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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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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治平低头看着模拟图,神色凝重:“顾宁,你说,是谁先开的枪?”
“死者卧室里满是裴安民的指纹。”顾宁没有直接回答,仅简单地复述一个事实。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在之前几起案子中,裴安民没有给警方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如果他真存了杀人的念头,完全可以在门口干净利落地一枪毙命,没有理由留下自己的指纹;何况他受过最严格训练,绝不可能轻易让人追踪到自己的踪迹——郝海平的死,不是误杀。
顾宁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在脏腑间反复徘徊酝酿,然后缓缓吐出:“邹凯要杀人灭口。”
齐治平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为什么?”
相似的身份、巧合的时间、错综的关系……有太多疑问等着他们解答。从两起震动地方的杀人抢枪,到孩子失踪、王良死亡,再到栖梧山医院三起命案,一幕幕仿佛事先排好的戏码,前因后果、起承转合,看似出乎意料,实则自有安排。
“有人要逼裴安民出来。”顾宁沉声说着,下意识地将目光放远。游云横亘远天,浅淡的芦灰似窑中待炼的新瓷底色,又如焚烧殆尽的烟灰,倏忽万变。“裴安民要追查害死女儿的肾买卖,有人容不下他。”
“你还是相信他。”齐治平摇头,“如果他们只是不同组织间的火并呢?顾宁,十一年了,裴安民要活下来,大善和大恶不过是一步的距离。”知道自己的话顾宁未必会认可,齐治平不等他开口便一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我们也别争论他属于哪个阵营。现在有个更要紧的问题:邹凯在枪战中途换了子弹。”
六/四手/枪满膛七发,其中两枪杀死崔浩夫妇,四枪留在枪战现场——还有一发子弹,邹凯用在哪儿了?
顾宁蹙紧眉头,声音却稳得毫无波澜:“最早两天前,最晚也就这几个小时。目前还没有新的命案通知,如果对方活着,排查医院肯定能捞出来。”
“就是这么说的。”齐治平颔首,抬手看了眼时间,又道,“我也不耽误了,这就去查,你赶紧休息会儿吧,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见齐治平说完拎着外套就要走,顾宁叫住他,说道:“还是把秦楠叫回来吧,栖梧山人民医院那边我去盯。反正眼下也待不住,正好挂个水,顺便看看魏大哥。”
听他如此坚持,齐治平也不多说,但点头松口:“行,那你过去,电话联系。”说着伸手拉开办公桌里侧抽屉,摸出张银/行/卡,提笔在背后写了一串数字,塞进顾宁手里,“我今天才知道,也没准备,就一张卡,密码在背面,帮我取出来给老魏,叫他别推辞。”
齐治平手上加了劲儿,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顾宁低头看看被他攒得紧紧的拳头,挑起嘴角,点头道:“好。”
二九天正是一日冷过一日的时候。街边积雪化了又冻,变成一堆堆半透明的冰层,将最明媚的阳光封冻在中,宛如博物馆中深藏的珍宝。路上经过银行取款点,顾宁依言取出卡里的钱,又提了一个月工资,分两叠放在一起。虽清楚这点儿钱对魏可道帮助有限,但终究聊胜于无。
医院离警局不远,顾宁到的时候秦楠还没走,倒是经侦的同志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栖梧山医院的账务。两下照过面,简要谈了谈案件进展,顾宁自忖帮不上什么忙,索性也不干涉,打声招呼退出来,借着感冒打吊瓶地由头把整个医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监护室设在住院部七楼。长廊里没有人走动,只有脚步声和着消毒水的气味回荡在这旷寂的空间里,连阳光也似被那泛蓝的玻璃墙筛滤,纯净得像商品架上蒸馏过无数次的纯水。
经过一夜的抢救,燕玲已暂时脱离危险,转入外科第三间。魏可道就守在走廊里,眼中满是血丝,显然累得不轻。顾宁来时刻意放轻脚步,他未曾发觉,直到肩头突然搭上一只手才猛然回神。四目相接,一时却只有无言。
魏可道此刻的心情顾宁再理解不过,他的母亲纪洁08年上旬就曾因肿瘤住院,虽然最终治愈了,但那阵的担心和焦虑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屋里的人还在昏睡,脸上带着氧气罩,遮去了大半边容貌,几乎让人认不出来。顾宁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道:“嫂子前两天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听到这样的疑问,魏可道并不意外,一时却只有摇头苦笑:“玲儿她犯傻,怕拖累我。”
魏可道家里情况如何顾宁多少清楚:燕玲患病多年不能工作,日常花销全靠魏可道每月那点有限的工资;虽说两面老人不用操心,可也都是普通工人,养老金不多,都用在看病吃药上,的确帮不了什么忙。家里本来就攒不下多少钱,如今燕玲一周几次透析,加上住院、医药,压力可想而知。
对于这样普通的家庭,无病无灾就是福,一旦有了灾病,便好似开闸的洪水、无底的黑洞,非要吸干一切积蓄和外债,直到一穷二白、债台高筑才能罢休。
听闻这话,顾宁心下了然,转身面向魏可道,肃容道:“魏大哥,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这开销可还打得住?”魏可道没有回答,只是勉强勾勾嘴角,出神般地盯着墙角沉默。顾宁也不逼问,但低声说道:“那医生怎么说?”
魏可道对着墙角吸了吸鼻子,过了半晌才哑着声音说道:“我问过好几家医院,都说最多半年,必须做手术,不然就不成了。”早在数年前,国内器官的供需比例就达到一比三十,缺口之大为国际之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要想在半年内要找到匹配的肾/源,谈何容易?
顾宁哑然。年前那会儿他还能宽慰地说一句总有办法,可如今眼看着希望一点点被绝望的沼泽吞噬,所有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而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就是现实,像一尊冰冷坚硬的铁碑,容不下丝毫的商量与周旋。
他只能再次叹气,默默地从包里掏出那叠红红白白的票子,放进魏可道手心:“齐治平和我都忙着案子,也来不及给嫂子买点什么……就算我们一点心意吧。”
魏可道一愣,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顾宁一把拦住,不由分说地打断道:“魏大哥,是给嫂子的。”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魏可道先卸了劲儿,连连哑声声道:“谢谢,谢谢。”
眼见魏可道收下钱,顾宁抿抿干裂的嘴唇,才又开口:“说实话,我今天也不是专程过来的。昨晚你不在的时候又死了三个人,这儿的院长夫妇和内科主任。”
大片玻璃墙下,影子浅淡如稀释殆尽的残墨。顾宁背过光线,目光落在魏可道宽平的肩头:“这家医院可能有问题。”
魏可道闻言略微皱了皱眉,收拢思绪,打起精神注视着顾宁被阳光映照得格外分明的轮廓:“你觉得它和兖中地下肾交易有关?”
顾宁点头:“但我需要证据。不管对还是错,只能由它来讲。”
魏可道没有回应,许久才又叹息道:“说句不该说的,我倒希望这儿真有,好歹也是条路。”
话音还没落定,一阵铃声便在这满室寂静中乍然作响。顾宁连忙接起电话,放低声音:“你好,请问你是哪位。”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他皱起眉头,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一味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单方面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见顾宁放下手机,魏可道信口问道:“谁啊?”
“是裴安民。”顾宁压着声音,“他要我单独去见他。”
魏可道下意识地一把将人拦住,劝道:“太危险了,通知队里跟着吧!”
“不,冒这个险值得。”顾宁却不答应,低头想了想,重新掏出手机。
队里人手紧张魏可道自是知道,如今见他这般反应,也明白是放不下医院这面,当即开口说道:“别麻烦了,这里我看着。你小心些,早点儿回来。”
顾宁似乎还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应允。窗外冬日已经高高升到天幕南隅,俨然到了一天中影子最短的时候。
第十九章·山重水复
查找市内枪伤患者的工作出奇顺利。
根据兖中二院清洁工的举报,齐治平在该院精神科医师休息室角落里取出一枚陷在墙体内的64手/枪弹,粗略对比应与先前子弹属同一枪支发射。同时医院一值班小护士反应,精神科范医生曾找她处理过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形状不似寻常擦伤,问他却只说是被病人闹起来时弄伤了。
本来锁定嫌疑人,审问调查,敲定证据、口供,就是一条新的线索。谁想世界偏偏小到让人吃惊。齐治平先前听队里无心提起一句,说顾宁曾把裴安民安置在二院一朋友那里,隐约记得姓范,一问之下果不其然,受伤的医生正是老槐村纵火案中裴安宁住院期间的负责医师范齐。
范齐很痛快地承认自己的确受了枪伤,但原因却是因为裴安宁。据他讲述,在裴安宁自杀的那天中午,有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闯进休息室,向他逼问裴安宁下落,期间曾开枪威胁。事后范齐也考虑过是否报警,然而一来裴安宁已死,男人很快不知所踪,而他全然不知其中前因后果;二来自己只是轻微擦伤,并不严重。想想不值得为此大惊小怪,便没有声张。
一番说辞虽显牵强却也没有明显漏洞,齐治平正将信将疑,不期房门突然一开,就见范敬熟稔地走进屋里。两人照面具是一愣。老槐村纵火案已经结束,随着裴安宁的死亡,裴安民也不会再与这里有什么交集,范敬此时来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公事。
范敬愣了一下,倒是自然地解释道:“这是我兄弟,办案路过,正好看看。”说着又问,“齐队,你怎么过来了?”
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齐治平一心扑在案子上,队里人事本来就未曾了解透彻,现下更无暇补习,因而只是顺着范敬的话点点头,不等再说什么,就听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响起来。
电话是留在队里的禾苗打来的。从并不十分条理的叙述中,齐治平还是很快弄清了她的意图:兖中这些天的事情已经惊动了省厅,上面关心案件进程,来电询问;正副局一对几起案子了解有限,因而临时决定开个会,让他和顾宁回去把最新的进展汇报一下。
放下电话,齐治平甚是不悦地腹诽了几句,又没事人般向范齐具体询问了一些情况,这才驱车返回。回到警队已比正常速度耽误了十多分钟,宋立言和罗守一想是等得急了,已直接在队里候着。
齐治平快步走进,伸手把外衣往门边一挂,不等开口就看宋立言抬手指了指手腕:“半个多小时了,你小子够忙呀。厅里来了两通电话催问案子侦办情况,要不你直接跟你邢头儿说?”说这话时宋立言在站在窗口融融的天光里,迎着望去看不清面容,只见周身一片灿亮,像极了西方宗教画里圣洁的神光。
他口中说的“邢头”却是省厅的邢之远,也是兖中警队出来的人。其人早先干缉毒、经侦出身,与宋立言和顾建业都甚为相熟。04年被宋立言推荐转调省城,07年任省厅大队长,不久又升为副厅。齐治平在省城时就是被邢之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早听说过这段渊源。如今见宋立言打趣起来,便顺势笑道:“再忙也没局长忙啊,这不接了电话就回来了嘛!”
宋立言点点头,不再玩笑:“小顾没跟你一块儿?”
齐治平诧异地挑起眉毛:“没啊,禾苗说电话无法接通,先联系的我。怎么,他还没到?”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齐治平也没当回事,但顺口说道,“可能还在医院,要不我给老魏打个电话问问?”
齐治平本就是随口一说,哪成想宋立言还真不客气,也只得依言打过去。电话那头静得厉害,齐治平清了清嗓,沉声说道:“老魏,顾宁去过你那儿吗?……那行,他手机打不通,你见面跟他说一声,这头有事儿,让他赶紧回来。”
对方不知道说着什么,齐治平听了一会儿,竟是不自觉地抬高声音:“什么?单独见面?和谁?”连着问出三个问句后,他的脸色一变,旋即凝重起来。
罗守一在一旁看得真切:“怎么了?”
齐治平回神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人,眉头慢慢绞成一团:“顾宁去见裴安民了。”眼下几个案子已经串联调查,两队随时互通消息。齐治平这番下意识地举动,毫无疑问地表明顾宁正在私自行动:没有应对计划,没有保护措施,无异于一场赌博!
顾宁和宋立言的儿子同龄,宋立言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也太清楚他的脾气。一时忍不住脸色铁青,急怒道:“胡闹!那裴安民是什么人,他顾宁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 ”
裴安民是当年特种兵里最优秀的一个,相较之下,顾宁本非警校毕业,又一直用心于科研,甚至连基本的格斗擒拿都是后来补的,实力对比自是可想而知。罗守一跟着追问:“走多久了?”
齐治平看看手机,立答道:“快半小时了。”
宋立言断然吩咐:“赶紧通知技术室给顾宁定位,让特警随时待命!”
“老宋,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是不是再联系一下?”罗守一皱眉。
宋立言转头看着他,眸中深浅不定——兖中已经死了七个人,不能再死一个警察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老罗,说句心里话,老顾已经没了,小顾来这儿你纪嫂子本来就不愿意,要是他再出什么事儿,我都没法交代!”
罗守一再没做声。冰冷的阳光从冻结的云层间跌落,一半滑落室内,一半坠下高楼,宛如泾渭分明的河流。
顾宁如约来到城南银都购物广场已是下午一点。太阳微微向西南偏斜着,数不清的金屑在若隐若现的光束间起落浮沉,仿佛浪头摇荡起的无数浮沫。
商业群楼五年前动工,宣传说要建成兖中最大规模的现代化综合性百货商场,带动兖中金街商业区,却因为资金断链最终成为一片烂尾楼。从吊车斜对的入口进入大楼二层,四周没有隔墙,一眼可以望见整片区域。周匝空荡不见人影,向内走出两步,便见东北角落侧对窗口处有个楼梯。
顾宁缓步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有人吗?”
四下仍旧静得厉害,只有隐约的回声在空荡荡的环境里不着痕迹地回荡着。楼梯顶端忽地晃出一点人影,接着一块衣角落进眼底,放大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正是裴安民本人。
顾宁遥遥地向他翻开衣怀,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然后看着那缓步踱下来的人直接切入话题:“就我一个人,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
裴安民在他两步开外站定,应声而道:“六个案子了,你们警方的调查一直就没找着重点。”他的口气从沉着坚定,俨然如一个资历丰富的老警察指点新来的后生。
顾宁忍不住皱了皱眉。裴安民的目光快速扫视过来,阳光在他脸上形成明暗均匀的投影,竟恍惚生出几分威严的气势。片刻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李薇是他杀。”
顾宁的眉头拧得更紧,只听那人继续说道:“孙瑞冬受人指使接近李薇,并伺机杀死她,伪造成过量吸毒的假象。但李薇很聪明,每次出去都必须让孙瑞冬拿身份证开房。于是孙瑞冬等不及了,趁李薇吸毒时将她推入浴盆淹死,又自作聪明的抛尸,只是架不住运气好,让他歪打正着了。”
孙瑞冬小剂量的贩卖毒品,李薇则刚好是个瘾君子,两人有供有需,要勾搭在一起十分容易。而吸毒需要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环境,李薇只肯在正规宾馆开房和他厮混,的确让孙瑞冬顾忌身份不敢轻易下手,但背后雇主催着,眼前毒资耗着,他没有太多耐心。于是在那日约会时,就地取材淹死李薇,并将其抛尸,伪装成意外溺水,在被警方抓获后又避重就轻……一切行为倒真能解释得通。
李薇的案件细节警方尚未对外公布,这些详情甚至连警方内部都不清楚,可裴安民却能准确道出因由。顾宁心下暗暗吃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谁要杀李薇?”
“这个人你也认识,崔皓。”裴安民答得毫不犹豫。
顾宁心下一动,刹那间联想起温泉与诊所两起案件中人际关系的交点,以及将齐云飞牵涉进案的奇怪联系人。当下沉声道:“说说看。”
“李薇是云海医药代表,崔皓是栖梧山院长,两人地下情人的关系已经有几年了。李薇毕竟小打小闹,不知道崔皓就是贩肾组织的重要头目,以为自己知道点儿栖梧山的隐情,就可以逼着崔皓要器材。情人变成□□,崔皓能怎么做?当然是一边安抚她,一边找人伺机做了她。”
根据翟志远的口供,李薇同本市一医院院长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几人筹备单干之初,李薇也的确试图向他索要手术用具。顾宁眉心紧蹙,就着话头进一步说道:“可据我所知,在李薇死前一个月,她的合伙人就已经得到了器材。”
裴安民笑了:“没错,但崔皓不可能给她器材。她们几个刚开始摸索路子的人,敢在这时候顶风而上,搞不好就把自己砸进去了。崔皓要真是给了东西,不就让你们警察顺着摸到他这条大鱼了?”说罢将目光射向顾宁,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所以他给了李薇永济公司的电话,如果事成,永济当个冤大头,大家都好;如果不成,最不济永济将事情捅出来,崔皓赶在李薇被抓之前,提前把人做了。”
早在齐云飞排除嫌疑之际,顾宁和齐治平就对整个案件的疑点进行了讨论。如果裴安民所言属实,真的是崔皓先坑了李薇等人,那也难怪在崔鸿鸣死的时候,这对夫妇死活都坚持儿子是被人谋害,而绝非意外。顾宁深吸一口气,心中激荡,语气却仍不放松:“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裴安民平视前方,目光炯然:“你应该相信我。”
顾宁不应:“裴安民,你带走了王娇,约见王良,当晚王良死了。你去过栖梧山院长办公室,到过外科主任郝海平家,一夜里三条命没了。你想让我相信什么?”
窗洞外漏进的阳光拉长到两人脚下,裴安民的神色变得肃穆:“我说过,我手上没有人命。你们追着我查,不会有任何结果。”说着稍作停顿,似给足对方思考的时间,“我涉足的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如果到现在你还不信,那我今天不该来。”
“可我们不找你,还有人会找你。”顾宁猝然开口,“你妹妹的消息上了报纸,不到两天就有与你体貌特征相似的人杀人抢枪,接连犯下大案;王娇在你手上,赴会的家长死在你们栖身的厂里,孩子却毫发无伤;你追着栖梧山负责人,可又有一个人与你目标相同,不惜闹出一场枪战……”
顾宁紧盯着那人因迎向阳光而微微发亮的瞳孔,神色认真中带着一丝困惑:“裴安民,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说你没有杀人,既然你能来找我,为什么就不敢去警局投案?”
裴安民突然挑起嘴角,似笑似谑:“要命的错误,犯一次就足够了。”
顾宁诧然皱眉:“什么意思?”
裴安民迎上那平静中不乏戒备的目光,近乎苦笑地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吐出三个字来。其实他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但对方足以从那翕动的嘴唇上读懂一切。裴安民在说:“顾建业。”
顾宁周身一震,瞳孔一瞬间不可抑制地放大。对面沙哑的声音安然响着:“如果我所知不错,他是你父亲。那时候他还是兖中的刑警队长,跟你一样。”
顾宁没有出声,但听裴安民继续说道:“2002夏我负气逃出军队,次年被他带回警局,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我自愿跟他回去的。我们交过手,话说回来,真拼命他不如我,可这个人我服。他说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这是私刑,毫无益处;要真是个汉子,就把恶人交给法律制裁,让天下人都看见,让善者慰、恶者戒——我信了。”
顾宁曾翻遍相关案件的卷宗,没有一个档案上有过类似记录,他所了解的情况仅仅是裴安民一直在逃。04年兖中大力追查在逃人员时,曾有人举报说看见过他,但警方几次撒网搜捕都无果而终,之后再无音讯。可如果只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言,裴安民没必要对他说,更没必要冒着危险来见他。
似知晓顾宁心中的疑惑,裴安民顿了顿声,又道:“那个案子的确很难,警方用常规方法毫无突破,几经商议,最后同意让我私下接近怀疑对象,灵活取证。当年警局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三人,所以名义上我还是携枪潜逃的通缉犯。”
那时的裴安民年轻气盛,又是特种兵里的佼佼者,就像放置在疾驰汽车中的□□,危险而不稳定。他迫切地想要亲手惩治真凶,而警方也需要一个能力突出的人员收集证据,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在情理之中。顾宁皱眉接道:“可你一直没有回来。”
“不,你错了。一年后我就带着证据回到警队,他们收下证据,说会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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