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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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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齐治平突然“啪”的一声,将外套响亮地甩在桌上:“你以为就你知道?不管他为什么出现在那儿,人已经死了,在一切都查清楚之前,顾宁至少也是误杀,冲这点就够把他送进去的!”齐治平努力压着脾气,但话一出口还是冲得厉害,“你少在这儿跟我啰嗦,有这功夫找宋局罗局,找督查处的说去!”
“我就是要去!”朱梓愈发劲儿,转身想往门外走。刚迈开脚,就被齐治平一声喝住:“给我回来!”
朱梓不肯罢休,口中仍自说道:“你们是无所谓,反正走一个还会来一个。可要不是顾队,那枪就不止打在我胳膊上!”他越说越激动,嗓音高昂到近乎嘶哑,“你说我们每天冒着危险、累死累活的,可到头来嫌疑人恨我们、老百姓骂我们、自己人还要查我们,我们图什么啊?现在顾队折进来了,都没人说句公道话,我替他心寒!”
齐治平瞪眼盯着朱梓,半响却没说话,但长吁口气,摆摆手示意汤小米赶紧把人拉进办公室休息。汤小米会意,半拖半劝地总算把朱梓安抚下来,掩门出来,就见齐治平撂下手机,一张脸阴得快要滴下水来。她稍稍犹疑了一下,上前问道:“齐队,顾队的事到底什么情况?”
齐治平没有回答。汤小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反而有了底气,紧逼着追问道:“齐队,你刚才说了,顾队至少是误杀。那么比这还差的,是什么?”
齐治平这时才回过头来看她,却只是答非所问:“我一会儿给魏可道打电话,现在还得请他出马。你和秦楠跟着,再找几个督查组的人,重新去现场走一遍。”
汤小米不为所动,仍旧坚持着:“齐队,你既然让我参与,就得让我知情。”
没想到平时嘻嘻哈哈的汤小米会如此认真,齐治平不由将她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难得松口道:“督察组的人刚刚查出,死者在近期给顾宁打过不少电话。” 略一停顿,又补充说,“不但如此,死者大哥当初冲动杀人,被顾宁父亲抓回来判了死刑。他那年差两个月成人,找顾宁父亲寻仇,捅了四刀。好在人救回来了,法院判七年有期,去年才放出来。”
“所以他们觉得顾队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汤小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没等齐治平回应,就见禾苗快步走上近前,递来一个手机:“齐队、小米,你们看看。”
屏幕上是某家网站的新闻页,网页正上方一行夺人眼球的大字:刑警队长当街开枪,疑为报复杀人。下方配图赫然便是今早出事巷子的照片。齐治平双眉一竖:“怎么回事?”
禾苗蹙眉摇头:“不知道,我听户籍科的说起来,就查了一下,几家主流网站都有,现在微博上也传开了——这也太快了,要不要告诉宋局和罗局,赶紧让宣传科处理一下?”
“好,我知道了。”齐治平点点头,旋即嘱咐道,“一会儿我们都得出去,这事大家肯定会有情绪,尤其是屋里那个,你和范敬留心劝着点儿,咱自己队里别再生事,知道吧?还有网上的消息,留意查着,再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禾苗连声应下:“明白。”
刑警大厅外是两侧安着落地玻璃窗的长廊,阳光透过微蓝的玻璃滤下来,空荡荡的,只有些微浮尘在其中无声翻飞。局长办公室在就顶层最里侧,房门没有关严,齐治平刚走到近前就听见屋里扬起一声:“……又是孙祚安排的是不是?别的事我就没见他办得这么利索过!”
齐治平站住脚,又听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劝道:“老罗,这是规矩,人家也是按程序来。”
“可这孩子咱们都是看着的,事情现在还不清不楚,咱不能让他受这个委屈……”
“老罗!你别犯糊涂,小顾的事不简单,你要真这样反倒叫他说不清楚了……督查组那里我已经说了,他们的人再带几个刑警队的,专门去查,不能留半个疑点;看守所那面我也打过招呼,人家力所能及的尽量照顾……”
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齐治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估计里面已经说完话,这才敲门进屋。屋里果然只有宋立言和罗守一两人,想是因为顾宁的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也不管那许多,径直走到近前,开口说道:“宋局、罗局,我刚上网看了一下,这才三个小时,早晨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舆论很不好,领导给个指示吧!”
“行,我一会儿看看。”宋立言闻声按开办工作上的电脑,嗡嗡的开机声轰响起来,他便自去低头翻看文件。齐治平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再说话,正要退出去,忽又听宋立言开口说道:“小顾明天转送看守所,你来送送。”
齐治平脚下一顿,停了片刻,闷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好。”
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齐治平没再坐电梯下楼,而是闪身走进安全通道。楼道空荡而阴冷,仿佛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随着那回旋的甬道涟漪般层层回荡。齐治平在拐角处站了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云飞,帮我办个事儿。”
他说完这话,又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些,才继续说道:“今天网上传的那个新闻,对,跟报社打声招呼,让他们留点儿口德。还有,查查报道是谁先发的,找到通知我。”
午后的阳光从天窗透进楼道,悄然落在肩头。齐治平挂了电话,盯着那光束看了半响,才陡然惊觉,那阳光竟是不带一点儿温度的。
兖中阜田看守所坐落于兖中阜田区南通路以东、深港路以北的交叉处,附近是大片玉米地。这个时节,地里的作物早已收割,连秸秆也切割处理,只剩下放眼棕褐色的土地,间或掺杂着零碎的石子和枯叶残梗。
一辆中型警车从晨光笼罩下的南北向大路驶来,穿过整片单调而凝重的土地,缓缓停在看守所大门前。一名督察从警车副座上跳下来,拿着份公文递交给门外持械的警卫,两人前后从侧门进入看守所,几分钟后,大铁门便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围墙后是大片开阔地带,越过空地有一栋拔地而起的大楼。大楼四四方方,泛着金属冰冷的灰白色,如同荒野中默默竖立着的墓碑。这其实是一个明媚的清晨,阳光如剔透细腻的琥珀,游走在整个监区上方。可有些地方的寒凉,终究是连阳光也驱散不了的。
警车在大楼前停下,余下五人陆续下车。顾宁的目光沿着高墙游动了一圈,静静地落回送行的两人身上:“罗局,别送了。”
罗守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喉结上下翻动了一阵,到底还是没能出口,只得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委屈你了。”
顾宁挤出一抹苦笑,目光流连片刻,终于垂落下去,随着两名督察走进大楼。大楼里早有警/察等着。看见几人进来,一个年纪大些的迎上来,领着两名督察去办交接手续,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则在外面同顾宁一起等着。过了大约十分钟,三人结伴回来,先前的民警递来一本册子,也不交代什么,径直领着两名督察原路返回,送他们出门。
年轻民警倚着桌台翻了翻册子,从眼角里瞥出一抹余光:“顾宁?”
顾宁抿起干裂的嘴唇,声音不高不低:“是。”
“哦,网上说那伙计就是你啊。”民警哂笑了一声,转眼却见那人目光平射过来,面上虽毫无表情,却蓄着隐隐的压迫力,好像对着一片看似平静,实则不可揣测的暗流。当下讨了个没趣,手里册子哗啦地抖了声,尴尬接道:“四监区,三一八,管教姓李。跟我来吧。”
按照规定,为防止嫌犯逃离、伤人或试图自杀,每一个进入大楼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顾宁并不例外。搜过身来到监室区,四区管教早已在门外等着,从看门民警那儿接过人,赶着走出十余步,就到了三一八号监房门口。李姓管教上前打开房门,看着顾宁走进去,然后背手在门前站定,像是对着他,又像是对着全屋人说道:“以后你们就住一起了,都别惹事儿,明白吗?”
说完这话,他重新锁上大门,转身离开。阳光随着铁门的闭合很快逃遁不见,监房里内较之楼道更加狭小阴暗,顾宁下意识地眨眨眼,刚觉稍微适应了环境,就见屋中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当中一个圆脸矮个的精壮男人,目光围着他上下打量了两遍,突然咧开一个大得夸张的笑容:“顾警官,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在这里又见面了。”
第二十五章·他乡故知
刘永刚是阜田看守所的老警察,打分配工作那天起,在这不大的地方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熬到两鬓生白、即将被中年的队伍远远甩下。
看守所里的犯人都是还未判刑或量刑不重的,他在这里看着一年年的人流水样地送进来又走出去,唯独自己却像被判了无期,在高墙铁栏筑成的坟墓里埋葬了青春,又继续消磨着剩下不多的岁月。与怪兽搏斗的人要谨防变成怪兽,而他们就是半只脚迈进监狱的人。没有人愿意永远待在这里,刘永刚也不例外。
他曾经有机会熬出头,到县市公安局做个局长,可是就在他提调前一个月,所里出了事。三名嫌疑犯杀死提审管教逃跑,路上又杀了四名外出旅游的学生和一名刚毕业的民警。作为所长的刘永刚被停职检查,后来虽说侥幸没脱了警服,可升职却也不用指望了。好在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工作不错,年前又给他抱了个大孙子,他倒也没别的念想,只等着再熬上几年,安安稳稳地退休。
看守所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事没看过,什么样的风雨没经过,刘永刚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触动自己。可当他例行做完嫌疑人询问笔录,翻开年后第二份兖中日报时,心下还是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报纸头条上报道着一名顾姓刑警射杀无辜路人的新闻,而他知道就在今早,四监区刚刚送进了一个警察——涉嫌故意杀人。
刘永刚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名叫顾宁的的孩子,那是他已故好友之子。那孩子小时候他还抱过,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你,可你偏又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后来那孩子读书去了英国,再回来的时候他的好友已经意外死亡,刘永刚没有特意联系,只听说他也随父亲当了刑警。两件事情凑在一起,刘永刚心里一动,特意打听了下。果不其然,新来的嫌犯就叫顾宁,姓名年纪都刚好合得上。刘永刚坐不住了。
太阳沉向虞渊,夜幕自四周合拢,从酱紫转为鸦青,最后边做一片调和不开的漆黑,四下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将整片监所从夜色苍茫的郊野中勾勒出来。时钟转眼划过零点,监控里各监房的犯人都已睡熟,刘永刚看看时间不早,跟一同值班的年轻民警打了个招呼,便溜达出三号监区,来到相邻的四号重监值班室。
屋里倒也没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牌聊着天,见刘永刚过来,一就招呼道:“呦,老刘,怎么想着过来了,一起来把?”
“溜达溜达。”刘永刚笑着回了声,也不答应,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屋里闲着的李长军搭起话来,“听说你这儿又来人了?”
李长军如今已是中年,在四监做管教好些年头,两人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熟悉,当下就接话抱怨道:“哎呦,可别提了,你们三区六区空着那么多地儿不安排,来一个人就往我这儿塞一个,这再挤挤都好看着把人扔值班室来了!”
“行啊,只要不出事儿,多一个少一个也差不多。”刘永刚接话聊着,“听说新来那个还是个警察,怎么回事儿啊?”
李长军摆摆手,倒也没上心:“没错,叫顾宁,兖中市区刑警队的,还挺年轻,说是抓捕的时候开枪杀了路人,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刘永刚正色:“呦,这人我还认识!朋友儿子,回头我去看看,挺老实一孩子,你可照顾点儿!”
“成啊,318房,赶明儿你来就是了。”李长军答应着,目光闲来无聊地从监视屏上扫过,去打量牌桌上的战况。牌面还没入眼,又猛地扭回头来,盯着监控画面,脸色阴沉下来:“打起来了,我去看看!”条条框框隔开的监控屏幕里,正乱成一团的可不就是刚刚才说的318房。刘永刚脸色一变,跟着往监房长廊里去了。
房门自外打开,两名管教一前一后站在门口的时候,屋里一场混战刚刚结束。获胜者正死死骑压在一个身形精壮的光头上方,周围一圈几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李长军就光看了一眼,厉声喝道:“都靠墙蹲好!”
屋里几人都是老油条了,一见管教进来,老老实实地靠边蹲下。当中身形匀长的年轻人这时才抬头看了一眼,卸下劲儿来,放开膝下压着的人,垂手站到一边。李长军仔细打量了一圈,又看看地上趴着的光头,脸色不霁:“怎么回事儿啊!”
“报告政府,我们……我们闹着玩儿呢!”周围有机灵的立刻赔笑接道。李长军一眼瞪过去,屋里立时安静下来,多一声聒噪也没了。两个打的最凶的倒是都站起来,一声儿不吭。李长军就着屋里溜达了一圈,这才稍微缓下脸色,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刘永刚。
刘永刚的颜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把屋里几张脸打眼看了看,厉声说道:“顾宁,出来!”四区空闲的储藏间就在监室外侧,李长军也有意让两人单独说几句话,并没有跟上来。刘永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房门,示意他进去。看着顾宁走进去,这才又跟进屋,反手将门甩上:“行啊,擒拿学的不错呀,也不嫌给你老子丢人!”
几年不见,那人幼时微圆的脸型已完全被棱角分明的轮廓所取代。年轻人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明显一愣:“您是……刘叔?”
“呦,还记得。”刘永刚点点头,恨铁不成钢地照着顾宁肩窝捣了一拳,斥道,“你小子行啊,刚进来就给我打架!”刘永刚这拳纯属出气,虽没留手,却也不算重,谁想顾宁竟没站住,踉跄着连退几步,直撞上储藏间的柜子,这才停稳。倒是刘永刚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皱皱眉头,上前两步道:“把衣服脱了。”
顾宁迟疑了一下,伸手解开上衣。布料遮盖下的肌肤已经清清楚楚地红肿起来,间杂着大片青紫的血点,可想打起来的时候,几个人下得都是狠手。刘永刚皱起眉,目光在他上身徘徊一圈,最后落到肩头那处明显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枪伤?”
顾宁“嗯”了一声,显然不愿多谈。刘永刚却不管那许多,仍旧问道:“阴雨天疼吗?”一语落地,如期见那孩子顿了顿,答道,“还好。”
“还好?”刘永刚扬声反问,见顾宁闭嘴再不回答,也不多说,转身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条热毛巾,他随手扔过去一条,硬着口气道:“自己敷敷。”说完自拎着另一条绕到顾宁身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背后伤处揉开。
手下的身子明显有一瞬轻颤,沉寂稍许,一道声音响起:“刘叔……”
刘永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没变,看着温和敦让,其实性子最倔——和他父亲一样,心里有什么从来不说,可定下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你是警察,进来少不得受气,不是原则上的事,能忍就忍忍。”
顾宁没有接话,过了许久,方才低声说道:“他要杀我。”三更半夜人都睡下了,外面值班的民警也都是松懈的时候,那光头汉子上来就要掐他脖子,要不是顾宁事先留心,未敢熟睡,只等着给他一个下马威,怕是早已死过一回。感觉到身后的力道一顿,他抿了抿嘴,又道:“那屋老大是我亲手抓进来的,等判下来不是死刑也是无期。”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嫌犯之间应该相互隔离,刘永刚眉头锁得更紧:“你没反映?”
顾宁倒似看得开,只低头苦笑:“说了,没用。”
李永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找人给你调开。”
两人虽多年不曾往来,但毕竟有顾宁父亲在哪儿,也是寻常人情。孰料此话一出,顾宁却并不应答,只是说道:“刘叔您别麻烦,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李永刚手中动作顿僵,下意识地倒退一步拉开距离,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在自己眼里还是个孩子的年轻人。只听他声音平静地说道:“刘叔,我知道,我爸在的时候跟您最好——他的死有问题。”
他说着将目光从刘永刚身上挪开,看着地面映出的模糊倒影,尽量扯出一个平和的笑容:“说起来挺可笑的,我是得罪了谁被算计进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刘永刚沉下声音:“你想干什么?”
顾宁抬眼看着他,目光灼然:“我想见个人,刑警二队队长,齐治平。”
刘永刚没吭声,许久,但把毛巾往椅背上一甩,不置可否地撂下一句:“等着吧。”夜色浓得密不透风,四下灯光连成一片,映着头顶一轮残月,愈发显得黯淡而荒凉。
齐治平和秦楠回到队里已是凌晨。白天一整日的走访没有得到令人欣喜的成果,相反,目击者众口一词,死者家属咬定不放,所有结果都对顾宁十分不利。现场勘查也才完成不久,所有痕检材料都堆在技术室,等待进一步的检验,一时半会儿也催促不得。
网络上的传言依旧甚嚣尘上,不堪的揣测、激愤的谩骂、无心的嘲讽,间或有一两句稍显理智的怀疑。说白了也不过是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兴致来了便一哄而上。齐治平倒不过于担心这些言语,他很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有效的反证,毕竟舆论可以引导,法律却不容扭曲。如果顾宁不能自证其清白,照眼下情势发展下去,这个维护着法律尊严的人,恐怕就要受到法律最严厉的惩罚。
这个时候的刑警大厅空空荡荡,只有相邻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齐治平慢慢踱出两步,随手将脱下的外套扔在一个办公桌的玻璃隔板上,突然对着窗外夜景叹道:“一天了。”
秦楠愣了片刻,才恍然意识到齐治平话里的意思:从顾宁进入看守所起,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即便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无法扭过劲儿来,总觉得两天来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荒诞的梦境,需要有人将他彻底唤醒:“齐队,你说目击者那套说辞我能信,可是死者家属的表现明显是知情隐瞒,为什么还非咬着顾队不放?”
死者家属一口咬定,死者胡传文是被顾宁约出去的。虽然在进一步的问话中,家属给出的回答十分牵强,甚至前后矛盾,但有一点板上钉钉:参与抓捕的前几日,顾宁与死者确实通过电话。而今司法重证据轻口供,两个发现同时上呈,督查处将何取何弃,答案自然不言而喻。齐治平冷笑了一声,竖起手指比划着:“四种情况。”
秦楠会意,接着话头逐一数道:“一,顾队的确借助职务之便设计杀人;二,死者家属被误导认为约见死者的就是顾队;三,死者家属有意闹大这件事弄一笔钱;四,死者家属被人威胁,才一定要给顾队泼脏水。”
齐治平点点头:“第一,顾宁没那么傻;第二,家属反应不对;第三,咬着顾宁他们未必会得到更多的赔偿。所以,我就试了一下。”他说着从钱夹里摸出一张纸,抖了抖在秦楠面前展开——一张三十万的支票。
“当时你在里屋是给他们送这个?”即便早知道齐治平家境优越,不差这些,秦楠还是忍不住瞪大眼叫道“齐队你疯了?他们要是回头反咬你一口,别说顾队的事坐实了,你也得进去!”
“诈他们的。”齐治平挑眉笑笑,边说边掏出火机将支票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把纸面舔舐殆尽,这才重新抬头看向秦楠,一字一顿地说道:“关键是,他们没敢要。”
秦楠不清楚齐治平当时到底是怎么跟胡传文家人谈的,却相信他一定有着自己的判断和行动。如果是前两种情况,死者家属认定顾宁杀害了自己的亲人,齐治平企图用钱摆平事端,只怕会被当场赶出去;倘若是第三条,死者家属想赚赔偿,那么这些钱对于一个并不光彩又颇为贫困的家庭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没有理由拒绝。可齐治平说的既不是不要,也不是要,而是不敢。
那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他们受迫于某种威胁不敢说出实情,甚至不能够带着钱举家逃离这个地方。齐治平是刑警队长,家里的企业在整个兖中数一数二,有他出手相助尚还心存顾忌,那么这背后的逼迫究竟来自何处?秦楠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几个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齐队……难道说咱们高层……”
话音未落,便被人照着后脑拍了一巴掌:“这种话也往外说,你小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呀!”秦楠此时才回过劲儿来,揉着被敲疼的脑袋,乖乖闭嘴。齐治平沉下脸,肃容打量了秦楠两遍,指着他胸口说道:“这儿明白就行。”说罢缓和了神色,掉头吩咐,“胡传文这一家最近留心盯着,另外再查查他家跟顾宁父亲那段事局里都有谁知道。”
“好。”秦楠点头应着,停了停,又凑上前去,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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