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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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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垂下眸子,一身气力尽倚在陈酿臂上。只见她默然垂泪,眼圈红得似火烧一般。
“我想回汴京。”七娘哭道。
回汴京,似乎,也只能是“想”。七娘言语之间,到底没有底气。
汴京,谁不想回呢?
陈酿的亲姑姑、他的伯乐、他的太学同窗们,俱是在那座汴京城啊!
可一看到眼前的谢府家仆,陈酿心中却是无比清醒。眼下的汴京城,还不知是怎样的狼藉颓败!
想来,金人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汴京又极尽富庶繁华,哪里逃得过他们的魔掌?
☆、第七章 思帝乡4
冬日的天气,愈发寒凉,昨夜又是一阵骤雪。
谢诜端坐堂上,背脊直立,极力维持着世家的体面。四下昏暗一片,空荡荡的,唯有白雪映上琉璃花窗,泛起一团清光。清光幽弱,却足以刺眼。
窗外来来往往,是喧闹的人群。童子、丫鬟、婆子……胡乱奔走,惊慌失措。
步摇晃荡之声,丝裙划裂之声,并着尖叫、兵戈、怒吼,直作一团乱麻。
谢诜像是个局外人,平静地感知着这一切,波澜不惊。忽闻得兵戈渐近,他眉心不提防地颤了颤,双手伏在膝上,越抓越紧。
大门徐徐打开,一阵疾风夹雪,猛地灌入。
啪!
两扇大门直直拍在墙上!响声急促又沉重,蓦地震慑人心。
门外一墨黑人影缓缓而入。他身着裘衣,怀抱暖炉,面色如雪般煞白。行动间,又见出与他年纪不符的病态。
“二伯父,别来无恙。”
那声音阴沉沉的,带着病者的弱态,又带着万劫不复的绝望。
来人原是孙九郎。
谢诜乍然一声冷笑,渐抬起眸子,直直相对。
那一眼,似冷冽的剑气,孙九郎蓦地一怔,猛咳了两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忽而恭敬作揖,像个孝顺的晚辈,只作寻常请安。
孙九郎面含浅笑,道:
“二伯父,谢大人!这般境况,你可还满意?”
谢诜冷哼一声,并不愿与他过话。
孙九郎笑了笑,像是不屑,又像是自嘲。
只听他道:
“二伯父,我来接芝娘的。”
谢诜仰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有脸提芝娘?”
“我是她夫君。”孙九郎依旧很是谦恭,“她该跟我回家,而不是长眠谢氏宗祠!”
闻得此语,谢诜忽哈哈大笑起来。
当日感念谢芝泉下芳魂,心软放他一马,不想竟酿成今日大祸!
孙九郎勾结金人,为祸大宋,竟还好意思提谢芝?
谢诜当即拍案而起,趋步逼近。他行走极快,袍服乍然飞扬,偌大气势直朝孙九郎压去。
霎时间,只见他猛抬起手臂,直指孙九郎:
“你通敌叛国!”
他的手指眼看就要戳上孙九郎双眼。孙九郎惊恐向后缩了一下,神情紧绷,不停地眨眼。
只见他青筋暴起,一双怒目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渗人。
他直视谢诜,微微向前一步:
“成王败寇!”
谢诜冷然一笑,收回手臂,只负在身后。他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股居于高位的轻蔑。
“与虎谋皮,”谢诜哼笑,“果然还是当日的蠢货!”
孙九郎蓦地一怔,本就压抑的怒气,竟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涨红了眼,疾步逼着谢诜后退,不留丝毫余地。
他粗喘着气,言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你再说一次!”
谢诜虽步步后退,气势却不减。孙九郎,他是从不曾放在眼里的。
他言语平和,只道:
“我是说,便是大侄女在世,亦不会随了卖国之人!”
提及谢芝,孙九郎霎时失了理智。只见他双眉竖起,唇齿颤抖,面颊已然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眼中满布血丝,恶狠狠地盯着谢诜。身为久病之人,究竟是多大的恨,撑得他做出这等模样?
“谢诜!”他蓦地大吼起来,“别做出这副样子!你要记得,是你输了!”
因着久病,这般说话极费力气,孙九郎不得不退了几步,一手撑着柱梁,佝偻着喘气。
谢诜却依旧背脊直立,神情中满是淡漠,似乎如今受难的,是孙九郎。
他垂目看着柱梁边的孙九郎,给了些刻意的怜悯,只道:
“你受谢家多少恩惠?如今落得小人行径,又有甚好得意?”
此话既出,孙九郎双腿骤然一软,直有些站不住。
小人?他如今,竟成小人了么?他自幼研习儒道,受孔夫子教诲,是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的状元!
那个琼林宴的座上宾,御街打马的少年郎,他是天子门生啊!岂会是小人呢?
他直直摇着头,似是自语:
“不!我没有叛国,我只是与金人谈条件,那不是叛国!”
“你胡说!”孙九郎猛地抬起头,“谢诜你胡说!”
“呵!”谢诜一声冷笑,似乎再多说一句,便是脏了自己的唇齿。
不知为何,孙九郎一时竟被震慑住了。他身子有些抖,踉踉跄跄地行了两三步,一把抓上谢诜的衣袖。
“二伯父,”他又变得谦卑起来,“我只是要芝娘,我没有叛国,我不过是要带芝娘回家。”
“你允了我?”他紧拽谢诜的袖,像是哀求,“允了我,我便放了家里人。”
“家里人?”谢诜闷笑两声,“你姓孙的,从来不是谢府家里人!”
从来不是!
孙九郎忽自嘲地一笑,顺着柱梁,直跌坐在地。
“你委屈么?”谢诜接着道,“你扪心自问,自回汴京,你的所作所为,是为着芝娘,还是为着你心里咽不下的一口气!”
孙九郎蓦地愣住。
为着什么呢?口口声声皆是谢芝,可真是全心为了她么?
一定是的!
孙九郎在心头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的!他待芝娘那样好,连她去世亦不忘接她回家,一定是的!
否则,又能为了什么呢?
果如谢诜所言么?
不!不会!他没有私心,没有赌气!与金人勾结,于谢府大动干戈,俱是为着芝娘啊!都是为了她啊!
只听孙九郎喃喃道:
“我不是小人,我没有叛国……”
谢诜冷眼看着他,只觉像个跳梁小丑,可怜又可悲。
“自欺欺人。”谢诜叹道。
闻得词语,孙九郎是彻底恼羞成怒了!
他收起了谦卑,又变作适才那副凶狠模样。他扶着朱红柱梁缓缓起身,忽扯了扯嘴角,寒意逼人。
只见他朝门外道:
“来人!”
门外霎时光灿灿的一片,一群金兵直直涌入。
他们身上挂满了奇珍异宝,皆是自谢府搜刮而来。金兵从未见过这等富贵,无不兴奋至极,笑得龇牙咧嘴。一时之间,玛瑙、珍珠、珊瑚、金银,盈盈满身。
宝石成阵,颇是耀眼,谢诜由不得蹙了下眉。
只见金兵手持兵刃,押着谢府众人,连打带骂地推了进来。见着稍有姿色的女眷,又自作一番调戏,直教人不堪其辱。
男丁们皆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女眷们相互搀扶着绻成一团,诚惶诚恐,哭号震天!
☆、第八章 思帝乡5
夫人、小娘子们自是不提,就连上了岁数的老夫人,亦被他们推来搡去,只作个物件一般!
谢诜眼看着这一切,再平静不得,直要冲上去。
却见孙九郎抬袖拦住,只笑道:
“大伯父,不急,九郎不会落下你。你们,皆是要拿去同金人议价的!”
周夫人蜷在一群女眷中,满面的惶恐,也不敢看人。她隐约闻着孙九郎的声音,霎时一怔,猛然抬头,一时四目相对。
“九郎?”周夫人惊道。
“岳母大人。”孙九郎恭敬作揖,又朝一旁的金兵道,“这是我岳母,还请放了她。”
谁知那金兵不但不允,竟将弯刀架在周夫人肩上,怒目瞪向孙九郎。
孙九郎猛然吓着,连忙摆手赔礼。见他这般姿态,一众金兵又哈哈大笑起来。那些笑声,此刻闻来,直显得尖锐刺耳。
忽一侍从小跑进来,正是从前在开封府就跟着孙九郎的。
他四下看看,只伏在孙九郎耳边,低声道:
“才去宗祠看了,谢大娘子的牌位拿清香供着。过会子,大人是亲自去请?”
孙九郎谨慎地朝金兵看一眼,只点了点头。
那侍从又自袖中抽出一串红豆珠子,道:
“此是放在大娘子牌位后的,我瞧着,怎么像是大人的东西?”
孙九郎接过珠串,细细瞧来。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正是他与谢芝的定情之物。记得那日,他是托了七娘,放于谢芝牌位后的。
不想,偌大谢府之中,还真有个良善守信之人!孙九郎一时感慨,只望着红豆珠串发愣。
那侍从惯见孙九郎如此,倒不大在意。他又接着道:
“大人,宗祠的厢房中还有两人呢!”
孙九郎将屋中之人一一扫视,已然知晓他所言是谁。
他冷哼一声,厉色道:
“带上来!”
一时,只见金兵押着一双男女而入。他们踉跄行路,衣衫不整,被金兵一脚踢倒在地。
孙九郎行上前去,蹲了下来,神情中自是轻蔑于嘲笑。
他只道:
“二哥,大嫂,你们居然……真是意想不到,惊喜重重啊!”
只见仪鸾宗姬低埋着头,领口微微袒露,露出雪白的颈。二郎的腰带松松半系,发髻凌乱。
这般模样,任谁也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关系了!
谢府众人见着,不论知情的,或是不知情的,面上皆泛起一丝羞愧。暗地行事,与曝露人前,到底是不同的。
二郎与仪鸾宗姬皆是极好脸面之人,眼下这等,恐怕是二人这一生最不体面的时候。
满屋的金兵看着他们,直直发笑。又见仪鸾宗姬颇有姿色,此时领口翻开,直勾得他们挪不开眼。
一为貌似领头的金兵捋了捋络腮胡,三两步跨上前,一把抱起仪鸾宗姬便往内室去。
这般行径,众人皆吓傻了。尤其年轻的小娘子们,无不抱在一处,人人自危。
仪鸾宗姬更是心惊胆战。她一面高声叫喊,一面手脚并用地胡乱挥打。那声音撕心裂肺,好不凄惨!
二郎见此,发狂似的正要往前冲,却被金兵挥刀一斩,直剁下半条腿。
“啊!”众人又惊又怕。
偌大的堂屋之中,挤满了人,尖叫声此起彼伏,早已分不清是谁了。
只见得二郎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气息渐微。
这样的场面,孙九郎亦是不曾想到的。他四下看来,只惊得说不出话。还不待他反应,内室又传来阵阵哀嚎,直教人不忍相闻!
金兵们闻得声音,却更是兴奋。身上的金银珠宝,显然不是所有的战利品!
他们将目光转向谢府女眷。那些端庄高贵的夫人,娇娇恰恰的小娘子,一个个衣饰华美,生得竟如天仙一般,哪里是他们寻常能见的?
金兵们正摩拳擦掌,另一领头的忽而进来。
他身着金人服饰,穿戴比屋中金兵更体面些,身后自有小卒替他捧着珠宝金银。
只听他只道:
“都收敛着些,这些女子皆是要抵金锭的。回头送到王爷那里,再依战功,细细与你们分来!”
有的金兵心有不甘,只不断朝内室瞥几眼。
那领头的道:
“你们能跟他比么?他战功赫赫,便是要个帝姬,王爷也必不会含糊!”
众金兵一时讪讪。
只见那领头的又转向孙九郎:
“孙大人,这许久功夫,人可清点对了?王爷等着回话呢!”
孙九郎这才回神。见了适才那一幕,他心下更是惊慌。
只见他忙赔笑道:
“正清点着,清点着。”
孙九郎一一看来,谢府之人俱在,却唯独不见七娘,反是多了个病怏怏的小娘子。看她打扮,却不像是下人,也不知是哪家的亲戚!
他方笑道:
“数是没错。”
那领头的金兵看他一眼,拿出一册书簿,狐疑道:
“不对吧?”
那书簿,记载了现居汴京的氏族人口。那金人仔细核对一番,倒见出些蹊跷。
孙九郎说数没错,可据被俘的谢府下人却说,谢家七娘子早前已离家,此刻并未归来。
那金人首领接着道:
“有位谢七娘子,似乎不在其列?”
孙九郎将手中的红豆珠串捏了捏紧,额间直冒冷汗,一时不敢轻易答话。
金人首领又扫视一圈,只道:
“你们别怕!我们王爷听说了,这位谢七娘子入得太学,文章极好,想要请去聊一聊。”
见众人吓得不敢言语,他又接着道:
“若你们快些将她交出,本首领回去复命领赏,自然也能为你们安排个好去处。况且,你们俱是亡国之臣,那小娘子若得王爷垂青,你们便日日烧高香吧!哈哈哈!”
这样的混账话,谢府众人从前哪里听过?可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深受其辱,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幸七娘不在汴京,朱夫人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若无人可交,谁知金人又会作出甚么混账事来?
正一片鸦雀无声间,忽闻得一柔弱声音,断断续续,似病弱之态。
只听她道:
“谢氏七娘在此,谁说不在其列?”
众人闻声看去,因着适才的推搡打骂,那女子显得蓬头垢面的。可细细看来,只见她衣饰清淡,不同俗流,倒确像个才女的模样。
只是,她肤色苍白,瘦弱得紧,却不似传闻中活泼灵性的谢七娘。
金人虽是不知,可谢府之人无不明白。
那分明是许道萍!
☆、第九章 思帝乡6(加更)
谢府众人强掩着眼中的惊愕,直低下头去,也不知她要作甚么!
只见许道萍跌坐地上,与湘儿相互依偎靠着。因是冬日,地上寒气直沁骨髓。她猛地咳了几声,一时只觉天旋地转,好不难受!
许道萍自来谢府,便是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适才一番折腾,病态之上,又添一层,更是我见犹怜。
金人首领上下审视着她,养得这般人物,应是不会错了。人说谢七娘活泼灵性,大抵是以讹传讹。
况且,许道萍本是投奔而来,其姓名籍贯,并未记载于书簿之上。骤然多出一人,其间原委,金人又哪里知晓?
那金人首领顿了顿,方向孙九郎问道:
“她可是谢七娘?”
孙九郎眼色沉了沉,这位不知名的小娘子,究竟是何处冒出来的?为何这般境况之下,挺身而出?
他沉吟一阵,手中的红豆珠串已然拽进袖口。他记得,当时拿红豆珠串托付七娘时,自己曾对她说过,她的好心,是会有好报的。
原来冥冥之中,自是有定数的。
孙九郎看了看许道萍,遂回道:
“正是她,入得太学的谢氏才女,谢蓼。”
湘儿一时吓傻了,她不明白,为何许道萍要自称七娘,为何那位大人亦分不清?
她只一把抓住许道萍的手臂,深蹙眉头望着她。
许道萍却不顾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道:
“谢七娘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金人首领哈哈大笑起来。看这气性,高贵又傲慢,应是谢七娘无疑了!
他遂笑道:
“要杀要剐?我可舍不得!你是个宝贝,值不少金锭呢!”
许家虽不富贵,到底是书香传家。许道萍自打出生,便从娇而养,教养极是规矩。别的不说,礼仪体面之上,总不至有所亏待。
她骤然闻着这等侮辱言语,哪里忍得?
金锭?她许道萍一生清高磊落,不曾受辱,岂容他人以金锭估价?
她忽高仰起头,苍白的脸上,自有一番视死如归。
那金人首领却是一声冷笑:
“回头送去王爷帐中,看你还这等气性!”
他又看了看许道萍,笑意更加深沉,只道:
“咱们王爷的手段,厉害着呢!你回头也开开眼,见识见识,总比你们宋廷的男人强!”
许道萍闻言,直抚着心口急急喘气。金人嘴里太不干净,那些话本不堪入耳,怎生忍得!
霎时间,只见她一口鲜血喷出,地上骤然乍开鲜红一片。
金人首领这下慌了,这个女子,还等着送回去交差呢!
许道萍早已没了力气,只倒在湘儿怀中,颤颤发抖。
“小娘子!”湘儿吓坏了,不住地摇着她,“小娘子,你莫吓我!”
许道萍闻声,嘴角勉强扯出笑来,只低声向湘儿道:
“你别难过,我替得她,金人便不再追捕。若保得她半世安生,这谢府的恩情,也算还尽了。”
“小娘子!”湘儿再忍不得,直抱着许道萍,泪如雨下。
金人首领忙凑上去,言语凶狠,似是命令:
“你不能死!你还要跟我回去交差呢!你不能死!”
话音未落,只见许道萍又一口鲜血喷出,直喷了那金人首领一脸。
那金人首领气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手便是一巴掌。
许道萍的面色本就苍白,此时脸上多了几条红印,煞是醒目刺眼。
经了这么些折腾,她哪还受得住这一巴掌?一口气上不来,眼一闭,却是再不曾睁开。
那金人首领刚打下去,便后悔了。他一把推开湘儿,不停试着许道萍的鼻息,早已是断透了!
他颇觉无奈,沉吟一阵,又露出一般凶狠神情。
“她没福气伺候王爷,也罢!”他将许道萍的身子往地上狠狠一扔,只道,“回营!”
一金兵小卒试探着指了指内室。
那金人首领很是没好气,只道:
“去将他拉起来!办完正事,要多少女人没有?”
他又垂眼看着谢府女眷,抬起手,一个个地缓缓指过,又道:
“这么些女人,还不够玩的?”
此话既出,满屋金兵皆是哈哈大笑,士气高涨。他们一个个越发卖力,唱着金人的歌谣,押起谢府众人便出府去。
孙九郎却不曾与他们同行。
他请示了金人,只说想再四处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金人见他如此效力,自然应允。
其实,偌大的谢府,早已被金人洗劫一空,哪来的漏网之鱼呢?
孙九郎行在庭院,只觉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从前随谢芝回府探亲,无数次地在谢府行走,无数次羡慕着他家的繁华富贵。那时,仆婢往来,络绎不绝,一个个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富贵!
怎的一转眼,却都不见了?
那些奇珍异宝、古董玩物,怎的也不见了?
一时间,琳琅富丽的谢府,只见得门窗歪斜,亭台破败。唯有几只受惊的野鸟,叫声凄楚,好不伤人心怀!
大雪阵阵飞落,掩上屋檐,掩上草木,亦掩上脚下无名的小径,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似乎行了许久,不提防间,孙九郎竟在宗祠门边停驻了。
他的芝娘,就在里面。
孙九郎初时还低落的心绪,此时却添了一丝兴奋。他一把掀起锦袍,正待跨门而入,霎时间,却又猛地顿住脚步。
眼下的谢府,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谢芝会怪他么?
抬眼看去,宗祠已然乱得不成样子。油尽灯枯,香残烟冷,一应牌位或是堆在地上,或是胡乱倒在台上,哪里还有往日的庄严?
孙九郎叹一口气,举步而入,苍凉阴暗之感,倒比从前更甚。
谢芝的牌位被压在地上,他翻了许久,方才找到。孙九郎望着谢芝的牌位,已然满含热泪。他忙扯起锦袍一角,替他擦拭。
他的芝娘,不论生前生后,都太受委屈了!
“芝娘,”只听他含泪唤道,“二伯父说,我通敌叛国,是个小人……可金人答应,即使城破,亦会规规矩矩的!他们骗了我……”
他自语毕了,霎时一片寂静,只闻得风雪之声,凄楚至极。
“芝娘,”孙九郎又一声叹息,竟啜泣起来,“我是否,真做错了?”
他愣然望着谢芝的牌位,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可他的芝娘,却是永远不会回答了。
孙九郎蓦地低头,忽一声自嘲的冷笑:
“二伯父所言不假,到底,我还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啊!”
话音未落,他一把拔出随身佩剑,忽朝脖子上一抹,干净利落!
这一回,没有私心,没有对错。他去陪他的芝娘,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只见他抱着谢芝的牌位,倒在谢府宗祠。他的一切,终归于寂静。
☆、第十章 思帝乡7
靖康元年,所有人皆不会忘记的一年。
苍天大雪纷飞,白茫茫成阵而下。汴京城疾风狂卷,一片萧疏。
旧时街道,再不闻鼎沸人声;勾栏瓦折,皆作了荒颓之态。从前看不尽的繁华富庶,都付之一炬。
大火绵延数千里,烧尽了屋舍栋梁,烧尽了锦绣绫罗。唯余下眼前的寂寂空城,并一片沧桑废墟。
偶有几点早醒的寒鸦,绕城三匝,叫声断续凄楚,直教人无限伤怀。
雪势越发大了,寒风凄厉,直将枯枝生生摧折。城外向北的路上,几队板车排排而行,其上堆满了人。
皇族、宗室、世家,无一幸免。他们被当作货物,冲抵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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