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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初恋笔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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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抱着多啦A梦储蓄罐刚踏进房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童悦颖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指着祝贺怀里的储蓄罐,童悦颖竖着眉问道:“这什么东西?”
  “储蓄罐。”祝贺简单回答,“你能让开一下吗?”
  这一句话惹得童悦颖愤懑不已。
  她暴躁地抓起祝贺桌上的唯二图书中的一本,童悦颖是沉默又愤怒的。但祝贺不知道她怒目圆睁的双眸想表达些什么。
  她上半年借的书还了大半,只留下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和《海边的卡夫卡》。
  “祝贺,你把储蓄罐给我,不然我就撕了这本书!看你怎么和图书管理员老师交代!”童悦颖和她谈起条件来了。
  祝贺听了,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是为了这个多啦A梦储蓄罐啊。不禁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
  她目光游移到一旁正愣愣地看着她和童悦颖的路漫漫。接收到她的目光和她对视的时候,路漫漫的眼神缩了回去,偏着头不去看她。
  这表明她已经做出抉择了。
  童悦颖和祝贺她当然得选童悦颖了。
  童悦颖动了两步,将路漫漫挡在身后,说:“路漫漫是我的人,到时候她就是见证你毁坏公务的目击者。”
  祝贺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嘴唇。
  没想到童悦颖的小心思还挺缜密的。
  紧接着,祝贺一字一顿地开口,盯着童悦颖看,尽量不在气势上输给个子高出五厘米的她,“它是我的。”
  祝贺此话一出,童悦颖更加炸。
  “他是我的!”
  童悦颖大声喊着,强调了一遍,“祝贺,你听好了,施远航是我喜欢的人!明年我就能考上卫校陪他了!”
  “卫校”这个词再次触痛了祝贺的神经。祝贺不再和童悦颖争执,抱着储蓄罐直接坐到床上,“随便你,你撕吧。”
  说完,祝贺将储蓄罐放在泰迪熊的旁边。
  “你以为我不敢吗?”
  旁边的路漫漫终于伸手阻止了童悦颖正要撕书的动作,“阿颖,不要——”她的目光忧心忡忡地在祝贺和童悦颖两人之间来回转来转去。
  “路漫漫!你闭嘴!”
  祝贺坐在床上,冷眼看着童悦颖的为所欲为。书页被撕下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祝贺眸光平静,毫无波动。空气中缓缓飘落下的书页就像是天鹅掉落的羽毛。
  撕掉了五六页,童悦颖觉得没意思,将剩下的大块头图书朝坐在床上的祝贺狠狠扔去。满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无法泄愤的怨气。
  祝贺目光直直,不躲不避,直到她的额头感受到了《海边的卡夫卡》的重击,最后那本书掉落在她的双腿上。发出巨响。
  “你等着,祝贺!”放完狠话,童悦颖气鼓鼓地跑出了房间。
  路漫漫咬着唇,坐到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问:“祝贺,是不是很疼……阿颖她——”
  话没说完,就被祝贺打断,“不疼。”
  “祝贺,阿颖喜欢施远航很久了,你就,你就不能让给她吗?”
  祝贺听了,觉得好笑。
  哪有让不让这回事情?
  但她使了下性子,回答说:“这话你应该去对施远航说。”
  “祝贺……”路漫漫神色为难。
  祝贺冷冷淡淡,回了一句:“我去洗澡。”
  楼道尽头的浴室里雾气腾腾。祝贺的思绪就像是从花洒里刷刷落下来的热水。
  用浴巾擦干身子换上浅蓝色棉睡衣。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路漫漫不在。
  祝贺将装着洗浴用品的脸盆放在一旁。被童悦颖粗暴撕下来扔在地板上的五页纸此刻好好地躺在书桌上,被压在《海边的卡夫卡》下边,应该是路漫漫离开前捡起来的。
  祝贺将湿漉漉的头发夹在耳后,将一页页纸按照顺序塞回书里,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她轻声叹息。翻出抽屉里的透明胶带,将一页页重新粘好。
  心下第一次油然而生出连自己喜欢的书都维护不了的无力和自责。
  童悦颖欺负她,背地里说她任何坏话,她都可以不在意。
  但是那一刻,撕书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祝贺觉得自己耳廓不断发热就像是要聋了一般,眼睛也热热的,说不出话来。
  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翌日,祝贺从泰迪熊里抽出一张纸币,去了一趟图书馆。
  怯生生地问图书管理员老师她能不能买下那两本书,因为她真的很喜欢。
  图书管理员老眉眼和善地推回了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并问她:“祝贺,你这么喜欢村上吗?”
  村上?
  祝贺微愣。
  但很快明白了指的是什么。
  村上春树。
  这个作家的名字,她每次读的时候都觉得拗口又生涩。
  日本名字不按照中国的常理来取,祝贺觉得难记。所以刚刚图书管理员老师提及“村上”二字的时候,祝贺一时没反应过来。
  弄明白后,祝贺乖巧真挚地点点头,说:“喜欢,很喜欢。”
  “爱看书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图书管理员老师说着,又摸了摸她的头,“这两本书就送你啦。要好好学习哦。考高中,上大学,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呢。”
  心上的小船,船桨划动,漾开了波浪。
  她弯着眼睛,笑意浓郁,就像是风和日丽时有鲸鱼歌唱着路过的海洋。
  那一刻,祝贺觉得自己是被期待的。
  2004年的圣诞节,施远航第二次带她出去玩。
  祝贺想着春节期间买的新衣服终于派到了用场。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她只穿过一次,低温的日子就过去了。再度翻出来试穿的时候,看着厕所洗手台边的镜子,祝贺觉得这件衣裳好像小了一点。身量上合适,但袖子短了一些,露出了一直被她藏在衣袖里的手表。
  手表是第一任养父母给她的见面礼。嫩粉色的表带很可爱,还防水,养父母曾说是贵重的进口货。戴在祝贺纤细的手腕上衬得她皮肤愈加白皙。
  施远航见到她的时候没说任何类似夸奖她漂亮或新衣服好看的话,反倒是脱下了黑色毛线织手套,没和她商量,径自抓过她冰凉的小手,将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手就像个小暖炉似的,能将她手上冰冷的温度融化。
  施远航带着她去了一条老街上的闻声唱片行。施远航说,去年七月份周杰伦的《叶惠美》发行的时候,多少人骑着单车去隐藏在大街小巷里的唱片行外排队,发汗的手心里捏着用来购买唱片的纸币,烈日炎炎下大汗淋漓就为了听一句“没人能说没人可说,好难承受,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闻声唱片行的试听间。
  施远航给祝贺戴上头戴式耳机,“让你见识一下我喜欢的音乐!”
  祝贺沉默着眨了眨眼睛,眸光中带着星星点点的期待。
  双手放在耳机两边,和施远航对视的时候,乐声渐渐传入耳廓。
  节奏强劲,歌声哀愁。主唱略有些低哑的声线中带着一股沉重的情感力量。
  听了一遍遍“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祝贺就好像看到暗室里突然打开了一扇窗,丝丝明亮光线透过缝隙渗进屋内。
  刺眼又感人。
  那张专辑是绿日乐队的《American Idiot》。
  听不懂任何英文歌词的施远航却说这是他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乐队,他就是能感受到汹涌而来动人心弦的力量。
  重金属的节奏魔法。
  摇滚的魅力。
  傍晚时分,走出闻声唱片行的大门,祝贺才发现下雪了。
  A市偏南,冬日湿冷但很少落雪。见得最多的是雨夹雪,在祝贺看来那根本算不得是真正的雪。
  厚厚的积雪堆着好像拓宽了路面,显得原本就空旷的街道更为宽阔。祝贺伸出一只脚,迈开步子,留下一个个脚印,还有点点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手上,有些新奇。施远航在一边笑她表情呆呆傻傻的。
  祝贺也不生气,冲着他傻笑。
  又听到了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下雪了吗?!快告诉我!是不是下雪了!”
  纵使是苍老沙哑的声音也掩不去喜悦心情。
  祝贺循声望去,距离她约莫两米处的高杆路灯下,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原地转着圈,拐杖碰到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突突声。
  施远航告诉她那是个瞎子,平日里最爱赖在闻声唱片行,赶都赶不走。
  祝贺的笑容顿时僵住。
  转过去看伛偻老人,他扬起笑容时脸上的沟壑深刻得似乎能留住空中纷飞的白色。
  坐在施远航的单车回孤儿院的路上,和着身下的破旧单车不断发出咯吱声,话唠的施远航罗里吧嗦地向祝贺吐露了一系列关于明年圣诞节施远航和祝贺两个人该怎么一起过的完美计划。
  后座的祝贺耐心听他说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并耐心地将落在他衣服上的雪花轻轻拍去。
  单车最终停在孤儿院旁边的一家杂货店门前,杂货店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普通话说起来也是方言味儿的。施远航用方言和老板讨价还价,最后用原价三分之二的价格买了那盒薄荷味的口香糖塞进了祝贺的帆布袋子里。帆布袋子是孤儿院统一发放的,米黄色的布料上印着彩虹爱心图标,下边“阳光孤儿院”这五个字,中正又显眼。
  “下回带你去吃荠菜虾仁大馄饨。下下回咱们就下馆子吃烤鱼。”
  施远航还说他参加了学校食堂的勤工俭学活动,能省下不少饭钱。
  很久之后,施远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空瞪着落下的雪花微笑的瞎子。因为祝贺在2005年就离开了阳光孤儿院,这点没人能料到。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是【路引】
过两章开始刷存在感(。

  ☆、四

  2005年的春节,孤儿院过年的时候施远航没回来。
  年初六,大清早的,祝贺就被外边传来的骂喊声吵醒。她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神扫过旁边还睡得死死的路漫漫。踩上棉拖鞋,推开窗子看,院子里傅老师正拿着教鞭追着高个男生打。
  那件洗得褪色的黑棉袄祝贺记得,可不就是施远航常穿的那件?
  从床头随便扯了一件后外套搭在身上,打开门,拖鞋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漾起一道道回声。出门后,外头的寒风吹得祝贺眼皮一跳一跳的。
  她单薄的身子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门口看施远航像个猴子似的东条西窜,不得安宁。皱了皱眉,又见黑瘦男生以猎豹之姿向她的方向跑来。
  下意识的,祝贺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股强劲力道抓着她的肩膀,使得毫无防备的她只觉头晕目眩。
  男生躲在她的身后,祝贺看着不远处傅老师神色无奈,缓步向她们走来。
  施远航双手抓着窄小的肩膀,帮祝贺稳了稳重心,见她不悦的皱眉,用不满的眼神狠狠地等着自己,只觉得她可爱,像是竖起了全身的刺的小刺猬。
  嬉皮笑脸地,他朗声笑道:“祝贺,新年快乐,你又长大一岁了。”
  祝贺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张十六岁的年轻的面容。
  肤色更黑了。
  唉。
  随即,又注意到了点什么。
  祝贺缓缓抬起一只手,他的右眼眶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嘴角裂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左脸颊上贴着交叉样子的创口贴就像是混社会的古惑仔。
  没真的触上去,祝贺放下了手,问他话:“打架了?”
  施远航挑挑眉,双手插兜,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傅老师走过来,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了一句:“让你上学去的,又不是让你打架去!疼死你得了!”
  施远航抓着头发讪笑。
  “我这不是至刚易折吗?化工职校,啧,鱼龙混杂,小团体一个比一个猖狂,领头的一个比一个横!学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收保护费,还欺负同学,气死人!让我和他们同流合污,怎么可能?”
  傅老师轻声叹息,无奈地摇摇头:“以后能躲就躲远点,没人让你单枪匹马地拯救世界。好好学点技术,早点毕业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面对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傅老师来来回回苦口婆心说的也就那么两句。
  站在门口,傅老师看着越来越远的两个孩子。
  一个说着“我给你买了香菇菜包和甜豆浆,还热乎着呢,快点吃”,一个说“不要,我还没刷牙。”于是之前那个又开始龇牙咧嘴地抱怨“穷讲究什么!”。被说是“穷讲究”的女孩子就狠狠地白了男生两眼。
  男生顿时就怂了,讨好道:“行行行,刷牙刷牙,咱先刷牙哈。”
  女生不说话,但她眨眨眼,这就说明她满意了。
  *
  祝贺第二次在电视荧幕上见到“书呆子”是2005年的四月中旬。全国初中生quiz大赛春季赛拉开帷幕,“书呆子”又重返战场。
  主持人介绍他是“我们的老朋友路引”。至于其他类似于“IQ贵公子”、“智商怪物”的搞笑称号,连祝贺这个观众听了就觉得尴尬不已。也难怪“书呆子”站在主持人的身边黑着一张脸。
  比起他的本名路引,祝贺更习惯在心里称他为“书呆子”。
  大半年过去,书呆子长高了一点。站在穿着高跟鞋的女主持人身边,刚及她的下巴。眼镜没有换,还是那一副规规矩矩的无框眼镜。
  书呆子的反应速度在所有参赛选手里定然是一流的。无论是思维,还是抢答速度。
  他是个左撇子,在板子上算题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右手不停地摸着下巴。有时候镜头给到他的时候,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好像他正在做的不是计算题,而是在看冷笑话大全。
  有一题让祝贺印象尤为深刻。
  题目是“在两分钟内尽可能多地写出20世纪以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道题,书呆子比其他人多写了十几个个。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却密密麻麻地撑满了两块白板。
  祝贺最喜欢立体三子棋环节。
  常规抢答环节书呆子的优势不算明显。但在立体三子棋环节,书呆子就把入围的其他九名选手甩开了一大截。
  他和电脑对棋的时候,思路清晰,落子果决。眼神专注,嘴角会微微抿起,看起来严肃又认真,他思考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棋盘上蓝色、红色的透明玻璃球。
  毫无意外,书呆子又拿下了春季赛的冠军。就连主持人语气中透露出些理所应当的意味。
  采访他的时候,有那么一段,主持人问及,“路引同学,刚刚你那道写诺贝尔文学奖得住的题目表现得很好,写出了那么多作家,你平时是不是很喜欢阅读?能告诉大家,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或者说,有什么喜欢的作家吗?”
  书呆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村上春树。”
  听到他答案的那一刻,祝贺的脑袋嗡嗡地响。
  抛开了还没播放完的电视节目,她一路小跑着回了房间。大口喘着粗气打开房门,又急匆匆地扑到书桌上,一把拉开抽屉,拿出那两本被她放起来的书。
  手指微微颤着一路顺着书脊摸下来,又在心里确认般地默念了一遍。她心跳如鼓。
  海边的卡夫卡。
  作者:村上春树
  祝贺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抚着光滑书页,嘴角漾起无声的笑意。
  听说找共鸣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中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类似于当她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抓到天空中的繁星的时候,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可能有那么一个人拥有和她一样的想法一样的举动。又或者说,当你说起你最喜欢的作家是张三的时候,她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意盎然地回应你“啊,张三啊,我也超喜欢他的书啊”。
  那天晚上,祝贺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用一块石头把孤儿院的围墙凿开了一个洞。由此,祝贺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还看到了那个戴着眼镜的始作俑者笑着看她。
  转眼又到了炎热的夏季。
  夏天是最难熬的。
  一天上午,所有的孩子被集合到了一个教室里,一人一个座位坐好。孤儿院的老师在每个桌子上分发颜料、画笔和纸张。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是个陌生面孔。很高,但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嘴角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
  傅老师介绍他说是一位艺术家,特意抽出一天来教他们画画,还为每一个孩子准备了颜料画笔和纸张。
  小孩都很高兴。
  祝贺坐在最后排,心里想着,这个男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艺术家。
  唐先生,也就是这个被称为是艺术家的男人,花了一个小时告诉他们建筑物的基本画法,由于在座的小孩年龄参差不齐,唐先生的授课内容准备得也似乎不太合适。说简单了,大孩子觉得没意思,往难了讲,小孩子又听不懂。
  最后,他草草结束了略显尴尬的授课,让大家自己创作,主题是“家”。
  祝贺兴致缺缺,单手撑着脑袋,眼神不停地游移在周遭兴奋的小孩身上。拥有自己的颜料是件让孤儿院的小孩再高兴不过的美事。带着点新奇地,用水兑开颜料,再用画笔蘸上,涂抹到白色的纸张上。
  他们觉得神奇,有趣。
  调出了蓝灰色为整张画的背景,其中夹杂着的白色是圣诞节的落雪。浅棕色的长杆子,路灯散发着昏黄色的光。黑色的人拄着黑色的拐杖。没有任何建筑物,那个瞎子也没有家。
  最终,祝贺没有将画作交上去。她离开教室的时候,顺手将她的画折四折扔进了院子的垃圾桶里。
  几个小时之前,她和路漫漫一道去教室的时候路漫漫悄悄告诉她,今天来孤儿院的那位先生才不是什么艺术家,他是来领养小孩的,他会选出画的最好的那个孩子。
  祝贺疑惑,问她怎么知道的。
  路漫漫回答说,这是童悦颖偶然间偷听到傅老师和另一位老师谈话得知的。
  说完,路漫漫又觉得难过,因为她一点都不擅长画画。孤儿院有一百多个孩子,可能其中一百个都比她画的好。
  祝贺用手帕擦拭额头上渗出的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只觉得残酷。
  将近1/150的概率。
  曾经她也是那个幸运儿。
  扔掉那副画就像扔掉一个包袱,祝贺松了一口气,去了一趟图书馆。
  自五月份之后,她借阅的每一本书都和村上春树有关。读村上春树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书呆子。
  她还每周纪录一次身高,在墙壁上划一条线作为标准。这半年来她个子窜得很快,已经一米六了。
  傅老师说过“以后我们祝贺会像杂志上的模特那样拥有完美身材”。祝贺听了低头,有看到胸前的微微凸起,白净小脸不可抑制地浮起朵朵红云。
  翌日,傅老师来房间找到她,带着灿烂的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细语的说:“祝贺,唐先生想见见你。”
  霎那间,她舌头似是被打结,祝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要”。

  ☆、五

  跟着傅老师去了办公室。
  推开半掩着的门就能看到唐先生背对着她们,站在窗边,看窗外的景致。他今天穿着休闲的短袖蓝条纹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一双白色运动鞋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唐先生好像很喜欢她。
  祝贺甚至能感受到唐先生弯着腰和她对话时候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你叫祝贺,对吗?”
  “嗯。”
  “真乖。”唐先生的语气小心翼翼,仿若在和落雨前低空飞行的小蜻蜓对话一般。
  面对无缘由的夸奖,祝贺沉默着眨眨眼。
  身侧站着的傅老师轻柔的拍着她的肩膀,对唐先生说:“祝贺是个很乖的孩子,很安静,爱看书,不闹脾气。好孩子一个。”
  这样的孩子孤儿院一抓一大把。
  祝贺在心里补充道。就像路漫漫说的,可能一百个孩子都是这样的。不善交流,安安分分,难过的时候就藏起来,缩床边上,躲草丛里。流眼泪是最丢脸的事情,因为被人看到后总有人提醒你在这里哭没人用,因为根本没人会迁就你。
  “嗯,我们祝贺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我可有一双分辨率极高的眼睛。”唐先生接话。
  他话音刚落,祝贺下意识地朝着他的眼睛看去。普通,眼睛轮廓不大不小,不狭长也不偏短,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棕色瞳孔,被黑框眼镜遮盖住,旁人根本不会觉得这双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
  祝贺十三岁了,当然听得出唐先生是在开玩笑。
  傅老师慈眉善目地劝说:“祝贺,唐先生是个好人,成为唐家一份子会比留在这里幸福很多的。”大概是看出了她经历上一次被送回孤儿院的事情后,内心渐渐对被领养这件事情产生了一丝抗拒和不愿。
  祝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不说话。那样子就像是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她仍然介怀。
  上一次傅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祝贺,我的妻子也姓祝。”见祝贺情绪稍稍有些低落,唐先生转移话题说道,“想看看她吗?”
  闻言,祝贺抬眸,点了点头。
  唐先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弯腰递给祝贺。
  祝贺单手接过。薄薄的一张相片,有些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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