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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第3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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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过去一样依赖着他,把他当成世上最亲近的人,像一个孩子独占玩具一样霸占着他所有的时间。很多时候缥碧过来看他,她就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敌意和愤怒,小兽一样露出锋利的爪牙,以至于他们俩人无法说一句话。
然而如果缥碧不在,神澈便会变得很聪明乖巧,缠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像多年前一样撒娇和发嗔——其实,神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时光还停留在十年前。
——那段她可以独霸扶南的时间。
然而对扶南来说,这却不是一段轻松的日子。多年前月宫里动荡黑暗的生活一夜之间重新降临,噩梦重新笼罩,令他在每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都如临大敌,无法入睡。
为了镇住神澈身上夜晚复苏的邪魔,他翻出久已不看的术法篇章,在卧室内布置了强大的结界,一到晚上就牢牢将神澈反锁在房内。他还在每天晚饭中,暗自下了足够份量的迷迭香——这样,那个复苏的怪物也不能再凭借她的身体移动。
于是,每夜每夜,他都守在布满了符咒结界的房间内,膝上横着却邪剑,枕戈待旦。
那个畸形的邪魔时常睁开眼睛看他,露出诡异的笑,却没有过多的挣扎。
阿澈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每晚早早的香甜入睡,第二日茫茫然的醒来。然而,她的神气却在一天天衰竭下去,有时候白天和他说着话,就会忽然晕倒过去。
扶南知道,那是附身其上的邪魔在一分分汲取着她体内的精气。
那只魔物从水底下逃出后,在竹舍中和月宫内两度被打伤,已然是元气大伤。此刻它蛰伏不动并不是示弱,而只是在借机恢复。等到它将阿澈的所有精神气都吸干,便会重新出来。
然而即便他心焦,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那个邪魔从神澈身体上分开。
夜里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和那个邪魔说话,比如问它的来历和意图。
“放出我的,是她。”那个逐渐恢复元气的魔物面对着他的询问,单手插入了神澈的颈椎,摇了摇她的脑袋,露出诡异的笑,发音也慢慢连贯,“我在沉婴那个女人体内,困了上百年……她在水下,与世隔绝,断了一切恶念……我找不到机会复苏。困了一百多年。”魔物盘踞在神澈背上,睁开一线眼睛,扯着嘴角冷笑,“幸亏这个家伙被关到了水牢里……才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扶南霍然抬头,望着那只诡异的眼睛。
这,就是阿澈记忆里消失的那一段么?
“沉婴寂寞了太久,一看到她就喜欢,把什么都教给她,毫不提防。因为相信她是‘善’的。”含含糊糊地,魔物笑起来了,独手拨弄着神澈沉睡的躯体,“却不料,到了最后她只用了一个符咒,就把沉婴上百年的修为全数汲取!”
“哈哈哈……那时候,沉婴的表情真有趣啊!我甚至能听得到她心里喀喇的碎裂声呢。”邪魔狂笑起来,表情可怖,“那一瞬间她就垮了!枉她百年来辛辛苦苦压制心里一切邪念,持守心里的准则,可到最后,还不是不堪一击?”
看着那个邪魔在神澈背上狂笑,扶南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感觉佩剑几乎是要跃出剑鞘来。然而内心里却是一阵猛烈的颤动:果然是阿澈汲取沉婴的修为,放出了魇魔!
那么……她的心里,是否也有着阴影?
慢慢说着,那个婴儿的眼睛逐渐闭合,在射进来的天光中沉沉睡去。
“咦……”天已然亮了,神澈醒来的时候,正看到扶南凝视的眼睛,不由脱口叫了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你……看我做什么?”
随即察觉,她脸色重新雪白,慌乱地重新蹭到墙角,将背后那个畸形的怪物掩盖。
然而力气已然不够,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不停的喘息,脸色惨白。
“阿澈……”扶南轻轻叹息了一声,抚摩着她漆黑的长发,想说什么又终于沉默。这样的衰竭速度……很快,她就会枯萎、死去吧?可怜她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渡过了十年,此刻好容易逃脱,却旋即面对着死亡。
想着想着,他的手再度握紧了却邪剑,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跃跃欲动。
但神澈却感觉不到他的焦虑,只是一味的欢喜,唧唧喳喳:“扶南哥哥,今天你不出去了吧?陪着我在这里玩跳房子,好不好?”
“跳房子?”扶南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只是随口反问。
“嗯!”神澈兴奋地点头。她完全不记得是谁教给她这个,但却依然牢牢地记住了跳跃的每一个细节。
“别乱动了,阿澈,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扶南将她按回到榻上,摇摇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我出去一下,日落前就回来。”
他按剑而起,眼神雪亮。
不行……实在是不行!他要去杀人……就算对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他也要杀!就算无法保证魇魔会如约放了阿澈,他也要试一试!从来他都是个优柔懦弱的人,很难恪守自己道德的底线。那么,今日就让自己再违反一次原则,又如何呢?
“不行!”看到他起身,神澈却有些生气,“陪我啊,不许出去!”
“别闹,我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扶南眉间有些烦乱,粗暴地将她按回到榻上,“给我乖乖的呆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了。”
“你弄痛我了!”手腕上起了一圈乌青,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神澈委屈得有点愤怒起来,瞪着他,扯住了衣角不肯放,“去干吗?去找缥碧么?……不许去!不许扔下我不管!”
“别闹了!”杀气在心中浮动,扶南一声断喝将衣角割断,转身而出,“有要紧事要做,我很快就会回来!”
衣角一断,失了重心的少女跌倒在榻上,许久没有动一动。
“要紧事?哈,要紧事……”低低的话从榻上传出,不能分辨是神澈嘴里说出,还是背后那个婴儿,神澈从榻上霍然抬头,眼神凌厉。
她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变得分外的敏感猜疑和不可理喻。
不过是过了几日,外面的曼珠沙华已经开始枯萎了
一座座坟茔之间,仿佛是红潮退去,留下狼藉的满地残红。
扶南穿过那些正在凋零的红花,往灵鹫山上走去,衣襟拂着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在走到坟场边缘的时候,他回头忘了一下北方——那里,坟场的尽头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是缥碧的居所。
这几日因了神澈的忽然出现,他们之间的关系骤然紧张,她已然连着三天没出现了,不知是在赌气还是什么。他站在墓地边缘,望了那边许久,能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如果说神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晶莹璀璨;那么缥碧就是一粒黑色珍珠,坚忍而沉默。
很早以前他就认识她,但是两人却并不熟悉。
如果不是内乱,如果不是一同被驱逐,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是淡漠。但在出了月宫那个地方之后,生活回到了起点。他们重新认识了彼此,在一起五年,从生疏渐渐变成熟稔,最后建立起了这样默而不言的患难知交之情。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那个从地底归来的少女彻底的打破了。
如果……如果他能撇了阿澈不管,彻底的置身事外,那么这样的生活大约也可以继续吧?如果不是在看到昔年那个水晶娃娃痛哭时,内心乍然绽出一丝极深极切的刺痛,他,大约也可以这样漠然的过下去吧。
但是,在看到阿澈坐在一地镜子碎片中,摊开流血的手掌哭泣时,他的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复苏过来了,那个声音在低低的喊着,仿佛有热血一点一点的从平静了多时的心底涌出。是的,是那个声音——那是十年前那个少年,在无力阻拦师傅决定时的绝望;是五年前水底洞开的时候,刹那间的退缩和犹豫在心底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
第三度,她出现在他面前,寻求帮助和庇护,他又怎能弃之不顾?!
明知危险重重,但这一次,他也不可再退一步。
他决定上月宫去。然而,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缥碧——如果她知道了,既便不能极力阻拦下他,只怕也会不顾一切的跟着他一起闯去月宫吧?
秋日的午后,斜阳淡淡照着如血的曼珠沙华,他站在坟地的尽头望着远处的小屋,心里却在刹那间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扶南公子,你站在这里干吗?”忽然间,耳畔听到了一句问话。还没转头,就闻到了烟草的气味,扶南恍然回过神来,看到岩生在一旁提着锄头擦汗。
“你看北边乌云密布,今晚看来要下大雨啦。”岩生的鞋上还沾着黄土,站着抽了几口烟解乏,“得趁着下雨前,把那几座破了的坟补一补——不然那些地下睡着的今晚也怕是要不安稳咯!”
扶南心思恍惚,没有听清岩生到底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转身握剑上路。
“啊?公子也要去月宫?”看到他踏上了东侧通往月宫的辇道,岩生吃了一惊,“去不得呀——教里不是说了,不许公子再踏入月宫一步么?”
扶南摇摇头,却没有留意到岩生用的是“也”这个字,只是漠然:“不管那些了……”
顿了顿,他望着坟地那一头,忽地叹了口气,对岩生低声道:“如果…如果握天亮前还回不来,那么,麻烦你去北边和缥碧说一句,请她替我照顾阿澈。”
岩生愣了一愣,忽地扔了水烟筒,叫起来了:“什么?扶南公子你不知道么?缥碧她、她昨天一早就上灵鹫山去了啊!”
“什么?!”如遇雷击,扶南霍然回身。
“公子你真的不知道?前两天我就看到缥碧姑娘沿着路上去了!”岩生吃惊地望着脸色煞白的扶南,喃喃,“我以为你知道的……公子这次上去,难道不是去找缥碧回来么?”
“……”扶南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几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安抚神澈的情绪上,从没想过在第一次和他争执闹僵后,以缥碧那样的性格,又会如何。她去月宫干什么?难道是…难道是要去告密,把阿澈逃离的消息告诉天籁教主?
那一瞬间冷电从脊背上贯穿而下,扶南来不及多想,立刻夺路急奔而去!
第十章 流光
“要下雨了……”卷起帘子,望了一眼离宫窗外乌云涌起的天空,朱雀宫里的白衣男子淡淡道,“缥碧,你也该回去了。”
午后的斜阳照在他身上,那一袭白衣仿佛焕发出光华来。
他站在窗前凝望北方,衣带当风,沉静而高华,宛然已是一代祭司的风范——只差了额头那红宝石的额环来证明他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缥碧固执地望着窗前那个人,摇了摇头,“流光,如果你不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就不回去。”
“没有办法。”流光缓缓摇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除非魇魔自行离开寄主,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连你也想不出办法?”缥碧望着他,有点不信,“你现在的力量比昀息祭司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你也说无法,那么这天下也没有谁能做到了!”
“这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流光叹息,手指叩着窗棂,“要知道,阿澈的心最是单纯,但越是单纯的心,一旦有了裂缝,也更容易被侵蚀和扭曲——魇魔舍弃了沉婴的躯体而选择了阿澈,一旦附身,便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割离。”
他放下了帘子,将光隔绝在外面,朱雀宫里又恢复了长年的阴郁黯淡。
夕阳要落下了,又到了该静坐修习的时候了。
而他每日里进行的那种修习,又是万万见不得人的,得将她送走才行。
“缥碧,你该回去了,这次你实在太大意了——”他的手指掠过一册册古书的脊,那些都是尚未研读完的卷轴,淡淡说着,“幸亏天籁半个月前就下山去了罗浮试剑山庄,不然你这样冒冒失失跑上来找我,被她知道就完了。”
“我顾不得了,这事太危险。”缥碧咬了咬牙,双手绞紧了,“得赶紧想法子将魇魔从阿澈身上驱逐才行!不然……不然……”
“不然,扶南会离开你,对么?”流光淡然反问。
“也难怪……他以前就喜欢神澈多一些。”缥碧还没开口反驳,流光淡淡地说着,手指停顿在一卷书上,唇角忽地有笑意:“不如,我把这蛊术之卷给你吧——要留住扶南,只要这个就足够了。而对付魇魔,实在太难。”
他把用桫椤叶书写剪裁而成的薄薄册子扔到她怀里,书页簌簌地散发出清香。
“我才不管扶南跟谁跑了……我只是怕他会出事!”缥碧下意识地握住了这卷书,反驳着,眼睛望着四周——流光搬到了朱雀宫后,居然把整座藏书阁的书籍都一起搬过来了啊。
从小,流光就和她一样喜欢看书。那时候,整个月宫里都在争夺权势钩心斗角,扶南则在带着神澈到处玩,偌大的神庙藏书阁里,往往只有她和流光两个痴迷于术法的人隔着高大的书架在静静地翻阅典籍。
也许正是由于当年这份无言的默契,在天籁教主即位后,已然被分隔月宫内外,他们两但还是时不时的通过各种方法联系,他容许她偷偷跑上山来阅读宫里的藏书,并指点他的迷惑。此刻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只能冒险上山来找他。
她磨娑着书页,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也不要‘下蛊’这样的解决方法。”
“你就是翻遍这里所有的书,也找不到对付魇魔的方法——”流光笑了笑,指着身后满架的典籍,摇头,“除非趁着魇魔没有来得及转移一举将寄主格杀,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但要让神澈活下来,却是不可能的。”
缥碧下意识地沉默,那种沉默中有着某种坚忍得近乎固执的表情。
“好吧,随你。”流光最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跑上来,扶南不知道吧?”
“嗯。”缥碧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顺路带这个下去,偷偷放到他窗台上。”流光从长袖里探出手,手上握着一枚晶莹的灵芝,“前几天七月半的夜里出了一点事,我没来得及让人送下去给他。”
缥碧接过那枚七叶明芝——这种灵芝只生长在月宫圣湖水底,是无数术法修习之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不知道流光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潜入了布满恶灵的水底采到了。
握着灵芝,她不由讷讷,说出了内心多年来的疑问:“我不明白……流光,你为什么不想让扶南知道你的情况呢?以你如今的力量,早已不用惧怕那个天籁教主,为何还一直不敢去见扶南?”
那样的问题一问出来,流光的手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震。
“那时候,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他笑了笑,那眼神却是黯然的,嘴里只淡淡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相见了。”
“可你还每年送他这样珍贵的东西,还通过我不时打听他的消息——你也很记挂他吧?”缥碧尽力分解,“你分明过得很好,可他却一直在担心——你们当年那么要好,如今也不能这么折磨他啊。”
“他太善良……和我正好相反呢。”流光望着窗外,眼神忽地变得很奇怪,喃喃,“我真的是很害怕再面对他。”
顿了顿,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天空,他的神色转瞬淡漠:“太阳落山了——就要下大雨,你也该赶紧回去了。不然扶南可要担心了。”
感觉到对方已经是再三的下逐客令,缥碧站起身,却迟疑着转过头来,眼睛停在流光的脸上,问了最后一句话:“流光……刚才我告诉你阿澈从水牢逃脱,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早就知道?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圣湖水底幽狱内的情况!”
流光的手停顿在帘子上,脸色微微一变,却沉默不答。
缥碧凝视着他,想从这个自幼相伴的书友脸上找出一丝弥端,但流光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只是凝视了几秒,便有一种沉溺的感觉,连忙移开了眼睛,微微叹息:“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不问了。告辞。”
流光没有送缥碧,只是站在窗前目送她沿着游廊走远,最后轻盈地一个转弯,在一盏风灯下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极力压抑着内心涌出的种种记忆。
又要看不见了……每次她离去的时候,他都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我可不想当教主,那太麻烦了……如果能让我来管神庙藏书阁,那才是最好的事呢!”
记忆中,那个少女抱着书卷,隔着书架对他说话,满脸都是对术法的迷醉。
那时候,他原本想安慰刚刚和教主玉座失之交臂的她,却不料这个十岁的孩子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隔着一册《元婴吐纳》看了看她,忽然发现书卷间露出的眼睛是这样的清亮,甚至比神澈那双令昀息师傅迷醉的眼睛更加动人。
空荡荡的藏书阁内,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发奋研读这些积满了灰尘的经卷。
他所图者大,自懂事起就以超越师傅为目标,因此选的也大多是《傀儡术》、《追魂骨》、《分血大法》等高深凌厉的术法搏击之书,偶尔修成一术便欣喜不已。而缥碧喜欢研读的完全和他相反,她只爱《星野变》、《堪舆考》、《白云仙人灵草歌》之类的书,俯仰于天地之间,探究洪荒奥义,对别的全无兴趣。
月神像前烛光如海,隔着竖到屋顶的巨大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但相互间的交谈却不多,最多只是在走道上遇见了,各自抱着书卷点头一笑。
随着知见的广博,缥碧越来越安静从容,眼眸里有知性的光辉,心也更加平和明朗;
但是他却越来越烦躁,即便是十五岁时便已修得了惊人的法术,但随着力量的增长,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再也不可能超越师傅——那个强悍凌厉得超越了善恶的祭司。
心念一动,便再也难以如平日那样专注于书卷,干脆,他就绝足于藏书阁,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想通过别的途径来打倒那个不可战胜的师傅。
直到那一夜……那个血污横溢的背叛之夜,他看着那个红衣女童狂笑着将昀息祭司打落水底幽狱,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此后,那个挡在他前进路上的、绝壁般的身影,终于去除了。
他独居于朱雀宫内,将藏书阁内的典籍全数搬来砌于四壁,每日里只是埋头修习,执迷疯狂般地追逐最强的力量,渐渐变得沉默内敛,性情孤僻——五年来,他与世隔绝,除了天籁教主之外,唯一保持着联系的、便只有缥碧这个昔年的书友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见她。
虽然几经波折,命运对她毫不容情,从云端直落到尘土,但她依然从尘土里开出花来。
每一次见到缥碧,都觉得她更加美丽。这是一个内敛明净的女子,不张扬,不活跃,随遇而安,默默地成长着,犹如忍冬花一样坚强而秀丽。扶南那家伙……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也经历了很多挫折,但目下能和缥碧朝夕相处,总算是幸福的。
但每一次见了她,他都要极力克制自己,不在她离去的时候追上去挽留。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愿意见到她,大约只是觉得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可以安抚他的日渐枯竭孤寂的灵魂罢。
多年以前,在那个空旷寂静的神殿藏书阁里,他们或许是在一个起点上的——但是,自从他们的手指握住了迥然相反的典籍开始,他们开始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已然走得越来越远了……
既然,在五年前那个夜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于今回头望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两个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流光在帘子前站了许久,任凭雨前的风迎面吹上他的脸,带来湿润的气息。
缥碧的影子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乌云沉沉地压着灵鹫山,不时有闪电穿云而出,隐隐下击,显示出一种不祥的气息——天籁教主半个月前刚刚修成了幻蛊之术,下山直奔罗浮试剑山庄而去,此刻整个月宫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问一句。
因为天籁教主的眼神说明了此行势在必行。
他不知道在她被昀息带回月宫之前,在试剑山庄遭遇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童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愤怒。不然,她不会比他当年更疯狂地修习种种可怕的术法,咬牙忍受着昀息喜怒无常的折磨。
那样的复仇之火如果不爆发出来,终究会把五脏六腑燃烧一空的吧。
流光抬头望着帘外的阴沉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其实,在天籁走之前,他进行过严密的推算。
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所有的占卜预测都显示着同一个结果:彼岸花开,月沉星坠,大凶。那个永远不能长大的红衣女童,在胸中多年的复仇之火燃尽后,将会长眠于故园吧。拜月教五年前失去了祭司,现在又失去了教主。
——从此后,这个月宫,便是落入他一人的掌控了。
流光迎着风微微笑了起来,手指慢慢握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拜月教陷入了无主的状况,秩序一旦崩溃,那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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