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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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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担心的当然不是皇帝有了后妃就疏远他。服侍谢茂几年,他也算明白皇帝的脾性。太后尚且不能左右皇帝,后宫妃嫔就更不要妄想干涉皇帝诸事了。
  他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和皇帝都会一天天衰老。
  纵然他能保持自己一直很有趣,一直很讨皇帝喜欢,但是,他不能让自己不老去。
  谢朝男子之间的事虽未大行其道,可也一直不算少。衣飞石见过老夫爱少年,可从没见过老夫爱老夫。便是年轻时感情再好,年纪大了各自娶妻生子,也顶多是相见时坐在一起喝上一杯,聊聊年轻时的风花雪月——毕竟,有妻就有子,年纪大了,就要给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足够的体面。
  谢茂并不知道衣飞石时时刻刻都在想十年、二十年后的分手。
  他被衣飞石一句话表白得心花怒放,笑意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捧着衣飞石脸颊不放。
  “是么?这也是朕最快活的日子。朕从来没有这样欢喜、高兴。这是朕最好的日子——”
  他亲吻衣飞石的嘴唇,许诺道,“咱们以后都要这样快活,永远都这样快活。”
  衣飞石才被羊肝折磨着吐了几场,谢茂心疼得不行,既然都亲自到衙门来接了,干脆就把人接回了行功。
  膳房炖了止呕养胃的羹汤来,谢茂喂衣飞石喝了半碗。
  被压在榻上当残废照顾的衣飞石哭笑不得——他就是吐了几场,又不是断了腿,为什么不许下榻啊……
  “朕心疼一下你不能行?”谢茂又去捧衣飞石的脸,两只手捧着,又捏衣飞石的脸颊嘟嘟。
  衣飞石故意摇头,带着谢茂两只手晃悠:“不行。”
  “朕说行。”
  “臣说不行。”
  “谁说了算?”
  “陛下说了算。”
  “那朕就要心疼你。老实榻上歪着,起来就打腿。”
  “哦。”
  衣飞石穿着素丝寝衣的长腿从被子里翻出来,故意用赤裸的脚尖点谢茂小腿:“打哪里呀?”
  不等谢茂说话,他把自己修长笔直的腿欣赏了一遍,用谢茂的口吻赞美道:“小衣的腿生得这样好看,怎么舍得打呢……”
  谢茂被他笑倒,抱住他这条顽皮的长腿就亲,“舍不得舍不得,朕来亲一口……哈哈。”
  二人正在玩笑,门外传来朱雨小心的声音:“禀圣人。”
  门帘子放下了,谢茂与衣飞石又在榻上滚来滚去,外边不知道情况就不敢轻易打扰。
  谢茂正在捏衣飞石的脚趾头,声音中还带了两分笑喘:“何事?进来说。”
  衣飞石赶忙把自己不老实的腿往毯子里收。和皇帝闺中笑闹无所谓,反正更羞耻的事都做了,当着下人的面,他还是要脸的。谢茂帮着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顺手抱住他,一起歪着。
  朱雨进来施礼,禀报道:“黎王奉召拜见。”
  谢茂一直都记挂着卫戍军的事,当即起身下榻。
  朱雨服侍他更衣,他转头问衣飞石:“卫戍军满城捉妓女的事,你知道?”
  “臣知道此事。”衣飞石挪到榻边,也想起身,“黎王和臣商量过此事。”
  “烟花之地鱼龙混杂,本来就是诸色府采买贩售消息的地方,臣也想挖一挖。只是属下不争气,消息次次泄漏,臣也不能把长青城所有市妓私娼都抓了。”
  “黎王殿下主动替臣解围,臣惭愧。”
  长青城在西北军治下,黎王没狂妄到不和衣飞石商量就随意行动。
  谢茂换好一袭簇新的墨地金绣腾龙圆领袍子,袖口窄,束上白玉金带,没有佩饰。因也没想出门,夹袍不厚,看上去长身玉立,很是清俊尊贵。衣飞石看着都有些痴了,着迷地盯着皇帝腰带下的潇洒身线。
  朱雨替谢茂戴冠,谢茂自己理了理鬓发,见衣飞石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笑道:“好看呀?”
  衣飞石脸有点红,却很诚实地点头:“好看。陛下最好看。”
  谢茂就忍不住走近榻前抱他:“好看也是你的了。欢喜么?”
  衣飞石并不把这句话当真,也乐呵呵地点头:“欢喜。”反手抱回去,认认真真地亲了亲。
  这腻歪得朱雨牙都要酸倒了。
  从前几年还好,自从这回陛下来西北与侯爷行了好事之后,那真是甜话不要钱买,张口就来。
  这两位是彼此都喜欢夸,夸得对方自信心十足,动不动就是一副“我这么好,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的傲娇姿态,另一个就猛点头,是呀,可捡到宝了!三生有幸!八辈儿积德!
  这态度又把对方捧得不得了,越发自恋,越发自夸,简直进入死循环。
  二人穿个衣服又亲来亲去磨蹭了一会儿,谢茂才又问:“下边来禀说,卫戍军专杀与你身边亲卫相好的娼妓,这事儿你也知道?”
  衣飞石愣了愣,立即保证道:“臣会约束属下,不使妙音坊事重演。”
  看他的样子也有点莫名其妙,黎王是不是疯了?这不是故意搞事吗?
  这消息让衣飞石坐不住了,立刻请旨要“下榻”,若卫戍军真的专门挑着他身边亲卫的相好杀,这么故意挑衅,都是当兵的,脾气哪个不暴躁?不闹起来才见鬼了。
  谢茂也不是神经病,正经事当然比闺阁间的情趣重要,吩咐朱雨服侍衣飞石更衣,自己先去见谢范。
  “臣来迟了,陛下恕罪。”谢范见面先磕头。
  谢茂笑眯眯地请他坐,吩咐赐茶,说:“六兄知道朕为何召见吧?”
  “臣来之前正在查问此事,已然有了大致的结果。”
  谢范来之前显然才换了一双新靴子,只是来不及换衣裳,袍角还带了一点儿污泥,他自己没看见,谢茂是个善于默不着声打量观察的性子,一眼就看出谢范这是亲自出差了,可见操劳。
  “上禀陛下,在长青城清查欢场酒楼的差使,是臣向侯爷请来的。”
  谢范提及衣飞石时一向很注意,这一回也用了尊称,说的是“请差”,而不是什么要来的、讨来的。
  这个细节显然取悦了谢茂,笑容更温和了些:“他和朕说了。”这口吻,俨然夫妻二人。
  “具体负责此事的,是张岂桢与杨广南。臣还从侯爷处借了两个熟悉长青城情况的亲兵,一齐帮办此事。要说故意杀害与侯爷身边亲卫相好的娼妓——此事绝对没有。”谢范先表明白了立场。
  “很巧合的是,所有查有实据、涉嫌间事的娼妇,恰恰都和侯爷身边的亲卫有关系。”
  谢茂点点头。这种事情,谢范没必要骗他,而以谢范的本事也不至于查不出真假。
  “臣想,这事必然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诸色府的奸细,有计划地选择接近侯爷身边的亲卫,所以臣在清查奸细时,查一个侯爷身边的亲卫便中一个,要么,”
  他看着谢茂,说,“有人故意捣鬼,误导臣对诸色府奸细的清查。”
  “臣请侯爷身边内卫首领孙崇与臣做了一场戏,果然有人闻风而动,肆意传播卫戍军挑衅为难督事行辕的消息。臣来见驾之前,已经把人一网打尽。这会儿还在审,想来再过一两个时辰,就有口供了。”
  谢范办事也一向有谱,事情没办好,他怎么敢来见皇帝?见了怎么交代?
  所以他宁可拖着暂时不来见驾,也要把人抓住了,才赶来向皇帝回话。
  “去看看侯爷出门了没有?”谢茂即刻吩咐。
  这件事显然另有内情,叫衣飞石先来听了第一手的消息,总比出门一头雾水自己慢慢查问好。
  没一会儿,穿戴整齐的衣飞石就进来了,向给皇帝施礼,再和黎王互相致意。
  谢范很礼遇地起身给衣飞石让位置,他固然是知礼尊敬,可衣飞石名份上就是一个侯爵,哪里敢让谢范这样的亲王让座?正要推拒,谢茂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说:“小衣来给朕添茶。”
  ——当着王爵的面,敢坐那个位置的,除了皇后,也就只有掌了宫权的妃子了。
  谢范含笑看着,衣飞石差点被噎住。到最后衣飞石也没有去坐那边的正位,叫朱雨搬了个绣墩来,摆在皇帝身边坐了。这位置亲狎无比,近是够近了,可是绝对称不上尊敬。
  ——这是宁可自降身份、充作幸臣,也不愿当面僭越。
  谢茂面上看不出表情,仍是笑眯眯的,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他对衣飞石的爱重,太后知道,黎王知道,仿佛就只有衣飞石不知道。太后对衣飞石礼遇,黎王对衣飞石礼遇,偏偏就只有衣飞石对他自己毫不礼遇。
  衣飞石宁可像个奴婢一样坐在皇帝脚下,也不愿意与皇帝并坐。
  谢茂暂时不去管这点儿琐事,转头问谢范:“大略知道是哪方的人么?”
  衣飞石果然很老实地给谢茂添茶。
  他待在皇帝身边的模样一向乖顺老实,哪怕很少操持贱役,架不住他眼疾手快,耳聪目明,举止间就显得异常优雅从容。斟茶时茶汤击碗水声濯濯,端茶时茶碗贞静不落一丝苟乱。
  一盏茶添好,他微微躬身,这才重新在谢茂身边的小绣墩上坐下。
  谢茂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不是陈人。”谢范肯定地说,“臣闻陈朝诸色府网罗天下群英,没有口供之前,臣也不敢断言此人是否出身诸色府。不过,肯定不是陈人。”
  陈地广阔,谢范一口咬定不是陈人,只可能是他已经知道对方是哪国人了。
  “谢人?”谢茂问。
  谢范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天人感应之说在谢朝大行其道,日食月变天灾人祸都要扣锅在皇帝背上,由此可见一斑。
  现在案子一查,发现在故陈大地上搞事的不是陈人,反而自家的叛国贼,难免就有不懂事的文人暗搓搓地留书讥讽,这要不是皇帝失德,子民怎么会背叛君父?肯定是皇帝做错了呀!昏君呀!
  所以,为了前程,为了好看,一般大臣是不敢随便将这种事奏报给皇帝的。
  ——宁可按下来偷偷把人砍了,也不会把这种事呈递到皇帝跟前,打皇帝的脸。
  谢茂重生了好几辈子,早就过了心心念念刷个千古一帝成就的时候,别的皇帝都看重的名声,他压根儿就不在乎。出个卖国贼就是皇帝失德,这天底下还有不失德的圣明君主吗?
  听说是谢人,他就想起了不安分的西河世家,随口问道:“南人北人?”
  谢范道:“南人口音。不过,臣前不久才去西河三郡待过半年,瞧着倒像是西河人故意装扮成南人。”
  “朕听说最近西河有个流言,说是当年西河王太子访陈,与陈朝一位宗女邂逅,春风一度之后,这陈氏宗女就有了西河王族血裔。恰逢西河国灭,王太子死了,陈氏宗女独自抚养西河太孙成人。”谢茂道。
  谢范面色凝重,他还真没有听说这等流言,皱眉道:“西河国早几十年就被灭了,真有什么王太子的后裔留下,也不该在此时才蹦达出来。现在扯什么陈朝宗女,故意和陈氏皇族扯上关系,显见是陈朝新灭,想要整合故陈遗民抵抗朝廷的势力。陛下,这流言背后的势力,图谋非小。”
  “前年六兄在西河官场才杀了个血流成河,竟没打住。”
  谢茂站起身走向门前,看着廊下的宫灯。
  天已经黑透了。西域寒冬的夜里,风呼啸着吹过,宫灯也明灭闪烁着,透出不安的光芒。
  “西河早生谋篡之心,曾布局朝中,勾结中原世家,西陲边将。六兄太平元年西行赈灾,一夕之间剪除西河党人在朝大半势力,”谢茂没有说,这本就是他凭借着前世的经验,故意破坏了西河党人的布局,“失了朝中奥援,西河党人就瘸了最重要的一条腿。”
  上辈子谢茂做皇帝时,最头疼的就是西河党人声势已成。
  西河三郡用生意钱财绑架了谢朝士绅,朝中但凡说得上话的朝臣都和西河人有生意往来,甚至很多重臣本身就是出身西河。
  连这一世,谢茂在太平元年分北境猪肉的时候,都不能不给西河党人分一杯羹。
  ——被谢茂任命为丈龙城太守的张修和,他就是西河党人。
  谢茂在登基之初,借着西河三郡骗取赈灾款的名目,把西河三郡的官场彻底犁了一遍,然而,不在西河三郡本地做官的西河党人,在朝中也是一大把。
  这些年谢茂重用陈琦、吴善琏,尤其是与陈琦取得了默契,不动声色地压住西河出身的官员。
  但凡是西河三郡出身的官员,吏部考评最高也就是个平,右迁彻底无望。在要害位置上的西河党人更是被陆陆续续地调往闲职或右迁附贰。
  是谢茂要收拾西河三郡的乱相,却让陈琦背了口锅——全天下都在骂陈琦打压西河党人。
  仕林以为这是党争,是政斗。只有谢茂心里明白,这是平叛。
  谢茂登基之后,西河党人在朝中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所以,西河世家最恨的就是谢茂。
  现在不止朝中势力被废了,连背靠的大山陈朝都被彻底打灭了,前两辈子极其沉稳内敛的西河世家,不得不开始孤注一掷、玉石俱焚。
  流出西河王室与陈朝宗女血脉的后代存世的谣言,这是想竖旗造反?
  若没有这个流言,谢茂很多事反而不太好做。没有名目就暴虐蒸民,这是要狂掉民心指数的。
  现在有一个自认身负陈氏宗女血脉的西河王太孙要出头作妖……
  “两个月内,襄州行辕能抽调多少兵马?”谢茂问。
  朕的小衣,正愁着不知道怎么打平陈朝留下的隐患呢。好在杀鸡儆猴的把戏,再使一千年也不过时。
  一直在旁侍茶没机会开口的衣飞石连忙答道:“如今驻防故陈西十一郡重镇颇多,臣在两个月内能抽调七千余轻骑。”怕皇帝听不懂,他又保证道,“若防西河之变,三千轻骑足矣。”
  他从来就不是闭耳塞听之人,从驿路发现问题之后,他就知道朝廷迟早要收拾西河商贾。
  西河三郡与襄州接壤,朝廷距离西河最近的兵镇就是他的西北督军事行辕。
  衣飞石觉得这场战事很大可能就会着落在自己身上,所以,这个问题他已经关注很长时间了,只怕皇帝都没他清楚西河目前的势力分布和诸头目情报。
  西河世家曾经在朝中势力极大,西河商贾也确实很有钱,可是,他们的弱点很致命。
  那就是没有兵。
  没有兵,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保不住自己的命。更何况,现在西河世家连朝中的势力都被皇帝连根拔起了,没有兵,没有权,没有援手,只剩下钱……这不是上天掉下来的馅饼吗?
  衣飞石表示,他很愿意帮皇帝把这块馅饼吃到嘴里。
  衣飞石说话的口吻谢茂很熟悉。
  他回头多看了衣飞石一眼,衣飞石的眼底飞扬着他前世最熟悉的光芒。
  ——愿为陛下凯旋!
  ※
  当天夜里,谢范就拿来了暗中煽风点火的奸细口供,果然是西河出身。
  据这奸细招认,他们不止在长青城继续挑拨卫戍军与西北军的关系,还派了人去刺杀殷克家——伪装成卫戍军的模样。唬得衣飞石连夜派人去给殷克家送信儿。
  其实,不管奸细的口供如何,朝廷决定对西河用兵已经是决定的事了。
  只等着西河“王太孙”振臂一呼,衣飞石立刻带兵去剿。
  谢茂才和衣飞石腻腻歪歪地和解了戏子之事,又为衣飞石当着谢范的面坐绣墩的事不高兴。
  议事结束之后,他正要押着不听话的心上人回榻上慢慢教训,哪晓得谢范还有一件事要请议:“陛下,此事还请您示下。”
  “何事?”谢茂又坐了回去。
  “那日妙音坊,死了一个兵尉,是琚皇姑的亲孙子。”谢范说。
  谢茂听得莫名其妙,道:“既然如此,除了抚恤银子,给追个爵位,再赏他家一个爵位?可有儿子了么?朕再请太后颁赐些东西给思齐大长公主。”皇室那么多亲戚,谢琚又不是多有存在感的人,死的是她儿子也罢了,这都孙子辈儿了,顾得过来吗?
  “这人不是在妙音坊冲突而死。”谢范看了衣飞石一眼,“是被侯爷亲卫误伤。”
  谢茂顿时翻脸:“侯爷的亲卫朕是知道的!恭敬谦卑,善良忍让!他怎么冲撞侯爷了?否则哪里会动手?”
  谢范都无语了。您这护短也太夸张了吧?衣飞石的亲卫恭敬谦卑善良忍让?骗鬼呢!
  衣飞石也有点尴尬,支吾了一下:“陛下,臣……”
  “你就是性子好!”谢茂还训斥了衣飞石一句,转身对谢范没好气地说,“不必说了,这事儿六兄处置了吧,务必不能让侯爷受委屈!”
  谢范早知道这事不会牵扯到衣飞石亲兵的身上,只是想请皇帝压一压思齐大长公主。
  ——毕竟,谢琚也是他的皇姑。这要是闹起来了,他的头也会很大。
  哪晓得皇帝一听汤耀文和衣飞石的亲兵起了冲突,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短啊!谢范彻底没想法了,这皇帝啊,刚瞧着还是妥妥的明君气象,遇见衣飞石的事,一瞬变昏君。


第107章 振衣飞石(107)
  衣飞石丝毫不知道自己又得罪了皇帝。
  他和往常一样跟着谢茂进门,二人都由宫人服侍着褪了常服,拆下顶冠,朱雨进上热毛巾服侍谢茂捂脸,衣飞石就扭身坐在一边吃东西。习武之人本就容易饿,他中午也没正经吃东西,就回行宫之后喝了点止吐的清粥,这都上夜了,衣飞石饿得肚子里咕咕叫。
  谢茂捂着热帕子闭目养神。他重生后身体还年轻,也就比衣飞石大不到一岁,然而,登基几年之后,他的习惯就越来越往老年靠拢了。
  这大半夜的,正经小伙子都该来一顿夜宵,他就不吃,他还用热毛巾敷脸解乏。
  衣飞石才啃了半个肘子,敷着脸的谢茂突然开口:“胃就好了吗?今夜少吃点。”
  这突如其来的出声把衣飞石吓了一跳,他看着剩下的半个肘子,晶莹剔透,汁鲜味美。
  放下吧,觉得有点没吃饱,不放吧……陛下的话,还是要听的。衣飞石放下肘子,喝了半碗微温的小米粥,擦洗漱口起身。
  屋子里烧着地火龙,地上铺着绒毯,衣飞石赤脚走到谢茂休憩的躺椅边,屈膝坐下。
  谢茂脸上还搭着帕子,衣飞石就先握住谢茂的手,让谢茂知道他过来了。他每天回来都会替谢茂揉穴解乏,已经成了吃饭睡觉一样的习惯。
  哪晓得这一回衣飞石还没伸手往上,谢茂就自己伸手把脸上的帕子揭下来了。
  耳力不及衣飞石好,总得睁开眼才能看清。如今发现衣飞石又奴婢似的跪在他身边的毯子上,谢茂霍地从躺椅上坐直了,问道:“朕身边是没有你的位置么?”
  因为中午一碗羊肝惹出的祸事,谢茂很注意自己说话的态度,温柔得更像是玩笑。
  果然衣飞石就没领悟到他是在质问,还以为皇帝又玩闺阁情趣了,利索地起身往他膝上一坐,两只手就挂在他脖子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既亲昵又娴熟。
  谢茂还没反应过来,膝上就多了一个满脸讨好的心上人。
  衣飞石还隐带狡黠暧昧地蹭了蹭:“有,有。这不是臣的——御赐宝座?”
  谢茂又好气又好笑,倒是想和衣飞石说说位置的事儿,架不住心上人亲亲啃啃肆意亲昵,雨歇云收时,寝殿里一片狼藉,衣飞石打着呵欠顾不上洗浴就在他怀里睡着。
  谢茂当然知道,衣飞石这是故意回避。
  他不想和自己谈这个话题。
  衣飞石在谢茂跟前一向很坦诚,能够交付的东西,但凡谢茂问了,他都知无不言。
  他很聪明,很多时候谢茂都不必问得很正式,言辞间稍微提及一句,衣飞石就会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再找一个合适也波澜不惊地话题开始,细细向皇帝解释。
  如果有一件事确实是他不想谈的,他才会假装听不懂。
  谢茂当然也可以不管不顾单刀直入地问。他是皇帝,他有这样的权力。
  可他也不仅仅是皇帝。
  衣飞石反常的回避敲响了他心中的警钟,他知道,如果从不拒绝你的爱人突然选择拒绝你,那你一定该反省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衣飞石在谢茂怀里睡得很沉。
  习武之人本该极其警醒,可是,谢茂看得出来,衣飞石在他怀里睡着时一直都很放松。
  曾经他看着衣飞石侧卧的背影,就幸福得以为自己得到了所有。现在呢?谢茂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重生几辈子最甜蜜珍贵的奖赏。活了几辈子,就是为了如今的相守。
  两世帝王的经历让他自以为看淡了世间所有美色,榻上那点儿事,有什么紧要?
  现在他真正和衣飞石在一起了,他才知道原来厌倦是因为人不对,不是这事儿不好。
  男人很难真的将爱欲与肉欲分开,谢茂守着衣飞石玩了两世柏拉图,这一世真正尝到了滋味,他面上看似与往常无异,心态上已经有了些微的改变——而他自己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今日衣飞石装傻,拒绝了与他开始那场关于“位置”的谈话,他才静下心来反省。
  他问自己,衣飞石非要坐他身边那个“第二尊贵”的“女主人”位置吗?
  他做皇帝的尚且顾忌物议,唯恐衣飞石成为朝野谈资,尚且不敢当着朝臣的面狠命抬举衣飞石,尚且不敢当着内阁大臣、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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