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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向暖北枝寒-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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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一行人原计划去沙漠公园,但两位妈妈绝不会接触刺激的游乐项目,娅枝亦兴致不大,卢定涛便提议去墨河划船。到了船上,梦姨依然是跟向妈妈聊得亲密,卢定涛和娅枝在船头相对而坐,各执起一只桨。
“它怎么打转起来了?”娅枝不安地望着水面。
“两边推进力不一致,所以船行方向会朝你那一侧偏移。”
“说这么复杂,还不就是嫌我力气小。”娅枝较劲似的加大力气,结果没划几下就累得呲牙裂嘴,只得放慢速度。
船倒是直了,却也慢下不少,娅枝才意识到是卢定涛有意地放慢了那边的速度。
“娅枝悠着点别太累,就算船不动也是可以看风景的嘛。”梦姨说罢,用纤纤细手取出包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继续闲聊,时而也跟娅枝说几句话,反而全然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
“咦,大鸟?”娅枝注意到一双书页大小的翅膀张合着,往船只的方向跃移过来。
“好像是某种雕类。”卢定涛借题打她的趣:“你这一通乱捣,让不少水底的鱼暴露行踪了。”
娅枝闻言心急,不假思索地抽出桨又是乱挥一通,不给大鸟有丝毫沾水叼鱼的时机,直到它扑腾着翅膀悻悻而去,才扶着船头喘起气来。
“你这样不但让无辜的鱼儿白白受惊一场,还害得鸟儿也饿肚子呢。”这下轮到梦姨开娅枝的玩笑了。
向妈妈也笑了:“你姐姐也爱干这种傻事,为救个白鸭子……”
察觉到其他三个人忽然紧张的神色,向妈妈连忙住口不再谈下去:“哎呀,你们怎么都看着我,好好玩去吧。”
娅枝松了一口气,近来向妈妈的情绪稳定得让人意外。
第二十八章 西境
发布时间:2018…09…06 00:00:05|字数:4499字
卢定涛预定的宿处是普光寺景区内的民俗山庄,普光寺是当地有名的藏传佛教寺庙,来此的旅客却大都是为了看雪原景观。
工作人员说,春夏时这儿的草能没过人膝,现今草原萧索了,寺庙便愈显得突出。佛塔肃穆,石窟恢弘,对岸的红砂岩壁在夕阳下金银跃动,让虔诚的信徒联想到佛光普照,背后的雪山巍峨凛然,与之共构成一幅冷暖相谐的高原风景图。
山庄内有民族歌舞可赏,晚饭是特色的藏式餐饮,向妈妈是生长在南方的女子,吃不惯西北食物,仅小啜了几口茶水,娅枝却极爱酥油茶和彩虹蛋糕一样的藏式馍馍,居然胃口大开。梦姨用那双她独有的澄澈眼睛怜爱地看着娅枝,半开玩笑地对向妈妈说:“娅枝这样的女孩子,将来去哪里闯荡都会特别适应呢,可比你强多啦。”
究竟是上了年纪,晚饭后向妈妈和梦姨很是疲乏,就早早地回房间歇息下了。卢定涛提议去周边散步、去白塔下看高原日落,娅枝便裹了一身外套随他出了山庄,淡季的景区毕竟人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风景,渐渐漫步到了一片开阔处。
娅枝忽然转身又快步后退了几步,便从卢定涛身侧转到了他的对面,卢定涛会了她“想停下来聊聊”的意思,立即驻足不再前行,青年男女间的距离就恰当地保持在一种谈判式的宽度。
“我姐姐娅叶,究竟是怎么死的?”娅枝望着卢定涛,眼里定定地闪烁着“这回必须弄清楚”的执意:“路菁姐说你会告诉我。”
那天吃毕小龙虾,娅枝问过路菁同样的问题。
路菁打捞着最后的火锅面,以一种拿勺子轻轻地撇辣椒油的语调回答:“卢定涛请我喝咖啡的时候,喏,就是院子附近的那家,他死活央求我不要去找你,说现在还不是告诉你那些事的时候。可是第二天,我和你就在公交车上碰面了,唉,真是叫人难做。”
一边的Sergio越听越是不明白,几乎快要为娅枝愤愤不平起来:“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要告诉朋友?这样,怎么可以?”
“你也不要急,卢定涛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想着把一切时机置于他的掌控之中。”路菁随后转向Sergio一笑,稍慢下语速解释道:“因为我答应过另外一位朋友。”
路菁又夸张地演示了一个“两肋插刀”的动作:“中国人,最讲究义气。Thepersonalloyalty。”
积雪的草原上,娅枝看着卢定涛那波澜不惊的表情,莫名地感觉有些挫败,她有些想就这么气呼呼地走掉,用背影向他发话“你爱说不说”,可双腿却像被钉死了一般,不得移动丝毫,仿佛在告诫她使性子是小女孩才会做的事,而她,得硬得下头皮,得不甘服输才行。
于是娅枝微微挑起秀气的眉头,脱口而出:“你是认为,23岁的我还是不足以知道一切真相吗?”
卢定涛看她的眼神多了莫名的兴味,像是在说“你真的变了”之类的慨叹,但他淡淡地吐露出口的却是:“你姐姐,其实是被人杀死的。”
娅枝以为依照卢定涛的本性,他定要再拖延上几个回合,好消磨消磨她尚显稚嫩的锐气,她没有料到他会招得如此干脆不拖泥带水,讶异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比之下,娅枝反而对于“姐姐被杀”这个答案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身边的线索已经足够得太足够了,再蠢笨如自己,也早就在潜意识里隐隐地摸到了真相的轮廓。她四处询问他人,问的真正对象,总归还是那个不自信又欠缺清醒的自己。
证实,她只是终于从卢定涛口中证实了那个可怕猜想罢了。
那猜想毕竟关乎一件久远的事,又在人心之间被传递得太多了,感官上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怖了。娅枝自然地顺着它问下去:“B区连环杀人案?”
卢定涛点点头,沉吟片晌又说:“你不必再问他人。既是悬案,凶手之外的每个人知道的都差不多。”
娅枝自然知晓这道理,卢定涛所说的“他人”就包括隐瞒了女儿真相二十年的向妈妈,他是要娅枝冷静地接受现实,不再去向妈妈质询。
理性如卢定涛,必定不支持向妈妈这种逃避现实的做法,但他同情敬佩这个女性长辈,应允她的请求而迟迟不透露实情,既是一种配合,也是因为担心当初尚不成熟的娅枝得知真相后,会因为一时冲动荒废了母亲的苦心孤诣,甚至猛然地揭起过去那片硬疤,掀出什么不可预测的后果。
娅枝也无需再确认,大多数的事情已经明明白白地铺呈开了。难怪,妈妈会一遍又一遍地对小娅枝描述外部世界的可怕,会在深夜因做噩梦而尖叫着醒来,会用电线捆绑女儿并且大喊大叫“谁也别抢我的宝贝女儿”,会神经质地将她当做姐姐、死死地搂在怀里痛哭到昏厥……
也难怪,小时候家中总有警察前来,妈妈总要烧好菜好汤招待他们,帮了家里不少忙的姜叔是向妈妈最信任的男人,他虽缺乏文才与诗意,却能给予她最多的安全感,有他在,这对孤独相依世间的柔弱母女就有了庇护。
也许,姜叔所说的“那件事”便是连环杀人案,那么姜叔本人就是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如今腐败事件牵连出旧案重查,重查,就势必要将当初的那些分散在烟尘间的所有当事者重新联结,就势必会有一部分人欣喜机会来临、另一部分人旧痛复作、心慌难安,就势必有迷雾、躁动、异变……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洁白的佛塔戴着红珊瑚色的尖顶,直直地往暮色天空延伸。佛塔周围是一圈篆刻着图文的转经筒,娅枝听说每一个转经筒内都藏着一卷“咒”字作结的佛经,具体的佛经名她却记不清了,藏族人相信每转动一次经筒就相当于念颂经文一次,兜兜转转,即是诵经百千。
娅枝径直走向漆色褪得最黯淡的那一个,她依言顺时针地拨过,经筒与木轴相互摩擦,铡铡地作响。隔着白塔的边缘,卢定涛已经缓缓地行至那一头了,娅枝看着寄托过各民族人们太多希冀的白塔,塔顶上的暮意在渐渐地覆下来。
卢定涛在看着她。
——
见两个年轻人单独散步归来,梦姨和向妈妈相视一笑,梦姨看向娅枝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宠溺。
身旁的卢定涛依旧神色自若地解释房间热水器的用法,叮嘱她们千万不要弄反了调温扳头的方向,娅枝只好羞涩地笑笑以回应梦姨,再看向妈妈时,娅枝望见她那被细小纹路攀附的面庞,一路强压在心脏底下的酸苦滋味和悲悯就一同泛了上来,她只能涩涩地说一句“我先去休息”,便仓皇逃离。
前一日差不多踩遍了冬日尚且值得去的景点,第二日的行程便轻松了许多,一行人驾车沿着返回的路途观看草原,遇见别有意境之处就停下车拍照观赏,如此走走停停,竟消耗了大半天时间。
这天娅枝倒是劲头极好,连向妈妈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娅枝,她像个还在念书的少女一样穿着平底鞋蹦跳跑动,一会追逐那群像大型拖把狗一样的牦牛,一会又远远地张望被牧人牢牢牵着的藏獒。
证实那件事后,娅枝觉得自己像携箱子的旅人,终于将重物丢上了高高的行李架,尽管它依然在,她也终将得负着它下车继续走,可她至少能享受车上片刻的休憩,蓄好力气再顾将来。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来途的自己了。
两个妈妈不明个中缘由,向妈妈不时地叮嘱娅枝需小心防晒、不要弄掉了帽子和头巾。梦姨又拿向妈妈打趣起来,她嘟着嘴道:“你看娅枝精神多么好啊,再瞧你自己,住个宾馆居然认床,睡不着还拖我下水。”
向妈妈也跟着笑了:“娅枝这孩子也不总是精神好,这回反常,或许是因为定涛来了呢。”
“妈妈你胡说什么,我都听见了哦。”娅枝拉开右侧车门坐了进来,卢定涛也随后回到驾驶座上,再次点火上档,驾驶着这辆底盘很高的城市越野车,沿着似乎绵延无尽的开阔公路直奔向远方。
一座座山是奔腾的波涛,携着雪线以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浪尖涌来,草木是东北吹来的悠风,枝枝叶叶掠过车窗,赶去驻守游人们留在身后的那大美西境。
归途渐至尾声,车上的三位乘客也在每一摇、每一颠的安抚下睡意昏沉。娅枝是被妈妈唤醒的,向妈妈轻拍女儿的肩头:“玩累了吧?”
“啊到家了……”娅枝原本睡得迷糊,赶忙坐起身揉眼睛。
“不是咱家,你卢阿姨一定要我们上她家去坐坐。”
进门见到卢定涛一家三口都在客厅,娅枝顿时清醒了:“卢叔叔好。”
“娅枝姐。”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娅枝才注意到茶几边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正在拿一把长而钝的瓜果刀切柚子,动作熟练而又仔细,分明面生的她似乎又对卢定涛家很熟悉,一直帮助男女主人们忙碌家务,看上去比和卢定涛青梅竹马的娅枝还要不见外。
“你好,你是?”
“娅枝,这是明芳呀。”路过的卢定涛点破道。
娅枝恍然,她其实依然没有认出明芳,记起的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包明芳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让娅枝联想到路遥作品《平凡的世界》中的人物孙兰香——那个真正通过知识改变了命运的乡村女子。
眼前的女孩戴着细框眼镜,齐顺的黑直发垂在腰系,身形纤高的她穿着简约的衬衫和A字裙,周身散发着知性美的魅力。在南方发达城市生活久了,曾经黝黑的她渐渐被滋养成了均匀的麦色,较之那边的本地女子反倒更胜几分健康的美感,哪里还是娅枝十二岁时见过的那个农村孩子呢?
包明芳是卢定涛的父亲长期资助的贫困山区学生,五岁时起,父母就常年在外务工,留下她和残疾的爷爷相依为命。生活的困苦有时使人坚强,明芳每天从学校走路回到家中,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地承担着烧饭、挑水、务农等活计。
明芳家中原本还饲养着鸡和猪,有一次小明芳去场上割猪草,脚底一打滑就连人带背篓地滚下了坡,满是茧子的小手掌被割破了好几道大口子,爷爷拄着拐杖去岩上找能敷的草药,他实实在在地疼在心里,不愿让孙女这么苦下去,于是一狠心托人找来了牲畜贩子,将家中的动物尽数卖掉了,心想着再卖一卖、借一借,或许就能在村口小学盘一家别人不要的小卖部,让明芳安安稳稳地把书念完。
身世不幸的明芳没有朋友,那些动物便是她孤寂之时的伴侣。那些人来抓鸡了,明芳想,这些鸡都听过我念的作文哩,真是羞死人了;另一拨人来收粮食了,明芳又想,爷爷说一年的余粮能卖上好些钱,她开学了一定好好念书,把本子都写得满满的;人们要来带走那头小猪的时候,明芳终于抱着它大哭了一场,又趁着爷爷没发现抹干了眼泪,悄悄取了一个半蔫的大白萝卜,撵上冒黑烟的拖拉机,恨恨地硬塞到了从塑料布底下伸出来的猪嘴里。
从此明芳发狠地刻苦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爷爷的钱攒够了,却没开成铺子。在那个夜里,爷爷一手握着手电筒沿泥路往回蹒跚,忽然心口绞痛跌倒在地,便再也没有起来,永远沉睡在了最后一刻眼前的黑幕里,那是像乡下的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旦手电熄了,人就再也看不见光亮。
在那之后,卢定涛的父亲得知了明芳的事迹,他发动全公司向那所大山里的山村小学捐助了不少物资,并承诺一对一资助明芳,直至她顺利读完大学、走上工作岗位。
明芳没有辜负恩人的期望,她毕竟聪慧,小学毕业就被县城里最好的初中看中,那所学校的校长承诺免去明芳三年的住宿费用,明芳写信征求卢爸爸的意见,后者阅信后竟然十分替她高兴,邀请她来L城玩一个假期。
从未离开过山区的明芳对独自乘火车一事有些恐慌,前后顾虑着路上可能产生的开销,可是她又隐约期盼着看一眼大城市的繁阜景象,再当面对改变了她生活困境的恩人道一声谢。相比明芳的犹豫,卢爸爸则十分坚持,直接替她预定好了火车票。
第二十九章 债
发布时间:2018…09…07 00:00:05|字数:4499字
那年包明芳带着一蛇皮袋的玉米到达卢家时,娅枝正好也在,她第一眼就觉得乡下孩子局促的样子很好笑,再仔细看时,又觉得她实在欠缺女孩子样,因营养不良而微黄的头发被剪成了男孩般的寸头,身上的格子短袖有的地方已经洗得发白,另外一些地方的点点黑渍却再也除不去了。
包明芳换好鞋子,怯生生地踏进室内,从落地窗进来的明亮光线更是让她皮肤的黝黑藏无可藏,娅枝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她的五官,因为那两晕高原红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在多年以后娅枝的记忆里,她用来辨认包明芳的主要特点,还是那双和其他小朋友都不太一样的通红脸颊。
娅枝对包明芳的第一印象不坏,也不算好,说是好奇更准确些。娇生惯养的娅枝之前从未见过农村孩子,更是无从想象那种在不能冲水的土房子里上厕所、在洒满羊粪蛋的路上行走的乡村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这差异碰撞的时候,让孩子远离成人世界的教育方式就体现出其好处来,懵懂的小娅枝从不关心外界社会的阶级、财富和权利,也就并不觉得农村人何以卑微,城里人又何以优越。
午饭后,卢爸爸嘱托卢定涛带两个妹妹四处逛逛,卢定涛本想按照父亲的意思到市中心去,带明芳看一看大城市的风貌,再去L市的重点大学,让明芳树立起信心和目标。然而刚刚出门,娅枝就不愿去市中心了,闹着要去隔壁的电力小区玩健身器械。
十四岁的卢定涛虽有超乎年纪的耐心,依然对任性的娅枝深感无语:“健身器械我们院子就有,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小区?”
“因为我们没有秋千。”
卢定涛只好征询明芳的意见,明芳打出门起就一路东瞅瞅又西望望,既然对她而言周遭皆是新鲜,具体目的地是哪里也就不再重要了,试想对于一个从未去过大城市、也对其没有太详细概念的孩子,去市中心和去电力小区的差别并不显著。明芳依然兴奋地笑着:“都好呀!幸苦卢哥哥和娅枝姐姐带我去玩。”
娅枝拉起明芳朝着自己最爱的秋千跑去,卢定涛只得跟在后面,他不安地觉得自己愧对了明芳,毕竟秋千是农村孩子最司空见惯的玩乐设施,可参观大城市的机遇对明芳来说太难得了,一旦坐上明天那趟返程火车,明芳也说不好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娅枝的愿望并没有顺利达成,电力小区里一共有两个秋千,都是社区里最常见的那一种——紫和黄配色的框架上用圆孔固定油漆了的锁链,锁链下再固定座位板子,这种秋千虽然较为美观安全,却也很难荡得高。两个女孩坐下了,娅枝便招手喊卢定涛过去推她一把。
“手扶好。”卢定涛虽然无奈,却很清楚除非等娅枝玩尽兴,否则他是不可能安排另外的计划的。娅枝只感到背后有一股轻轻的力量传来,那力量对她的感受来说极微极柔,传到秋千上却成了有效的推动力,卢定涛有着总能把各种事情做得恰到好处的天赋。
卢定涛本打算推完娅枝再推明芳,却发现明芳已经凭借自己的技巧荡到了与竖干垂直的角度,不禁夸赞:“你真厉害!”
之后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情况,两个和娅枝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忽然向这边跑来,各自蛮横地拉住秋千的锁链迫使她们停下:“这是我们的位置!”
明芳听话地把秋千让给他们,独自站在一边看头顶的高楼,娅枝则死死地拉着锁链不肯就这么放手:“胡说,我们来的时候这儿没有人。”
“反正你们不能玩。”
“这小区又不是你家的!”娅枝被男孩们的蛮不讲理气得懊恼。
“我们小区的秋千,不该给你们山里人玩。”
一个男孩忽然用力,娅枝便从秋千上跌了下来,她哇哇大哭,却不是因为摔得有多痛,而是明白了男孩子们蛮横的缘由,他们是把和明芳在一起玩的她也当成了“山里人”,流着泪的娅枝依稀听见霸占了秋千的他们议论,说山里人脏、臭,说小区门卫实在失职,本就不应该让她们俩进来。
娅枝愈听愈委屈,她独自一人玩的时候也未曾遭受过这般欺负,娅枝扯开喉咙大喊:“我不是山里人!你们听见没有,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娅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从超市回来的卢定涛听到的第一句话,偏偏就是娅枝的叫喊,他愤愤不平地板起脸,质问坐在地上揉着痛处的娅枝,责怪她怎么能说出这般看不起人的话语。
娅枝委屈地睁了大眼睛,看见卢定涛将明芳拉到身后,那种显而易见的肢体维护好似冰锥,生生地扎进娅枝的心底,那被扎的地方和刚才被磕了的后脑勺一同作怪,弄得娅枝痛不欲生。
娅枝不再和明芳搭话,她有些恨这个“山里人”轻轻易易地,就得到了死板的卢定涛的偏袒,尽管一切并非因明芳而起,娅枝自己的过错反倒更多些。
被卢定涛送回家的路上,娅枝仍然默默不语,脑子里是一团焦干的乱麻,途径十字路口,她险些忽视了红灯径直闯过去,幸好被卢定涛拽住衣袖。娅枝不领情地用力甩开他的手,想着就这么甩去某种糟心的牵绊,却没能让卢定涛远离她丝毫,自己倒是在反作用力下趔趔趄趄,差点再摔一跤。
这口气究竟赌了多久,娅枝不记得了。她想可能并不久,因为小孩子的怨气往往比云彩还易散,她又觉得那怨气似乎至今还没有散尽,因为自己幼时不如意之事许多,这一件却记得尤其清楚,她永远回味得到当时那份委屈。
娅枝只记得,后来明芳给她写了一封信,信是由卢爸爸转交给卢定涛,再由卢定涛转交给娅枝的。
信里打头的一句,是“我很对不起”。
——
时隔十一年再相逢,娅枝终于能说出一句“小时候太不懂事”,作为那一份迟到歉意的替代。
收到信时的娅枝已经从卢定涛那里听说了明芳的故事,她说不清默默收好信笺的自己心里是怎样一种滋味,也不敢想象如果将自己和明芳换位,变成一个身世凄惨、被城里孩子看不起的山村女孩的她,是否做得到像明芳一样笑着接受那般处境。
整整一周,娅枝将自己闷在家中,不想再去玩健身器械、荡秋千,也不想去吃面点王的炒面或者米旗的小蛋糕。她想给明芳回信,却不知该如何动笔,于是找到卢定涛,问他红宝石小蛋糕能不能邮寄到大山里去。
“笨蛋,怎么可能。”卢定涛轻拍她的肩头,又安慰似的补充道:“你不用太担心,我爸会定期汇钱,决不会让她像从前那么困难。”
娅枝想,钱和物质总归是不一样的,有太多美妙的东西在大山里是拿钱换不到的。
“我要回家了,下次再见。”卢定涛向她道别:“我会传达给明芳,说你很想请她尝一尝那种蛋糕。”
“嗯。”娅枝释然笑了,她本想让卢定涛替她转告歉意,卢定涛却抢先以一种更委婉巧妙的方式安排了它。娅枝始终相信那块无形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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