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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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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联系至裴晓晓一案之始,推动裴安民邻居王良夫妻拐卖孩童的中间人不是别人,正是继崔皓夫妇被枪杀后,同样死在邹凯枪下的栖梧山科室主任郝海平。案件查到这里,基本的证据链已经趋于完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不断完善、细化这一整个链条下延展出的枝桠,最终一举拿下邓玉华,迫使其认罪,并进而击溃敬旗这一兖中十余年来地下器官交易运转体系中的心脏。
  一连五天,所有工作都在紧锣密鼓而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一条条线索,一个个人证物证,围绕着初始的DNA检测表单,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大。随着调查工作大范围开展,侦查矛头逐步向敬旗本部偏转,想要彻底瞒过这些嗅觉敏锐的人物已经十分困难。为防止节外生枝,齐治平索性快刀斩乱麻,在他人尚未及反应之际做主传讯邓玉华。
  然而事情的进展正如预料般的不顺。邓玉华自进入警局起,面对所有的指控和证据,一概不肯接招,坚称毫不知情,再多问便一言不发,只要求申请法律服务。显然邓玉华明白,在审判之前,咬紧牙关对她是最好的选择:即便不能脱罪,至少也能杜绝警方从她身上打开任何突破口,从而转被动为主动。至于事情真发展到对簿公堂那一步,便只能是一看警方证据链的完备程度,二看敬旗能请来多大能耐的律师。
  警方有耐心,她邓玉华也有资本。这注定是一场公益与私利的拉锯战,在结局揭晓之前,没有人能预见结果。
  连续十五日昼夜不停的加班加点,所有零星的线索与证据如修复破损文物般一点点组合归位——虽然无法、也不可能还原到最初的形态,却已是能力范围内最贴近真实的成果。几日里,邓玉华到底是全程扛下来,始终没有透露出丝毫有价值的信息,而警队也终究还是在被控人零口供的情况下向检察院提起公诉。
  案件材料整合完毕的那一刻,全队人都皱着眉头松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剩下的就只是在极尽人事之后,等待天意的最终抉择。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工作毕竟结束了。
  齐治平亲自办完转交手续,回到队里便拍着手提议:大家辛苦了这么久,不如晚上一并出去聚聚,权当是给紧绷了太久的精神适当松松。这个提议毫不意外地得到全队人近乎起哄般地欢迎。案件终究不算尘埃落定,顾宁本不愿在此时过多庆贺,却也不想拂了大家的兴致,便点头一并跟去。
  聚会地点还是上次的洪隆广场。新建成不足三年的休闲区,正位于兖中几大老牌商场中轴,餐饮、娱乐应有尽有。来的都是些年轻人,不愿老老实实地坐着看电影,也不满足于单纯K歌这种简单的消遣,于是齐治平一拍手,索性让众人自由组合,分散行动,晚八点前通通到预先订好酒店包间集合,先到先吃。
  顾宁原嫌闹腾,可还没等开口就被齐治平二话不说拉了过去,一通下来,倒是一样不少地过了个遍。齐治平本是玩惯闹惯的人,自然样样拿的起放的下,表现抢眼;顾宁也能勉强跟上,只是进了电玩区,平素不碰游戏的人乍一上手丝毫不得要领,少不得拉低平均分,被队友一顿吐槽。事实如此,顾宁根本没的反驳,只能好脾气地一笑而过。
  警队里的时间观念也远比别处要强,齐治平一组人晚到五分钟,进门时那边便已经吃上了,倒是听话得一点儿都不客气。队里多是气血方刚的大小伙子,凑到一块儿没吃几口就彻底演变成拼酒,闹得兴起时齐治平索性一拍桌子,扬言是队里人就给他敞开干了,喝倒的他负责找地安置。
  轮到顾宁这里,出乎意料地没见其推辞,反倒是干干脆脆一杯下肚,然后扬了扬杯底,又满满倒上。接着在众人炸锅般地笑闹里,端着酒杯施然起身,抬声和了一句:“来来来,冲这句,我牵个头儿,大家先一人敬齐队一杯!”于是某人尚不等怨念,就被蜂拥而起的众人从头倒尾围了几圈,连个眼神都递不出来了。
  豪饮的结果就是众人都喝得上头。秦楠路也走不稳,还叫嚣着要拉人练练,于是毫不意外地被无论武力还是酒量都远胜一筹的齐治平一把摁进沙发里,勒令赶紧消停着;朱梓早在第一轮就趴下了,醉眼朦胧地不分男女,逮谁跟谁说我喜欢你,然后抓住就不放手;汤小米因是队里少有的女同志,侥幸免于一劫,不过饮料对着红酒,也喝得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地窝在角落里,抱着零食,仓鼠似的啃个不停。
  齐治平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能幸免,不过仗着酒量好,还保留了些许理智,没有像前面两人般出丑。许是力战群雄后终于得以脱身,他揉着头在场中环视一周,也不知怎么就锁定了顾宁,搬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谈心。从控诉其之前举动太不厚道,到预测邓玉华案进入上诉公审阶段可能有何变故,最后语重心长地开始谈人生、谈理想……总而言之,古今中外的心差不多都要被他操遍了。
  作为难得没有喝多的一个,顾宁起初还颇有耐心地点头附和齐治平,后来看他越说越没数,忍不住拦腰斩断话头,不客气地岔道:“得了,赶紧省省,喝多了吧你!”
  齐治平自然不服,当下便指着秦楠和朱梓辩解:“看清楚了,那才叫喝多了!”见顾宁不应声,又不安生地四下打量起来,想找点儿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证明。
  顾宁心下好笑,怕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赶紧接了话道:“去,走个直线看看。”
  齐治平自觉被小觑了,立时不满地反驳起来:“那算什么,我搭香槟塔给你看!”
  酒席桌上长脚玻璃杯最是常见,也亏得他能想出这么个新颖的玩法。顾宁拦得慢了一步,就见齐治平顺手揽了一把空杯,按着记忆里的步骤,一个个往上摆。脑中思路还算清晰,奈何酒后手到底不稳,从一开始就放得不均匀,摇摇晃晃地搭到第三层,便彻底垮塌。好在酒杯原就垒得不高,桌布又够软,倒没砸得太多。
  齐治平略尴尬地揉揉鼻子,还不服气,想要再试一次,没等再有动作便被顾宁牢牢拦住,连哄带劝地拉去沙发醒酒。安置好齐治平,这才返回身来,出神看着桌上相互叠压的杯子,恍惚觉得被一道念头闪电般劈头贯穿。
  连日来心中的不安就像被显影的胶片,渐渐清晰起来。顾宁蹙起眉头。他们自以为工作已经足够完备,可其实谁都没有真正想过,整个链条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即所有证据的关联,乃至证明效力的存在,都围绕着一点——郑茂杰确实移植了裴晓晓的肾脏,而这点,又建立于那份曾被污染过的DNA检测表——就像一座金字塔,无论如何恢弘庞大,仅这一处不够牢固,就足够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其实从检测表的取证到技术科得出结论,他和齐治平事后都仔细核对过:取证过程符合规范要求,而技术科该做的检查也没有遗漏;甚至于表单纸质、墨水、印泥的形成时间,签字笔迹乃至盖章手法,都一一校验过。然而这些,未必就意味着万无一失。顾宁突然想起来,自己到底还是忘了,经手这一切的人,是朱梓,他的心上人至今还在医院躺着,或许今生也不能再度站立。
  共事几年,他太清楚朱梓什么脾性。聪明、机灵,但是也功利、也重感情,所以在齐治平初来的时候,他会鼓动自己挣个高低看看;所以在自己被人陷害的时候,他会不管不顾地在局里鸣不平;所以在得知袁珂出事的时候,他会做出那样失控的情绪反应。从前他冒冒失失的确出过岔子,可毕竟都是小事,时间长了,人稳重下来,总会改观,顾宁并不担心。但这个转变来得太过突然,除了医院里的一幕,朱梓的一切表现都太过正常,反而让人怕了。
  聚会的喧闹声仍在耳边充斥,顾宁脑海里却瞬间涌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不敢细想,甚至只能近乎自我催眠地告诉自己,不至于,应该不至于。手中酒杯泛出晶亮炫目的光泽,顾宁有一瞬失神,分不清是因为酒气上头还是屋中太过温暖,然而躯体已果断做出反,放下杯子,转身,出门。
  身后齐治平拖长的声音正懒懒追来:“哎,你去哪儿?”
  顾宁顿了顿脚,片刻,撂下一声:“出去转转,你留意点儿,别闹大了!”

  第五十二章·变生肘腋

  顾宁这一转便径直转回了刑警队。
  夜晚的警局太过宁静,仿佛沉眠在海底的礁岩。走过绵长昏暗的走廊,可以清晰地听到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如同心跳,规律而忠诚。按照规定,每个科室下班后都必须留人值夜,以备有突发状况,能立刻通知相关人员。此时回到警局毕竟容易引人注意,顾宁不想多事,于是特意绕过刑警队办公区,直奔大楼东侧的技术室。
  自周沐仁身亡、李智离职后,法医室与技术科的人员一度群龙无首。好在法医室有陆文良,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周沐仁当接班人带在身边的徒弟,挑起大梁只是时间问题。而技术室这边,年轻一代好容易有个出色的袁珂,却意外折在邹凯手里,往后能否归队尚且两说;一圈掂量下来,只得论警龄让副科赵华阳接了正职——此人虽说建树不多,可终归是多年来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错。好在邓玉华的案子一出,也算因祸得福,头顶的重压就像一双无形的手,反倒将这盘散沙捏和起来,彼此协调运转,竟呈现出难得的默契。
  今晚在技术科值班的刚好是当家人赵华阳,顾宁心下暗道一声侥幸,敲敲门,笑着打了声招呼。赵华阳似乎颇为意外,当下站起身来迎道:“顾队,怎么过来了?”
  “想起点儿事,回来看看。”见他这番反应,顾宁不用动脑便知道,刑警队外出聚餐的消息估计已经传遍临近几个科室了。也不想多解释,一时只顺话问道:“对了,邓玉华那案子的材料……”
  他身上带着隐约的酒气,神色也不似平素从容,如果不是一双眼仍如常晶亮清明,赵华阳几乎要疑心这人会整出点儿新式的酒后花样。想当年罗守一还是刑警队长时,就曾闹过这么一折:在酒店包间里当场组织大伙背诵《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此事一度被传为警局“佳话”,只不过后来罗队变成了罗局,除了几个关系铁的、资历老的,再没人敢随便提这茬说笑罢了。
  脑中这一走神,动作自然跟着慢了一步。稍许才反应过来,忙回应道:“邓玉华案的证据不是已经移交了吗?剩下那些无效检材堆在里屋,明天就给你们发回去了。”
  有风从背后卷过,带着飒飒的微寒,顾宁低头看着灯光在脚下打出的一圈光晕,迟疑片刻,只当没有听懂,犹自问道:“赵科,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赵华阳自然不能真拦着人家,一时也想不出顾宁如此较真的原因,只能笑着答道:“有什么不行的,倒是顾队你仔细,一晚上都等不得。”
  一句说完,听那头道过声谢便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枯叶瑟缩般的纸张摩擦声,料想那人已是忙着检查工作去了。当下哭笑不得地“嗬”了一声,摇了摇头,又重新在电脑桌前坐下,编辑自己手头未完成的报告。
  此前为杜绝因证物提取、检验过程出现疏漏,致使案件在检察阶段被打回或直接影响最终审判的情况出现,罗守一已经三令五申地要求技术科端正态度,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不省略每一步流程;刑警队更是天天来人,一日几次地嘱咐,只差没把技术员们的耳朵磨出茧子。实际上能做的检测他们查得只多不少,即便是放大到整个过程,有这么多眼盯着,一项项签名记录,一遍遍反复核查,也不可能再遗漏什么了。
  心下合计着,便愈发不理解顾宁今夜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偏生那边又许久没有反应,只听得夜里偶尔聚起的微风顺着窗缝摸索探入,发出若有若无的细碎低吟,倒让人疑心这是不是一时生出的幻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不高不低地响起一声:“赵科,三、五、六号病例单和十一号病例单都被霉菌污染过,为什么前者可以修复,后者只能作废?”
  严格地说来,这类工作本属于档案保护与修复领域,技术科也是咨询了相关专家的意见才最终完成工作,其中涉及深层次的化学与物理知识,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赵华阳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组织好语言,方才深入浅出地回应道:“简单的说,十一号病例只是单纯被霉菌沾染,要清理不难,但其他病例本身已经成为霉菌的营养基,纸张结构被破坏,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说罢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运气好,那份DNA表单只是轻微沾染,要是在库房里放久了,可就说不准了!”
  话音落地,屋里却突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低淳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响起:“赵科,我记得作为证据移交的病例单只有一份,也就是那张DNA检测表,它是几号病例?”
  平舌的音节已经冲到舌尖,华阳却陡然想起什么,整个人蓦地一愣,下意识站起身来,正迎上自屋内折身走出的顾宁:“四……号。”
  许多未及出口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也无需再言明。按照技术科通常的工作流程,同批送来的检材会先行分类,记录送检时间、物品状态,然后按顺序编号,分派给不同的技术员检测。日后具有证明效力的证据移交检察院,审判结束后重新交回警队档案室归档保留;至于已经无用的废弃品,案件结束后则由技术科直接退还刑警队,按卷宗分类保管。再到每年一度转交馆藏时,核对序号没有遗漏,便可经鉴定拣选,归拢出具有价值的档案入馆长期保存,价值不大的集中统一销毁。
  已经上交的DNA单表与严重污染的病例排号相接,说明两者在库房的保存状态就是彼此相连的——两侧纸张已经严重生霉损毁,中间纸张却能奇迹般地幸免,并成为具有决定性的物证——如此小概率的可能,已经无法用侥幸来解释。从前分开看时,众人只盯着具有证明力的线索,一遍遍检验核对,反因为视野过于狭窄而无人发觉;如今合笼起来,站在全局立场上审视,却是任谁都能查觉出不对了!
  虽然之前早有心里准备,可赵华阳这话一出,无异于生生打破了最后一丝聊以□□的幻想。顾宁不由变了脸色,盯着他的目光深深浅浅换了几度,到底还是握紧桌角,稳住声音嘱咐道:“赵科,这事先别跟人说,我去解决。”
  指证嫌犯的证据出了问题,不是疏漏就是故意。而事关案情进展的重要物证绝不会轻易被他人获取,所以只能是自己人——这是明显的栽赃陷害,一旦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发觉,不仅是当事者本人会面对严厉的刑事制裁,就是整个警局也会因此陷入极端被动的境地。即便警方日后能再度将邓玉华送上法庭,也先在舆论和人心上失去了先机,得到什么结局不难预料。大家都是搞刑侦相关的,其中厉害赵华阳自然清楚,仓促之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匆匆点头应下。
  顾宁再说不出别的话来,盯着对面那人死死地看了半响,突然转过身去,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快步走远。夜里的警局太过安静,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索性一并下楼,来到后院。一轮渐缺的银盘正高悬于天幕,远处灯火稀疏,四野静谧,浓重的夜色围拢着沉睡中的城市,将许多微末的情绪于无形中酝酿醒发。
  手机里嘟嘟的拨号声在夜里清晰得刺耳,一声一声,错开胸口的起伏,似狂舞者锤响的鼓点,毫无规律可言。那边人似乎早已睡下,拨出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声音倒是如常,却少了白日里的严肃与力度:“小顾啊,怎么了?”
  “罗局,邓玉华那个案子送到哪儿了?”
  顾宁的声音又快又急,罗守一毫无准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诧异道:“下午刚交到检察院,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是一句慢慢说可以安抚下来的,顾宁的喉结滚动着,好容易熬到罗守一把话说完,不等换气,便紧接着说道:“罗局,现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具体的我明天解释,但是今晚只能拜托您,不管动什么关系,想什么法子,一定要把邓玉华那个案子的材料撤回来!”
  话讲到这个份上,罗守一纵然再不了解情况,也心知侦查恐怕出了大问题。何况顾宁一向稳重可靠,能让他失了分寸,大晚上打电话说出这番话来,想必也是的确没有法子。当下迟疑了片刻,便沉声应道:“行,我想办法。”
  顾宁做警察不过三年多点儿,人脉着实有限,但罗守一却是从头到尾跟着顾建业干出来的,公检法里,交道打多了,熟人自然不少。如今虽然强调法治,可毕竟有几千年来人情社会的根基在哪儿,真要出点儿事儿,有几个靠得住的朋友终究能帮上大忙。罗守一既然应了,想是有不小的把握,顾宁这才稍稍放下心,胡乱寒暄了两句,撂下电话。
  月色皎然,落在脚下,清寒犹如霜降。顾宁仰头看着那轮银盘,忍不住长长吐出口气。尾音未落,手机铃声又再度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号码显示为齐治平,略一思忖便照常接下。
  那头似乎已经散场,背景音里一群人正在起劲儿喧嚷,和着风声,乱哄哄地搅做一团。齐治平的声音倒是近在耳畔,透着浓浓的惫懒和鼻音,似乎下一秒就会忍不住睡过去:“喂,顾宁,你跑哪儿了?我们散了,不给你留地方了啊!”
  顾宁没有应声,沉默稍许,但皱眉说道:“齐治平,你去洗把脸醒醒酒,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许是顾宁的语气太过严肃,那头愣了一愣,果真收了散漫的腔调,认真追问道:“怎么了?”
  警队里的人早已习惯二十四小时开机,管你是在吃饭还是洗澡,任何时候接到出警电话都不奇怪。齐治平只当是又来了案子,正要抱怨一句来得不凑巧,却听顾宁低沉地嗓音清晰传入耳中:“证据有问题,你先过来一趟,别惊动队里人,听见没有。”
  这句却远在意料之外,齐治平一愣,恍惚觉得方才风声太疾,掠走了那本应刻写般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当下不由醒了神儿,抬高声音,再度追问道:“你说清楚点儿,什么证据?”
  疾劲的晚风似已等待不及,沙沙地打在话筒上,仿佛无言地催促。对面没有回应,就在齐治平疑心电话已经挂断时,那边才短促地回了一句:“那份DNA检测单。”说罢顿了一顿,补充道,“电话里不方便,回来再说。”
  话音落定,两边都不再说话,只留下长久的沉默。半响,才听齐治平聚起声音,回复道:“好,你等着。”
  从洪隆广场回警局,打车也就十五分钟的功夫。齐治平只是微醺,在车上便完全清醒过来,回到警局再听顾宁捡着要紧地方略一复述,就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众人前后花费半月、跑遍相邻省份、辛辛苦苦收集来的证据和报告,到头来却被告知是建立于虚无之上的空中楼阁,这个结果任谁也不能坦然接受。齐治平本就是直来直去的脾气,了解始末因由后忍不住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好在夜里警局人本不多,临近几个值班室听闻响动赶来查看的,也通通被顾宁一句风轻云淡的“齐队醉了”,简单而彻底地挡了回去。
  不满归不满,可心里到底还是清楚,这件事情终究回避不过去。当初得知技术室成功复原出检测单表时,顾宁和齐治平就立即通知技术科对化验单本身的真伪做了补充检验,碳14同位素退化鉴定显示,纸张本身和其上墨水、印油形成时间与记录时间相符,签字的笔压和书写习惯也可确认为姓名所对应的本人——简而言之,从技术手段上看,DNA检测表本身并无问题。
  按理说到这一步,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已经毋庸置疑,但凡事总有例外。类似事情在考古界其实早有先例,多年前就曾有博物馆工作的老先生拿出土的空白简和墨汁抄录古文,之后高价卖给古文字学机构,因为物质材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古物,技术手段根本无法鉴别,若非最后因几处简体转古文错辨造成的失误被人发觉,几乎就要蒙混过关。当然,这的确是个个例,大多数时候,要同时满足上述条件并不容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同样的道理套用在此时,却不能不多考虑:相比于外人的“难以获取”,作为参与侦破案件的警员想要接触这些证物实在容易不过,何况他们在医院的库房里,的确发现过现成签字盖章的空表单。这也就意味着,假设中近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在这种特定环境下,发生比率直接由趋近于零骤变为接近于一。而更让人担忧的是,他们所怀疑的人,不仅有这个条件,更有这个动机!
  夜色正悠游地弥散着,仿佛一滴滴散入水中的墨汁。只是这宁静的夜晚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轻松起来。虽然证物没有撤回,一切尚无明确的指证,可事情终归已是八/九不离十,不可能再翻出什么花样。而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一刀刀要将人拔骨抽筋般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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