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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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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治平识趣地不再多问,但挑着眉头看他:“顾宁,你可不简单。”
顾宁笑笑:“彼此彼此。”话音落定,两人倒是同时笑出声来。墙上挂钟仍尽职尽责地滴答走着,屋外似乎起了风,吹得树枝瑟瑟作响,像是夏夜的急雨,偏又隔着一道玻璃,听不清晰,只觉得有些飘忽了。
“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技术室——抢枪案足迹与裴安民不符,但两者都出现在崔皓夫妻遇害现场。另外,凶枪已经确定就是开发区刑警的配枪。”齐治平抱手踱着步子,十指下意识地在臂弯处反复敲打,“老实说,现在每个案子到底是谁做的,什么关系,我也糊涂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几个件事儿分不开。顾宁,并案吧。”
顾宁没有异议。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有一人贯穿杀人抢枪、戕害复查警员和栖梧山人民医院四起案件,而裴安民明显在绑架孩子、杀害王良上有着强烈的作案动机,同时也涉入医院一案。新案与旧案叠加,真实与假象交织,有些事情想要分清没那么简单。顾宁半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窗外天色。他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可这猜想臆测的成分太浓,尚不足以支持他明晰地表达出来。
表面上看,是裴安宁的消息引回了裴安民。于是他要报仇,绑架孩子,报复王良。他走的比警方还远,找到了打着合法旗号行医的崔皓夫妻,甚至不惜为更好地实行报复杀人抢枪。真相真是如此吗?十年的积怨就像藤蔓上结出的苦果,最终会爆发还是消亡,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如果裴安民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冤枉的,一个与他甚为相像的邹凯,如此猖狂的在短时间内掀起这样大的风浪,难道就只是个巧合吗?无数揣测充斥于脑海,似破堤的洪流,四下漫散开来。顾宁收回目光,再度开口道:“ 齐治平,还有一个问题:裴安民逃了十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回来报仇?”
“当然是因为——”齐治平不假思索地就要作答,话到嘴边却又拐了个弯吞回肚里。公诉裴安宁的消息上了报纸,于是一直在逃的裴安民出现了,同时带出一连串的案子。按照这个思路,裴安民是为了妹妹才回来的。可是老槐村早已是一片废墟,裴安宁的仇她自己已经报了,而裴安民所涉及的案子到目前为止也全系裴晓晓旧案的延续,与裴安宁并无关系。
——显然,这其中出现了逻辑上的断层。裴安民若不是为裴安宁回的兖中,为什么正巧在消息见报后出现?裴安民若是为女儿报仇,又为什么要等到十年后的今天?
齐治平的目光探寻地从顾宁脸上划过,却没有如愿得到解答。熬了一夜的大脑也已然不再支持精密地推演,他揉了揉太阳穴,索性瞎猜一通:“两种可能。第一,这俩人合伙玩我们呢;第二,裴安民被人盯上了。但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抓住裴安民和邹凯,撬开他们的嘴,一切疑惑都可以解开了。”
窗外的风声骤然凛冽。有些微劲风钻过窗口罅隙,拉出悠长的哨音,像是从亘古荒原迢递传来的一缕余音。
齐治平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的。模糊中听到办公室电话响了几下,接着便是一串压低的说话声。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着,望向墙头挂钟。此时正是凌晨四点,周围安静得厉害。齐治平揉了揉眼,打个哈欠。泪液涌上眼眶,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模糊成一片。
这时候来电话,想是搜捕工作有了重要发现,齐治平仰头把杯底凉透的咖啡灌进喉中,极简洁地问道:“你的我的?”
顾宁的脸色不太好,沉着声音说道:“滨海紫郡城。”
紫郡城楼盘位于兖中东北滨海路,背靠小鸥山,面前隔着海滨步行街就是大海,真正的依山傍水,是整个兖中数一数二的好地段。齐治平知道栖梧山人民医院的崔皓夫妇在那里有一处房产,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挑起眉头,又听顾宁补充道:“紫郡城的保安报案说听见枪声,秦楠已经到了,李智他们还在路上。”
兖中军警丢了两把枪,这时候出现任何状况都是极其敏感的。齐治平倏地站起身,先时还带了几分睡意的眼神瞬间清醒起来:“消息可靠吗?”时下太平,严禁枪弹,平民百姓接触不到,常有枪案被当成放鞭而贻误,但也不乏错把鞭炮声当成枪响虚惊一场的。
这时候若真属后者反倒是件好事。顾宁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却不便说明,只是苦笑道:“还不清楚,看看再说吧。”
白天里近乎沸腾的道路到了夜里安静得像上了冻的湖面,除了夜间的的士,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平时将近一小时的车程,两人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开进紫郡城。小区广场边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四下路灯、车头远光灯、警员照明手电……无数光源交织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恍若璀璨河汉。
齐治平和顾宁走下车,目光环顾四周。广场中央是个音乐喷泉,周围绿化修剪得甚是别致,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喷泉西边有个假山,旁边蜿蜒着几条卵石小路;东边则搭着花架和一些运动器材。广场周围错落地散布着居民房,南边正对着的是八号楼,东西两侧分别是九号和七号。警方已在喷泉以南拉起了大片警戒线,不少警务人员正在其中忙碌。
这会儿功夫,已有人注意到站在圈外的两人,上前招呼道:“齐队,顾队。”
那人背对着光线,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齐治平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人是秦楠,于是点点头,开口问道:“什么情况?”
“是枪。现场还留有血迹,可以确定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枪战,有人受伤逃离。”秦楠哈出一口白气,零下的天里他却敞着衣怀,额上渗出一层晶亮的汗水。“报案人无法确定当时听到的枪响数量,我们正在以弹壳集中发现地为圆心向周边寻找,现在已经找到七枚弹壳,八颗弹头。”
谁都知道,开枪后子弹离开枪口,弹壳弹落在附近,弹头则在火药推动下远远射出,因而寻找弹壳往往要比搜寻弹头容易的多。可实际情形却恰恰相反。顾宁闻言皱起眉头:“怎么多了个弹头?”
“不知道,我们也在找。”秦楠心中本就奇怪,听顾宁问出来,简单答了一句,不等再说什么,便听齐治平问道:“子弹型号呢?”
相比而言,齐治平的问题显然更容易回答。秦楠呼出一口热气,立时说道:“现场子弹有两种。圆柱形六/四式7。62mm手/枪弹四发,其中三发弹底符号与栖梧山医院枪案相同,一发无信息,可能是私造的。另一种从前没有出现过,三发,瓶形五一式7。62mm手/枪弹,弹底标识75…94。”
“六/四手/枪弹拿去做个内弹道对比。其余子弹的寻找和外弹道测量也要加紧,小区这么多人,天亮了肯定会有影响。”齐治平果断吩咐道,“另外查一下五一手/枪弹的来路和去处。”
“裴安民十年前从军队带走了一把五一式手/枪,枪膛内装的就是印有75…94的五一手/枪弹。”听齐治平说到这里,一旁沉默着的顾宁突然开口,说着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缓慢,像在宣告着一个谶语的应验,“他们交手了。”
齐治平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没应顾宁的话,但冲秦楠摆手道:“提取现场血迹、足迹等痕迹样本,走访附近居民,这些都照程序来,不用我说了吧?”这么说着,又不自觉地向警戒线走近了些。
现场的弹壳、弹头已经被取走,所在位置则用白笔做出标记。齐治平两手插兜,大致记下几个地点,忽听一个尖脆的声调越过周遭低沉连绵的杂音,断续传入耳中:“……夜里听见两声,开始还以为是谁放爆竹……过了会儿又是几响,声音挺密的,我觉得不对,开灯起来看,还没等走近,这玻璃就……”齐治平扭头顺着声音望去,见是禾苗在给小区一住户做笔录。
“齐队。”那边禾苗先看见他,连忙招呼道,“这是八号楼底层的住户,她家玻璃让流弹打破了,第一颗弹头就是从她家取出来的。”两人按她所说方位找过去,果然看到一楼阳台玻璃上方有处密集的同心圆状裂纹,当中一个弹孔赫然可见。
女人犹自絮絮地抱怨着,顾宁却已无心细听,他踱开步子,目光游走于光影下斑驳陆离的世界,半响之后,突然出声说道:“还有一个人。”
“什么?”齐治平还在留意那边的讲述,听到顾宁开口,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附近应该还有一名受害者。”顾宁重复着,话语停顿了一会儿,才又低声说道,“可能已经死了。”
两人先前还在办公室里说起,邹凯和裴安民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暂时不清楚两人是敌是友。如今兖中再发枪案,现场遗留的痕迹直指两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邹凯与裴安民站在对立的立场上。栖梧山人民医院是第一例,院长夫妇遇害,两人脚前脚后并未相遇;如今两人已然相见,还爆发了一场冲突,这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个人,为了杀死或者保护他,两人终于遭遇,并不得不冒险出手相斗。
但这毕竟只是个猜想,缺乏必要的佐证,齐治平一言不发地皱着眉,低头看向路面的艺术印花地坪。无数龟裂的纹路在脚下扩散交缠,直向无边处蔓延,就如同此刻充斥在脑海中絮乱不清的念头,这样缓慢地走出两步,齐治平突然停下,抬高音量喊了一声:“秦楠!”
秦楠正要走开帮忙,听见背后叫喊,只当有什么重要发现,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回来:“齐队,怎么了?”
齐治平倒不着急,抱着手想了想,说道:“你给我详细说一下那些弹壳和弹头分布的位置。”
子弹分布涉及弹道测量,技术室的技术人员自会回去仔细分析。但秦楠知道齐治平绝没那个耐心等待,只得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本,结合记忆,尽量具体地复述道:“八号楼一层住户阳台上陷着一颗六/四弹头;八号楼东侧空地上落了一颗六/四弹头;楼防盗门前并排两枚五一弹壳,附近还散布着两颗六/四弹头,从现场看应该是打在门上,不过没能打透;八号楼通往广场中央喷泉的小路上有一枚五一弹壳和两枚六/四弹壳;广场喷泉及周边绿化带里两颗五一弹头;广场西侧假山和小路之间,分别是两枚六/四弹壳和一颗五一弹头。”
现场的痕迹恰恰应证了此前的猜想的可靠,顾宁和齐治平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下俱是了然。见秦楠不再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顾宁略微点了点头,出声提醒:“还少一颗弹头呢?”
“哦,对。”秦楠一拍脑袋,赧然补充道,“是五一手/枪弹,在假山正南。”
“假山正南?”齐治平皱起眉头,将这几个字反复念着,像在咀嚼一块撕扯不透的牛皮糖。
“怎么了,齐队?”看出齐治平的异常,秦楠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齐治平却并不回答,拧眉想了一会儿,拿过秦楠手里的手电,径自向假山南侧走去。即便早知道齐治平一向不喜欢对自己的行动多加解释,但这样突然的举动还是让秦楠摸不着头脑,直到顾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过去,这才诧异地跟上前。
假山南侧发现弹头的地方已经被圈挡起来,齐治平匆忙扫了一眼,没有过多留神,反而打开手电认真地向着假山照射过去。秦楠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顾宁,只见他唇峰微动,轻轻吐出两个字:“弹痕。”
秦楠仍不是十分明白,刚想追问,就见齐治平的动作忽地一停。从他手中延伸出的光线穿过浓重夜幕,正落在假山一个齐人高的新鲜凹槽上。凹槽的存在,让其瞳孔骤然收缩,他急步上前贴近假山,回身看了眼弹头掉落的位置,接着抬头望向南边对着的八号居民楼。
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此刻却有不少人家亮着灯,甚至不乏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齐治平恍若不见。他将手电底部靠近弹痕,对着南边的楼房照过去。光束略微摇晃了几下,很快定格在一户窗前。电光照射处,大圈花白的碎屑散布在光线辉映着的放射纹间,像是落在窗口的一个硕大雪花。齐治平的脸色不可抑制地阴沉下来。
顾宁也半仰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八号楼,三层,西户。”
三楼四号。房门半掩着,甫一打开,一缕血腥味就飘至鼻端。屋里亮着灯,几人探头向里看去,就见卧室方向俯卧着个人。那灯光本是温馨的暖黄,落下来,却融进大片的血色里,阴冷森然——一枪正中后脑,人已死透。
这才是紫郡城枪案最初的地点。
死者身下压着一枚五一式弹壳,门口则落有颗六/四式弹壳,算上死者颅脑中的弹头,紫郡城中/共发现九颗完整的子弹。齐治平略作查看,旋即吩咐身后的秦楠:“叫人来。”
“是。”秦楠干练的应了声,转身下楼。
晚风跨越无边的海面,带着海水微微的腥咸,源源不断地从北窗洞口灌入,牵出悠长的余音,像上古遗留的哀怨挽歌,又像野地游魂的低声呜咽。“你怎么看?”一片沉默中,齐治平突然开口问道。
“查吧。”顾宁放远目光,从破碎的窗户直望向北面黕黑的海水,“崔云夫妇,还有这个死者……”步行街的灯光在临近的水面上泛起星点粼光,像极了黑暗中窥探的瞳眸;再向深处,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水,漫漫一片,看不到边际。顾宁这么看着,似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过了片刻才突然想明白,这个夜里,原来是没有月亮的。
第十八章·人世悲欢
顾宁和齐治平回到办公室时天已大亮。
日光清澈,似九霄泻下的甘霖,消无声息地淌遍每寸角落。禾苗正将一叠资料放到桌上,见两人不声不响地进来,吓了一跳,慌忙招呼:“齐队,顾队。”
齐治平略一颔首,应声问道:“尸源找到了?”
两人随最后一批勘察现场的警员回到队里,先前带回的案情材料已陆续汇集到办公室,交由禾苗整理。见齐治平发问,她咬唇点点头,小心地忖度着话语:“死者郝海平,43岁,栖梧山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孩子在外地上学,妻子出差,家里就他一个人。已经通知亲属前来认尸了。”
“又是栖梧山。”齐治平自言自语地低念了一声,双手插兜倚在桌边,又道:“还有其它线索吗?”
“技术室李科根据现场子弹位置做了一份枪战三维模拟图,刚传过来。两种六/四子弹弹道皆与之前匹配,系同一把手/枪发出,唯一一枚未标识子弹和从荥台带回的样本属同批次制造。现场遗留血迹为AB型,与邹凯资料信息相符,且DNA与李峰衣服上提取的指甲相同。另外我们在死者卧室多处发现裴安民的指纹。”
自凌晨时分发觉邹凯的存在,到如今新一天的清早,短短几小时内,情势巨变。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邹凯极有可能就是杀人抢枪、戕害复查警员,且接连枪杀崔皓夫妇和郝海平三人的元凶;而对于裴安民,警方仍然缺少指证其绑架杀人的直接证据。
齐治平略一忖度,照例吩咐道:“以紫郡城为中心,查一下周边医院接收的枪伤患者。不用太多人,让秦楠带几个去就行了。”邹凯有特警经历,按理应当接受过应对枪伤的训练,面对普通伤势必然会自行解决。齐治平也当过特警,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齐队,之前你说要查栖梧山医院,秦楠已经去联系经侦的同志,请他们帮忙调查,现在恐怕正在路上呢。”禾苗小声提醒。
“那就让老魏去。”齐治平随口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又问,“诶,他没出现场是吧,人呢?”
听齐治平问起这茬,禾苗恍然说道:“齐队,我忘告诉你了,魏大哥他在医院……”
“也行,既然他在那面就把秦楠叫回来。”栖梧山接连几次涉及到肾交易案件,而今又在一夜之间死了正副院长和外科主任,这摊浑水背后藏着多少猫腻可想而知,也的确需要一个仔细又有经验的人盯着。
只是之前的案子尚还悬着,眼下又添了三个死者,警队人手本就紧缺,这会儿更恨不得一个掰做两个用。齐治平兀自盘算着该怎么分派人员,全然无视了禾苗欲言又止的神情。倒是顾宁在一边看得真切,当下皱了皱眉,出声问道:“小禾,魏大哥怎么了?”
被顾宁这么一问,禾苗登时柳眉紧锁,抿着唇,迟疑片刻,低声答道:“大嫂不太好,送去抢救了。医院下半夜刚来的电话。”
齐治平来队里时间不长,许多事情并不知晓。这会儿听两人一问一答皆是心照不宣的模样,不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魏大哥的爱人得了尿毒症,就住在栖梧山人民医院。”顾宁简要解释了一句。虽然早知道雁翎身体每况愈下,但突然恶化到这个地步,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魏可道为人宽厚踏实、责任心强,偏生性子发闷,什么事情宁愿咬牙自己扛,也不麻烦别人,顾宁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忍不住急道:“我年前去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嫂子不好他怎么也不说一声!”
禾苗不再应声,只是低头跟着叹息。都是刑警队的同事,遇上这种事情谁心里也不好受。按理说是该去看望的,但眼下案子逼得紧,一刻也松懈不得,实在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齐治平思忖片刻,爽性道:“这样吧,告诉老魏这两天别过来了,好好陪陪嫂子。那边我自己走一趟,就这么定了。”
“好。”听闻齐治平发话,禾苗如蒙大赦,连忙掩门出去。
看着那颀秀的藏青色背影没进门后,顾宁摇头叹了一声,回身望向齐治平:“禾苗挺怕你的。”
“怕我?”桌边眉眼飞扬的人俨然全无自知,凤眼一挑,声音立时抬高了两个音阶,“我哪儿长的吓人了?”
见那人神色一脸无辜,顾宁情知跟他没得解释,当下只道:“你还好意思问,人姑娘让你吓得话都不敢多说,你呀,还是客气点儿吧!”
齐治平回头盯着顾宁看了一会儿,嘴角上扬,口中趣道:“哎,你不是对人有意思吧?”
“胡说什么!”顾宁皱眉打断他的话,但道,“她也挺不容易的,都上了一年大学,又回头来考的警校。”
“看出来了,压根就不是当警察的料。”齐治平不以为意地回了句。他也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脾气,喜欢挑战和冲突,敢于直面冲撞他的人反而更容易得到他的尊重。实际上齐治平并不讨厌禾苗,这个姑娘安静、感性,甚至有些怯懦。只是在齐治平看来,她做教师也罢,做艺术家也好,亦或者是其他任何职业,但唯独不该占着警察这个位置。
顾宁摇了摇头,没有评论,只继续沉声说道:“禾苗原来是学服装设计的,在首都,头一年就得了专业大赛的亚军。”
这么一说,齐治平倒是诧异:“挺好的呀,怎么不念了?”
“那年她和几个同学结伴旅游,来到兖中,却遇上了越狱逃跑的犯人。那些都是亡命徒,走投无路,绑了她们就为要钱,根本没想活着放人。她们一行五人,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也算她命大,有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小警察碰巧撞进这件事里,救了她,可那人却没能救得了他自己,在她眼前生生被捅死了。”
齐治平的面色肃穆起来。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追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顾宁苦笑:“我就是从二队出来的,那个小警察是古队的儿子。而且,当年跑出犯人的看守所,是我父亲一朋友负责,他本来就要升职了,因为这事儿受了影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禾苗家在一线大城市,虽不算富有,却也宽裕。齐治平突然有些明白,像她那样柔弱的姑娘,为什么会甘愿舍弃熟悉安逸的生活,孤身一人来到兖中,从事这样一个忙碌、无规律,甚至时刻与危险作伴的工作。“所以她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专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替恩人活下去?”
彻亮的天光穿透玻璃落在地面上,宛如一尘不染的明镜。顾宁低头看着,久久无言。当年古常青也曾劝禾苗不必如此,可是没有用,她就这样一直怀疑着自己,又一路走到现在。以至于顾宁有时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明知不是自己的路,却仍走得义无反顾。
沉默像一只贪婪的饕餮,张开大嘴吞噬着一切可以触及的声响,整个世界寂然如抽光了所有空气。过了半响,齐治平来到桌前打开电脑共享,出声招呼道:“不说这些了,看看李科发过来的东西吧。”
如李智模拟,枪战最初从八号楼三层死者房间开始。根据已有线索不难判断,持六/四手/枪的人就是邹凯,而五一手/枪很可能属于裴安民。由屋中子弹位置又可知,事发时裴安民与郝海平同在内室,邹凯站在门边,一枪直接击毙郝海平,裴安民开枪射击,子弹则穿出北窗,擦蹭假山后掉落。
之后二人一前一后下楼,裴安民追至楼门前时邹凯已位于通向广场喷泉的小路上,双方分别对射两枪,邹凯负伤向西北逃去。追逐中两人再次互射,裴安民子弹落入路边绿化,邹凯子弹飞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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