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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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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着脑袋气息不顺,常鸣的咒骂比平日气势萎靡许多。
“什么?旧伤复发?——声音调低点,鸣子在医院。”后半句显然是对谢雨柏说的,那头的电视倏然静音了。
王琢开了外放,谢雨柏插话,“咋的了,咋的了这是?”
常鸣说:“昨晚我到这边附近就让钟叔自己回去了,下车不久就被几个人跟上——”
谢雨柏打断他,“你跑那边干嘛,不是早八百年就搬家了吗——哦,日,我懂了,你他妈搞故地重游啊——我说鸣子,咱们能别那么娘们矫情好吗?人都要嫁了你还惦念着啊!”
常鸣:“……”
王琢应该把他扒开了,说:“你没事吧?伤哪了?我和阿柏马上过去找你……这谁的手机?”
常鸣说:“你们先去我家看看,我的身份证钥匙都被抢走了,我怕有人找上门,还有钟叔也联系不上……”
王琢思忖片刻,“那我去你家,让阿柏过去找你。”
常鸣制止,“……不用,不用过来。我在这边碰见个……熟人,可以帮忙。你们有事打这手机。”
谢雨柏不甘充当路人甲,又道:“喂,鸣子……你不是吧——”
那边挂了电话。
王琢抽走手机,说:“鸣子估计现在不想让咱们看到他。”
谢雨柏:“为什么?”
“你挂彩时候想被人看见吗,尤其像你这种只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谢雨柏嘴硬,“我让他直面人生的惨淡才能奋发图强我有错吗?”
“鸣子自尊心强,你偶尔也照顾一下他的心情,别老提唐昭颖,也别老提他的腿,尤其他不敢开车这心理阴影。”
谢雨柏陷入思考的哑然。
“嘿,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咱仨认识多少年了还忌讳这忌讳那的。”
王琢解开围裙服要出门,回头用手指警告地指指他,一时又拿不准台词,谢雨柏握住他的手指,说:“鸣子大老爷们一个哪有你说的那么脆弱,走吧走吧。”
这边蔡堂燕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听着里面没了咆哮才进去。
“常先生……”蔡堂燕在帘子外先喊了一声,像清洁阿姨进男厕前问里面有没有人一样。
沉思的常鸣一时无应答,等人进来时才发觉,故作镇定地坐直腰板。
蔡堂燕架好床上桌,一碗打包的白粥和小菜放上去,“不早不晚的,食堂没什么东西卖了……你先吃着吧,开晚饭我再去看看。”
常鸣看看桌板又看看蔡堂燕,依旧沉默。
“要……帮忙吗?”看样子是不方便自己吃的,“……你要喝水吗,要不给你先打点水……还是……算了。”蔡堂燕的外套盖常鸣脏了,只穿一件薄长袖,她抱着一条胳膊,半是尴尬半是冷。
常鸣跟要看穿她的伪装,盯了她好久。
“蔡小堂,我怎么发现跟你特别有缘分啊,每次见到你不是爆胎就是挂彩。”
第十一章
上回爆胎,常鸣吼了她一句是不是想害死他。这会儿语气森然,可能想制造一股威势,但失败了,颓靡的样子暴露惊弓之鸟的本质。
蔡堂燕没接话。她与常鸣交流实在不多,很难摸准他的路数,怕讲错一句话又触霉头。
那边常鸣也在观察她。蔡堂燕这人嘴巴笨拙,不灵醒,要是真想来他这边试探点什么,也许换个会勾人的妖精更合适?起码男人都喜欢奉承,被吹捧得飘飘然了,一不小心便说溜了嘴。
常鸣转开眼,“……护工多少一天?”
“嗯?”蔡堂燕不适应话题跳跃。
“问你呢。”
照顾她妈时她打听过,保守说:“一百吧。”
“回头算给你。”
“啊……”
那头回应的沉默是叫她自己消化。
蔡堂燕老早感觉常鸣喜怒无常,上一秒春风和煦下一秒电闪雷鸣,她不明白一个人伤到住院的程度为什么不通知家人朋友,偏要她这个近乎萍水相逢的人来照料。她没有信心给常鸣建议让他换人,而且他应该有一百个借口来堵她。也许除了近乎执拗的自尊心,没有其他可解释,对她这个误打误撞窥见他残缺的陌生人,常鸣是破罐破摔的。
“……但是我每天下午四点要上班,只能干半天。”
常鸣说:“那就半天。”
他们之间显然常鸣占了话语主导,他一沉默,帘子围出的小小空间也寂静下来。蔡堂燕的手机在他床头,不然还可以装忙,两手空空无所事事便不能忽视对面的人,他眼神定在一个地方。
常鸣瞄着桌板。
蔡堂燕:“我喂你……吧?”
常鸣:“嗯。”
蔡堂燕把椅子挪近,粥已经温了,她用塑料勺子刮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常鸣只坐得比她高一些,她找他的唇时那双眼睛也跟着进入视线范围。常鸣的眼睛比她的大,睫毛翘,眼瞳黑,挺漂亮,难怪钱冬薇会那样形容他,但被一直盯着就不自在了。蔡堂燕故意忽略,然而轮廓还模糊在那,无法避开,像宣纸上很淡的水墨印记。常鸣的嘴唇也不逊色,不薄不厚,唇形清晰,被粥水润出温柔的红色。
蔡堂燕连喂了几口白粥,常鸣提醒:“菜。”
“嗯?”她以为在叫她。
常鸣眼神指向另外一个打包盒,蔡堂燕恍然,从那碗香菇蒸鸡肉里挖了一块鸡肉送他嘴里,鸡肉太大块,菜汁从嘴角漏下,她用勺子刮上去,还有几滴流下,下意识就伸手去接了。完了擦擦手,又要继续喂,常鸣把骨头顶出来,只好递盖子过去。
常鸣吃相比蔡堂燕认识的男人斯文,也可能是无法自己动手,不能风卷残云。即使与一个人交谈再多,等见识到对方吃相时,观感会变得微妙,因为接触到最生活化的一面,觉得亲切了。而对常鸣和蔡堂燕这样亲密过又剑拔弩张过的人来说,便十分暧昧。
这可不是好征兆。蔡堂燕努力摒弃杂念。而常鸣看她跟提防敌人的枪口,不放过任何细微动作。在两人不明不白的关系里,还是他占了上风,虽然他的状况落了颓势。
这般静默着,一声低低的“咕——”挑断两人间无形拉紧的弦,是蔡堂燕肚子发出孤独的奏鸣。
喂到嘴边的勺子抖了下,粥水沿着他冒出胡茬的下巴,滚进敞开的衣领里。
常鸣两厢看看,一言不发。
在蔡堂燕的家庭里,从未有过忍气吞声的沉默,呵斥和棍棒是家规一样的存在,火山爆发一样的骤然。她触发的安静叫她压抑,她宁愿常鸣多说几句话,像以往一样拿她消遣也好,证明他好心情。
蔡堂燕只能拿过纸巾,轻轻帮他擦了外面的,再往里的,权当没看见。
喂完粥,护士来拔了他的输液管,常鸣压着针口说:“我想洗澡。”
他太久没说那么长的话,蔡堂燕一时听不清,常鸣重复便添了怒气。
蔡堂燕说:“洗不了澡吧。”
不说他一身淤青、残肢发炎,他现在跟独腿丹顶鹤一样,或站或坐都成问题。
“擦擦身行了吧。”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的执行者得是她,“……行吧?”
常鸣嘴唇跟黏着似的,蔡堂燕也就当他默认。
“那我先去买点东西,一会回来。”蔡堂燕撩开一点帘子透风,匆匆走了。她话里除非必要,很少加入常鸣戏份,而常鸣也很少答话,在隔壁听来像自言自语。
蔡堂燕随便填好肚子,进了一家超市直奔内裤区。一整个货架花花绿绿的包装净是男模凹凹凸凸的造型,她看得晕头转向。
三角?平角?虽然在常鸣家住了近一个月,她连他穿哪种都不晓得。常鸣穿三角会不会显得娘气?想象不出。
180?185?蔡堂燕回想搀扶常鸣时两人的身高差,185吧,大了总比小了好。
于是她拿了一条灰色185码的平角裤。
又买了其他日用品,蔡堂燕用脸盆装着挎在腰间走回去。
常鸣又在里边讲电话,怒不可恕,骂起粗口,斯文外衣尽数扯去。蔡堂燕识趣没进去,在洗手间把内裤过水晾了。
常鸣的确大为光火,连电话那头的王琢和谢雨柏都感受到了。
王琢和谢雨柏赶到常鸣家,大白天的静出幽凉之感。
谢雨柏说:“这胡嫂不在家么?连人声也没有。”
“进去看看。”
两人来到门边,谢雨柏要去推门,被王琢拦了一下,他缩了缩手,用袖子口去握把手,门没锁。
谢雨柏比了个拇指,“高。”
甫一进门,谢雨柏便鬼叫起来,“我的妈呀!!!”
只见这偌大的客厅哪还像人住的房子,满墙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色,简直如屠杀现场。
“这……这发生什么事了?”谢雨柏呆若木鸡。
饶是临危不惧的王琢,此时也几乎也是吓得一口气打颤。他蹲下,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扑鼻而来,再用手指抹一下,说:“是喷漆,不是血。”
谢雨柏狠狠骂一句,几乎竭尽毕生词汇。王琢被沙发边倒地的人吸去注意力,奔过去蹲在旁边。
“钟叔?”
谢雨柏也跑过来,“这咋回事?”
王琢把穿黑西服的钟叔翻个身,先探鼻息,还有,脸色正常,再拍拍他脸,叫名字几次,无反应,又去掐人中,狠狠一下,好了,他开始呻吟。
两人把他扶到沙发上,这沙发也毁了,全是喷漆。王琢让谢雨柏去接杯水。谢雨柏洒了一手水,颤颤悠悠递给钟叔,说:“这杯子能用的吧,不会有毒什么的吧。”
钟叔年纪大了,一口气缓过来才断断续续道出来龙去脉,可几乎没有线索价值。
他昨晚按常鸣吩咐半路放他下车便回了家,早上六点准时过来,等了十来分钟没见常鸣下来,以为是身体不便,就要上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被敲晕了,至于那时候屋里是个什么光景,压根没来得及看。
问起胡嫂哪去了,钟叔的回答稍让人放心,“上次那位蔡小姐走之后,胡嫂就回家了,常先生不经常回来,她只是定期来做一下清洁。”
王琢和谢雨柏没反应过来“蔡小姐=小唐昭颖”,不过这不重要,也没再追问。
钟叔跟了常鸣父亲几十年,常鸣出车祸后才被派过来给这位“二少爷”开车,胡嫂也是常家的老人,没必要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常鸣,两人被迅速从嫌疑人名单里划除了。
谢雨柏思索似的又看了看周围,明明狼藉得跟垃圾堆似的,却找不到一处掐烟头的地方。
“日哦,我真不敢告诉鸣子他家变成什么样子了。”
王琢说:“你不是最爱刺激鸣子吗,你来打电话。”
“这次我认怂行了吧,我没胆。”谢雨柏说,“这房子是鸣子赚得第一桶金买的吧,好像就这么一处?”
“他钱都投公司上了,哪来的闲钱。上回为了围峰山那个项目,还差点要把房子卖了。”王琢说,“我给打吧,就知道你不靠谱。”
这头的常鸣只听到一个含糊的说辞:一地狼藉。
“保险箱被撬开了,里面就剩几张纸……”王琢语气透着惋惜。
“哪个保险箱?”王琢说,“你还有不止一个保险箱,狡兔三窟啊。”
常鸣骂了一句,“那里面有三万现金,日常开销用的。另外一个……你找了没?”
王琢大概是周围检查一遍,稍后才回:“没有。”
谢雨柏在旁失望地嘀咕,“鸣子真够意思啊,藏哪都不告诉要人自己找。”
王琢说:“我们熟悉地形都找不到,别说来赶着偷盗的小贼了。”
常鸣声音压低,近乎耳语:“厨房烤箱后面……”
“我日,谁会想到你一个男人把东西藏在厨房啊。”传来拍打的声音,谢雨柏应该在检查烤箱情况,“行了!安检通过!我连哪进去都找不到!鸣子真有你的,还专门挖个洞在后面藏着吗!”
常鸣说:“原来那里是烟囱位置,用不着,装修时顺便改了。”
常鸣稍稍放心,告诉他们开箱方式,并一一点清里面东西。征得他同意,王琢报了警,详情等警察来后反馈。
蔡堂燕等里头没了声息,才隔着帘子说:“常先生,我给你换身衣服,一会我要上班去了。”
常鸣自然是不会回应她,蔡堂燕端了盆热水进去,又拉好帘子,常鸣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样子,合上眼。
“我先给你洗脸。”
蔡堂燕把毛巾拧半干,一手探到常鸣脑后,捧住他的脑袋。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张脸,皮肤比她的白和细腻,叫她自惭形秽。毛巾展开盖他脸上,在眼窝处轻轻按压,又捏捏他的鼻梁,把额头往发际线上抹,常鸣发际线清晰整齐,就光算额头脸也没有走样,嘴角边淤青跟咬了一朵黑玫瑰,有种邪恶的美,蔡堂燕不敢多看,避开淤青印了印。她就跟摸骨算命一样,用毛巾把常鸣的脸擦洗一遍。
他的头发已经油成一绺一绺,险些要成巧克力棒,手感黏腻,处理它费了好些功夫,效果一般。
再要往下,下巴、脖子,蔡堂燕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可能因为他的残疾,常鸣给她的印象羸弱,可掀开衣襟并没想象中瘦骨嶙峋,还是有肉,肌肉线条不明显,但也没有肚腩。蔡堂燕快速擦过,因为手伤换衣服又折腾许久。再就是到下…身了……
面对男人的陌生躯体,蔡堂燕如饭前祷告般停滞两三秒,终于还是掀开床单、缓缓褪下宽松的病号裤,常鸣的秘密更清晰地再次暴露眼前。
残肢没上敷料,只涂了碘酒之类药水,伴着污浊脓液,像坏鸡蛋打出来的褐色蛋黄,模样狰狞,味道刺鼻。
蔡堂燕只觉得非常疼,这是对他人疼痛的联想,倒非心疼承受的那个人……
视觉太过震撼,以致暂时忽视了常鸣的男性特征,待注意到时,只觉如黑色乱草里探出的一段巨型蚯蚓,又如挂了一对松垮的袋囊,毛茸茸黑乎乎的,十分丑陋,方才的不适化为微妙的羞耻,也终于深刻意识到眼前并不是无性别的病人,而是一个成年男人……
“看够了吗?”冷不丁的声音,常鸣眼皮掀开一条缝。
“……”
好像偷窥被抓,蔡堂燕面红耳赤,几乎是把毛巾扔过去,前前后后胡乱搓了几把,最艰难的熬过去,剩下的一条腿就轻松了。
最后蔡堂燕把毛巾丢回脸盆,“常先生,晚饭我替你点好了,一会食堂的人会送来,早餐你再自己点。我明天九点再过来。”
常鸣吝啬回一声,“嗯。”大概是还满意的。
“那我走了,再见。”
蔡堂燕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说不出的轻松,像一下子把满腔郁气都掏尽了。
这天回到租房,她在记账的小本子上单独辟出几页,专门记在常鸣身上花了多少钱。一样样把今天的罗列下来,并附上相关票据,最后写了“护工费100”,想想又划掉“100”,改成“50”。
出门前发现手机还在常鸣那里,又在本子上添了几笔——
修手机屏幕:待定
话费:若干
第十二章
虽然报了警,常鸣对破案不抱希望,毕竟他车祸的案子还悬而未决。当初发现行车记录仪不翼而飞,他便怀疑被陷害,然而那段路没有监控,更有证据指明他之前超速,他在病床躺了大半年,案件不了了之,险些要被气进太平间。
民警来询问情况,做了笔录,剩下又是漫长等待。蔡堂燕作为第一发现人,刚来到医院便给请到派出所做询问笔录。
民警出示证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蔡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蔡堂燕桌子底下绞着双手,“服务员,夜宵摊的……”
“你跟受害人常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个有关系吗?”民警眨眨眼,“……以前上班见过几次。”
“可以说一下你发现受害人的经过吗?”
“早上去菜市场看到有个人躺在那就打120了。”
“你上班到几点?”
“凌晨两点多。”
“凌晨两点多下班,回家洗漱睡下也得三点了吧,根据你打120的时间,好像起床有些早?”
话题似乎往不可控方向发展,蔡堂燕咽了口口水,“……饿了,出来买早餐。”
“然后你打了120,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报警?”
蔡堂燕心里咯噔一下,“你们在怀疑我么?”
民警笑了,“调查,调查需要,你也很想证明不是你不对吗?你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看到。”
“你知道我指什么人?”
蔡堂燕感觉进了圈套,又不能不答,“……打他那些人吧。”
“‘那些’?”民警咬了重音,“蔡小姐,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嫌疑人是多少个人,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是’那些’而不是那个?”
“……”猜想成为现实,蔡堂燕有失重的感觉。
民警找到突破口,穷追不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是说……”
“我……我没害他。”蔡堂燕无谓不心慌,对方直接撕开她的伪装,窥清她并不鲜丽的内里。
“你好像知道点什么?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你今早也不用上班吧。”
蔡堂燕抱着一丝希望,“我说……我说了你们能别告诉常先生吗?”
民警口吻公式,“对不起,我们没权利做这样的承诺。”
蔡堂燕沉默起来,像要下决心吐露实情或者一藏到底。
“口渴吗?水是不是凉了?我给你添点?”民警招手要喊另外一个。
“我……我看到了。”
民警手势停下,“看到什么了?”
“那几个人……”
“几个?在干什么?”
“记不得了,四五个吧……”
“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打人……”
“什么时候?”
“下班回家……”
民警冷笑,“你那时怎么没想到报警?”
蔡堂燕头越来越低,手心全是凉汗。
“怕……”
“报警你怕什么,连警察都不相信?然后大清早良心发现了回去看看?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目击证人胆小怕事不敢站出来,很多案子都成了无头案——”
民警越说越激动,被做笔录的同事拦了一下,才不得不转回正题。
剩下的问题,蔡堂燕有问必答,不敢撒谎,从派出所出来,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直打寒颤。
民警要回医院与常鸣确认细节,顺带把蔡堂燕捎回去,她一路无话,到了也在走廊上站着,显得无所事事,又不知所措,好在医院里许多人自顾不暇,没什么人留意到她。
民警展开笔记本,说:“据目击群众反映,打你的应该有四五个人,会说宾南话,目前还在继续走访排查。”又说了常鸣家失窃一案,监控被人挂气球挡住,大门没有撬开迹象,有很大可能两件案子属于同一伙人作案。
常鸣早这么怀疑,焦点落在另外地方:“有目击群众没人给报警?”
民警嘿地一笑,“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常鸣自认倒霉。
“宾南人?”
民警说可能,问他有什么想法,常鸣说:“巧了,我也可能在宾南有仇家。”于是告诉民警宾南的围峰山工程石凯旋坠楼致残一事。
民警问:“你觉得是坠楼者家属想报复你?”
“他们连我的假肢也不放过,的确像这些山野悍农做得出来的事。”提起那根假肢,常鸣恨得眼红,“不过能避开监控闯进我家,不像是一群悍匪能有的聪明,而且他们目标应该只是钱,没必要把我家喷得一团糟,像某种原始部落的祭祀仪式一样。”
常鸣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民警显然不那么开心,官僚主义作祟,对方太聪明便显得自己无能、不作为。民警只低头记录信息,最后抛出让他等消息的安慰,别好签字笔走了。
已经到了午后,蔡堂燕端了水进来,常鸣左手闲着,也就自己擦脸。
移开毛巾发现蔡堂燕看着他,她指指内眼角,“这还有……”
常鸣:“……”抹了几下没中。
蔡堂燕说:“我来帮你吧。”
毛巾盖脸上,蔡堂燕往他眼窝轻捻,顺便又擦了鼻子。
常鸣在毛巾底下含糊,“你清点,别跟擤鼻涕一样。”
“轻点哪擦得干净……”
“我很脏吗?”
蔡堂燕:“……”
常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好久才发现是她这次没有喊“常先生”,这就好像一方地板的瓷砖贴少了一块。
常鸣问:“蔡小堂,你哪儿的人?”
她弯腰拧毛巾,“宾南。”
“那你一定很熟悉围峰山吧?”
“还成。”
“那里风景区升级开发,一年多以前修了一座庙。”
“听说过。”
“有个工人从脚架上失足摔下,残了。”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眼睛,试图读懂对方眼里深意似的。
“……你吗?”
常鸣接过毛巾擦拭脖颈,似笑非笑:“我像做泥水工的。”
“哦。”
常鸣说:“石凯旋懂不懂?”
“一个村的。”看他像等待她说下去,蔡堂燕便继续,“初中毕业就没什么联系了,他打工去,我去念了高中。”
常鸣动作变慢,一瞬不瞬盯着她,然而蔡堂燕低垂双眼,“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蔡堂燕倒了水后说。刚才的民警说对了,她的确是良心发现才回去的,也是良心发现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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