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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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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锋汽车厂是个再好不过的壳。利锋公司在美国注册,自然而然是美国国会法案“汽车组织成员之一”,有买平价车的资格;但利锋汽车厂经营却不善,急需资金,别的不说,还欠着沈谦慎租赁费呢;这也要叹服现下美国经济发展水平,真真是不得了,有三百多家汽车厂,利锋在它国内竞争力着实低下,买下也不会太引人注意,什么事情都方便。
沈度道:“杰克逊这个惫懒货,肯定是乐意的!他早就嫌利锋汽车厂这块鸡肋骨妨碍他赌博泡女人了,我们给他保留百分之五的股份,让他心里有底能坐收红利。”
沈谦慎沉吟了下:“这事情还是得你去办我才放心。”
他又想了一下“不成,海市办不保险,杰克逊也不是什么守信誉的人,哪天玩脱了反悔可不好。他在这边玩的不亦乐乎,你好酒好烟把他押了去美国,找个律所和他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唔,这协议还是保密——明面上还是由他全股持有利锋,钻空子可不能成了捅窟窿。”
沈度点点头,就要去打电话叫人买票,又顺口问道:“你哪里灵光一现想到这么个好主意?”
沈谦慎得意地剥了一个芒果:“那还不是因为我认识一个顶聪明的女诸葛!”
沈度想当然:“令姐还成了你生意的缪斯了?”
沈谦慎不满看向他:“你怎么就只想到沈谦言头上——我姐姐当然聪明,可她最近忙着女子商业银行的事情,都几天没见着她了——啧,问这么多干什么!快做事去!”
沈度道:“诶,她这么忙?可要帮衬不要?”
沈谦慎脚假做踢人:“女子商业银行,女子商业银行。”
沈度笑道:“那打什么紧,大不了我学了梅先生,做个女子扮相去银行借款。”
61、六十一章 。。。
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岑嘉钰将贷款所得之资金大部分用于购置机器。机器选择方面,她听取了曹仪行的意见。除了接手那几台美国“阿脱屋特”式络丝机后,还从美国再买并丝机、捻丝机、以及“克老姆登”式全铁电力织机,而丝绸的整理设备却是从日本买的,因为日本在整理机上技艺比美国还先进。这些事务; 岑嘉钰处理时都带上了岑嘉翡,为了更让他清楚; 抗日爱国绝不是烧日本货就能了事,因为许多最先进的技术设备就是在日本; 还是“师夷长技以制夷”来得实在些。
曹仪行认得许多工头; 请吃饭喝酒上一两回; 织绸厂就招到了许多织绸业的熟练工人。
而蚕丝方面,还是多亏得岑嘉钰的婆婆苏夫人。她对自家的丝织厂开不下去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 听得媳妇要开织绸厂; 立即联系好了以前熟悉的缫丝厂给岑嘉钰供货。这几家缫丝厂,原料蚕丝极好; 用的是无锡的“莲子种”和萧山的“余杭种”,纤维长; 经摩搓。曹仪行是识货的; 一摸到蚕丝; 就知道织出的绸缎品质差不了。
曹仪行干劲满满; 看着自己的的生产与管理理念在织绸厂上得到全面贯行,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足的呢。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紧张筹备,辛苦忙碌; 岑嘉钰的织绸厂就正式设立了,名字叫做美华织绸厂。
取“美丽中华”的意思,没有再选深奥曲折的名字,织绸厂是面对普通大众的,名字通俗好记,才能口口相传。
在股份的安排上,岑嘉钰听取了沈谦慎的建议,占股百分之六十。
沈谦慎道:“世事多变,曹仪行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今后可以随着营业增长让曹仪行的股份也增多,但是,你能控制的股份须占百分之五十以上。你重用尊重,是态度,但决定权须得在你手上”
岑嘉钰还未曾察觉,她对沈谦慎已经是非常信任——她还只以为自己是非常感激。
岑嘉钰办了个美华织绸厂的开业酒会,热热闹闹,也给生意带个好兆头。
沈顾问好容易逮到机会才能单独和岑嘉钰说话:“嘉钰,你怎么这么忙?上上回我来,说你去外滩头接机器;上回我来,又说你去了曹家渡接丝。把自己忙成这样,那还请了曹仪行做什么?”
岑嘉钰听得他语气里都有三分委屈,到底是不能得罪的保人和包租公,她忙解释道:“你是为了厂房接电的事情过来么?我都安排了岑嘉翡等着你呢。”
沈谦慎道:“接电,我不都让李从芮都接洽好了么?难道他不上心,出了什么纰漏,看我训他去!”
岑嘉钰忙摇头:“哪里哪里,他上心的很,电也接入了,今天机器都通上电了——那你过来是什么事?”
过来,不是来看事,而是来看人,可岑嘉钰问得坦然而直接,沈谦慎倒不好大喇喇说出口,只得不快道:“不是说了嘛,我要定时听你对厂里状况的汇报,听你亲自汇报。”
查账大事,不能耽搁,从旁边经过的曹仪行忙道:“好的,沈公子,这段时间的账册都有,要不现在我就向您汇报下。”
为什么一个角落都有人经过?为什么经过还要插嘴?为什么插嘴还不听清楚内容,亲自!亲自!
但沈谦慎还是咽下了怒火,到底这是岑嘉钰织绸厂的大管事,只懒洋洋往那边随手一指:“荣记绸庄的董事在叫你呢!”
曹仪行不疑有他,反正这边有岑嘉钰,忙撂下去了那边,荣董事都招呼了哪能不应酬,毕竟以后绸缎的行销都得仰仗各大绸庄。
其实荣董事没指,但是这种场合,只要打招呼,就是朋友;只要开了口,就不会没话说。沈谦慎有信心,荣董事是一定会和凑上去的曹经理相见恨晚的。
岑嘉钰领沈谦慎去办公室。
沈谦慎跟着她走上楼梯,今日是好日子,她穿了一件嫩绿色的光面旗袍,再加上今日高兴,整个人如同一枝春日里的柳枝透出勃勃生机。
秋日阳光并不浓烈,从窗棂子里射进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大家都在厅里庆祝,这后边没人过来,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也重叠。空旷与安静中平生一种旖旎。
岑嘉钰就想着打破这旖旎,便道:“今日于小姐也来了,但她说还有事,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沈谦慎不在意道:“哦,是么,我倒好阵子没见着她了。”
岑嘉钰想,大家都说因为要沈于两家要结为姻亲,所以沈谦言和于子芳才一起开女子商业银行;还听说得你和于子芳快订婚了,怎么还这么不热络?但想是想,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过关心了,到底,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事情。
她寻出账本,拿出算盘同沈谦慎报账。
她说起利润,眼睛是带着神采的;她说起开销,眉心是略微皱起的;她吐出数字,嘴唇是红润润的,她打起算盘,十指是白生生的。
沈谦慎看得太入神,所以当岑嘉钰提高声音道:“那这样好么,沈公子?”
沈谦慎只管出声:“好!好!好!”
岑嘉钰于是笑了笑,神色里有一丝狡黠:“那么,你就答应了,下次就让曹经理来和你报账!”
什么?居然答应了这么丧权辱国的条件?
沈谦慎一时气结,可是刚刚那三个好掷地有声,从地上捡起来都还是热的。
他手指捺住旁边的英文报纸,又一计上心头:“说起来,嘉钰,我帮你找来曹经理,你都没感谢我吧?而且,别的厂子顾问都收费的,收费还不低呢!”
岑嘉钰小心翼翼问:“我是要多谢你!那么,你打算收多少?”
沈谦慎拿过她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岑嘉钰盯着他翻飞的手指,心里又放松了,不管沈谦慎是为了给他姐还是他未婚妻添彩头,她对他都感激得很,要是能以顾问费还这个人情,那,也很不错!
沈谦慎却又将算盘清空:“啧啧,数字大得很,怕是要以身相许!”
岑嘉钰神色一僵。
沈谦慎不敢让她真恼怒,忙解释道:“我说笑呢,是这样的,有许多英文资料要看——我英文都是你教的,你知道我的水平的,说说还不错,一看就要头痛的,这样罢,你替我翻译,抵了顾问费。”
岑嘉钰觉得这和沈谦慎的瓜葛又要更深一重,下意识觉得不好:“你,不如请个专门的翻译。”
沈谦慎严肃道:“那可不行,”就把自己的生意解释了一通“我那天感谢你就是因为这个,你不会,只管给这事开个头,就虎头蛇尾了吧?你不能这样没责任心。且不说这样机密事情,告诉别人,我不放心;那翻译费都不便宜呢!我要节约成本。”
岑嘉钰突然就担了个“没责任心”的罪名,心里冤枉的很,还来不及伸冤,就见沈谦慎“啪”地合上账本:“啧啧,我们算是朋友吧!你刚刚还说感谢我,还说顾问费,果然无商不奸,”咦,连自己都骂进去了?他忙换了循循善诱:“嘉钰,我同你讲,你不要办了厂就学坏习气,商无诚信不立,人无诚信不活。”
岑嘉钰只得惴惴点了头:“好吧,我帮你。”
沈谦慎这才高兴起来,抬手看看手表,突然记起来道:“我在凯司令定的奶油蛋糕应该送过来了,我忘了叮嘱人给你留,走走走,赶快吃蛋糕去!”
岑嘉钰叫他拉起手就下了楼,居然没想得起来:他嫌翻译费贵,一个蛋糕就顶的翻译费了。
沈谦慎脸上的笑得荡漾,他牢牢记着沈度曾经的总结——常来常往生长情。
沈度却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也可以说,他光有书本知识,毫无实践经验。
他举着酒杯走近沈谦言,脸就已经红了。
沈谦言觉得避开为妙,毕竟上次和沈度的谈话实在不能投契——他说的话题,她不感兴趣;她喜欢的话题,没兴趣和他深谈。只是碍着他是弟弟的得力助手,不能不应酬。
却被沈度叫住了:“谦言姐,听着你开了女子商业银行。”
沈谦言礼貌点点头,却仍是一副抽身要走的样子。
拿什么留住她,她手里无书可借,此处也无舞蹈可跳,沈度慌不择言:“你们女子总归不大善于经济之道,我识的一些人正要借贷,你可要我帮你······”
他成功地留住了沈谦言,留住了一个愤怒的沈谦言。
沈谦言道:“沈先生在这里讲这话可不合适,想必你也知道,开这美华织绸厂的岑嘉钰正是女子!若是沈先生看报,最近云裳公司的总经理张小姐,锦江饭店的董小姐,美发沙龙的蓝小姐,都是女子。我们女子商业银行股本不大,生意也难以和大银行比肩,但我们的‘不大善于’就恰好经营得住,不敢劳动您费心。”
话说完,她就走到了岑嘉钰那里:“嘉钰,一定要把这织绸厂好好经营起来,叫那些臭男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有事,就先走了。”
沈谦慎莫名其妙,便让沈谦言吃蛋糕:“凯司令的蛋糕,你不是极爱的么?吃一块罢。”
沈谦言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岑嘉钰还想再说什么,叫沈谦慎止住,指点与债(大)权(姑)人(子)的相处之道:“她在气头上呢,你不要同她讲话;她自己气过去了,还会来寻你好好讲话。”
沈谦慎见岑嘉钰只顾着招呼客人,便去切了块蛋糕,还特地选了有糖渍樱桃的那一块,谁知一转身就不见了嘉钰,四处张望了下,见是被她妹妹拉去了,也无法,便走向最近的沈度,想着随便说几句话打发时间。
沈度见着沈谦慎端着蛋糕,当是给自己吃的,拿过来便咬了一口,要是平时,他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现在他却正失魂落魄,竟然没顾及过来。
见沈谦慎冷笑看着自己,沈度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还在反思:我并没像上次那样问她离婚的生活问题,怎么问她生意的工作事情,她也要着恼呢?比上次还严重些。于是,他问沈谦慎:“你说,这美华织绸厂会成功么?”
沈谦慎扬眉道:“当然会成功。企业家所要的,嘉钰都有。智、情、胆,哪一样都不缺,她如何会不成功?开业酒会上还敢怀疑这个,你找打不是?真是喝多了。”便转身要去再切一块带一点红的蛋糕。
沈度还没醉,到底把那句“缺了你就不行”和蛋糕一样咽下肚。正因为他看出沈谦慎对岑嘉钰的感情,故而认定岑嘉钰能开厂全靠沈谦慎,就算以后成功也只是沈谦慎的成功。——却浑然忘了,要用这个逻辑,自己这个许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也不过全是托赖沈谦慎。
岑嘉钰不知这边事,被岑嘉绮拉在一边诉苦:“我随匡朴回了他湖北老家,那地方又脏又穷。匡朴家也算在县城里头了,也是环境差的很,厕所间和猪圈在一块——我吓得要哭,生怕猪就拱了过来。妇女大多不识字的,便是那家里有钱时髦些的,不过是塞了棉花穿大码布鞋和皮鞋,仍是不爱洗澡换衣裳。匡朴还说要离了海市返乡,你说那地方怎么待的下去?再则,我那婆婆,给戒指都不给个足金的,竟是个包金的。虽然说我算续弦,可也是正正堂堂的续弦,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人——诶”
她长叹一口气“以前我不当一回事,现在我得催匡朴在海市买了房,这才能让他定下心。”
那头罗伯特招手喊“嘉绮,嘉绮。”倒也是字正腔圆。
岑嘉绮微笑挥挥手回应,转过头就苦着脸;“真是烦死人,不知道又着急吹牛还是着急听新鲜事。本来是导游,现在倒好,成了全职老妈子,连租房子买被面的事情也要央了我拿主意,要不是涨了工钱还赶上我要攒钱买房子,这零工辞了倒好。”
岑嘉钰道:“罗伯特人还是不错的,我们只买那几台好机器他也不做难,还同意了款子分期付,只见在中国的外国人仗了身份霸道,难得这么通情达理。这中间要多谢你说项。”
岑嘉绮皱着眉,这秋老虎又吃起人来,她心里燥,拿了手绢子扇风:“呵,他哪里吃亏。剩下的几台也卖出去了,分期给钱,他不正好有理由在这边浪荡么!”
那边的呼唤声还在继续,岑嘉绮又捏起笑容:“Just a minute。”回过头快速说道:“嘉雯的毛毛头算着要满月了,有时间你叫我,我们一道看看去。”
岑嘉钰点点头。
岑嘉绮已经飞快走到了罗伯特身边:“你这嗓子,下次缺钱花我介绍你去嚎丧也成!”
罗伯特已经又兴致盎然:“嚎丧是做甚么?又是你们特有的风俗?好,你带我去看。”
岑嘉绮扶额。
62、六十二章 。。。
岑嘉钰许久没踏进过这书房; 感觉十分陌生。但到底家具是亲自置办的,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废纸缸子是新的。这缸子像矮些的边炉锅子,又有些仿佛冬天盛木炭的暖盆加了个底座——只不过,糊了些白泥浆还是什么,如同西方画画的石膏像。
苏泓宣见她盯着这废纸缸子看; 把它挪到了地上垫着的一叠软宣纸上,方才道:“我听说你在龙华寺那边办了个织绸厂。”
岑嘉钰点点头:“是的; 叫做美华织绸厂,如今生意还不错。”
苏泓宣本是想诘问的; 可是岑嘉钰这么平平淡淡中隐着理直气壮; 他一时难以声大; 只好平淡反问回去:“这样事情,你也不先告诉我。”
岑嘉钰道:“告诉你; 你也帮不上忙; 所以我同母亲说过了,她是极为赞成的; 还给介绍了相熟的缫丝厂。”
苏泓宣惊愕抬头:“我是说,你都不问问我意见?”
织绸厂近日有些麻烦事; 岑嘉钰颇有点烦乱:“你的意见有什么用吗?你出身织绸世家; 但只有小时候看过养蚕吧。绞丝用白油还是用菜油?先打线还是先整纬?门幅宽多少?——你看; 你都不知道; 我问你有什么用呢?(朕要你何用)”
苏泓宣一时竟反驳不得,原来,自己这个恭良温和的妻子竟然是这样的伶牙俐齿; 原来那般怯懦顺从后面竟然有这样的铮铮反骨,许久,他才道:“你妇道人家,之前攀附权贵就算了,现在竟又学了抛头露面做生意?”
岑嘉钰冷笑——苏泓宣一时看呆,她卸掉了古板板的服从式的微笑,便如同一朵假花有了生机,绽放地有了神采:“苏泓宣,大清朝早就亡了(这是作者硬加的台词)。你也是出国留洋的人,竟然还是古板的念头女人不可抛头露面?没有母亲的抛头露面做生意,你哪里来的钱去国外念书,又哪里来的底气不管生计做文学。再说,你涉足报业的,实业救国不是现在的宣传么?”
竟然是越战越勇,把苏泓宣驳斥地一败涂地。苏泓宣隐隐意识到,岑嘉钰不是他曾经以为的读大学充门面的只拎绣花针的旧式女子,而是一个有文化,有见识,有自我,和他有交流基础的新时代女子。奇怪,从前的他,怎么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真正的她呢?
幸而,苏泓宣的阵地是在“不可攀附权贵,不可做生意”,因此还能继续一战:“什么实业救国,就是一群人挂羊头卖狗肉发国难财!以前洋务运动,也说是实业救国,看到国家富强起来了吗?橡胶灾,棺材边,哪一个不是这帮实业救国的人弄的!开了工厂就成了大资本家,和帝国主义沆瀣一气,压榨工人。要救国,须得先从思想上救国!一个民族没有独立的思想和强大的精神,光靠实业,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岑嘉钰低下头,又看到了那个粗糙的废纸缸子,上面的白浆显然抹的有些马虎,一道又一道的细碎裂纹,总觉得能剥下一整个白壳。如同她和苏泓宣,原先只觉得他不爱她,这也没什么,反正她也不爱他。井水不犯河水也能过完一生。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在认知上,思想上是有如此大的分歧。他不是冷眼旁观自己的生意,他是发自内心的鄙夷和不认同。
岑嘉钰突然失去了争辩的兴趣,她又恢复了那般平静的得体的微笑,但她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美华织绸厂:“厂子还欠着银行的款子,也有好几十号工人,且做着吧!你今天就是说这件事么?”
尽管她收起了脊梁,苏泓宣仍看得出她神色里未认输的倔强,这份倔强让人不敢轻视,苏泓宣也是和声悦气道:“那你做着,就当哄母亲高兴吧。”
岑嘉钰出了书房门,看见帮佣正在用力擦客厅里的茶几。
她在沙发上坐下,笑道:“缤娘一向收拾得没有死角,那桌子你何必还匆匆忙忙擦!我们家到底也庙小,不如这样,你做到月底就另谋高就。”
苏泓宣去重庆一直到这两天才回来,苏夫人这段时间都没来信,除了这爱听壁角的帮佣,还有谁会越俎代庖?
虽然织绸厂出了事情,但是,翻译的活儿还是要继续上工。
黄包车颠颠簸簸,岑嘉钰抓住扶手,心里想着,难道真的是姐妹同声同气,所以岑嘉绮做了口译,自己呢做了笔译,还都辞不得。
黄包车在友宁大楼的前停下来,岑嘉钰付过钱,抬头望了望这七层的花岗岩建筑。因为许多保险公司联合租赁,这楼又叫联合大楼。商户多,人流也多,在大门口就能感觉到一种生机盎然的气象。沈谦慎租赁了第六层当办公室。
“叮” 电梯的门被拉开,沈谦慎正等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件白色葛绸的衬衫,下头穿的黑裤子,心不在焉地转着一根钢笔,时不时抬手看下手表,打扮可不就是报纸上说的时髦人,哦,还差根文明杖“士的”(stick的音译)与一副金丝边眼镜。
等跟着沈谦慎走到了内室,岑嘉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谦慎的红木大办公桌上摆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旁边的衣帽架边倚着士的,呵,那椅子上还搭着一根马鞭。
沈谦慎跟着笑:“你笑什么?”
岑嘉钰掰手指列了一下报纸上对时髦男士所列的装备:“你可都有了。”
就好像一位女子羞于承认自己的美貌是化妆品所致,沈谦慎也不想承认自己曾经热衷于时髦,他匆忙把眼镜扫进抽屉,又把士的和马鞭扔进衣柜:“都是别人送的,一直都忘记收了。”
岑嘉钰转向正题:“那么,要翻译的东西呢。”
沈谦慎把几张纸拿出来,放到另张办公桌上:“你试试这椅子舒不舒服,不舒服就另换张。”
岑嘉钰放下东西,接过那几张东西看起来:“织绸厂买机器的时候就开始看这些说明书之类的,但到底没一字一句写下来过,今天速度不会特别快。”她毫不在意地坐下:“要是太舒服了,还怎么做事呢。”
岑嘉钰翻译了一会儿,心里感叹了下,沈谦慎真要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要不然也不能从这般条条框框里绕出来。
她随口问道:“你入了利锋的股份后,利润比以前高多少”问出口又觉得失言,这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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