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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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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由着谢团儿在桌上捣乱,自然有旁边的宫人来收拾残局。
  哪晓得谢团儿祸祸完太后,掉头开始祸祸衣飞石,扛着大铜勺子给衣飞石舀汤,一脚没踩稳,满勺子热油全撒衣飞石衣襟上了。
  太后与衣飞石都是笑,谢茂见了出面吩咐:“把郡主抱开,伺候侯爷更衣。”
  六王出面抱走了谢团儿,再三向太后赔罪,太后笑道:“一件衣裳罢了,团儿孝心可贵。”
  没有人为谢团儿的笨拙讨好发怒,哪怕是高贵如太后,她既然肯让谢团儿在自己裙边玩耍,就不会因为稚儿失礼而生气。六王向太后赔礼,也没有故作严厉地训斥谢团儿,他代谢团儿赔罪后,自己抱着女儿回了席上,用手帕给女儿擦干净手,半句告诫也无。
  就如同太后所说,一件衣裳罢了,孩子孝心最可贵。弄撒汤汁是因为她能力不足,有心无力之时,取其心诚。
  至于什么失礼冒犯云云……太后之尊贵,若被一勺汤汁就毁损了,那这尊贵也太不值钱了。
  衣飞石更衣回来,太后就让他坐到皇帝身边去,亲自对六王夫妇说:“今日殿中俱是骨血至亲。此事旁人不能相告,你家是必要知晓的。”
  长阳王谢节、长山王谢茁两家,早在衣飞石进宫前就被太后打发走了,显然太后并不觉得那两个也是自家人。
  六王与六王妃都跽坐而起,洗耳恭听。
  “皇帝与定襄侯有白首之盟,去岁中秋,定襄侯也在步莲台拜过本宫了。虽不能大礼册封位正中宫,亦是帝王敌体一人之下。你与王妃皆家中至亲,要对定襄侯亲近礼遇。”
  这话不止把六王夫妇惊呆了,谢茂、衣飞石都有点懵。
  眼看衣飞石就要坐不住,谢茂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死死把他摁了下去。
  衣飞石以为太后是宠爱他,所以故意在六王一家面前给他做面子,谢茂与六王则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太后之所以选择在家宴上说这么露骨的话,爱护的其实是六王。
  这是在警告六王:朝中谁都能惹,你别惹定襄侯。惹了会出事。
  六王与六王妃都不是傻子,听了这话忙起身,带着谢团儿齐齐下拜。
  衣飞石坐在皇帝身边,这拜的似是皇帝,也像是衣飞石。偏偏又不开口。——没法开口。怎么称呼?拜侯爷?这世上没有王爷拜侯爷的道理。太后说衣飞石是帝王敌体,这世上只有皇后才能称作是帝王敌体,皇贵妃都只是个妾,是个奴婢,可衣飞石也没有皇后名分啊。
  衣飞石被谢茂拉着躲不开,受礼之后只得原席还礼,同样没吭声。他也没法儿说话。
  这回才算是真正叙礼完毕,六王再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衣飞石,他算是明白了,合着根本不是母子共用一个美少年,太后跟那美少年是婆媳关系……
  等等,太后好像说的是,定襄侯?六王眼角一颤,衣家嫡次子定襄侯衣飞石?
  眼见着衣飞石规规矩矩地坐在皇帝身边,二人一会儿你给我布个菜,我给你添碗汤,说不出柔情蜜意的样子,六王真的看不懂了。衣家这不是跟朝廷正掰腕子么?皇帝和衣家二子关系这么亲昵,是真的还是装的?……这要是装的,装的人是皇帝还是定襄侯?还是,两个都在装?
  ※
  宫宴结束后,谢团儿被太后留在了长信宫,六王夫妇独自出宫。
  衣飞石倒是想回长公主府拜见父母,谢茂不许,硬生生给拽回了太极殿。久别重逢之后,重新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又是一场对谢茂而言隐忍至极的缠绵。
  衣飞石被皇帝揉得骨头都酥了,伏在皇帝怀里哼哼:“真长大了。陛下就不想臣么?”
  “想得很了。”谢茂紧紧抵着他,“乖些别动。”
  衣飞石问道:“陛下与臣亲昵至此,守不守着最后那一层有何区别?”
  竟然就把谢茂给问住了。是啊,从前只是亲亲抱抱也罢了,现在仗着这懵懂少年不知人事,仗着自己手段娴熟,对着人家把该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嘴上还故意死守着最后那一层,就假装自己没有占便宜,没有欺负人,这行径又何异于自欺欺人?
  被问住的谢茂狼狈至极,身体慢慢冷静下来,只是还死死搂着衣飞石不肯放手。
  这变故把衣飞石也惊住了,二人搂得太近,谢茂热情至极的身体一点点冷下来,衣飞石全程都能感觉得到。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陛下……”
  谢茂居然抽身坐了起来:“赵从贵,茶。”
  今夜值守的是朱雨,他悄无声息的进门,跪着递来一碗恰好入口的花茶。
  谢茂闻了闻就摔回去,“茶!”
  怕皇帝夜里走了困,晚上送来的一般都是花果茶。谢茂发脾气就把茶碗摔了,朱雨也不敢吭气,匆忙收拾好地上的茶碗,很快又重新沏了一碗龙井送上。
  谢茂侧身坐在榻边喝茶,衣飞石也跟着坐了起来,有些无措。
  “陛下……”
  衣飞石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但他真的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别扭?
  亲热了这么几回,他当然知道皇帝在这事儿上没有不足,不是做不了。可是一直守着不肯做,到底为什么呢?那么亲密的事都做了……还差最后一层么?他觉得,他和皇帝在这事上很默契,相处起来并没有不谐之处,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一直央求更亲昵的关系,不是他自己渴求什么,而是……真的不忍见皇帝那么辛苦。
  明明是体贴皇帝的请求,皇帝却这么生气,为什么?衣飞石理解不了。
  可他的请求是希望和皇帝关系变得更好,更亲昵,并不是想和皇帝置气。现在皇帝都不肯抱他了,半夜起来喝茶生闷气,他就后悔了。他扣好散开的衣襟,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半跪半坐在谢茂的背后:“陛下……”
  本以为生闷气的皇帝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哪晓得他才喊了两句,谢茂就回过头来,看着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
  衣飞石本想问你怎么了,现在谢茂一脸“我没事,你有什么事”的样子,他就问不出来了。
  “我也要喝茶。”衣飞石闷闷地说。
  灯火昏暗的床上,衣飞石总会显得更放松一些,平日是“臣”,这时候就是“我”。
  谢茂就端着手里半碗残茶转身,将茶碗亲自送到他嘴边,喂他的时候,也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地提醒:“仔细。”见衣飞石张了嘴,他才慢慢将茶喂了一点,一连喂了几口,“还喝吗?”
  衣飞石摇头,拉住他端茶的手,说:“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他在旁人面前装得再是谦恭有礼,其实心高气傲,从来不惯向人乞怜。若是从前在信王跟前装乖也罢了,这时候动了两分真心,乞求时反而觉得艰难:“臣都让陛下宠坏了。偶然信口胡说失了上下尊卑,求陛下不要同臣生气。”
  “臣三生有幸蒙受陛下垂爱,陛下怎样、怎样垂幸……臣都欢喜……适才都是臣随口胡说失了分寸,您别生气。”他握着谢茂的手指微微发凉,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咱们做些开心的事,不要生气,好不好?”
  谢茂生气也是气自己没掌住,稀里糊涂就欺负了还懵懂的心上人。他也是独尊惯了,明明已经很仔细地收敛了锋芒,脾气扫出的余威仍旧刺伤了衣飞石。这时候亲眼看见衣飞石卸下了一身坚甲,可怜兮兮地在自己跟前乞求温柔,他哪里还敢发脾气?
  “好,不生气,咱们都不生气。”谢茂顺势握住衣飞石纤长有力的手指,“你来亲亲朕,咱们就睡了。”
  衣飞石更不明白了。皇帝明明是在生气,怎么这么好说话?
  这时候不敢跟皇帝瞎扯,衣飞石听话地在谢茂颊边亲了亲,才想亲脸颊不够,我再亲亲陛下的嘴,谢茂已松手把茶碗递了出去,顺势将他搂着压在身下。
  衣飞石心跳怦怦,闭眼微微嘟起嘴,果然皇帝在他唇上亲了亲。浅尝辄止。
  随后一袭稍微凉下的锦被裹在了身上,皇帝隔着被子抱了抱他,对他道晚安:“睡吧,劳累几日了,进宫也不得闲。”
  是有点累了。衣飞石顺从地闭上眼,听皇帝命朱雨熄了灯,听着皇帝躺在了身边。
  明明皇帝就睡在身边,明明只隔了一个被窝,一整年都孤身独卧的衣飞石,却还是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孤独——他想起刚才伏在皇帝怀里的温热与亲昵,很难得地觉得有点委屈。我哪里做错了?就要这么罚我。
  谢茂做了个梦。
  梦中的衣飞石是前世见惯的衣大将军形象,甲胄加身,满脸煞气。
  他和这个衣飞石在花园里吵架,他说某株植物是桃花,衣飞石非说是像桃花的菊花。梦中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衣飞石争个高下,怒吼:“你是皇帝朕是皇帝?朕说是桃花就是桃花!”
  衣飞石也很生气,一把把那株植物倒提起来,大喊:“小拳拳捶你胸口!”
  谢茂被捶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翻白眼:“你捶死朕算了……”
  然后,谢茂就从梦中被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想,好悬是假的,小衣才不会那么对朕……
  随后,谢茂就觉得胸口沉甸甸地有点闷,他垂眼一看,衣飞石漂亮的侧脸近在眼前。
  ——明明应该睡在隔壁被窝的衣飞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还把脑袋压在他胸膛上。
  谢茂和衣飞石一起睡了那么多天,当然知道衣飞石睡觉很规矩。
  从前衣飞石曾吓唬他,说自己睡觉时喜欢打拳,晚上睡一头,早上起来在另外一头云云,都是假话。衣飞石自幼习武,对身体的控制力堪称变态,哪怕在梦中都有潜意识控制着身体,怎么可能到处乱翻?
  衣飞石独自休息时,平躺在榻上,双手交握放松在丹田处,睡醒了依然是这个姿势。
  现在睡前在隔壁被窝,睡醒了在谢茂被窝里,很显然是衣飞石自己偷偷钻进来的。怀里多了个人,还死死压着自己胸口,生生把自己压得做了噩梦,谢茂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旨意被违抗的愤怒,反而觉得很欢喜。
  他只要想起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衣飞石蹑手蹑脚掀起自己的被窝,小心翼翼地爬进来,他都忍不住想笑。衣飞石啊衣飞石,你也有今天!
  他很习惯地伸手抚摸怀里衣飞石的脸蛋,感觉到那触手可及的温热时,心就很安定。
  曾经他守着衣飞石侧卧的背影就觉得无比满足了,如今将人搂在怀里,听着衣飞石安心沉稳的呼吸声,手心肆意抚摸着心爱的少年脸庞……他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时心安平静的相处。
  分明被衣飞石压得有点气喘,谢茂还是舍不得侧身让衣飞石下去。
  等了许久。
  谢茂一直没什么动静,早就被他摸醒的衣飞石熬不住了,小声道:“陛下。”
  谢茂这才稍微侧身,让他枕在一旁的软枕上,低笑道:“不老实。怎么钻进朕的被窝里了?”
  “请恕臣欺君之罪。”衣飞石根本不敢看他的脸,“陛下夜里冷,臣就……来了。”
  先说我要骗你了,然后撒了个谎。谢茂被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拍衣飞石背心,最后笑得都有些喘了,方才低头含住衣飞石嘴唇,亲吻片刻,含笑道:“好吧,朕恕你无罪。”
  衣飞石还有些担心会被皇帝赶回自己被窝,这会儿皇帝好像不生气了,他才松了口气。一口气松了,困意又上来了,伏在皇帝怀里迷迷糊糊地说:“谢陛下。”
  天还没亮,睡前还闹了个小别扭的二人,又安安稳稳地搂着睡了过去。
  ※
  次日,衣飞石随皇帝一起去长信宫给太后请安,随后就要出宫去拜见父母。
  谢茂根本不愿意衣飞石再和长公主有任何独处的机会,当着太后的面就冲衣飞石发脾气:“不许去。”又吩咐殿前值守的余贤从,“给朕调兵来!侯爷敢出宫,给朕拿下了!”
  这不是耍无赖么?衣飞石无奈,只得跪在太后跟前:“求娘娘开恩。”
  太后想了想,说:“这也容易。叫团儿跟你回家。”
  谢茂不明所以,谢团儿则连连拍手:“好好,我去找飞琥飞珀玩儿!”
  衣飞石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儿,和谢团儿更加不熟悉,正要推辞,谢团儿就狗腿地牵住了他的衣襟,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侯爷,带谢谢去么。”
  有太后打包票,谢茂虽不知道谢团儿有什么妙用,不过,他得给太后面子。
  饶是如此,谢茂还是给衣飞石多派了十多名御前侍卫守在身边,若不是余贤从目前身份太惹眼,他又忍不住要把余贤从派出去了。——这回跟着衣飞石出宫的,仍旧是侍卫长常清平。
  谢茂叮嘱常清平:“一定把侯爷跟住了。不管是谁,敢动侯爷一下,先拖出来打死。”想想又嘱咐一句,“若是长公主不体面,先把侯爷架回宫。”
  “是。”常清平领悟得很深刻。奴婢动手,打死奴婢。长公主动手,带侯爷跑。
  衣飞石带着谢团儿与御前侍卫走了,谢茂还是不放心,在长信宫里转圈。
  太后被他转得眼晕,气道:“别在这儿转,快走快走。”
  谢茂抱着她胳膊不放,问道:“带团儿去是做什么?”
  “团儿能进内宅,你那几个侍卫进得去?”太后其实很享受儿子的依赖亲昵,只是谢茂一向活得比较独,也很少会这么搂着她撒娇。她心里舒坦了,就和儿子多说几句,“马氏近日也未必有空搭理飞石。她自己家里那摊子事且忙不完呢。”
  谢茂瞬间想起太后所说的“好戏”,忙问道:“怎么了?您给镇国公赐女人了?”
  太后气得捶他:“尽胡说!”
  她好端端一个皇太后,给外臣后院送女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镇国公在外边一直养着两个女人,往日他在军中任职,来来去去的,在不在家,谁也看不出来。如今大将军行辕撤了,他仍是定期往外走,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是去了哪儿。”
  太后没说这事儿也是她搁在马氏身边的人在推波助澜,“马氏是个‘体面人’,她亲自去把两个外室接进了长公主府。”
  谢茂不信这事儿和太后无关,但他更不相信太后的手段仅止于此:“就这样儿?”
  太后问他:“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谢茂只能顺着这个时代的女人思想去琢磨:“丈夫,儿子?”
  “茂儿,阿娘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所以,你就是再混账,阿娘也舍不得抽你。”太后突然说。
  谢茂尴尬地起身,道:“儿臣哪里不对,阿娘尽管责罚。”
  “你说如果马氏只剩下飞石一个儿子,她还敢像从前那样对待飞石吗?”
  “她底气十足,不就是因为没了一个衣飞石,她还有衣飞金、衣飞琥、衣飞珀么?她的长子是金子,幼子是琥珀,女儿是琉璃,只有飞石是块石头——一开始,她就觉得飞石不值钱。”
  “你托阿娘替你教训马氏。那你等着看,迟早有一天,阿娘要让马氏众叛亲离。”
  太后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仍是浅浅娇媚的微笑,“不给马氏找点儿事做,阿娘怎么差人去偷她的两个宝贝儿儿子?”
  ※
  短短一年时间,长公主的两个双胞胎幼子,就已经被偷走了一半。
  太后当年借着议婚的理由给长公主府送了几个教养嬷嬷和大宫女,长公主丝毫没想过太后会包藏祸心,她对这些宫里出来有见识懂规矩的奴婢非常看重,教养嬷嬷初时被她放在了独女衣琉璃处,衣琉璃出嫁时带了一个嬷嬷离开,剩下一个嬷嬷就被长公主送到了儿子身边。
  衣飞琥、衣飞珀两兄弟都才五岁,恰是有奶就是娘的年纪,很容易就被教养嬷嬷笼络了去。
  ——之所以还有一半偷不走,那是因为长公主是府中最有权势的女人,又极其溺爱两个幼子,小孩儿总是会对溺爱自己且有权力的长辈无比迷信。
  想要彻底把双胞胎从长公主的影响下隔离开,要么等待双胞胎长大进学,要么就是让马氏无暇他顾。前者潜移默化缓缓图之最不动声色,奈何皇帝天天着急上火恨不得扣住衣飞石不许回家,太后也没辙了,这才命人想办法哄马氏把外室带回了府上。
  衣飞石带着谢团儿与御前侍卫出宫,一直到了宫门外,才遇见了谢团儿的随从。
  除了六王府上的侍卫之外,谢团儿还有两个嬷嬷,六个侍女。尽管这八个女仆都穿着汉服,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全是六王妃族内狄女。
  谢团儿用狄话跟两个嬷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指了指衣飞石。
  两个嬷嬷也用狄话叽里咕噜答应了什么。
  常清平是东宫内卫出身,精通大部分强族的语言,闻言表情有点微妙,假装听不懂。
  衣飞石也觉得很尴尬——他也能听懂狄话。谢团儿刚才跟两个嬷嬷说,他是她的男婶婶,家里有个重女轻男的恶娘,皇爸爸千叮呤万嘱咐不能让婶婶回家被欺负,要两个媪老保护好他。两个嬷嬷则义愤填膺地说,天哪,这世上怎么会有女人打男人?太不要脸了!太可怜了!
  衣飞石知道黑发狄人族里是女人做族老,但是,这个……重女轻男?……滋味难言。
  一行人回到长公主府。
  谢团儿似乎总是来府上玩耍,门子都已经认识了谢团儿的车驾,直接迎她进门。
  长公主这会儿正在学着大妇手段收拾两个还没名分的妾室,这两个外室其实都不年轻了,许氏有三十二了,孙氏也有二十八,从前都老实本分地住在外宅,这会儿被长公主强行弄回府上,每天天亮就要到长公主房里伺候,一站就是一整天,累得七荤八素。
  听说谢团儿来了,长公主还挺惊讶:“黎王妃不曾来么?”
  “没见来。团儿郡主与二公子前后脚进门。”门子也不明白谢团儿为什么会和二公子一起进门,消息传到内宅,就成了两边凑巧一起回来了。
  长公主这才听说衣飞石也回来了。
  看着在一旁立规矩的许氏和孙氏,她心口顿时就觉得更闷了几分。
  相比起年少时就以泼辣美艳名闻乡里的长公主,这两个外室其实也真说不上有多好看。无妊无子,无才无色。偏偏衣尚予就要把她们养着,时不时就去找她们——为什么?长公主心里羞耻而悲愤,不就是因为她生育衣飞石时落下的毛病吗?
  “团儿是来寻飞琥飞珀玩儿吧?去把小少爷叫来,让他们在暖阁里玩儿。仔细伺候着,别冻坏了。”长公主在不涉及衣飞石的话题时,总是显得很得体温柔。
  丫鬟应了一声,就听见长公主冷冰冰地吩咐下一句:“若是衣飞石来了,叫他门外跪着。”
  衣飞石压根儿就没来。他先去了镇国公的书房。
  这世道母孝虽重要,那是相对于身份卑下的子女,同是孝道,母孝在父孝跟前得退一射之地。
  衣飞石回府之后,先去给镇国公磕头。
  衣尚予在书房已经住了大半年了,自从长公主强行把外室带回家之后,他就一直住在书房里。
  他从来就不想纳妾。养外室就是外室,合则来,不合则去,缘分尽了就给外室留些田产银两,从此不再相见。反正他多的是银钱。
  ——若他想要纳妾,什么样门第的千金小姐纳不来?他要纳两个一文不名的妾?
  长公主冷不丁地把两个外室带进了公主府,消息传扬出去,他爱妻深情的名声坏了不说,让他怎么面对几个孩子?他对那两个外室顿时没了兴致,更是厌恶自作主张的长公主。
  长公主讨好了他几次,他心中厌恨已深,借口身体不好,反正不肯回正房居住。
  长公主以为他是为了两个小妾和自己置气,更是变本加厉地收拾两个外室。
  ……衣尚予就更讨厌她了。


第67章 振衣飞石(67)
  衣尚予的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柜,放着几卷常读的兵书,书案前仅有一张椅子。
  他没有坐这张椅子,站在打开的窗前。寒风从窗外透了进来,衣尚予只穿了一袭锦衣,依然浑身暖意融融,丝毫不觉得寒冷:“扣粮是谁的主意?”
  傅淳屠三江城,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缺粮。
  西北督军事行辕明明给傅淳部拨了粮草,粮草却“因故”滞留在襄州,这里面没点儿猫腻,谁能相信?
  如今不少人都在猜测,故意扣粮的人是衣飞金,为的就是逼傅淳犯令屠抢,他好杀傅淳立威。
  ——傅淳大概就是老将中最软的柿子了。
  衣飞石垂手侍立下首,答道:“此事还没有定论。据儿子所知,此事应该是老叔们的手笔。”
  “不是你哥?”衣尚予声息平淡。
  衣飞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儿子不敢妄言。”
  他这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衣尚予背着手在狭小的书房内沉闷踱步,半晌之后,才问:“米康成,还是苏普?”
  衣飞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没有证据。”
  “大军粮草调拨,层层关卡,人人记名,从行辕督帅大帐发令到粮路、粮官、库管、役夫,一环套一环,环环都是人证。这事儿查不出来?”衣尚予问。
  衣飞石低声道:“都没了。”
  “傅老叔部下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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