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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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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飞石还记得他小的时候,衣飞金带着他去城外的小村寨喝据说很有名的羊肉汤。
  那时候他们就带了十多个亲兵,不意遇见了小股陈朝溃兵,亲兵护着他们俩逃了出来,小村寨里的老幼则被屠了个精光,那一锅沾血的羊肉汤也被陈朝溃兵抢走,衣飞石没喝上。
  贩汤的老者带着一个与衣飞石年纪相当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还羞涩地给衣飞石串了一个花环。
  衣飞金逃回营地之后,愤怒地点齐兵马杀了回去,陈朝溃兵已经撤了,小村寨里剩下残缺的尸体。饥饿的陈兵搜刮了所有能带走的粮食,被砍死在村寨中的妇孺则被肢解肉食,衣飞石在灰黑的篝火上,找到给他花环的小姑娘被架起烘烤熟烂的、仅剩的半个身子。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事,抱着衣飞金大哭,要把妹妹救回来。
  衣飞金被他烦得不行,一鞭子敲了他脑袋上巨大一个包,骂他烦人精。
  然后,他哭得抽噎抽噎的,衣飞金抱起他上马,对他说:“不会总这样的!阿爹说了,我们迟早要结束这个吃人的世道!不用等多久,你长大了,就不会有人被吃了!”
  长大后,最爱吃小羊的衣飞石当时哭得满脸花,傻兮兮地说:“也不吃羊。”
  衣飞金毕竟是衣尚予的儿子。
  他所有的野心,都被牢牢地禁锢在父亲的教诲,与他亲历过的这个乱世的惨烈之中。
  他或许不记得当年禹城之外贩羊肉汤的小村寨了,可是,他见过太多战乱、贫穷、饥饿、杀戮,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也想尽早结束乱世,回归太平。
  ——只要不把他逼急了,他不会主动擅起战端。
  “大哥,听事司的人,没进半道村。”
  衣飞石也不敢和衣飞金硬碰硬,他曾经以为衣飞金不可能造反,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以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衣家既然身为谢臣,理所当然就要被谢律所约束。衣飞金的想法则不然,拥兵自重,挟功自重。衣飞石仍自认为臣,衣飞金则已经抬头平视圣京,觉得自己可以跟皇帝讨价还价了。
  所以,衣飞石认为案子哪怕到了西北,到了襄州,依然应该彻查到底。
  衣飞金则觉得,就算我老婆犯了一点儿错,我为朝廷立了这么多功,你们至于这么逼我吗?
  衣飞石知道,他必须变得谨慎。否则,不止保不住朝廷派来的人,整个西北说不定就从谢朝舆图飞出去了。和整个西北相较,什么走私,什么金矿,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不信他们有本事查到这么秘密的事。咱们没必要杀人灭口,反而惊动京城。”
  “大嫂……大嫂已经不在了,足可以给朝廷交代了。朝廷的手也不能伸这么长,襄州的事,还是咱们家说了算。”
  “但是,大哥,金矿也不能一直捂着。这件事,我要告诉爹。”
  衣飞石瞬间就改变了策略。
  他没有和衣飞金说什么君臣律法,和心生狂妄的衣飞金说为臣的道理,是绝对说不通的。
  尽管都是衣尚予的儿子,衣飞金和衣尚予、衣飞石则根本不是一路人。
  衣尚予手握重兵声势冲天,为天下太平甘心为臣,衣飞石身手奇高,面对帝王父兄依然束手,这父子二人克己自制的本事,才能堪称德行。
  衣飞金没有他父亲兄弟的德行,他就是个普通人。他能记得父亲的教养,也能留存着期盼天下太平的善良,可是,他的欲望和野心也都在炙烤着他。若换了衣飞金拥有他父亲衣尚予那样的身份、地位、声势,西北早就姓衣了。
  衣飞石第一次认识到兄长内心的欲望与软弱。哪怕衣飞金此时依然掌控着襄州,在衣飞石的眼里,他也不再是那一位值得自己敬仰追随的长兄了。为将之心,如此怯懦摇摆,何谈天下?
  衣飞金淡淡道:“迟了。”
  “昨日彤彤入殓之前,我已传令清空了彩锦坊。”
  刑部、大理寺、听事司一干人等,全都被斩于刀下。
  你们一个个地逼死了我衣飞金的婆娘,还想安安稳稳地踏出襄州?妄想!
  衣飞石很难过地抬头,看着他。刑部属员带差役,计十一人,大理寺属员带差役,计十五人,听事司属员在册二十八人,全都被杀了?谢朝的官员,在谢朝的土地上查案,就这么被杀了?
  “大哥,你杀的是自己人。”衣飞石说。
  “要命的自己人。”衣飞金丝毫不在乎,人都已经杀了,难道还能救活?
  他是有恃无恐。
  如果能和衣飞石说通,他当然高兴。可就算衣飞石不理解他的做法,衣飞石又能怎么办呢?
  于私,一笔写不出两个衣字,他是衣飞石的大哥,衣尚予的长子,衣飞石为了衣家也得给他憋住。于公,他在西北势大,衣飞石就算为了朝廷不尴尬,也得把他杀害官员的事遮掩下来。否则,朝廷怎么办?继续派人来查这案子是谁犯的?还是下旨砍了他?
  形势比人强。他看过谢茂给衣飞石写的信,圣京的小皇帝都比衣飞石知道轻重,明里暗里表示案子随便查一查就行了,不必太认真。走私案四夷皆有,西北安稳重要。
  “我觉得,这件事大哥做得太过分了。”衣飞石说。
  “你……”
  衣飞金才说了一个你字,浑身上下突然僵直不动!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惧感,就像是被苍鹰盯住的草蛇,被饿虎窥伺的野兔,那是一种被绝对的力量所笼罩的恐惧,来自天敌的威胁。
  他自幼习武,马上驰骋多年,杀敌无数!竟然莫名其妙陷入了无理由的僵直状态!
  衣飞石从容上前,一拳重捣在他耳门,他瞬间就晕了过去。
  衣飞金总以为他从军多年,军中人脉势力吊打衣飞石这个小弟弟,可是,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衣飞石能轻易踏入他的书房,衣飞石的身手更是数年前就能压着他打。对他而言,这本应该极其要害的一件事。
  可是,这么多年,衣飞石始终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听候他的训诫教导,任凭他处置。
  让他彻底忘记了,衣飞石也可能反口咬人。
  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让衣飞石心悦臣服的兄长,如果他做出了不忠背德之事,衣飞石又怎么会继续老老实实地给他跪着,空负一身武艺却不施用?
  ※
  衣飞石沉着脸地从衣飞金屋内出来。
  守在门口许久的衣长安、衣长宁闻声立刻伸出头来,衣长宁拉着哥哥的袖子,衣长安则坚持地把一个盛着醋的茶杯朝着衣飞石扔去。
  衣长宁哎呀道:“二叔轻功好,砸不着!”
  话音刚落,那一杯子醋就从衣飞石肩头泼了下来,绵延半身。
  衣飞石居然连头也没回,就这么恍若未觉地走了。
  衣长安恨恨地说:“走,找王水去!”
  衣长宁跟在他屁股后边跑:“哪儿有王水啊?王水是什么啊哥哥?”
  “王水就是能把人融化的东西!泼死他!”衣长安口中充满刻毒,又隐隐带着一点孩子才有的悲伤与恐惧。
  “为什么要泼死二叔啊哥哥?”
  “你是不是傻子啊?他把阿娘害死了啊!我们要给阿娘报仇!”
  “什么是害死了呀哥哥?”
  “闭嘴,跟着我就行了!”
  ※
  “督帅,彩丰楼的刺客尸体已经全部……”孙崇赶来复命。
  衣飞石一改先前的沉默,命令轻疾迅速:“马上调兵围拢行辕,不必管襄州城防,老叔在东营,若见城中生乱,必会来兵查看。”
  他目光谨慎地盯着孙崇,“务必守住行辕,扎稳阵脚,等待老叔来援!”
  “是!”孙崇脊背上窜过一丝激动的颤栗,他知道,这件事办成了,就是他的前程!
  他没有问衣飞金在哪儿,怎么应付,他只请示:“若遇反抗……?”
  “杀无赦。”
  孙崇即刻领命而去,衣飞石则攀上自住小院的一角塔楼,居高临下观望。
  从书房出来时,衣飞金就已经被他制住,放进了密室里。这就是兄弟间太亲密的好处。衣飞金的密室,下人不知道,儿子不知道,就父亲和兄弟知道。
  衣飞石把衣飞金敲昏了往密室一扔,起码五个时辰之内,衣飞金都没法儿出面主持大局。衣飞金不在,也没人能找到他,也就没人能指责衣飞石害了衣飞金,衣飞石又本就是在朝廷、在行辕过了明路的代督军事,只要处理好衣飞金的亲兵营,一切都好说。
  他之所以不直接调兵,故意让孙崇围住行辕,是想引蛇出洞。
  那一伙在彩丰楼杀账房、收买他亲兵故意出城被衣飞金发现的势力,究竟是哪一方的?
  ※
  十日后,京城。
  前后不过半天,谢茂收到襄州送来的两道折子。
  密折先至,衣飞石在里面写了厚厚一叠。谢茂拉开折子,数了数折数,发现这折子起码有一万多字。就算谢茂和衣飞石通信都喜欢写大白话,这一万多字也够惊人了。
  拆开来一看,谢茂真是又惊又喜又无奈。
  衣飞石和衣飞金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做弟弟与下属的衣飞石出手偷袭了衣飞金,把衣飞金软禁了起来,说要送他回京“养病”——衣飞金不是一直借口病重不起吗?现成的借口,回京养吧。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突变,衣飞石详细说了梁州金矿的始末。
  谢茂都无奈了。
  他知道梁州有个金矿,梁州那地方被传得神神鬼鬼的,他一个穿越者当然不信。就算有疫病,也是防疫不利所造成。前世他收复西北失地之后,就派人前往梁州探察,随后就发现了那个金矿。开采得乱七八糟的,还剩不少,后来被他收归内库了。
  他不止不在乎资敌叛国案,他也不在乎这个金矿。相比起西北的安稳,这前后两者都不重要。
  幸而衣飞石杀了衣飞金一个措手不及,兵不血刃把衣飞金按倒在内室,否则,真让衣飞金调兵出来晃一圈,局面又要回到前世的既定轨迹上去了——都是丢了西北,都是西北军损失惨重。
  【系统,在呢?】
  【在。宿主需要开启任务辅助系统吗?】
  【这一次重生是不是给朕降难度了?】
  【难度查询权限不足。建议宿主开启任务辅助系统,本系统……】
  【不开。】
  还真有难度等级这回事?谢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这一次继续无法完成任务,下辈子是不是会继续降难度?】
  系统大概被他的不要脸惊住了,半晌才回答:【每次重生,本世界的难度等级都是不变的。】
  【不是说朕查询权限不足吗?】
  【……宿主开启任务辅助系统也不会有坏处,为什么不肯开呢?】
  因为不想做任务,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不想离开……
  谢茂指尖在衣飞石亲笔所写的墨渍上轻抚,就像是抚摸着那个认真倔强的少年脸庞。
  就算他不在乎有人资敌叛国,他不在乎有人私采梁州金矿,可是,这世上是有人在乎的。
  资敌叛国,就是不对!哪怕你功勋滔天,也不能为了钱财,把射向自家兄弟的徐子铁、南疆树胶贩给敌人!私采金矿,就是不对!哪怕你守土开疆,用的难道不是将士的鲜血?倚仗的不是死在战场上同袍的性命?那是属于朝廷的金矿,是天下的金矿。朝廷用它整饬军备、抚恤春耕、赈洪赈旱,你私采的是天下人的性命与骨血!
  如衣飞金所说,区区一个男人,确实还不值得衣飞石为了他与兄弟反目。
  可是,谢茂并不仅仅是一个“男人”。他是谢朝的皇帝,他代表着朝廷与天下黎庶。
  衣飞石在襄州行辕的书房中,对他一向敬重驯服的长兄捣出的那一拳,不是因为他忠于谁,而是因为衣飞金背叛了衣家父子曾经立志守护的天下。
  谢茂禁不住心中那一股心旌摇曳的战栗感。
  隔着千里之远,他默默地想,小衣,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十年时间,足够让少女衰作老妇,幼儿长大成人,恩爱夫妻决绝不见,至交好友渐行渐远……一辈子,就是好多个十年。
  如果一个人能足足两辈子都爱着你,丝毫不觉厌倦,不是他太傻,就一定是你太好。
  好得让人遗忘了时间。


第95章 振衣飞石(95)
  朝廷正式向衣飞石下达了西北督军事的任命,衣飞石成为谢朝史上最年轻的督帅。
  宣旨钦差同时带去了一套完整的铸金坊任命,从矿监、冶务、课税官,有品有职者凡七人,吏部在空白文书上加印,配套官服、官印,工部记名下属,一一交到衣飞石手里。
  这事办得悄无声息,衣飞石拿着这一套文书就发晕。
  ——他只要随便填七个名字上去,梁州金矿就暂时归他了。
  皇帝写给他的私信里说了,边患未靖之前,梁州金矿暂归襄州行辕管辖,课百一税。
  所谓百一税,就是凡出金一百两,朝廷抽一两。税赋如此之低,完全就是给衣飞石送钱。
  更何况,连矿监、冶务、课税官,朝廷都送来了空白任命,衣飞石把自己人安插上去,他说最近天气不好只挖了半两金子,谢茂也不可能真的跑来查他的账啊。
  西北边患指的是什么呢?陈朝。只要陈朝一天没打下来,金矿就一天归衣飞石。
  “卿经略西北事极艰苦,又钱粮往返,诸多繁琐,恐生掣肘。今梁州些末小利,赠卿解颐。”
  这是一封私信,所以谢茂写的是“赠”,而非“赏赐”。
  如今衣飞石正式走马上任经略西北,固然来钱的渠道多了,花钱的地方也更多了。然而,要叫谢茂多从朝廷拨放钱粮,照顾照顾自己的心上人,这会儿还真有几分艰难。
  从衣尚予带兵驻防下虎关开始,朝廷收了故陈八郡,名义上拓土开疆,赚足了面子,军费那是流水一般地淌出,却无甚收益——阵前缴获,谢茂不可能去找衣家军索取,等到朝廷派官员去新州开府抚民,反而还要贴钱收拾兵灾之后的残局,这又是一笔极大的支出。
  户部一直都处于十天里边崩溃八天的状态,国库的银子都是名义上刚收上来,马上就补了从前的欠账。林附殷在朝时,朝廷能保持偶有结余的状态,这两年就有些捉襟见肘。
  谢茂恬不知耻地缠着黎王妃,要跟她一起搞海贸生意。黎王妃那就是个女土匪,抢劫她会,做生意?还海贸生意?她连条船都没有。逼得黎王满头包,跑义老王爷府上游说,吹得天花乱坠,半胁迫半哀求地从宗室手里筹了八十万两银子,又去抢了几个大商号的大管事,“租”了十多条海船,浩浩荡荡地出海去了。
  第一次出海走得不远,大半年就回来了,前后算了算,净赚十八万两白银。黎王自然看不上,这么点儿钱,杯水车薪的……还与民争利,说出去多难听?
  黎王看不上这点利钱,不少闲散宗室则蜂拥而至,出海好玩又赚钱,皇帝都玩这个,走起!
  谢茂就在深埠设立了一个海事司,一则提供出海等咨询、船务租赁、水手中介等业务,二则课税。普通货物进港十五税一,出港三十税一,奢侈品进港按等级什三税或什五税,出港十五税一。
  就三个月时间,深埠海事司收上来的税款,就把十天崩溃八天的国库堪堪填平了。
  赚了一笔海贸的税款,国库收支才勉强赶上林附殷在朝时,这让谢茂又有一种强烈想给林附殷刷忠诚度券的欲望了。
  总而言之,谢茂维持着谢朝这条大船勉强前行已经很难了,实在没钱再支援衣飞石。
  倒是梁州金矿一直都在衣家手里,现在过了明路直接给衣飞石握着,以后办事也方便。
  办什么事?改制。
  一开始谢茂的想法就很明确,他不会像文帝用衣尚予那么肆意地用衣飞石。文帝的信任对衣尚予而言更似利刃,将衣尚予捧得极高,然后,前两世,衣尚予都狠狠地摔了下来。若没有谢茂力排众议起用衣飞石,衣家扑下去就彻底翻不起身了。
  将权必须有限制,否则,伤害的很难说是皇室还是将军本人。
  衣飞石在西北站稳脚跟之后,谢茂就会慢慢和衣飞石商量改制——不一定马上改,先和衣飞石透风,建立新的下层军官体系,如果适应良好,可以先改一部分,如果有困难,打完陈朝再改也行。
  谢茂并不认为衣飞石会跟自己阳奉阴违提条件,或者故意养寇自重。
  他信任衣飞石。
  前两世他和衣飞石就配合得很好,这一辈子他也不觉得衣飞石会出幺蛾子。
  宣旨钦差在襄州停留了两日,待衣飞石拟好矿监等七人名单之后,誊抄好履历副本,留存签押,待回京后原样交回吏部、工部记档。随行的,还有回京“养病”的衣飞金与他的三千“护卫”。
  钦差心里犯嘀咕,这衣飞金的护卫也都是奇葩,三千人全是残废——残得倒也都不严重,要么缺耳朵,要么少手指,又或许是瞎个眼睛、瘸个腿,连领头的都是个独眼龙。
  最让钦差惊讶的是,这一帮子残废在路过西郊皇庄时,居然就大咧咧地在皇庄住下了。
  “陛下,侯爷送回来的三千老卒已经在稷下庄安置了,领头的那位是……”赵从贵眯起一只眼睛。
  “徐独眼。”谢茂楞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他是让衣飞石送些受伤的老卒回来,没想到衣飞石舍得把这位老将派来。
  徐屈是当年谢茂亲自从衣尚予帐下“抢”来的师傅,不过,还没来得及向他正经学过一天功夫,诸事繁杂急转直下,谢茂先是被圈禁,旦夕间骤登大宝,这立场比较复杂的“师傅”,自然也就撂在一边了。
  徐屈和衣飞石关系亲昵,谢茂也难免另眼相待,吩咐道:“时候还早,宣徐师傅来见。”
  谢茂已经在皇庄住了四天了,不是温泉庄子,而是位于旒田的溪山皇庄。
  太后领着黎王妃、谢团儿在溪山别墅避暑,谢茂则住在山腰的锄禾园,亲自行走田垄之间,指点佃仆小规模点种新谷种——他在酿泉居准备的谷种,今夏已经进化得逐渐趋于完美。一旦在溪山皇庄点种收获,明年就要在他近郊的皇庄里大规模试种。
  他写信向衣飞石索要伤退老卒,也是为了明年的试种做准备。
  如今陈朝、浮托国都没收拾干净,他进化出的完美谷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战略物资,三五年之间,绝不能流出国境。要西北老卒来种地,军事化管理能够更好的严防死守秘密。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惭愧。
  周氏安置西北军伤残老卒的事,谢茂是此次金矿案发之后才知情。这本该是朝廷的职责。
  谢朝对兵卒还算看重,伤亡抚恤皆有,钱不算多,回乡也足够买上两亩田。
  然而银子揣兜里,当兵时大手大脚惯了,吃吃喝喝睡睡女人,三五年就造光了,以至于晚景甚是凄凉。
  周氏安置的都是家无恒产也没亲戚的伤卒,放在她家各处铺子里看门守店,每月给钱,包吃包住,一年两季衣裳,病了还给请医延药,照顾得很周到了。
  谢茂也觉得光发遣散费不是个好制度。
  习惯了战场的老兵其实很难重新融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睡惯了军营,习惯了身边的袍泽,习惯把长矛单刀竖在帐内,风吹草动就会跃然而起。不会攒钱,不会持家,习惯发号施令或者听从命令。
  恰好先期谷种需要保密,谢茂觉得与其找地方县衙推行试点,不如施行国有企业制度。由皇帝本人出田地、谷种,成立一个粮食公司,雇佣伤退老卒种地,全军事化管理,既保密又高效。
  将近午时,秋老虎晒得人面红耳赤,谢茂走进树下支起的凉棚,摘下斗笠,汗水从他白皙的脸颊滑落。
  朱雨递来微热的毛巾,他解开衣襟,敞开本就透风的褂子,从头到颈抹了汗。银雷捧来一盏微温的苦丁茶,他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青草汤!”
  银雷连忙给他换茶,赵从贵赔笑道:“这天儿太热,太后娘娘担心您过了暑气,特意赏了一两苦丁。”
  谢茂夏日解暑都喝青草汤,听说是太后叮嘱,他也没说什么,转身让朱雨给他擦背上的汗。
  擦了汗,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谢茂坐在摇椅上,舒舒服服地喝着青草汤,朱雨坐在小板凳上为他轻轻摇扇。此时山间已经有了风,在树荫下坐着,没多时就沉静了下来,谢茂解了暑气,有胃口了,问道:“昨儿用油酥的小鱼挺好,叫人煎一盘来,朕喝些豆粥。”
  赵从贵即刻听命去预备,膳房没多时就送了上来,豆粉薄薄地裹着剖开的山溪小鱼在油里酥了一遍,煸得葱香四溢,豆粥是早就熬好的,端上来恰好入口。谢茂才用筷子解了半条小鱼,美滋滋地吃着,侍卫来禀:“稷下庄徐屈求见。”
  徐屈还真就是个挺憋屈的。战功本事,在西北军的地位,他是一样不少,就是在朝廷查无此人。现在来觐见皇帝,一个说得出口的爵位官衔都没有,就是个光溜溜的庶民徐某。
  徐屈已经被带过来了,站在田垄一边,等候传见。
  谢茂道:“宣。”说罢放下筷子,让赵从贵在拙朴的木桌边添个小板凳,添上碗筷。
  “草民徐屈拜见陛下万岁。”这回徐屈很老实,他可以不把当初的信王放在眼里,皇帝就不同了。
  “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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