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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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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茂道:“宣。”说罢放下筷子,让赵从贵在拙朴的木桌边添个小板凳,添上碗筷。
“草民徐屈拜见陛下万岁。”这回徐屈很老实,他可以不把当初的信王放在眼里,皇帝就不同了。
“徐师傅不必多礼,快请起。”谢茂态度和从前一样亲切,“路上还好?小衣好么?”
不等徐屈回答,他先给徐屈赐了座,“恰好吃饭。给徐师傅添粥。”
老子并不想喝粥。徐屈心里嫌弃极了,心说皇帝在信王时还知道去督帅帐里找酱肉吃,搁宫里养了几年,越长越弱鸡,堂堂男子汉,大中午的居然娘们兮兮地喝粥!好汉子顿顿食肉三斤才是啊!面上还得感恩戴德:“谢陛下赐粥。”
赵从贵把粥端来,真是富有农趣的粗瓷碗,盛着一碗绿豆粳米粥。
徐屈端起来就闻见一股清冽的米香,竟然觉得有一丝解渴。随口这么一喝——皇帝专用的贡米吧?这么好的米,熬的粥滋味也……还没回味过来,吧嗒吧嗒,一碗粥就被他全部喝光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可惜碗里空空如也。
他是个光棍,当年就敢哄信王孝期去逛青楼,这会儿嘴馋了也忍不住,大咧咧地请求:“陛下再赏草民一碗?”
谢茂点点头,赵从贵干脆端了个熬粥的砂锅来,就在他身边给他添。
徐屈一连喝了八碗,肚子里撑得全是粥水,方才打了个嗝,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想着跟皇帝要二斤贡米回去煮粥也太不要脸了,徐屈才打住了这个念头。
谢茂笑问道:“这粥味道还好?”
徐屈立马就脱口而出:“好得很了。还求陛下赏草民二斤。”
朱雨、银雷都努力憋着笑,谢茂也笑:“这个容易。”
“赵从贵,庄上有多的香米,都给稷下庄送去,叫底下人都尝尝。吃着喜欢,种起来也有力气不是?”
谢茂写信叫衣飞石送人来皇庄种田,衣飞石就叫徐屈带队回来,可见是真的很重视此事。
徐屈在动身之前,衣飞石也和他交代过给皇帝种地的事。不过,徐屈一直以为,他是回来给皇帝当苦力兼打手的。因为衣飞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有点叫他多护着些皇帝。
他带回来的三千伤卒,名义上是伤残老卒,其实个个都是轻残,实实在在能干活也能杀敌的那一种。这三千人和西北军最精锐的部分没法比,和普通兵卒比起来,一杀二三完全没压力。五人成组、十人成列,一旦组起五十人的兵头队伍,都能去偷个不设防的小城寨了。
“这……”徐屈有点为难了。
不管是种田还是杀敌,都不是难事。别的不敢说,衣家帐下没有少爷兵,吃苦是绝对没问题。
可是,那贡米是那么好种的吗?不得找手艺好些的佃农来精心伺候?他的兄弟伙,就算在家时都下过田犁过地,打了这么多年仗技艺也生疏了,何况,大家在家种田就是糊弄口饭吃,贡米这东西肯定种不来啊!
谢茂还有两条酥好的小鱼没吃完,拿着筷子细细地解,一边解,一边跟徐屈说:“朕倒是没想过小衣会让你回来。你来也好,小衣放心,朕也放心。”
徐屈有点噎:“陛下,这贡米……”我可能种不来。
“不是贡米。就是庶人嚼用的口粮。”谈及这个,谢茂的笑容变得更真实了几分,“今春谷种方才育成,在朕的小庄子里种了一季,所以收获不多。这些天就下第二季,下雪前能收获。收纳的谷种预备明年春耕点在稷下庄。”
这么好的米,居然不是贡米?庶人吃得起这么好的米?只怕富商吃着都费劲!
徐屈越听越懵逼,秋天下种,雪前收获?他是很多年都没种地了,可是,他好歹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每年跑敌国抢人家秋收时,那时间掐得……简直是门儿清。什么奇葩稻米,能秋天种下去雪前收起来?他知道南方温暖潮湿的地方,一年两熟三熟都是可以抢到的,这皇庄可是北地吧?
谢茂一边吃油酥小鱼,一边跟徐屈畅想未来:“这种好。抗旱,抗涝,不怎么生病长虫子,沤肥催一催,长得飞快,不施肥,看天下雨也能长得饱满精神。”
其实这谷种已经无限趋近于本世界的完美值,根本不会有病虫害。
不过,谢茂觉得这种事情跟衣飞石私底下吹吹牛就算了,现在说出来惊世骇俗的,没那个必要。
“种这稻米不花费什么功夫,朕从庄子里挑了几个老成的佃仆,到时候给你们带一带。其实,也不用多费心,把地犁好,种子往地上一扔,齐活。”
谢茂觉得他说得很保守了,徐屈则觉得皇帝根本不懂种地,这话怕是皇庄奸奴蒙蔽圣听时说的!
——把地犁好,种子往地上一扔,齐活?这怕是齐不活吧!
徐屈觉得,天底下辛辛苦苦侍弄庄稼的农夫,都要被皇帝这句话气哭了!
“稷下庄明年春天才点种,这半年,你挑些人到溪山来,看着这边种第二季。”谢茂想了想,“朕在溪山也给你辟一块地,你随便种种。下雪之前,可见分晓。只有一条——”
他手里还拿着解鱼的竹筷,严肃地竖起,“不得将谷种带出溪山。”
“谷种已育成,种粮此事极其轻易。朕千里迢迢请小衣从西北调兵回来试种,一是想给退伍伤病找一条长久的谋生养老之路,二则是朕相信衣家军纪严明,必然能守护住皇庄内的谷种。徐屈,你是小衣信重之人,朕惟望你不要辜负小衣的信重。”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徐屈则从中听出了一丝寒意。
朕信重衣飞石,衣飞石信重你。你把事办砸了,责任不在你一人,朕只找衣飞石算账。
“草民……”徐屈才要表白衷心。
谢茂低头吃了半块白嫩的鱼肉,说:“你的功绩,封侯不在话下。办好这趟差,几十年来朝廷该你的,朕都还给你。”
徐屈可谓是衣尚予帐下战功最厚之人,几次大战他都立有头功。然而,诸秋大战时,他负责保护的文帝长子谢芳死于流矢,衣尚予惟恐他被文帝迁怒,他之后就在谢朝兵籍中神隐了。
衣飞石会在这时候把徐屈调回京来,未尝没有求谢茂网开一面给个机会的意思。
谢茂不在乎徐屈是不是真委屈,说来徐屈是真把他大哥保护死掉了,再是刀兵无眼,徐屈逃不过一个失职之罪。不过,衣飞石既然有心求情,哪怕没有明说,谢茂还是马上就领会了衣飞石的用心。
他也不在乎一个爵位,衣飞石求情,徐屈办事用心,给徐屈一个足堪匹配的爵位也无不可。
徐屈就觉得吧,就算是贡米,他也得咬着牙好好地种了!
当天徐屈就从稷下庄招来了十多个精干的老卒,年纪都在四十岁往上,尽管身带残疾,却个个行至利落。皇帝这些天都在田里转悠,徐屈又发誓要把“贡米”种好,偏偏皇帝又不禁着徐屈带着那十多个老卒对皇帝和佃仆进行强势围观,搞得就近保护谢茂的御前侍卫天天神经紧绷,就怕徐屈哪天突然带着人冲上前把皇帝脖子拧了。
下种之后,皇帝还在溪山皇庄多待了十多天,青芽破土茁壮成长之后,京中文书日益增多,内阁大臣也常常来皇庄拜见,皇帝被烦得不行,实在待不住了,只得带着太后回京。
徐屈则继续待在溪山皇庄,看这试种的第二季奇葩稻谷。
徐屈是个面上看着憨,实则极有心眼的狡猾角色。
他领了谷种,交代给十多名老卒,要他们老实学着皇庄佃仆,一五一十地老实侍弄,他则把自己手里的谷种分成三拨,一拨不浇水,一拨不施肥,一拨跟皇帝说的那样,刨个坑扔土里就不管了。
至于除草除虫……这个真没有。没有杂草,也没看见虫害,根本不必纠结这样的问题。
下雪之前,稻谷真的长得硕果累累,溪山皇庄开始收割。
徐屈是亲自看着自己那三块试验田一天天长大的,不浇水的,不施肥的,扔进去就不管的。依然活蹦乱跳、饱满精神地长了个怒放的姿态。
他每天去看稻穗好几眼,还把属下十多个老卒拎出来问:“是不是偷偷给我田里浇水、施肥了?”
其实,有没有浇水施肥的痕迹,他自己最清楚。
这还真是刨个坑把种子往地上一扔……就能长得气死农夫啊……
他想起皇帝那日竖起竹筷,严肃地警告他保密的模样,心中悚然而惊。
徐屈是个老将了,刀山血海淌了无数遍,跟前还死过文帝最心爱的嫡长子,用他的话说,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是,这一个瞬间,看着田间长得硕果累累的稻子,他心惊了。
——皇帝说得对!这样的谷种,就是天上赐下来的宝贝!灭陈之前,绝不能轻易流出境外!
它是食,也是衣,是驰骋的战马,是杀敌的利刃,是灭国的屠刀啊!
很多时候,有钱买不到粮食。在这个缺粮的战时,有了粮食,就可以换无数好东西!
“一定要守好门户。这谷种,不能流出去一颗!”徐屈发狠。
缺了耳朵的景七会算数,这会儿就在给徐屈算账:“一亩可产粮三千九百斤,若按一年两熟采割,单单稷下庄的四万亩皇庄,就可以供养八十万人每日一斤稻米。”
此时一般庶民百姓家庭,壮丁每日约食用半斤粗粮,一两细粮,妇孺老人吃得就更少了。
每天一斤稻米,在这个世道而言,已经算是富养了。
徐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十万人?”
景七又算了一次,肯定地说:“八十万!我算学很好!”
徐屈自己算了一遍,觉得景七的数字没有错,那可能就是皇帝算学不太好吧?真是太好笑了,皇帝居然以为只能养十万人……
“等等,你说,四万亩皇庄,养八十万人?”徐屈掰了掰手指,谢朝总共才多少兵马?
就算运输狂耗辎重,可是,皇帝又岂止才一个四万亩的皇庄?这谷种是刨个坑扔下去不用管都能好端端长起来的神仙种啊……徐屈眼睛都绿了。
第96章 振衣飞石(96)
溪山皇庄的稻谷收割之后,谢茂不嫌兴师动众,亲自往旒田走了一趟。
庄头向谢茂汇报产量,和他预计的还差了一线。
然而,在溪山的小规模试种已经让庄内佃仆兴奋得搓手含笑。不管有没有经验的农人,都能从这近乎梦幻的丰收看出谷种的珍贵。新帝登基以来已减了两次农课,皇帝名下的皇庄更是一再降低田租,佃仆近两年的日子过得富裕了很多,再有了这神仙种!——哪怕加租数倍,种这谷子也划算啊!
京郊冬日少雨,不耽误晾晒新谷。然而,新谷丰收,十数倍于旧谷。晒谷场不够用了。
“独眼军爷带着人在南麓整地,新谷场立马就好。”
说话的是一个很得谢茂看重的佃仆,名叫邓二宝,从酿泉居育种时就被皇帝青眼有加,一路跟到溪山皇庄,是谢茂新成立的粮食公司的技术顾问兼大总管。
不过,徐屈这拨人还没正式加入粮食公司,按道理说,邓二宝支使不动他们。
现在不必邓二宝支使,徐屈就这么打了鸡血地带着人辛勤劳动,那守着新谷新种的架势,比溪山皇庄的庄头佃仆还拼命,连溪山皇庄的佃仆家眷出入都要被徐屈带人仔细检查。
好在皇庄佃仆也都没啥共享意识,偷稻种去卖能赚几个钱?出去找个荒地种这神仙种,被人巧取豪夺怎么办?有了这稻种,皇庄田赋又低,给皇帝种稻不比得罪皇帝保险?不止没人想偷稻种出去,见徐屈查得严,干脆各户自查联保,不是家里死了人,谁敢轻易出庄,立马就会被怀疑地目光团团盯住。
谢茂知道,经过他完美进化的种子,足以打动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
他不需要徐屈的忠心。
只要徐屈能守住稷下庄两三年,他就能腾出手经营更多的地方了。
在打整晒谷场的徐屈心潮澎湃地赶来候见。
年轻的皇帝似是怕冷,还没下雪就裹上了长毛衣裳,雪狐领子白得像是春天的柳絮,衬着皇帝俊美风流的眉眼,说不出的好看。
皇帝分明还是那个皇帝,看在徐屈眼里,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初冬的阳光照耀从皇帝额上倾泻而下,徐屈觉得吧,就跟庙里神像脑门儿后画一圈金光似的。
怕不是神农转世吧?
徐屈心怀敬畏地仰望着皇帝。皇帝站在人群之中,捧起新谷看了看,又和身边佃仆说了些什么,朱雨上前回禀一句,皇帝就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徐屈连忙低头做虔诚状。从前是碍于君臣之分,不低头会被拉出去砍了,现在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礼敬什么。
神农转世这事儿傻逼兮兮的,徐屈觉得不应该当真,可是,他又还是觉得……说不定真是呢?
被传见之后,徐屈磕头施礼,皇帝还是笑眯眯地叫他起身,带着他从人群中出来,寻了个僻静处说话:“这谷子能种好吧?”
“能,绝对能!鸟都能种好!”徐屈脱口而出,旋即老脸一红。
他自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怎么今天在小皇帝跟前这么冲动这么傻……不过脑子就乱说。
“草、草民是说,这谷种好生养,不费心,草民带着三千兄弟肯定能种好。”
一个壮年男丁再是勤恳辛劳且有耕牛犁地,也顶多照顾侍弄三、四亩庄稼。
稷下庄统共四万亩良田,就三千人耕种,也就是说,按照徐屈先前的估算,他们顶多能种一万亩田,余下三万亩田地都要空置。
现在他心里踏实了,扔把种子就自己长,这能费多少事?
正如皇帝所说,他们在稷下庄主要负责的是保密。守着神仙种,守着粮食,将这四万亩的农田守好。
徐屈这段时间不单忙着给溪山皇庄平整晒谷场,还忙着给稷下庄修瞭望塔与箭楼。
现在他觉得种满四万亩地容易,要守好……人手不太够。到了收割的季节,恐怕也忙不过来。
他惭愧地说出为难之处。
“先期只划一块地,种多少收多少皆不要紧。你也知道了,种地不难,难在守密。你先带着人把架子搭起来,算一算一人能守好几亩地,朕也好写信向小衣继续要人。”谢茂含笑道。
下一步,他就可以收留一些真正伤残无法战斗的老兵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无法搭弓奔袭,在军中很受嫌弃,退下来又无处谋生,直接安排到粮食公司守个塔看个门,这总能行吧?
“供养伤残老兵这事上,朝廷考虑得不够好。”
“来稷下庄种地,朕不止给你们发饷银,还另外发股利。一旦收成,粮食两成交国库,一成分给老卒。”谢茂掰着指头算,“余下七成,除了应付开销,其余的都作战备……”
一亩田能收三千九百斤,分给老兵的一成就是三百九十斤!
普通稻谷在耕牛、保肥、水渠都保障的情况下,亩产也才堪堪这个数量。
何况,一个兵卒又岂止看管一亩地?加上皇帝答应给的饷银,这不是给口饭吃,这是正经打算给肉吃啊!
徐屈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一人守地不好算数!这得看地形。”
有田,有神仙种,徐屈哪里舍得只种一部分?他是恨不得马上就把地犁了,把种子埋得满满当当。
他左右一看,皇帝跟他都在晒谷场边不远,要找纸笔也耽误时间,他干脆找了几个石头蹲下来,在地上扒拉着开讲,“稷下庄有山有坳,良田接水,在昌平园恁大一片,修好箭楼,五十人一队,日夜巡守,这都不成问题!萝角这一块地隔着角山,这要分开看守……”
徐屈这么激动地说种地的事,谢茂就点头认真听着。
徐屈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半会儿——稷下庄四万亩地呢,那是得说上一会儿——等徐屈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谢茂才笑道:“好,朕明白了。朕这就给小衣写信,让他再送三千人过来。”
其实,根据稷下庄的地形,不到五千人就足够把庄子守严实了。
皇帝说再从西北要三千人来,徐屈也没有反对。把伤兵安置来吃皇帝,这不是挺好的事么。
想着即将到来的人手,再想想稷下庄那宽阔的良田沃土,徐屈第一次觉得,种地这么辛苦无聊的活儿,竟然比带兵夺城置人于死更让人血脉贲张。
他见过遍布荒野城池的死尸,可是,只要想想那一片如今还只有泥土的大地,明年就会长满硕果累累的稻谷,那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哪怕只存于期冀念想之中,就已然超出了死亡对人所能造成的震撼。
战乱之中,生杀之间,杀之何易,活之何难?
徐屈领兵在战场上杀死的人,比他救下的人多了无数。
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养活的人数,很快就要比他杀掉的人更多了。
※
安排好皇庄事宜,谢茂连夜回京。次日还有大朝会,轻易不能耽误。
他在御辇上给衣飞石写信,向衣飞石索要伤残老兵,叮嘱这回可以把条件放得宽泛一些,只要生活能自理,都可以安排回来。信中又和衣飞石畅想了一下未来,说要建立老兵供养院,以后生活无法自理的老兵也要养起来……顺便,就和衣飞石提了一下改制的事。
进宫之前,谢茂给衣飞石的密信就拐道去了西北,随行的,还有两车新脱壳的香米。
进化趋近完美的谷种不止在种植上具有强大的优势,收获的稻米在营养口感上也有了飞跃性改善。
溪山皇庄收获后,除了用作明年稷下庄春耕的种子之外,谢茂将脱壳的香米给衣飞石送了些,另外带了些回宫孝敬太后。
别的人就甭想了。
新谷种的秘密被锁在溪山皇庄与稷下庄之内,密不透风。
谢茂进宫时已是三更。
曾经严密的宫禁早就被随心烂漫的皇帝戳成了筛子,几个衙门一齐苦哈哈地爬起来对钥匙开宫门。
圣驾未进太极殿,守宫的太监古小福就来回禀:“启禀圣人,今日思齐大长公主进宫,冲撞了太后娘娘,娘娘这会儿头疼得睡不下,还请您去长信宫看看!”
“排驾长信宫。”
谢茂费劲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思齐大长公主是谁。
——他目前唯一存世的姑姑,文帝一直不怎么待见的庶妹,谢琚。
文帝是真不待见这个妹妹,哪怕到了文帝朝后期,文帝的兄弟姊妹都死得差不多了,谢琚这唯一还存活的妹子仍是活得毫无存在感。谢芝登基那会儿就更绝了,马氏这样没血缘关系的都晋位长公主了,他居然忘了给自己仅剩的亲姑姑谢琚晋大长公主。
谢茂其实也不大记得起她来,偶尔年节宫宴,女眷那边也是去朝见太后,轻易不会和他照面。
冷不丁听见这封号,还真得想一想。
“怎么,琚皇姑又带着谢沃进宫来了?”谢茂歪在辇上问古小福,并不显得多么着急。
思齐大长公主是真有三分拎不清,不过,就太后那心性手段,把杨皇后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拿不下区区一个谢琚?谢茂根本就不信。什么头疼得睡不下?就是跟儿子撒娇了。
自从衣琉璃死讯传出,太后和谢茂在对待衣飞石的态度上产生分歧之后,又有张姿重掌羽林卫之事,谢茂对太后就不像从前那么亲厚了。表面上一个儿子该有的孝顺他都有了,更多的,他也给不起。
他几百岁的人了,不可能真像懵懂无知的少年一样,凡事都依着太后的叮嘱行事。
从前太后就喜欢教他,后宫里收拾孝帝妃子、激怒孝帝皇子,这种对谢茂而言完全无所谓的小手段,她口头教上两句,谢茂听了也罢了。如今谢茂已经登基,太后仍旧把他当孩子训。
建立听事司时,太后就和他撞过一次,炮灰了林附殷,再到衣飞石身上,谢茂就被戳中了心尖最隐秘的那一处逆鳞——他没法儿跟太后解释,他对衣飞石的信任经过了两辈子的考验。
正如他也不愿意跟太后透露,他建立听事司是想引女子入朝的计划。
说到底,谢茂习惯了乾纲独断,并不乐意事事对人交代。何况,太后还试图左右他。
他和太后并不是寒门母子。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他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想法,若太后愿意入朝理事,在内阁找个位置都行,可是,批红的权限,终究只在皇帝一人。
这是皇权之争。
再后来太后半夜哭了一场,谢茂也心软了,又去哄了几日。
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多说话,渐渐地就不问事了,每天带着喜欢的宫眷吃吃喝喝养养花听听戏,和皇帝也算是重修旧好。甭管母子二人心中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是好了。
今儿怎么又“头疼”上了?
谢茂不知道太后的心思。反正太后头疼了,当儿子的就去哄呗。
进了长信宫,寝殿内宫灯半掩,太后居然神采奕奕地和人打叶子牌!
围坐在太后身边的三个女子,两个都是熟人,坐在太后东首的是黎王妃,黎王妃身边就是太后的心腹大宫女,与黎王妃对坐的妇人梳着长髻戴着素簪,衣着奢贵而素净,打眼一瞧,谢茂居然没见过。
宫婢唱喏一声,几个打牌的女人才被惊动了。
黎王妃扔炸弹似的把手里的牌摔了,故意把桌面搅乱,转身施礼:“给陛下请安。”
陌生妇人扶着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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