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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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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飞石回京述职肯定要给朝廷打报告,报告还没到,听事司的消息先到了。
宰英回道:“据报,侯爷是与督帅大人为镇西将军傅淳的事吵了起来。”
皇帝静静听着,宰英就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镇西将军傅淳违令私屠三江城,督帅欲斩他以正军法。侯爷前往求情,说行辕拨给镇西将军傅淳的粮草无故滞留襄州谷仓,傅淳带饥兵入三江城,城内府库粮资不丰,傅淳乃吩咐问城内大户‘借粮’,并未下明令屠城。及后‘借粮’时与三江城富户厮杀,饥兵有了伤亡,更添愤怒,方才酿成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惨状。”
“侯爷认为这是有人故意陷害镇西将军,请求督帅彻查傅淳部粮草无故滞留之事。又因调拨粮草的内事官乃是督帅内弟周某,督帅认为侯爷……暗指督帅陷害镇西将军,故与侯爷极不痛快。”
“督帅将侯爷圈在家中暂不理事,转头就杀了傅淳。侯爷……”
谢茂听她难得吞吐的语气,问道:“侯爷怎么了?”
“侯爷翻墙出去,跟督帅打了一架。”
“……难为他鼓起勇气,都敢打他哥了。”谢茂居然笑眯眯的,满脸安慰。
宰英没敢说侯爷还是个怂逼,气势汹汹翻墙出去才揍了他哥一拳,后面全程被他哥暴打,衣飞石明明功夫被衣飞金好,还是被大哥打得跟死狗一样。
“督帅就让侯爷‘回京述职’了。”宰英汇报完毕。
谢茂心里大概有数了,吩咐宰英退下。
他先吩咐赵从贵把衣飞石住过的地方都收拾一遍,这其中就包括他赐在北城的别院,西郊的皇庄。虽有了衣飞石回来的消息,公文请示批复,再等衣飞石回来,怎么也得整一个月,谢茂满怀希望,又觉得实在太难以忍耐。
下午给太后请安时,他把衣飞石回京的消息也说了,太后笑道:“也好。正有好戏可看。”
“什么好戏?”谢茂懵,朕怎么不知道?
太后只是笑,不肯说。
※
时间在谢茂焦急的等待中过去。
赶在新年封笔之前,枢机处批准了衣飞石请求回京述职的函文,以八百里加急送抵襄州。除了朝廷批复的函文之外,另有一封不起眼的“家书”,拆开来满纸朱红,居然是皇帝亲笔。
大概意思是,朕虽然很想你立刻就回来,但是天冷雪滑,注意安全,不要骑快马。
衣飞石微微一笑,当天就带着二十四骑与那队皇帝御赐的羽林卫,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归心已似箭,不骑快马?怎么可能!
衣飞石抵京的日子是大年初三,下着小雪。
皇帝在同乐殿宴请亲近宗室,太后亦在席受朝,黎王谢范、长阳王谢节、长山王谢茁,俱携王妃与嫡长子入宫赴宴。正欢声笑语、酒酣耳热时,赵从贵悄悄在谢茂耳畔说:“陛下,侯爷进三十里驿了。”
谢茂那点儿薄酒瞬间就醒了,搓搓脸起身道:“阿娘,朕前头有事,待会再来服侍您晚宴。”
太后算算日子,也知道大概是衣飞石回来了,吩咐了身边大宫女几句,说:“去吧。晚点再来。”带着飞石一起。
满宫上下都知道皇帝入了冬就特别懒散,轻易不肯出门,每天给长信宫晨昏定省都显得不那么积极了。这会儿一辆没标记的奢华马车带着几百个侍卫往宫外跑,皇帝这是干嘛去了?
谢茂本想去城门接人,架不住衣飞石打马飞快。他才刚刚出了左安门不到一会儿,车驾就停了下来。他还挺不耐烦:“怎么回事?今冬不是没雪灾么?不至于皇城门口被雪压塌了路吧?”
赵从贵哎了一声,似乎前去察看,谢茂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漫天蒙蒙飞雪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徒步疾走而来——
有余贤从亲自随扈,前排护卫的羽林卫都在给衣飞石让路。
整整一年没见的少年,好像又高了一点儿?身上的雪氅上沾着白蒙蒙的碎雪,也不知道是赶了多远的路,鬓前有一丝顽皮的长发飞了出来,在寒风中缭绕飞旋,脸蛋儿还是那么好看漂亮,最漂亮的就是那一双眼,装得很从容镇定,谢茂还是看懂了那其中矜持羞涩的欢喜与渴切。
被寒风灌入马车里的谢茂本来有些冷,当他看清楚衣飞石的模样之后,他哪里还冷得起来?他热,浑身上下都热,心口热,下腹也尤其地热。
衣飞石疾走至马车前,身上雪氅已经被他脱了下来,赵从贵在他身边帮忙抱着。
他自幼习武身体康健,雪天穿单衣也不觉得寒冷,雪氅上带着风帽,他本是赶路时遮挡风雪所用。总不能套着风帽遮着头脸觐见陛下吧?此时将雪氅一脱,身边都是穿得厚实臃肿的熊汉,就他一个人长身玉立,英姿勃发,差点没把谢茂眼睛闪瞎。
衣飞石正要跪拜磕头,谢茂已经扒着马车门吩咐道:“快裹上了带上来!”
“???”衣飞石懵。
银雷立刻将他扶起,赵从贵眼疾手快拿雪氅把他一裹,三两步就把人推上了车。
这条街已离了御道,庶民百姓皆能行走,哪怕有羽林卫前后塞满清场了,毕竟不是皇城之中,衣飞石也知道分寸,不会在马车前多耽搁,增加羽林卫戒备风险。何况,这马车不带龙纹,不合御制,他上车也没什么心理压力。
车帘放下,车板合上,车厢里还多了一个人,谢茂只觉得春天都到了。
“你不听话。”谢茂伸手紧紧搂着一年不见的少年,雪氅上满是寒气,可见外边多么的寒冷。他一边感受着厚实雪氅下心爱少年的身躯,一边将脸去贴衣飞石的脸颊,“这才几天就回来了?朕让你慢慢地回来,不要骑快马……”
“臣知罪。”衣飞石乖乖让他搂着,认错态度非常好。
衣飞石的脸颊是温暖的。
谢茂知道习武之人若功力不俗,气血丰盈之下,就可以做到寒暑不侵。
他本来很担心衣飞石冬天赶路冻坏了,这会儿察觉到衣飞石裸露在外的脸颊都是温暖的,可见裹在衣裳底下的身体就更加不会冻住了。这才稍微高兴了点儿,将手探进厚实的雪氅,隔着锦衣摸了摸胸膛,低声道:“就算冻不着,也要仔细雪天路滑……”
衣飞石的心跳比寻常更快,谢茂摸出来了,二人离得这么近,听也听得出来。
谢茂满肚子担心就化作了温存,声音越发低柔:“想朕了么?”
衣飞石突然清醒过来,死死抵住他的手,低声道:“好几天没洗……”
“朕问想朕了没有,卿想的是什么?”谢茂被他抵住不能再进一步,心里挺惆怅,小衣身手太好,朕好像有点吃亏?衣飞石被他说得脸都红了,他命令道,“将手松开。朕要看看……”
衣飞石好歹还记得眼前这个是皇帝,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松开了,只裹了裹身上的雪氅,如今只恨自己贪懒,衣裳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小声说:“陛下回去看。”
“那可不成。”谢茂看着他害羞又渴念的模样,“回去还有别的忙。”
衣飞石不是不肯亲热,他很想亲热,初尝禁果的少年生生憋了一年,许多次做梦都在跟皇帝胡闹。可这几天忙着赶路真没顾得上打理。他从前就挺在乎这个,怕哪里脏了臭了失礼人前,跟谢茂同坐一席都要先打水洗脚,这时候哪里肯答应?
“给不给看?”
“不给。”
“会顶嘴了。”
“……”
衣飞石抿了抿下唇,眼睑微垂,慢慢跪了起来,退后一步垂首道,“臣不敢。”
谢茂也分不清楚衣飞石是真的还是装的,他只知道,看见衣飞石这隐忍退避的模样,他硬了几辈子的心肠就会觉得疼。前世的衣大将军低头跪拜时,他就觉得疼。如今小衣的身影与前世的衣大将军重叠在一起,他好像就更疼了。
“朕同你玩笑。”前世谢茂不敢这么对衣大将军说话,他庆幸这辈子可以说。
衣飞石将头低低的:“臣也是。”
谢茂愣了愣,衣飞石抬头眨眨眼,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一把揪住衣飞石耳朵,怒道:“小骗子,一年不见,功力见长啊!”
衣飞石就噗噗地笑,笑完又护着耳朵求饶:“臣许久不见陛下,陛下饶了臣么?”
“饶了你也可以。拿什么赔罪?”谢茂问道。
衣飞石想了很久,假意怂兮兮地说:“赔不出来。还是拧耳朵吧。”
分明也不是说笑话,可是谢茂看见衣飞石就忍不住想笑,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他舍不得真的揪耳朵,将衣飞石小巧可爱的耳朵揉了好几遍,又忍不住亲了亲,轻叹道:“朕是真的很想你。”
衣飞石耳根红透,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唔……”
……
马车在皇城里绕了好大一圈,天将暮时才停在了太极殿东巷。
这里恰是去年衣飞石离宫时,谢茂为他送行的地方。二人一齐下车,在车上被皇帝检查过“骑这么多天马,大腿有没有磨破”的衣飞石,满脸春风神清气爽,谢茂也不能说不爽……就是,心爱的少年如此热情,谢茂憋得慌。
衣飞石比了比殿内的博古架,说:“臣比去年高了。”长、大、了。
谢茂看着他只抽条不长肉的身板就嫌弃:“肉都吃到哪里去了?朕给你前后送了五个厨子,就没一个能喂胖你?”
衣飞石觉得自己只是穿着衣裳才显瘦,其实肉很结实。瞥了殿内站得满满当当的宫人一眼,虽然都是信王府的旧人,个个都很规矩,他还是决定更老实一些——和皇帝顶嘴绝不是好习惯。刚才在马车上,皇帝就训斥过他“顶嘴”了。
宫里早就准备好了盥室,谢茂想跟着进去吃个小豆腐,衣飞石拒绝的态度就温顺了许多,撒着娇把谢茂留在了门外。衣飞石动作很快,洗完了还想跟皇帝温存,谢茂搂着他亲了亲,说:“太后等着呢。”
衣飞石就不敢再吊儿郎当,忙穿戴齐整,请求即刻去给长信宫磕头。
谢茂带着他往同乐殿排驾,衣飞石照例不肯上御辇,赵从贵还真给他找了一匹马来,所幸此时风雪已经止了,否则谢茂还真敢给他指一柄罗伞遮挡。
到同乐殿时,廊殿里有十多个宫婢太监围着,远远地跪下磕头。
谢茂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哪晓得那边颠颠儿地冲出来一个粉团儿,惊讶地说:“皇爸爸,这个哥哥怎么这么好看呀!”
谢茂微笑道:“不是哥哥,是定襄侯。”
这粉团儿是六王与六王妃的独生爱女,名叫谢团儿,小字谢谢。自从六王入朝之后,六王妃就经常带着这位小郡主进宫陪太后说话解闷。谢茂本该是她皇叔,不过,谢茂既然当了皇帝,尊不让卑,她就得称呼谢茂为“皇伯父”。
谢茂这人心思歪,他若和衣飞石在一起,肯定就没有子嗣了,得从宗室子里挑选。然而几辈子都被侄儿杀翻,谢茂对“侄儿”这种生物略有犹豫。
见了谢团儿之后,谢茂就高兴了,侄儿要杀我,侄女儿总不会杀我了吧?
见面第一天,谢茂就让谢团儿改了称呼,不叫“皇伯父”,要叫“皇爸爸”。
他也没有专把谢团儿拎出来,如今同乐殿里长阳王谢节、长山王谢茁的儿子们,也都管他叫“皇父”——这事不鲜见。常有皇帝为了表示对兄弟的亲爱,将侄子们养在身边,与皇子一起长大,侄儿们也一样称皇帝为“皇父”,非常亲昵友爱。
衣飞石从马上下来,拱手见礼。他不认识这位小贵女是谁,也不知道身份。
大冬天的,谢团儿穿得一身皮毛,圆滚滚的像一颗球,身上也找不到能体现她身份的规制佩饰,衣飞石只能客气地拱手。
哪晓得谢团儿听了“定襄侯”三个字,看着衣飞石的眼神就更闪亮了:“皇爸爸!他是飞琥、飞珀的哥哥呀!”说着居然有点害羞地上前,牵起厚厚的大衣裳,颤巍巍地行了个礼,“侯爷好。我是谢谢,我常和令弟一起玩儿。我们是好朋友,真哒。”
衣飞石跟两个双胞胎弟弟根本就不熟,那俩小东西被长公主养得无法无天,并不把他这个二哥放在眼里,衣飞石也懒得多问。他心目中的手足,只有衣飞金与衣琉璃。
不过,他自己家里的龌龊事,外人是不会知晓的。
衣飞石含笑道:“郡主好。”
“外边冷不冷,团儿跟爸爸一起回去。”谢茂牵住谢团儿的小手。
他挺喜欢这个侄女儿,也隐隐有些想法。
不过,若是谢团儿对衣飞石不甚友好,未来的事就得再想一想了。
他做皇帝那两辈子,衣飞石都活得比他更长,这辈子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变数。为了衣飞石,他必须留一个能容得下衣飞石的储君。
若是像前世谢林与周琦那样势同水火,谢林继位逼得周琦不得不殉葬保全家族……谢茂觉得吧,他宁可临死前把皇位传给衣飞石。
谢团儿牵着他的手,跟在他脚边一溜小跑,时不时回头看衣飞石。
小孩儿自以为谨慎的偷瞄,完全逃不过一众大人的双眼,谢茂不时与随在身后的衣飞石交换眼色,两个都乐呵呵地看谢团儿想做什么。
终于在快要进殿之前,谢团儿一把抱住谢茂的大腿,不许他动:“皇爸爸。”
“怎么了?”谢茂弯腰凑近她耳畔。
“……飞琥飞珀说,这个侯爷是要嫁给皇爸爸的。那团儿还叫侯爷么?”她想了一路纠结得不行,精致如画的眉毛皱成一团,“皇妈妈?”
衣飞石噗就笑了出来。喷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好像说的是自己?
谢茂正蹲在谢团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宠溺又无奈地说:“侯爷就是侯爷,妇人才能做妈妈。”
衣飞石觉得有点滋味难言。
他突然发现皇帝哄他的态度,就和现在哄六岁女童别无二致。
倒不是说谢茂对他和对谢团儿的感情性质一样,而是这种一样对待懵懂小童的态度。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不计对错。就好像无论他做出怎样的事,谢茂都不会怪罪和计较。——这是把他当儿子哄了?
谢团儿竟然松了口气,轻嘘道:“那可太好了。侯爷要是给皇爸爸做了妻子,我和飞琥飞珀那可就没戏了。”一副重担搁下的轻松模样。
谢茂听得有趣儿,哄她说更多:“你和衣飞琥有什么戏?”
“不是飞琥,是飞琥和飞珀,他们俩。”谢团儿纠正,“我们约定好了,以后他们俩都给我做丈夫。飞琥当哥哥,飞珀当弟弟。”
这回轮到谢茂喷了,他在现代也见过谈恋爱的幼儿园小朋友,可是这一口气就要嫁两个男生的……
谢团儿牵着他的手安慰他:“皇爸爸你可能不知道。我母妃族里的风俗是可以娶两个丈夫的。以后我就和他们俩在狄部生活,我可以当族长,族长也是很有钱的……”
想了想,又问谢茂,“皇爸爸,要是我没钱了,你会给我吧?”
“……给。”
谢茂觉得吧,他这个侄女儿这么早就会开后宫了,是个当女皇的材料。
第66章 振衣飞石(66)
同乐殿内,六王谢范剑舞,六王妃姮芙蓉合歌,太后执盏欣赏。
因谢茂吩咐之故,进殿时礼乐未启,只悄悄拉开大门,谢茂一手拉着谢团儿进门,殿内几位贵人都很专心致志,除了在旁服侍的宫人,竟然都没有发现皇帝进来了。谢团儿见父王殿中作舞,眼前一亮,屁颠屁颠冲了上去,居然在谢范舞出的密密剑影中杀出一条笨拙小路,随在谢范身边“呼、呼、哈、嘿”。
谢范剑路清疏雅致,本是献艺时刻意所为,姿态矫健潇洒,是剑招更是舞步,十分养眼。
半路杀出来的跟在他脚边的谢团儿,则似一条臃肿肥胖的滚地龙,他掣一步,谢团儿就滚一截,往复几次之后,谢范无奈又好笑,敛息收势归剑入鞘,一手抱起女儿,上前向太后跪拜:“小儿无赖,娘娘见笑了。”
谢团儿小炮弹一样冲进太后怀里,小手拉着太后的胳膊:“娘娘,团儿也会打拳。”
太后此时已看见了皇帝与衣飞石,含笑道:“回来了。”
谢范惊讶回头,发现皇帝居然与一个神采奕奕的英俊少年并肩而立。哪怕那少年很谦卑地略往后退了一步,可是,离皇帝那么近的距离,这已经充分说明了这少年的身份不凡。
六王妃即刻上前,与谢范一齐向皇帝拜礼,皇帝含笑道:“免礼。小衣,你给娘娘磕头。”
天家母子皆在,六王一家居然都得靠边站,让出位置,围在一边观看这少年给太后行礼。
——身份不够的人,连上前叙礼的资格都没有。寻常人等跟随皇帝来拜见太后时,顶多就是在皇帝给太后请安时,混在下边磕个头就一起免礼了,有些体面的,才能在起身之后重新问候一句。
这少年来给太后磕头,皇帝和六王一家居然都得在边上看着,可谓是极其体面尊重了。
因今日开宴宾客,原本铺着光洁玉板的同乐殿里铺上了厚实无声的地垫。饶是如此,衣飞石上前行礼时,守在太后身边的小太监还是火速冲了上来,先在衣飞石跟前放了一个厚厚的拜垫。
见此,皇帝嘴角微微含笑。
六王与六王妃则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很得宠啊。不止是被皇帝宠,连太后都宠。
否则,太后身边的小太监,也不曾有人吩咐,怎么就敢当着皇帝太后的面,冲出来给这少年搁一个拜垫?——不过是磕个头,膝盖哪里那么快就跪坏了?
衣飞石已经习惯了太后赐予的宠爱,见了跟前的拜垫,心里还是略微发热。
他老老实实地在拜垫上跪下,大礼参拜,稽首于地,恭声道:“飞石拜见娘娘。娘娘长乐无极,圣寿千秋。”
“快扶起来。”太后见他行完了礼,立刻吩咐扶起,“在本宫身边添张坐席,叫侯爷过来坐。”
宫人们熟练地在太后食案边添上一张坐席,收拾出食具。
太后怀里抱着谢团儿,另一只手则虚虚伸出,朝衣飞石伸手:“快过来,到娘娘这儿来,娘娘看看你。”
想起皇帝也喜欢说“朕看看”,看着看着就要扒衣裳,衣飞石脸就有点红。
谢茂带着他一起上座,因皇帝事母至孝,宫中也无皇后,所以家宴之时,皇帝太后的坐席都是东西并坐。谢茂回了自己的坐席,衣飞石就与他分开一步,在太后准备的小席上安置好,很熟练地替太后斟酒。
“给侯爷送梨汤来,喝不得酒。”太后吩咐道。
衣飞石想起去岁中秋宴的糗态,越发觉得尴尬,忙道:“能喝一些了。练着呢。”
太后摸摸他的头顶,就似纵容顽皮孩童:“那好,给侯爷送一盅清口梨花白来。”
梨花白是文臣常饮的白酒,清口梨花白则是在梨花白中调进泉水蜜露,喝着清甜绵密,多半是女孩儿的闺中小饮。女孩儿都能喝一壶,太后居然还只许给他一盅。
明知道太后打趣,衣飞石对此也没有太多的应对经验。
他渴盼母爱,可他没有与母亲相处的经验,哪怕他知道太后对自己没有恶意,是疼爱自己,与自己开玩笑,他心里很高兴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低着头更恭敬地为太后布菜斟酒,希望太后能够明白他心里的欢喜和感恩。
这含羞带怯坐在太后身边侍宴斟酒的美少年……六王心情有点复杂。
他瞅了皇帝一眼,皇帝似是在外边冻坏了,这会儿正喝汤暖身,然而,忙碌的皇帝还抽空时不时看太后身边的侍酒美少年一眼,眉梢眼角都是满溢的温柔。
这……母子都看上同一个了?六王心情更复杂了。
按理说太后豢养面首宠侍那是绝大的丑闻,可是六王偏心眼儿,非但不觉得庶母养个小宠儿有什么不妥,反而隐隐埋怨皇帝:你都做上皇帝了,富有四海、臣妾天下,要什么娇儿美侍找寻不来?全天下那么多美人儿,何必要跟太后抢?太后那是多高傲的眼光啊,难得动了一回凡心!
太后那是多高傲的眼光啊……六王莫名就伤了心,坐在席上喝闷酒,眼泪都下来了。
六王妃都被他弄懵了,悄声问道:“怎么哭了?”
她顺着六王刚才的目光瞟了一眼,见衣飞石脸颊绯红、英姿勃发,自以为找到了丈夫伤心的理由,小声哄道:“好啦,你别哭了,不就是喜欢那几个小白脸吗?我都给你还不成吗?”
——这里所说的几个小白脸,就是被谢茂派去勾搭六王妃、拆散六王妃夫妻的美少年。
六王随手揉了揉眼睛,哼道:“稀罕。”
六王妃刚想说不要算了,六王就跟她拉钩,“——我还要你身边那个捧香炉的丫鬟。”
“要不是你生得好看,我绝对要把你这个不守夫道的臭男人休了!”六王妃顾忌着身边的宫人,凑近六王耳畔小声咬牙切齿。
六王忙后撤一步,端起酒碗佯作无事状。
……
谢团儿坐在太后另一边,殿内暖和,她脱掉了身上臃肿的皮毛衣裳,小人儿一拱就顺利地在太后与衣飞石跟前窜来窜去。她见衣飞石给太后布菜,也试着把盘子里的汤菜往太后碟子里刨,没一会儿就弄得汤水淋漓。
太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由着谢团儿在桌上捣乱,自然有旁边的宫人来收拾残局。
哪晓得谢团儿祸祸完太后,掉头开始祸祸衣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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