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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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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传苦主梁青霜!”
衙役从堂下带来一个隐隐绰绰让衣飞石觉得很熟悉的身影,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违和。等那位梁青霜走上堂作揖下跪时,衣飞石看着他完全陌生的面孔,心中巨石倏地放下。
——这人根本就不是梁青霜。
信王没有背叛他!
从这个假梁青霜出现的瞬间,衣飞石就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和他刚才在牢狱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不谋而合!
谣言是防不住的,与其扑灭,不如先闹上一场。若现在皇帝对谣言置之不理,百姓只会悄悄议论,哎呀,衣大将军说不定真和陈朝勾结了,他势力那么大,皇帝都敢怒不敢言。若朝廷派人辟谣,百姓更来劲了,哎哟,被我们说中了吧?朝廷要封口了,不许我们讨论真相了!
现在谣言酝酿第一天,就有“奸臣”提衣飞石过堂,不分青红皂白给衣家扣个通敌卖国的帽子,先把喜欢传谣的百姓镇住!说不得还要多审上衣飞石几日,最好闹得举世皆知,闹得陈朝心生欢喜,以为谢朝刚登基的新君确确实实猜疑了衣大将军。
西北马上就有纷争,若衣尚予“背后不稳”,战场上“发挥失常”,那岂不是太正常的事了?
京中后院起火,反而给了衣尚予在西北对陈朝虚虚实实施展手段的机会。
如今不过是衣飞石在谣言中受些污名委屈,等到西北战事结束,承恩侯府提来的这个有着明显破绽的“假梁青霜”,就是给他、给衣家翻案的命门。到时候,因容庆杨靖一事,不敢记恨新君却记恨上衣尚予的承恩侯府,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说服了承恩侯府,愿意来揽这一摊子破事。
这种忠臣爱子含冤受屈,忠君爱国的老将军却含泪打完仗凯旋归来,最终感动了皇帝,冤情昭雪的狗血大戏,远比朝廷在谣言初期急吼吼剖白辟谣,更招百姓喜欢信服。
陛下真聪明。衣飞石低头微微勾起嘴角,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笑意。
钱彬拍惊堂木:“衣侯爷,你可认识他是何人?”
“我不认识他。”衣飞石没撒谎,真不认识。
钱彬又提了一堆证人上堂,分别是米记货栈的看守、账房、小杂工,纷纷指认假梁青霜就是衣家寄居在米记货栈的东篱先生,一个胖乎乎的看守自称吴大力,说:“东篱先生是咱们大公子的启蒙老师,一向被敬重,货栈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咱们大夫人交代了,谁敢对东篱先生不敬,就革了钱米扔出去,永不许回来。所以,大家都认识他。”
吴大力是个瘦汉。衣飞石否认道:“我也不认识他们。”
“人证俱在!侯爷还敢嘴犟,莫不是以为本官不敢大刑伺候?”
“侯爷虽是贵人,不过,高宗文皇帝在朝时,曾颁城防大令,凡涉敌国奸细罪案者,无论王公贵族、上下百官,皆不以功名、爵位自敬。”
钱彬脸色铁青,嘴角一点点不自觉地抽搐着,看着有几丝阴森怕人:“好叫侯爷得知,您进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大牢,不得上谕,他们都不敢动您一根毫毛,偏偏就是我这个小小的兵马司衙门,因高宗文皇帝在朝时颁下的城防大令,是可以对您用刑的!”
守在旁边的承恩侯杨上清目无表情,武襄侯林闻雅则轻嘶一声坐正了身体:“钱指挥使,有话好好说……”你脑子瓦特了吧?敢对衣尚予的儿子动刑?尼玛,这一个闹不好,劳资治下的四万中军要哗变啊!
“这林相到底和承恩侯商量了什么呀!”黎顺暴躁地跺脚。
他和张姿都在不远处的二堂听审。这样的公审,就算林相确保承恩侯不反水发疯,皇帝也不会完全放心交给大臣来办。张姿有职有兵,黎顺则是谢茂的双眼,代替他紧紧盯着衣飞石的安危。
张姿叉腿坐在桌前玩杯子,低声道:“你小声点!稍安勿躁。”
衣飞石也有些意外。他以为只是多审几日,闹出些波澜,原来还要他真吃点苦头?
不过,公堂上闹得再凶也不可能真的废了他,否则,这就不是用计,而是结仇了。衣飞石对此没什么异议,冷冷瞥了钱彬一眼,道:“你试试。”
卧槽不要这么挑衅啊!林闻雅急了,随手指着衣飞石身旁的卫烈,说:“拷问他!”
这好像是衣大将军的帐下亲兵?打他不跟打衣飞石一样下面子吗?林闻雅指尖一晃,看到老兵何有为,这个……他自己就带兵,当然知道伤残老兵在军中代表的意义。也不好惹,算了。他最终指向了周记客栈的掌柜何芳:“就他!”
这还真是把所有柿子都捏了一圈,终于捏到个软的。众人都无语了。
陆芳今年已近五十,年轻时考了个秀才,一辈子都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鸡,替周氏管账很多年了。林闻雅若真点了卫烈熬刑,卫烈年轻体壮,衣飞石未必会吭声。现在抓了陆芳来欺负,那不止是他大嫂的人,还是个上了年纪的体弱掌柜,衣飞石哪里肯?
他也懒得废话,上前一脚就把钱彬的堂案踹翻了,吓得钱彬以为要挨打,猛地退了一步。
衣飞石方才一字一字说道:“你要用刑,冲着我来。敢动老人家一下,必杀汝!”
钱彬心肝儿差点从嘴里跳出来,看着衣飞石冷冰冰的眼神,心说不过是和儿子元宝差不多大的少年,怎么恁大一股杀气!他才不想得罪衣飞石,可是,承恩侯带来了林相的亲笔手书,点名要在堂上对衣飞石施刑,闹出衣家虎子惨遭凌虐加害的风闻。他敢不听吗?
林相手书中暗示了,这可是天子的主意!……是天子的主意吧?二堂那两位也没吭声啊?
“来人!重打……”八、五、三、二,几个数字在钱彬嘴里晃了一圈,“三十大板!”
他倒是很想说,意思意思打五个板子算了。可是,外边那么多百姓听着,林相交代了要弄出奸臣谋害良将爱子的局面,他这要是太“温柔”了,不显得“奸臣”不给力,“良将”反而权势滔天吗?——到底谁是忠谁是奸呢?
黎顺再也坐不住了,弹起来就要往外冲,被张姿一把抱住:“弟啊,教你个乖。”
“乖什么乖你快放开我!圣人命我守着侯爷,他要是掉一根毫毛,我得赔他一条腿!他挨三十大板,我不得被打死?不行我得……”黎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张姿塞了个茶杯在嘴里。
“你这会儿出去坏了陛下和林相的安排,算谁的?”张姿押着黎顺坐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陛下为何要差林相去给承恩侯传话?你不能去还是我不能去?至不济,宫里连个传旨的都没了?”
黎顺好不容易才把茶杯从嘴里掏出来,嘴角都有些裂了,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妄揣圣意!圣人若是故意让林相刑讯侯爷,为什么还要我们来盯着?”
张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等清溪侯跟陛下闹别扭的时候,刚好把你丢出来出气呀。——不是陛下放任林相欺负清溪侯,而是你‘失职’没看住。”
黎顺整个人都不好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姿:“你骗我!”怎么会有这种操作?
张姿又叉着腿坐回桌边继续玩茶杯,凉飕飕地说:“那你出去呀!”
黎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了回去。半天才问:“那我不会被……”他做了个砍头的姿势。他太知道皇帝对清溪侯的宠爱了,若是清溪侯吃了苦真要和皇帝不高兴,皇帝大概不会舍不得杀他给清溪侯出气。
张姿指点道:“你待会儿带着伤药去照顾清溪侯,跪地磕头赔罪,就说是我把你押住了,你出不去,阻止不了,求他千万原谅你,替你在陛下跟前求求情,否则皇帝震怒,你小命不保。”
黎顺想想清溪侯这人还是挺耿直的,不爱捉弄人,方松了一口气。感叹道:“难怪哥你都混到羽林卫将军了,我还是个御前侍卫。”真是会当人奴才呀!
气得张姿一脚把他屁股底下的板凳踢开!妈的,当我不知道你想啥!
大堂上。
见钱彬真下了令要打衣飞石,林闻雅就知道他背后必然还有倚仗,绝不是区区一个承恩侯。
可是,眼见两个执杖衙役犹犹豫豫地走出来,衣飞石还真的顺从地趴在了地上,林闻雅还是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再次阻止道:“钱指挥使三思!衣侯爷乃是中军指挥副使,又有先帝御赐的爵位,你单凭几个庶民、奸细指认,就对他施以刑罚拷问,恐怕不妥!”
“武襄侯此言差矣!堂下梁幼娘之尸身不是证据?周记客栈炸开的火药不是证据?凡此种种,疑点重重,清溪侯非但不能自辩,反而藐视公堂、威胁本官!可见其心虚!”钱彬坚持,瞪着两个抖抖索索地衙役,“打!”
“慢着。”衣飞石微一抬手,走近他的两个衙役瞬间就停止了动作,乖得不行。
众人皆不知衣飞石有何要说,却见他对卫烈点点头,“你来。”
卫烈绷着脸起身行至他身边,复又屈膝跪下,动作熟练地掀起衣飞石的衣衫下摆,将之交叠在腰上。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就这么把衣飞石的下衣翻了下来,露出光洁坦诚的臀腿。
褫衣受杖是惯例,无论男女人犯,只要是在公堂上挨板子,都会被衙役扯下遮羞赤身受刑。所以民间妇人最怕上堂,实在是一旦到了公堂之上,被如此剥衣杖打,哪怕熬过了刑罚,回家也没脸再面对邻里乡亲,多半都要寻短。
这规矩倒也不是专为了羞辱妇人,而是板子打下来击破衣料,若是污秽不洁的织物混杂在破烂的血肉里,刑后相当难以清理,更容易造成感染等遗症,导致高热死亡。
规矩倒是规矩,可是,现在谁敢去扯衣飞石的裤子?衣飞石只能让卫烈来动手。
要说丢脸吧……十五岁心高气傲的少年,怎会不觉得丢脸?他在军中也挨过军棍,看着他亲爹亲哥哥的面子,挨军棍也是独处一室,两个执罚役兵打完就算数。从来没有被这样示众围观。
如今在西城兵马司的公堂之上,不止有衙役、证人,还有承恩侯、武襄侯,连带着自己这边的卫烈、何有为、陆芳……偌大一个公堂,居然被挤得满满当当。全都看着他挨打!
可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受些委屈的。衣飞石双肘夹紧两肋,尽量不去想此时的难堪。
卫烈气得脸都白了,咬牙退后一步,瞪向两个衙役:“要打快打,磨叽什么!”
两个衙役也知道此时晾着衣飞石结仇更深,忙用发麻的双手握紧熟悉的水火棍,啪地打了下去。分明是打惯了的功夫,居然没找着深浅,包铜的棍头狠狠敲在了衣飞石龙骨之上,就是一声钝响!
龙骨!这是能随便碰的地方吗?衣飞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脊背上肌肉蹭的鼓起!
在座的所有人都震了起来,包括一直目无表情站在一边的承恩侯杨上清!
武襄侯林闻雅更是暴跳如雷,怒吼道:“你这混账怎么回事!会不会打板子!——来人,快请大夫!”
钱彬也紧张地盯着衣飞石的表情,这才第一下就打出了毛病,是就此收手还是……继续?收手,他怕误了林相托付的事,不收手,他是真的害怕把衣飞石打出了毛病来!
就在钱彬紧张地试图从衣飞石的表情中看出他的真实情况时,他发现衣飞石满脸苍白冷汗顺着下巴淌了下来,低垂的眼睑却微不可闻地眨了眨。——这是、这是让我不必担心的意思?钱彬一颗心猛地放下。好悬没出事!
“来人,换杖!”钱彬冷着脸将惹祸的衙役换了下去,“继续打!”
※
二堂内。
“哥。”
“我觉得,我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黎顺面如死灰。
第47章 振衣飞石(47)
衣大将军次子与陈朝奸细纠葛不清、被朝廷下狱拷问的消息,天黑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联系到昨夜东城那一瞬间将黑夜烧成白昼的烟花爆炸,大多数京城百姓都被震慑住了。
什么?衣大将军居然和陈朝勾结?衣大将军都会叛国?那我们皇帝是不是要改姓陈了?一直保护我们的衣大将军不会掉头来打我们吧?他真来打我们,我们要不要投降啊?
衣尚予守边二十年,战功赫赫,他在谢朝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太过崇高,刚刚传出衣尚予可能通敌卖国的消息,大多数百姓都持悲观心态。衣大将军都叛国了,我们怎么打得过他?
在一片哗然悲观中,朝廷所采取的一系列雷厉风行又明显反常的处置,也让不少人产生了质疑:说衣飞石和陈朝奸细勾结,有确实的证据吗?既然是勾结,那他为什么反而把陈朝的奸细杀了?如此大案,昨天才杀人,今天就把衣大将军的爱子拷问得奄奄一息,这是审案呢?还是朝中有奸臣要伺机害人?
京城上下闹成一锅粥,官员一头雾水,学子群情激奋,坊间黎庶愁眉苦脸。
太极殿内的谢茂还不知道衣飞石真挨了打,听报之后正在哈哈:“钱彬也是个妙人,这做戏都做到朕跟前来了。下狱拷问,哈哈哈。”
他就是不放心承恩侯杨上清,专门派黎顺去盯着,怎么可能让他的小衣真吃亏?
御前侍卫首领余贤从恨不得把黎顺拍死,这时候却不得不来顶这个雷:“陛下。”
“赵从贵?你待会找两个不起眼的,收拾几身侯爷惯常穿的、素净些的常服,另一些香丸、茶汤,嗯,别直接送去。先送北城别院,叫侯爷身边那几个给他捎进去。”谢茂絮叨着吩咐一句,满脸都是笑容,转头问余贤从,“你说。”
余贤从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地说:“张姿将军去了长信宫。”
张姿去长信宫?听着是比较出格,哪有无缘无故外男直闯后宫的?可是,新朝毕竟不同。谢茂还未立后纳妃,太后那是谢茂亲妈又有扶立之功,她要召见几个心腹将领大臣的,宫里难道还有人敢吭声?
连谢茂都觉得没什么。
——就算太后想另嫁,他也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给太后新夫封个亲王当当。
谢茂没当回事,余贤从又小心翼翼地说第二句:“黎顺在兵马司照顾侯爷。”
“他还挺懂眼色。”谢茂完全没想到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闹鬼,居然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余贤从头疼得悄无声息地跪下去了,谢茂才猛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着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钱彬写上来的直报,看着下边清楚的堂审记录,看着字里行间所描述衣飞石桀骜踹开堂案、后被衙役杖打的数目……
他一直以为那是钱彬伪造的记录。那是他们商量好做戏哄骗天下人的伪证。
居然是真的!他们居然敢真的打衣飞石!
谢茂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摔盏拍桌。做了两辈子皇帝,真到了极度震怒的时候,他的反应反而极其平静。他重新拿起钱彬的直报折子,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巨细靡遗地重读了一遍,指尖在“三十大板”这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去传张姿。”谢茂平静地说。
余贤从很想说,张姿躲长信宫去了,可能传不来。
但,他这时候什么都不敢说。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半点都不想在看似平静的皇帝跟前当差。常年习武拼杀的他,在如今神色寡淡无波的皇帝跟前,本能地感觉到了近乎刻骨的恐怖。
钱彬写来的直报本章平平无奇。
和所有直抵的奏折一样,一尺长,三寸五分宽,宫赐的素面玉板纸做封,钱彬的字不算特别好,一个一个还算工整。谢茂慢慢地第三次看他写来的奏本,指甲在卫烈为衣飞石褫衣的句子上,狠狠划了一道凹痕!
以衣飞石的身手,从西城兵马司衙门脱身简直轻而易举。
一旦他夺路而走,不管是进宫找谢茂,还是去北城中军大营,谁都别想动他一根毫毛。他留下不动,顺从地领受刑罚,是因为他信任谢茂。他信任谢茂的判断,谢茂觉得他应该挨打来做完这场戏,他分明觉得不是很必要,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朕却辜负了小衣的信任。
小衣信任朕的计划,服从朕的每一道命令,朕却连执行任务的棋子都没摆好!疏漏皆在朕身,朕岂有脸面再见小衣?
谢茂心中好几个名字一一闪过,恨得悄无声息。
可恶!可恨!可杀!
※
张姿是太后的心腹,是太后扶立皇帝的绝大功臣。这一点毋庸置疑。
若没有张姿掌握的羽林卫帮着太后戒严控制禁中与皇城,信王以御弟的身份,哪怕有宗室与内阁的支持,也很难顺利坐稳皇位。
说到底,任何时代都是掌握了兵权,才会拥有话语权。
皇帝御极天下所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尚予打发出京,命林闻雅、衣飞石迁中军大营至北城。——这究竟是不放心衣飞石,还是不放心张姿?
太后一夕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她人在内殿宽坐,轻轻揉着额角。
张姿则跪在外殿冰冷的玉砖上,低头沉默。
“你想退,本宫不拦你。可你不该这么做。皇帝……他和从前不同了。从前呀,你哄他一句,骗他一句,他也不和你生气。因为他心宽不争,什么都不在乎。”太后想起从前那个傻白甜的儿子,再想想如今这个死了哥嫂都没流一滴泪的儿子,叹息摇头。
“如今你往他心尖上戳刀子……你是要为林附殷试试皇帝的胸襟气量?”太后问。
张姿低头道:“娘娘别生气,卑职知错了。”
殿内久久不语,许久才听见太后的声音:“你和林附殷联手朝本宫儿子背后捅了一刀,却来这里跪着。怎么,你以为本宫会保你?你以为本宫会和太极殿撕破脸?——你也配?”
张姿慌忙伏地磕头,不迭道:“卑职不敢!娘娘息怒,卑职万死!”
大宫女进门,低声对太后说道:“御前侍卫首领余贤从求见。”
太后冷笑道:“求见?他来做什么的你不知道?让张姿滚去太极殿给皇帝磕头赔罪!”
※
“叩见陛下。”张姿端端正正地跪下磕头。
谢茂静静看着他,这人他是真的很熟悉,谢芝在东宫做太子时,张姿就是东宫最得力的小头目,他功夫算不得顶尖,智谋也算不得顶尖,偏偏就能得到太子的信任和重用,谢茂一直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然后,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太后的心腹,成了太后最大的倚仗,成了谢茂登基的大功臣。
谢茂是个周全的人。当了两辈子皇帝,他太习惯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所以,他调中军入城确是为了提防张姿,可是,他也没打算亏待张姿。
他依旧让张姿执掌羽林卫,他还打算给张姿封侯。封赏功臣时,谢茂从不吝啬。
遗憾的是,他愿意看在太后的情面上重用张姿,张姿却不愿为他所用。
“朕有些话想问你。”
不等张姿磕头回答,谢茂就抬手压住了他的声音,吩咐一旁的余贤从。
“提一根御棍进来,请张将军褫衣趴下,先打十棍子,朕再问话。”
他平静无波地目光盯着张姿的脸,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张将军这样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跪着,朕看着心里难受。”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哪儿?这是太极殿!
皇帝要发火打人,宫人奴婢自然就有慎刑司拖出去责罚,大臣们则是请到肃靖门前施以廷杖。太极殿啊!除了文帝朝时,当今天子顽皮被皇父按住抽了两下屁股,只怕全天下还没有人在太极殿挨过打。
皇帝亲口吩咐,再懵逼也得遵命。
余贤从果然出门去拎了一根拳头粗的御棍进来,两端包着黄金,中间还用金粉敷着庆云纹。张姿也很老实,初秋天气本就穿得不厚,解开下衣趴在地上,棍击转瞬即至。
谢茂不看他挨打的挣扎惨状,只静静听着棍棍到肉的声响。
打完了十棍,谢茂才问:“说。”
他说要问话,其实没什么可问的。
张姿乃太后心腹,看在太后的面上,谢茂要给张姿一个解释自辩的机会。
说得明白,可以活。说不明白,现在当然也不会死。——直到这场谣言彻底平息、衣飞石被“昭雪”之后,谢茂才会慢慢来算这一笔账。
张姿一开口就把林附殷卖了:“林相说,陛下太过亲厚衣大将军,于天下有疑。”
屁。谢茂默默爆粗口。
背着他暗搓搓打衣飞石这事儿,确实是因为他和衣家关系走得太近了。
可是,用这种伎俩离间皇帝与衣家,为的可不是天下,而是林附殷他自己!
皇帝手中掌握的兵权越多,皇权就会越多地压制住相权。不管是作为外戚还是权相,林附殷在看见皇帝与衣家越走越近时,都仿佛能看见自己手中的权力在一点点失去。
所以,林附殷在此事上做了手脚。谢茂只交代炒作衣飞石涉间一案,把案子闹大,多审几天,做个样子出来糊弄天下。林附殷在执行时就多暗示了几分,给钱彬的手书中更是明晃晃地多添了“刑求”二字。
若不是钱彬胆子小,这会儿衣飞石哪里是只挨了三十大板那么简单?在堂上让衣飞石把各种刑罚都过一遍,就算衣飞石不记恨,衣家父兄也不记仇,只怕衣家部属对皇帝也要恨得咬牙切齿。
——普通兵卒哪里知道大局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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