了天大的功劳,敢在这时候给你使绊子,都要剥皮。”
  谢茂赔笑道:“阿娘言重了。不过,儿臣也觉得,咱们娘俩再客套猜忌,这事儿闹得挺没意思。”
  “叫宰英进来。”淑太妃吩咐。
  大宫女应声而出,很快就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削瘦的人。
  谢茂认真看了一眼,愕然发现这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长相极度肖似男人的女子。
  她不止长得像男人,穿的还是十二监中少监才能穿戴的蓝纱袍,腰间悬垂一块二指长短的木牌,上写“直殿”二字。这个女人居然是直殿监少监?
  内宫二十四司中,具体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直殿监为十二监之一,掌管各殿及廊庑洒扫。没有什么油水,多半也见不到贵人,真不算热门单位。可它再不是热门单位,也是宦官才能干的活儿,哪有女人混到十二监去的?
  这个长得像男人还混到太监单位的女子,进门也像个阉宦一样啪唧跪地磕头,声音也是个挺漂亮的女中音:“奴婢宰英叩见主子。”
  淑太妃指了指她,对谢茂说:“她专管打扫各处的。今儿就给你了,宫里哪处不干净,只管让她去扫。”又问宰英,“皮剥下来了?”
  宰英磕头道:“娘娘恕罪。剥了不到半截,那奴才就吓死了。”
  淑太妃轻笑了一声,似是嘲笑被剥皮者的胆量,这才跟谢茂解释:“昨儿阿娘打发去太极殿给你扫屋子的阉奴,叫王从富的。大约是想把你身边的赵从贵挤下来,就此留在太极殿当差,……呵呵,倒是累得我儿今天急急忙忙跑一场,饭都没吃上。”
  她没说细节,但也非常明白了。
  长信宫的掌事太监王从富想攀皇帝的高枝,故意使绊子不让赵从贵叫谢茂早起哭灵,满以为皇帝会因此震怒杀了赵从贵,他再经营一番,爱子若狂的淑太妃肯定要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也就是他王从富,调去太极殿镇守。
  算盘都打得挺美好,哪晓得他碰上了眼里丝毫不揉沙子的淑太妃母子。
  谢茂就没想过把赵从贵调开,这奴才再傻,前世就考校出真心了,那是真敢用命护着他,放在身边再放心不过。
  淑太妃就更狠了,皇帝耽误时辰的消息才传过来,她查问一声就把王从富剥了皮。
  敢给我儿子使绊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知道前一个整我儿子的货在哪儿吗?正躺在奉安宫呢!
  王从富敢在这事儿上动心思,也是算错了淑太妃与谢茂的关系。如今谢茂年未及冠,在此前给朝堂诸臣的印象也都是不成器,以淑太妃之强势,临朝称制简直没难度。都以为皇帝与太后要暗暗较劲,太后顺势插个心腹在皇帝身边,岂不是上上大吉?
  这也是宫中大多数奴婢,甚至朝堂诸臣隐隐认为的真相。
  哪晓得谢茂吃了亏掉头就往长信宫跑,淑太妃更狠,直接把手里的人丢给谢茂了。
  你们想看我们母子争权夺利、各怀心思?对不起,没有。慈母在堂,谁敢拨火架秧子,谁就要准备好被扒皮!
  谢茂赖在淑太妃身边吃了几个点心,又被亲妈塞了一碗悄悄带肉馅儿的汤圆,他才嘿了一声,淑太妃就笑:“送了送了,亏不了嘴。”和动辄打杀儿子身边娈宠的恶母不同,淑太妃对衣飞石始终显得很友善,可见心胸格局。
  她这边给谢茂准备了肉馅的汤圆,也吩咐给在太极殿候着的衣飞石准备好了精致的吃食。没有谢茂与淑太妃发话,保管衣飞石在宫里吃不到半点儿荤腥。
  吃饱喝足后,谢茂中午又去奉安宫哭了一回,来不及见淑太妃送来的人,赵从贵就气喘吁吁地来禀报:“陛下,衣大将军奉旨觐见。”
  诸臣觐见皇帝,陛下太监应奏某某官职某某觐见,只有声望极高的老臣宿将,才有资格把自己的姓氏挂在职官之前,使陛下太监不敢直呼其名。
  如衣飞石目前求见,赵从贵正经就该回禀,卫戍军指挥副使、清溪侯衣飞石觐见。私底下在皇帝跟前喊一声侯爷是讨好,大庭广众之下跟皇帝说,衣侯爷来了,马上弹劾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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