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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末的最后一班地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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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她说完,电话又响起来。他低头一看,接起来叫了一句“Cindy”,即刻大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
  放射科前是大幅的玻璃,可以看见屋里的医生正指挥宋阿姨把脚摆在指定的地方。走廊里阳光充沛,玻璃里倒映出她和陈思阳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行色匆匆的路人前静默不动。
  “怎么打电话给橘子不打给我?”陈思阳打断她出神。
  她想了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解释说:“一时没找到你的电话,手机里只有橘子的。”
  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手机,要了她的号码打过来,最后说:“以后这种事找我就行了。老同学,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
  她只好默默点头。隔了半晌他又问:“同学会听说了吧?今年是十周年,会来吗?”
  小雪答:“听说了,没事的话就来。”
  他顿了顿才低头说:“带男朋友一起来吧。”
  她不禁犹豫了一秒钟。也只是一秒钟,还是对着玻璃无奈地笑:“明殊其实不是我男朋友,老人家有点误会,我又不好说破。”
  人影交叠在玻璃上,陈思阳的影子朝她的方向默默微笑起来。
  身后的行人川流不息,一队护士拖着硕大的病床,大呼小叫地冲过。刚才没注意,现在她才看到,走廊对面,楼梯间的门口,孟怀远的影子靠墙站着,静静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也不知他已经站了多久。
  等片子打石膏,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完事。陈思阳下午有手术,不得不提前走了,临走前郑重地托付孟怀远:“麻烦你把小雪送回家,改天我请你吃饭。”
  孟怀远微微扬起眉,语气从容地答应:“你放心。”
  先要把宋阿姨送回家。打了石膏的脚放在后座上,占去大部分位置,小雪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在下班的人流中奋进,一步一停,再耐心的人也要烦躁起来。
  宋阿姨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夸赞:“小雪啊,那个小陈大夫人真不错,好像和你很熟哦?”
  小雪只得说:“就是高中同学,一般朋友。”
  宋阿姨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是吗,人还挺热心。”想了想又对前面说:“孟先生也是个热心人,都耽误你大半天了,真要谢谢你。”
  孟怀远淡淡一笑说:“您放心,我连一般朋友都不是。”
  宋阿姨嗔怪地一哂:“孟先生真爱说笑话。”
  在浩瀚车河里磨磨蹭蹭,把宋阿姨送到家已经天黑。宋叔叔看见他们,立时对宋阿姨黑了脸,说话都是教育下属的口气:“你看你,退休了就在家好好待着,没事跑出去打什么牌,给小雪添多少麻烦。”
  小雪连忙打圆场:“阿姨是去给我送辣椒酱,才不小心摔倒的。是我不好,我送她上车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宋阿姨对宋叔叔的批评置若罔闻,忙着热情地留孟怀远吃饭,孟怀远说:“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宋阿姨执意不肯,说着一拐一拐就要往厨房里走。小雪只得抢过她的围裙:“阿姨您脚不方便,今天我来做吧。”
  孟怀远笑笑说:“您不用客气,我明天还要出差,还是先走了。”
  最后是宋叔叔说:“孟先生一定挺忙的,已经耽误你一下午了,我们就不勉强了。”他停了停又说:“小雪住得远,明天又还要上班,也赶紧回去吧。”
  这话遭到宋阿姨一记不满的白眼,宋叔叔照样视若不见。一行人送到门口,宋阿姨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重复地说:“路上小心,有空常来看我们。”小雪陪笑说:“阿姨您放心。”宋阿姨嗔怪:“还叫阿姨,什么时候才改叫妈?”小雪尴尬地笑,宋阿姨才说:“……你不就和我闺女一样。”
  夜色如粘稠的墨汁。她坐在孟怀远的车里,终于只剩了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冷气嘶嘶地吹着,却丝毫不见凉快,紧闭的车窗隔断外面俗世凡尘的声音,如同透明的牢笼,叫人透不过气来。
  “放我在地铁站就好了。”她局促地说。午饭晚饭都没吃,她觉得即刻就可以晕倒。
  “没关系,”他专注地目视前方,“你不是住集末?我住得也不远。”
  车开得飞快,地铁站在窗外一闪而过。高驾桥上车流如梭,像银河般闪烁。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神情专注的脸上,十年过去,哪里有不变的人。如同现在她注视他的侧脸,可以立刻找出十个和以前不同的细节,眉眼也好,神情也罢。
  “唰”的一声,孟怀远打开车窗,高速上的风猛灌进来。“唰”地一声,车窗又关上,世界恢复寂静。
  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再这样寂静下去,恐怕她要局促致死。在脑中拚命搜索闲聊的话题,第一个想到的是“Cindy是谁?你那枚戒指呢?”还好这话没说出口,说出口的是:“对了,你妈妈还好吗?”
  他在微芒的灯光下抿了抿嘴唇,淡然说:“她已经不在了。”
  她“啊”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还好电话响起来,她接起来一看,是老板郑贺,问她情况如何。她约略报告了下午的经过,末了郑贺说:“如果明天忙就不用来了。”她保证:“没事,我明天还得完成报税。”
  紧接着是明殊的电话,她无奈重复了一遍下午的情况,告诉他无需担心,一切安好。最后是陈思阳从手术台上刚下来,打来问她有没有到家。正当她以为终于接完了,电话又开始响,是宋阿姨,再三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晚上睡觉门窗要关好。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神奇的下午,但凡在她生命中和她有过一丝纠葛的男人,都齐齐出现在她面前。
  她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身边的猛怀远“哧”地笑了一声:“厉晓雪,你到底有多少个一般朋友?”
  “啊?”她怔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问题,孟怀远已经继续说:“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奇怪,比如宋明殊,一会儿是男朋友,一会儿又不是,你的回答还因人而异。”
  她又暗自囧了囧。也怪不得他对她有看法,她对他还有郑贺都说是,唯独在陈思阳面前说了实话。
  已经出了市区,灯光稀落下来,一轮明恍恍的月亮挂在天上。她不禁偷眼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幽暗灯光下淡定的微笑。嘴角的弧线略略一深,他看起来不无嘲讽的样子说:“还有,你一般朋友的家长都会让你叫妈?”
  她直白地回答:“明殊也不是一般朋友。”
  他微微一笑,不大有兴趣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
  车在沉默中下了高速,停在她住的旧公寓楼前。她抱着大堆文件下车,逃一样往回走。
  “小雪。”他在背后叫住她。
  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她停了片刻才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恍惚难辨,最后才从车窗里递给她塑料袋,微微挑眉说:“别忘了你的辣椒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又沉得差点儿扑地,还得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其实每一步都那么沉。
  踩着自己的影子,她还能听到背后汽车马达嗡嗡的低鸣声。
  她抱着文件拖着辣椒酱走在月光如水的小道上。多少回走在路上,她曾想,转过这个街角,阿远会不会在对面出现,又安慰自己,即使在对面出现,也有可能认不得彼此了吧。
  其实认不得了最好,这些年她一直这样坚持告诉自己。许多事难以回头,她全都明白,只是不知为什么,有时候忍不住难过。
  此刻走在路上,绝不能回头。背后“吱”的一声,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不用回头,她知道,他已经不在那里。

  第15章 生活在别处(3)

  小雪和明殊的革命友情,最早要追溯到纽约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当初小雪的高考成绩不理想,父母果断把她送到国外念书。这样的安排虽然并非她所愿,但父母之命难违。初到纽约,她先是读了一年语言学校,第二年才正式进入大学,毕业后又继续读枯燥乏味的工商管理硕士。反正是已经遂了父母的心愿,她颇有一点自暴自弃地按部就班。
  也不是不明白父母的苦心,和许多需要靠打工维持生活的中国同学比起来,她是相当无忧无虑的,至少不用为房租水电和饭卡里剩了几块钱费心。
  直到进了研究生院,情况突然有了变化。以前十分稳定准时的汇款常常会数目减少,再后来会偶尔缺少一个月,打电话回家,妈妈只说爸爸的工厂偶有资金周转不灵。她多问几句,妈妈就支支吾吾不肯多讲,或者抱歉的口吻说:“钱不够花了?再等等,下星期就叫你爸爸给你打钱进去。”
  她不是这个意思,连忙说:“学费生活费都有多,厂里需要钱就不用给我寄了。”
  最后她去唐人街的中餐馆打零工,她在前面端盘子接电话,明殊就负责送外卖。餐馆的老板是香港来的四十几岁的鳏夫,秃顶又有大肚腩,但炒起菜来风风火火,十分迅捷。她和明殊恰好是同城老乡,又都是拿学生签证的穷学生,没有正式的工作许可,被老板压榨,只收很低廉的工钱,很有几分同病相怜。
  明殊是个摇滚青年,喜欢穿一身挂满钉子的皮夹克,肌肉分明的胳膊上纹着死人骷髅头,偏偏又长得唇红齿白,清秀可人,常常有来就餐的小妹妹忍不住朝他侧目。就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小雪严重怀疑老板是冲着他花美男的外表才把他留在店里。
  一来二去她和明殊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儿,明殊常常向她炫耀送外卖时的艳遇,也会在她打烊时倚在门框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圆之夜,他像狼人一样坐在窗下嗷嗷嚎叫,执着吉他一会儿吼“带你去私奔,要做最幸福的人”,一会儿又呜咽“Never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明殊的爱人在国内,叫阿仁,比他大上几岁,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小雪因此对他的伤春悲秋很不以为然。不就是个大几岁的师生恋吗?他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障碍。每次他狼嚎的时候她都说:“受不了你那矫情劲儿。猪八戒也知道抢媳妇儿,有你整天唠叨的时间,还不如回家先把美人娶到手。”
  这时候明殊就没大没小地扒她的头,玩世不恭地笑:“小孩子不懂。我爹妈都是根正苗红的党员干部,违法乱纪的事他们接受不来。”
  她知道明殊的父母供儿子出国读名校,希望他成为华尔街上叱吒风云的人物,如果知道儿子对学业马马虎虎,整天忙着玩乐队,估计要吐血三升。可是“违法乱纪”是从何说起?她不懂。
  和明殊的外卖艳遇比起来,她的生活简直是死水一潭。极罕见的,也有客人多喝了几杯纠缠着她要电话号码,幸好老板算是讲理,遇到实在难缠的,就由他出面,说几句什么“我表妹没见过世面,这位老板见谅”之类的话,再送两碗红豆沙了事。
  她在店里做了三四个月,老板看她的目光犹如伺机而动的野兽,她全然没察觉。
  直到有一次,某个中年猥琐男多看了她几眼,猥琐男夫人忿忿不平地绊了她一脚,害她在大堂中央狠狠摔了一跤,砸碎一堆碗碟,顺带把半盆萝卜牛腩煲倒在夫人的怀里,老板出来和她一起点头哈腰了半天,最后老板对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天打烊了先别走,我有话同你讲。”
  临近午夜餐馆才打烊,她拖完地板,收拾好桌椅关掉灯,老板朝她招手:“小雪啊,来,后面厨房里讲话。”
  明殊不知从哪个墙角里跳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嗯,我在这儿等你一起回家。”他眼神暧昧地向她看过来,“昨天晚上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老板叫她进厨房,脸色铁青地教训了她一顿,大意无非是顾客是上帝。她莫名其妙地出来,明殊果然还在等着。她不明就里地问:“昨天晚上我答应你什么了?”
  明殊难得一脸正经,长叹一声敲她的头:“还叫我去猪八戒抢亲,自己差点被猪八戒吃进肚子里还不知道。还是你肩膀上这颗本来就是猪头?”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如果那天没有别人,而她单独和老板进了厨房,很可能就成了任他宰割的鱼肉。
  那时候她家里的汇款已经完全断绝,她必须从原来的公寓搬出去。明殊说:“我的室友刚好搬走了,要不然你就搬来?也省得我再找别人。”
  明殊的住处阴暗狭小,巴掌大的客厅只够放一面小餐桌,一张旧沙发,和一只嗡嗡叫的破冰箱,唯一的卧室朝北,对着穷街陋巷,面积比她原来住处的厕所还小。可是想要在曼哈顿临时找一间她住得起的公寓绝非易事,反正为了防狼,她也大多数时间和明殊同进同出,所以她没多想就同意了。
  真的成了室友,她才发现自己委实是拣到了大便宜。明殊顺理成章地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外表不羁的明殊其实是个很整洁的室友,厨房客厅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做得一手好菜,要不是他和乐队在地下酒吧演出常常深夜不归,而演出时台下尖叫的女歌迷又的确多了些,他会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男友。
  只有说到他的阿仁,他才会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说来奇怪,小雪一直不知道阿仁到底长什么样子。明殊的家里没有她的照片,钱包里没有,手机里也没有。她像一个传说,始终只出现在明殊的记忆里,唯一证明她存在的,是明殊手腕上那串他们定情的木珠手链。
  有一天,明殊醉得不省人事,凌晨被他的乐队朋友抬回来。第二天清早,小雪在垃圾筒里捡到那串手链。
  她偷偷把手链藏起来。不出所料,下午明殊宿醉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翻垃圾筒。
  她把手链扔到他面前,冷冷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怔怔地抬眼看她,半晌才苦笑:“阿仁结婚了。”
  总算轮到她敲一回他的脑袋:“我怎么跟你说的?一日复一日,哪个女人经得住这种等待的折磨?父母反对就不能争取了?躲在三万里外的角落,爱得再怎么刻骨铭心有什么用?简直自作自受。”
  他沉默地被她敲打,半天才语音涩然地说:“你不懂。”
  又是她不懂。感情挫折她也经历过,怎么可能不懂?
  其实那时候她确实是不懂,然而有一天傍晚,她接到一个电话,才明白了宋明殊的秘密。
  明殊去送外卖,把手机忘记在收银台后面。记得那是晚上六点多钟,正是餐馆最人声鼎沸的时候,她正替一个客人刷信用卡,那个电话响起来,是一串国内的号码。
  现在想来她都惊异于当时的第六感。那串号码在餐厅昏黄的顶灯下闪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接起来,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明殊?”
  她只犹豫一刻,就鬼使神差地问:“你是阿仁?”
  那人停了几秒钟,很缓慢的几秒钟,最后才说:“我是许仁非,你是哪位?”
  她只傻傻说:“明殊送外卖去了,等会儿就回来。”
  那是一个大雪的夜晚,屋里是昏黄的灯,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明殊挟着风雪而来,带着他一贯玩世不恭的一抹微笑。他挥手朝她打招呼,她傻傻地瞪着他不动。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情吓到了他,他哂笑一声,开始讲那些他平时挂在嘴边的笑话。
  “刚才送外卖的那家,一个日本女人,哈 !穿着丝绸内衣就跑出来,太冲击了,波涛胸涌,至少E罩杯,不骗你,还弯腰捡笔!我那个热血沸腾啊,你看看,我现在鼻孔里还是红的……”
  她忽然眼睛一酸,再也忍不住,大厅里满满坐了二十几桌人,她却再也顾不得,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那些她不曾懂的沉默隐忍,她瞬间都懂了。原来他们两人何其相像,犹如两只在十万米深的井底默默爬行的青蛙,花十年时间仰望头顶那一点亮光,明知道是奢望,但为了那一点遥远的亮光,甘心心如止水。
  她埋头在他怀里,低声说:“刚才有你的电话,阿仁打来的。阿仁,许仁非。”
  昏黄的灯光下,明殊的脸渐渐变色,由黄转红,又由红转白。半晌他才低下头,用大拇指按掉她眼角的泪珠,忽而一笑:“傻姑娘,你哭什么?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她这才抬起头破涕而笑:“怎么不该我哭?这下我彻底没希望了。”
  明殊咧开嘴笑,然后风流倜傥地搂住她:“你放心,要是哪天我要娶个女人,那人一定是你。”
  在纽约最后的日子里,明殊和她是相依为命的朋友。最后她和家里完全断绝了联系,明殊是她唯一的亲人。

  第16章 生活在别处(4)

  那年冬天,家里的电话开始没人接听,她爸爸妈妈的手机始终关机,连工厂里的电话也没人接。她直觉是家里出了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她打电话到一个远房堂叔家,终于打听到了一些情况。那位叔叔很惊讶:“你妈什么都没跟你说吗?出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起先是欧洲经济不好,厂里的订单锐减,后来一个有长期合作关系的英国商人卷走了几百万欧元的货款。厂里的资金渐渐开始捉襟见肘,这时候传来消息,玩具上的涂料被欧盟检测出不符合安全规定,所有发往欧洲的货物全部被退回。厂里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银行的贷款又即将到期。
  彷徨下有人带爸爸去了一趟澳门,竟然赢了一百多万回来,大家高高兴兴庆祝了一番,然后爸爸卖掉了几处房产,抽调厂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又去了一趟。
  结果可想而知。那位堂叔说得痛心疾首:“你爸爸那肯定是被人骗了啊!现在银行已经查封了你们家的厂房,你爸爸心脏病发作躺在医院里,工人整天围在你们家门口闹事,几次差点冲进门,警察都来了好几次,你妈妈吓得精神都不大正常了。厂子被银行查封就算了,欠工人的工资不还他们怎么肯散?”
  小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家了出了这样的事,妈妈是怕影响她,所以一直瞒着。她问:“那个带他去澳门的人是谁?”
  堂叔叹息:“没人认识,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吧。”
  她咬牙问:“那现在还差多少钱?”
  堂叔说:“你家的房产都卖掉了,其他的财产都被银行冻结了。几个亲戚好歹凑了点,还差一百多万。你知道的,几个亲戚家里也都不宽裕……”
  一百多万人民币,相当于二十万美元,原来对他们不算个大数目,现在叫她到哪里去凑?
  时值新年,明殊和他的乐队去上纽约州哪个地方演出,她给他打了个电话,想问能不能借点钱,可是他也是个靠打工过日子的穷学生,话到嘴边也不知怎么说。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只好给他留言:“明殊……你能不能……能不能快点回来?”
  说到后来语音开始哽咽,她连忙放下电话。
  纽约的冬天阴风恻恻,寒冷难耐。这间公寓年久失修,暖气也不足。夜幕降临,对面窗户里的夫妻开始大声地吵架,远处的警笛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这样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纽约之夜,外面刮着大风,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听窗缝里北风的呜咽,整整一夜。
  一整夜辗转反侧,只想到一个可以快速筹到二十万美元的去处。
  第二天不该她当班,她还是去了餐馆。还不到午饭时间,老板在厨房里整理那几个大炒锅,她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问:“老板,能不能借我点钱?”
  老板从炉灶上抬头,难掩惊喜之色:“小雪啊,缺钱吗?要多少?”
  她说:“二十万美元。”
  老板盯着她怔住,油光红润的脸上霎那绿了绿,搓着手停了半晌,最后说:“这么多?我想一想。”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老板已经在收银台前面等她。店里一个人还没有,老板在角落里忽然拉住她的手:“小雪啊,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这样好不好,你就嫁给我……”
  她惊怒地甩掉老板的手,又一把被他抓住:“如果你嫁给我,你家里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嘛!有事我当然要帮忙的,什么借啊还啊的都不用再提了……”
  即使有做牺牲的准备,她万万没想到他提这样的条件。那只捏着她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炒了那么多年的菜,像一摊酸臭的脂肪,搭在她手,肥胖油腻。她眼眶一热,抵抗住再次甩手的冲动,低下头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钱我一定会还给你。老板,算我求你……”
  耳旁传来老板的干笑:“我是很想帮忙的,但是那么大一笔钱,除非是自家人嘛……”
  她低着头沉默,老板欢喜的声音絮絮而语:“这样对你也有好处啦,你想想,结了婚就好办绿卡了呀。这样好的事,很多姑娘想也想不来的……”
  她始终不说话,老板的脸色沉了沉,冷声说:“你要知道,现在回大陆找一个二十岁的,也只要两万块……”他停了停,像是稳了稳神,又放慢了语调:“不过是两年而已,绿卡就拿到了啦,到时候要走要留我又不好强迫你,又是那么大笔钱……我晓得你年轻不经事,不过这样好的事哪里找。若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也万万不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温热的液体在眼里打转,她狠狠闭上眼,眼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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