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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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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堂燕倒了水后说。刚才的民警说对了,她的确是良心发现才回去的,也是良心发现才留在这里。面对自己内心是件困难的事,尤其当它并不纯洁无暇,它上面每一颗黑斑都是邪恶的映射。她怕常鸣发现,令她难堪。
  那边没什么对话的欲望,常鸣看出来了,她的少言叠加上他的,沉默被扩大一倍,氛围丧气极了。
  常鸣欠了欠身,说:“我腰有点疼。”
  “哪?”
  他左手随意在后腰点了点,“这。”
  “有伤吗?”
  “不知道。”
  “我给你看看?”
  常鸣把背转向她,撩开衣服。
  蔡堂燕检查他刚点过的地方,并未有淤青,用手轻轻摁了摁,“这里吗?”
  她的手刚泡过热水,有点温热,挺舒服,常鸣可以清晰感觉到她的指腹,甚至觉得可以猜对她用几根手指。常鸣数日的困顿瞬时让到一边,现在只有捉弄她的小心思。
  “下去点。”
  三点练成一线的暖和触感往下,像摸他脊椎的走向。
  “这里吗?”又按了按,“没淤青啊。是不是坐太久了?”
  常鸣裤头系得潦草,半躺久了裤头下滑,露出她买的黑色裤衩,此时坐得正了,幽深股沟若隐若现。这两人离得近了,姿势亲密,不知不觉中进入另一种氛围,暧昧又尴尬。
  蔡堂燕转开眼,说:“要不,我推你下去散散步吧。”
  “不去。”
  “今天太阳挺好的。”
  常鸣说:“你给我唱首歌我就下去。”
  他嘴巴微张,将笑未笑,就那么定定盯着她。没等到她的回应,还轻轻“啊”了一声,似呻…吟似梦呓,语气清清绕绕,勾人心魂。
  蔡堂燕终于确定一个事实,常鸣在调戏她。她宁可他爆喝让她滚,或者无视她,她都能自如应对。可他在自己狼狈不堪的困厄关头,还能分出闲心调情,这叫蔡堂燕百思不得其解。要么是他生性如此,要么是……蔡堂燕觉得第一种可能性高些,打住不再往下想。
  而常鸣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反射性地解释:无聊呗,这帘子围城兽笼一样的空间阻断了他的活力。
  爱情的开端往往模糊不堪,许多人会以无聊为借口掩饰对方的吸引力。无聊是无聊,可为什么想不到别人来解闷?隐隐中总藏着对这人的肯定与接纳。
  蔡堂燕心情稍霁,“护工可不包括唱歌业务。”她换成手腕上面一点揉他,“舒服点了吗?”
  “嗯——”悠长的尾音像翘起的小尾巴。
  正当两人各自沉浸着,门口晃过两条黑影,一对夫妇样子的男女走进来,男人比女人苍老许多,他已白发,女人还在中年人的盛年,美丽得如一副制作优良的面具。
  “爸……”常鸣绷直身体,下意识用被子盖住腿部,“妈……你们怎么来了?”
  蔡堂燕手从常鸣衣服里缩出来,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打招呼。
  常鸣妈妈范小苑笑,“这位是……”心里迅速给女孩的外貌和衣着打分,不行,穿得太普通,浪费了一张好脸。可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常鸣嘴巴刚做了个口型,蔡堂燕便自己答了,“护工,你好,我是常先生的护工。”
  “哦——”范小苑笑容拉得跟尾音一样长。
  “我先出去忙别的。”蔡堂燕走为上计,侧身避过他们出了病房。
  常鸣爸爸常锦临两手插在裤袋,冷笑:“你挺能的啊,要不是别人告诉我都不知道你又躺进这里。”
  常鸣说:“这不是怕您忙吗。”
  常锦临像用鼻孔看他,“上次是车祸,这次是被人打,你在外面怎么疯我不管你,别把麻烦带进家里。”
  “现在好像是您来找麻烦吧。”
  常锦临瞪圆眼,“你——”
  范小苑及时插进来,“好了好了,鸣子,你爸抽空来看你还不好好跟他说话。”又朝常鸣挤眉弄眼,示意他好生说话。
  常锦临像是已传达完毕,存在感极强地哼一声,离开了病房。
  范小苑坐到他床边,摸摸他的头发,“你少跟你爸顶两句——哎哟,你这头油得……”
  常鸣暗暗叹气,“妈,几天有空了?不打麻将了?”
  范小苑嗔怪地笑:“嘿,来看看我儿子还不行啊,你不开心啊?”
  常鸣瞥见她母亲拿着的包,显得手指白皙修长,“换新包了?”
  “哪啊,用了两个月了。”范小苑不满地拍拍,“我最近看上的一副耳环,怎么样,漂亮吗?跟我这裙子配吧。”范小苑还转了一圈。
  常鸣说:“您最漂亮。”
  “那是,幸亏你像我。”范小苑压低声,“像你爸哪能那么帅。”
  常鸣无奈地道:“妈,你们回去吧,我没事,过几天就出院了。”
  范小苑答非所问:“刚才那个是谁?”
  “谁?哦,护工。”
  “护工都找那么年轻漂亮的,”范小苑恨恨地说,“你这皮囊像我,美丽,内里像你爸,一副花花肠子。”
  这对父母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拿不清重点,常鸣感觉比应付十个蔡小堂还要疲累,也不,蔡堂燕几乎都顺着他,他抛出什么负面情绪都好好接着,实在轻松许多。
  常锦临和范小苑走后,蔡堂燕又小心翼翼探头进来了。床上那人又恢复先前阴得滴水的脸,面露困扰。
  蔡堂燕像哄孩子般轻轻地说:“常先生,我给你唱首歌?”

  第十三章

  常鸣一躺躺半月,边桌上文件愈发多起来,早上查房时蔡堂燕帮忙收拾过,“不经意”看过边角,好像是建筑类的。蔡堂燕看到过有个啤酒肚的男人给常鸣送文件,两人忙着,她也就没进去打招呼。
  等啤酒肚走了,常鸣掀被下床,他的外套卷成一条放在他左腿的位置,难怪刚才看他被面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现在已经可以拄着腋拐自由行走,但仅限于病房内,连走廊也不肯出,面对残疾依然是掩饰的态度。
  蔡堂燕问:“常先生,你是做什么行业的啊?”
  她这回是纯粹好奇,常鸣忙起来便没空斥她,平和起来算个正常人,蔡堂燕不那么害怕了。
  常鸣看一份合同,“泥水工。”
  “……”蔡堂燕识趣闭嘴,低头看自己的书。
  病房隔间里呈现异样的安宁。
  这日要做心电图,在门诊大楼那边,常鸣迫不得已出门。蔡堂燕借来一架轮椅,他自己挪上去,裤管堆叠起来,腿上盖一条毯子,乍一看不明显,细看是左边坍塌,因为不对称制造出强烈的不协调,十分突兀。
  乘的电梯下去,轿厢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蔡堂燕温声让借过一下,把常鸣推到最里边。前面站了一个圆脸小男孩,直愣愣盯了常鸣许久,常鸣喉咙发出闷笑似的吐息,小男孩吓得缩到带他的大人后面。蔡堂燕是没看见,此时的常鸣阴沉阴沉的,左腿的缺失让他如社交焦虑症患者踏入人群。
  外面风很急,蔡堂燕拢了拢头发,常鸣一周没刮胡子,茂盛如草,风要掀翻他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很摇滚——除去那条腿的话。
  上楼电梯是空的,蔡堂燕把常鸣推到角落,陆陆续续又上几个人,稀拉站在他们前边,眼底光线像暗了不少。待要关门时,外边匆匆跑近两个人,举手喊着等等,接着又说谢谢。
  声音清脆悦耳,蔡堂燕看了一眼,不得了的感觉。她望向常鸣,确定刚才还平视的他现在低下脑袋。她鬼使神差地站到常鸣前面,面向他,像块盾牌,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她离魁梧差很远,本是挡不住的,但敞着外套,勉勉强强遮住一些。
  常鸣似有所感抬头,可蔡堂燕并没看他,像研究轿厢壁的质地,微微扬起下巴。常鸣为她的体贴,又低下头,这会是莫名其妙自嘲一笑。
  常鸣单想到自己,却没想到女人尤其不爱撞衫,更何况她还撞了脸。蔡堂燕抿紧嘴,倔强而冷漠。面对人群常鸣也跟自己对钱一样,自卑而慌张,发现敌手的弱点让她镇定起来。
  后进来的正是唐昭颖,还有她的男朋友——现在应该是未婚夫了——封泽。封泽揽着唐昭颖,像没有注意到这一隅的异变。
  唐昭颖和封泽在三楼下了,心电图室也在这一楼。蔡堂燕和常鸣跟踪似的离他们三米。
  两人进了超声波大厅,恰好也是他们的目的地,超声波室在左,心电图室在右。趁两人往窗口挂号排队期间,蔡堂燕把常鸣往右推。
  做心电图的人少,刚取了号不久,公告屏幕上边便打出常鸣的名字,还语音轮播了几次。蔡堂燕把他往科室里推。
  那边的唐昭颖望过来,常鸣的姓氏罕见,她几乎不疑有他。
  心电图做得很快,蔡堂燕重新把常鸣推出来要走,旁边的铁质长椅上站起来两个人。
  “鸣子。”又是那个声音。
  蔡堂燕感到宿命的失望,拿不准是否要停下,却不由放慢速度。
  唐昭颖堵住去路,因为常鸣坐得低了,她不得不弯下腰,“鸣子?”
  常鸣自己把轮椅停下,稍稍抬起沧桑而困顿的脸。
  “鸣子,你怎么……”唐昭颖被吓着了,“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
  常鸣脸上的淤青早退了,要换成一周前,她不知要被吓成什么样。
  常鸣说:“例行检查。”
  唐昭颖看向他的腿,常鸣的左手动了动,想要盖住残缺的地方。
  唐昭颖却指指他打石膏的右手,蹙起眉,“这手也是‘例行检查’?”
  “意外。”常鸣右手僵硬的指头颤动,迅速转移话题,“你们怎么也来这?”
  相较之下,唐昭颖和封泽的神情比他俩来得轻松。
  接话的是封泽,好像要家长代表说话似的,“我们来做个婚前检查。”
  常鸣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异动。唐昭颖像终于发现蔡堂燕般,朝她笑了笑。
  蔡堂燕低声说:“常先生,我们还有其他检查没做完。”
  “好。”常鸣说,“我们先走了。”
  蔡堂燕第一次成为“我们”里的一员,却自己感觉成了常鸣的浮板,如果换成胡嫂,估计也是相同待遇。常鸣很多时候当她是保姆,蔡堂燕还是有自知之明。
  剩余检查只是幌子,回到病房常鸣接到出院通知,蔡堂燕暗暗松了一口气,紧锣旗鼓地给常鸣收拾东西,送佛上路。
  常鸣换上蔡堂燕给准备的休闲装,拄着腋拐不适应地看着棉质裤管无助飘荡。蔡堂燕以为他嫌弃衣服,转过眼装没看见,然而常鸣未发表任何意见。
  “我约了假肢公司的打模。”
  “嗯。”蔡堂燕随口应了声,无纺布袋已经装满常鸣的日用品,她的书没法装了,只好暂时插。进袋里,等会再拿出来,“我送你上车。”
  这显然不是常鸣要的答案,他定定盯着蔡堂燕。后者触及他的眼神便愣住了。常鸣这人真的不在她可应付的能力范围,他就那么沉默看着她,没说什么却像是把话重复了千万遍。相比蔡江豪那种硬暴力,常鸣的温柔刀更可怕,甚至比他暴脾气时还要耍迫擞谖扌巍�
  “……陪你过去。”蔡堂燕接着说。
  “嗯。”常鸣面无表情应了声,没有半点拿人手短的觉悟。
  蔡堂燕把布袋塞脸盆,挎在腰间跟常鸣出门。常鸣忽然停下脚步,蔡堂燕险些吃一踉跄。他无声提过布袋,左手两只手指勾着,剩下三只拄腋拐继续走。
  ……这人可真别扭。蔡堂燕随意拎着脸盆跟上。
  这两人头发凌乱衣着普通,又大包小盆的,站路边等的士跟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小夫妻似的。
  蔡堂燕招来一辆的士,司机有意无意往常鸣的腿掠了一眼,常鸣正忙着把自己塞车里,腋拐和布袋给蔡堂燕抱着,先矮身进车再接东西。蔡堂燕坐进去时那盆行李拦在两人中间,拐杖横在脚边。
  常鸣报了地址,车里便剩下收音机里的路况实播。他无聊地往她那边看,正好她那本书支棱出来,跟倒塌的墓碑似的。常鸣随手抽过,依然包了书皮,不知是否上次那本。蔡堂燕对书敏感,登时眼神就射过来。
  “什么书?”内封印着Rebecca,“呵,《蝴蝶梦》啊。”
  蔡堂燕第一次对常鸣刮目相看,“你知道啊。”
  “看过。”常鸣随口道,略略翻了几页,很老的版本,纸张已泛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是几个人在室内的合照,中间几个中学生模样,两边一个学生气的年轻男人、一个挺了肚腩的中年男人。常鸣盯着年轻男人看,那张脸似曾相识。
  蔡堂燕难得主动找话,“常先生,你也喜欢看书啊?”
  她固执地认为爱看书的人心地都不坏,更何况跟她兴趣相同的,莫名有知音的感觉。
  “小说不怎么看,看多眼睛疼。”他把照片插。进去,书合上埋回袋子里。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像灯芯一样被捻熄,蔡堂燕尴尬地重新看向窗外。
  弯弯绕绕到了假肢公司,蔡堂燕付了车钱——住院期间大部分刷常鸣后来的信用卡,现金他没有蔡堂燕一一垫上,也一笔一笔记本子上。
  下车后蔡堂燕把所有行李抱在手里,说:“常先生,我在外面等你吧。”
  常鸣看了她一眼,发出不知是“哼”还是“嗯”。
  常鸣进去后,蔡堂燕就那么观望街面,身后是常鸣和他的世界,与她无关,她接触越少越好。
  常鸣出来已是一个钟头之后,蔡堂燕送佛送到西,跟他一块坐车去他家。
  虽然早被含糊打了一支预防针,常鸣推开门看到看到他的家时,还是久久反应不过来。
  以前的房子虽然简单,干净清冷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好歹还是个容身之所。现在……墙壁、地板、家具山一道道鲜艳的血红色,把屋子画得像原始部落的祭祀场,跟进了光怪陆离的斑驳梦境一般,处处撕裂正常人的审美。像一件变态的杰作。
  蔡堂燕本不愿跟进来,但帐还没跟常鸣算清,跟到门口也惊得不敢前进一步。
  常鸣倚在门边,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都大略理一遍。
  宾南县围峰山修庙堂——石凯旋摔残;
  飙车,躲避红色卡车撞护栏——车上行车记录仪被盗,他左腿截肢;
  石凯旋伤残理赔,包工头主责,逃跑——石凯旋家属找上他这个冤大头;
  唐昭颖和封泽订婚宴,他撇开钟叔散心——他被围殴,房子被毁,现金失窃。
  等等。常鸣回过头跳到车祸那处,那次是因为被唐昭颖拒绝,在小聚会上得知她和封泽交往,伤心欲绝飙了车……可疑的相似点被挖掘出来了。
  车祸前见过相关人员:唐昭颖、封泽、王琢、谢雨柏、其他;
  被殴打前见过相关人员:唐昭颖、封泽、王琢、谢雨柏、钟叔、其他。
  至于跟每个人谈论过什么,暂时想不起。
  忽然之间某个名字和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对上了。蔡小堂家在哪里来着,也在宾南县?常鸣转头盯着蔡堂燕问:“蔡小堂,你家在哪里?”
  可蔡堂燕哪想到那么多弯弯道道,只觉得这房子常鸣是住不下去了,他会去哪里歇脚,这么想着就碰上常鸣的问题。
  该不会要搬来和她住吧?
  不要。蔡堂燕心里呐喊。

  第十四章

  蔡堂燕戒备地望着他,“干、干什么?”
  常鸣急于确认答案,催促:“家哪的?”
  蔡堂燕只好说了哪条街的小区。
  “你老家。”他强调。
  无缘无故查户口让蔡堂燕更警觉,但知道逃不过,说:“宾南县……县下面的一个村。”
  “围峰村?”
  “你怎么知道……”
  常鸣显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从布袋扒拉出那本书,将照片抖出来,“问你,这个男的是谁?”
  蔡堂燕在派出所还没碰上这么不客气的态度,而且常鸣突然提起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她更一头雾水,莫非在怀疑她什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常鸣显然不信,拇指又移到一个小女生的脸上,“这个不是你?”
  “是我。”蔡堂燕说,“但是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那你还挺宝贝地夹书里。”
  蔡堂燕说:“……顺手当书签用了。”
  “这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来的?”
  常鸣语气咄咄逼人,蔡堂燕眼神闪躲,“我初二还是初三吧……这个好像是大几届的师兄,考上大学了回来给我们传授经验、鼓励鼓励什么的……这个……”她指那个胖肚子的中年男人,“我们校长。”又额外附送一个信息,免得被审问,“在校长办公室拍的,跟几个成绩比较好的……”
  “你成绩好啊。”匪夷所思的口吻。
  “……”在特定范围内那是不争的事实,蔡堂燕愠色上脸了。
  常鸣未发觉,继续问:“这人姓‘封’吗?”
  “不是。”
  “刚又说不记得,现在又说‘不是’。”
  “我们那没姓‘封’的,要是姓这个肯定记得。”
  常鸣又沉入照片联想里。相片上的年轻男人只有大学生模样,岁月会磨砺面容,但不至于把单眼皮割成双眼皮。横看竖看,似是而非。就算真是那个人,这相片也不过证明他在出生地上撒了谎。刚串起来的线索又崩裂了,像断线的珠子散了一地。
  想得头疼,常鸣顺势坐到门廊的台阶上,相片插回书里。
  蔡堂燕在旁等了好久,终于可以“偷”回自己的书。
  “常先生,那个……”她从外套口袋摸出记账的小本,思索如何开口要钱。
  “嗯,你回去吧。”
  “……”
  常鸣的逐客令推翻她辛苦准备到一半的台词。
  常鸣抬头,“不懂路吗?”
  蔡堂燕思路被他带跑,抬头望这外表光鲜内里狰狞的房子,配上常鸣现在的颓败,就跟狗窝边一块被啃了一口的旧骨头一样,寒碜极了。
  “你……住这里吗?”
  常鸣终于从无解的分析里清醒,意识到火烧眉毛的问题。这房子,住了怕是夜不能寐的吧,就跟钻进怪兽的肚子一般。
  他抬头,说:“不然呢,住你那?”
  明明烦恼着,这人眉头一皱,偏偏生出些幽怨的意味,好似天下最可怜之人莫过于他。
  “不是,不是。”蔡堂燕忙说,怕慢了一步就被占便宜似的,“那……住院的……钱……”
  常鸣很快接话,“我现在没钱,没现金。要不你列张单给我,我准备好你过后来拿。”
  真是谈钱伤感情,像他们这种没感情还交流有障碍的,伤神。常鸣现在跟当初给她一万现金的男人差之千里,蔡堂燕也没办法,“我还没算好……也不算多,不够一万块。”
  “那等你算好再来,我不会赖账的。”
  也只能这样了,蔡堂燕多看他几眼,跟这样就能给他多上几层良心束缚,让他不可食言。
  “那……常先生,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蔡堂燕犹犹豫豫走出栅栏门,剩下常鸣和一盆行李,鲜艳地杵在门口。
  走了?常鸣伸长脖子。一、二、三……数到十,真走了?
  赌注押错!没良心的!
  怎么能期望一个护工能收留自己,没有售后服务比商品价格还昂贵的道理。常鸣这房子得重新粉刷,家具能刮洗的刮洗,不能的就得换了,比如被开膛破肚的沙发——妈的,这群变态——没个一两个月搞不定,围峰山工地上留有一间他的活动房,但他假肢还没做好,这样子过去无疑威风扫地。父母那边不能去,他和常锦临常年不合,纯粹找气受,他妈妈范小苑只活在自己的仙女国里,多数时候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王琢和谢雨柏那……算了,常鸣看明白了,根本不是地方问题,而是他这条腿的障碍,只要克服这卑怯心理,全世界他妈的没他不能去的地方。
  常鸣打算让属下老袁帮忙租个房子临时过渡,一个人就一个人,顶多辛苦点,再不行喊胡嫂。
  前面传来脚步声。
  常鸣讶然,哟,人回来了,外面还停了辆的士,敢情是去叫车来着?
  蔡堂燕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却半点不倨傲,“常先生,我的手机……还在你那。”
  常鸣:“……”
  常鸣欠身从裤兜里掏出裂屏的手机,捻着一角递出去。
  蔡堂燕要接时,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没身份证,连酒店也住不了!
  手机于是忽地转回来,蔡堂燕抓了个空,手突兀地垂在半空。
  “常先生……我要走了啊……”你把手机还给我。
  常鸣罔若未闻把手机兜好,说:“你住哪里?”
  “啊?”
  “嗯。”
  “……”蔡堂燕怕误会了尴尬,装傻愣愣看着他。
  常鸣叹了口气,说:“我房子现在住不了。”
  蔡堂燕说:“挺可惜的。”
  常鸣语气硬起来,“蔡小堂,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常鸣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在甲方面前可以点头哈腰,一面对蔡堂燕一身臭脾气管也管不住。在两人的关系里,他一直是俯视那一个,脊梁骨弯不了。此时他尚未意识到并非蔡堂燕软弱,不过是纵容他罢了。
  蔡堂燕仍然怕会错意,像常鸣这种一身本事的人怎么会无家可归。
  “你要……去我那吗?”
  她提出疑问,可话里有歧义,常鸣当是邀请了,就那么定定看着她。半月来,这死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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