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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帽成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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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生前没露过脸,死后才突然出现的病人家属往往是医闹高危人群。他们会在瞬间打通任督二脉,刹那领悟逝去的亲人对他们有多么重要,无缝对接地将这份失去的悔恨发泄到接诊的医护人员身上。往往唯一能够消弭这份悔恨与心痛的,只有金钱。倒是一直陪护的家属反而更容易接受亲人的离世。
关美云的这位女婿没有辜负全体消化内科人员的警惕,花圈一字排开,迅速占领到了走道,挽联飘飘,夹杂着一众自称死者亲友的吵嚷叫骂。
护士长头疼又害怕,徒然地喊着:“有事坐下来慢慢商量,关美云的女儿是知道的,医院已经第一时间开会讨论这件事了。你们闹成这样,大家还怎么看病啊。”
“看什么病啊,杀人,这家医院杀人!你们赶紧趁着还没死,赶紧走!”壮汉气吞山河,拳头砸着护士站接诊台砰砰响。久病无聊的病人跟陪护到烦闷的家属们集体伸着脑袋,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护士长拼命打电话呼唤科室领导。韩教授去医务科开会还没回来,孙主任干脆不接电话。群龙无首之下,接受完内部调查回科室的沈青成了众矢之的。
顾钊正在跟沈青道歉,要是他请示过沈青再给关美云止痛的话,恐怕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沈青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又不是神仙,我处理了也不保证不发生任何意外。”
顾钊还想再表表态,眼前一花,走在他前头的沈主任就消失了。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了眼镜,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青被个眼睛瞪得跟甲亢似的壮汉拽到了花圈旁。
关美云的女婿倒是没有认出沈青罪魁祸首的身份,只是她工作胸牌上副主任医师的头衔似乎要比护士们看上去更加有价值。早上查完房,上级医生们上门诊的上门诊,做手术的做手术去了,留下的实习生研究生规培生级别太低,压根镇不住场面。
关美云的女儿关珊伸长了脖子,激动地喊:“就是她,就是这个婊。子害死了我妈!”
仿佛钠丢进了清水,病区里霎时跟要爆炸了一样。壮汉揪着沈青的白大褂,推着她去17床边上磕头认罪,家属不发话,无论是太平间还是殡仪馆都不敢动死者的尸体。
顾钊慌忙跑过去,试图阻拦壮汉,被人推了个踉跄。他火冒三丈,脱了白大褂就要捋袖子,让护士长一把拦住:“别打,动手就说不清楚了。”
发生医疗纠纷时,医务人员被要求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早就是医院的潜规则了。为此,各大医院还设置了委屈奖,充分体现了医疗工作的服务业本质。
保安硬生生地挤进来想要充当人墙,结果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按照有关部门的标准,每二十张病床就得配备一名保安。实际上,基本上没有一家医院能够做到。一千张床位就是五十名保安,昂贵的成本谁来买单?真正能力强的又有几个人愿意当一没前途二没钱途的保安。
沈青被推得踉踉跄跄,腿上还挨了一脚,却坚持不肯下跪。家属心痛亲人离世,她能够理解。但凡事都得讲道理。死了人医生就得下跪,那是不是医生得跪着给人看病。
吵闹间,派出所的民警终于抵达混乱的现场。奈何两个人对上二十多人,实在是杯水车薪。何况警方还得遵循不可激化医患矛盾,尤其不能将矛盾转化为家属与警方乃至政府的矛盾的出警原则。在这样的乱象中,病区里又多了另一项摆设,扯着嗓子喊口号的警察。花圈与纸钱齐飞,还有人披麻戴孝地拼命哭闹。场面愈发混乱起来,外头的家属似乎等急了,拍着门板喊:“别耽误我们看病!”
守门的护工根本拦不住这些人,七七八八的又挤进来十来个青壮年。狭长的过道被围的水泄不通,来人撞上了抓着沈青的壮汉,两边眼神一对上便挥起了拳头。护士长拼命叫喊:“别打了。”,接诊台上的空白入院须知已经风飞了一地。
混乱中,顾钊看见沈青被重重地推了一下,踉跄着撞上了墙上那幅著名的医患和谐老照片。她身形单薄,个子却不矮,额头恰好磕上了那位广济医院院长梅藤更先生的脑袋。玻璃裂了,白人老先生沾了一脸的血,仿佛白雪皑皑,红梅朵朵开。
尖叫声刺痛了顾钊的鼓膜,他惊恐地看到另一个壮汉抱住了沈主任的腰,像是要把她抬起来朝地上掼。人潮汹涌,顾钊被拦在外头,拼命地朝从配药室里跑出来的田甜喊:“快救救沈主任!王八蛋,你放手!”
人潮突然裂出了一道缝隙,顾钊被后面的人推进了包围圈。他已经来不及担心自己陷入纠纷,只咬紧了牙关朝沈青身边跑。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让自己瘦弱单薄还是个女人的上级医生独自面对医闹流氓。
顾钊的拳头没能落到壮汉身上。那人后脑勺跟长了眼睛一样,手一扭就卡死了顾钊的手腕,他的眼睛却还盯在沈青脸上:“你怎么样?”
“我没事。”除了鲜血模糊了视线。沈青摆摆手,“你放开他,他是我们科新来的同事。”
雷震东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第3章 神奇的职业
顾钊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断了,火辣辣的疼。他甚至怀疑自己骨裂或者软组织挫伤了。
田甜赶紧过来拽走了这位不明所以的科室新人,没好气道:“你瞎嚷嚷什么呢?这是雷总,沈主任的丈夫。严格点儿讲,你得管人家叫师公。”
顾钊傻眼了,不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上级医生,嘟囔了一句:“看着不像啊。”沈主任跟这位雷总站在一起,用美女与野兽形容有点儿过,但起码也是女文青跟黑道混混的组合,典型的秀才遇到兵。
“谢谢您啦,黑道那都是大佬。”田甜白了这位顾博一眼,旋即高兴起来,“行了。雷总来了,事情就解决了。”
顾钊刚要刨根问底,面前就上演起魔幻现实剧,眼睁睁看着原本闹的不可一世的17床家属鸣金硒鼓,就连花圈都被后头来的壮汉嚷嚷着“晦气”给丢到了外头去。前者还敢怒不敢言。甚至躺在17床上的尸体,也被自称是16床亲戚的壮汉招呼人往太平间抬,壮汉嘴上还嚷嚷着:“奇了怪了,你们家好好的进什么医院?当观光旅游看稀奇啊。死了赶紧拖走,别耽误我们活人看病。您说是不是啊,舅?”
16床病人哪里敢搭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大外甥的腔,只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最让顾钊惊奇的是,整个过程中。那两位出警的民警全方位围观,除了嘴上喊了两声“不要打了”以外,连警棍都没掏出来。顾钊气愤不已:“国家机器呢,国家就指望这样的机器?”
田甜年纪虽小,但护士出来工作早,工作经验跟社会经验都是在实验室里几乎泡木了的顾博的老师。她嗤笑:“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动手?”
顾钊气恼:“那不是上头不让吗?要让打的话,脱了白大褂,谁怕谁啊!”一个打不过,直接上两个。
田甜老气横秋:“人家的上头也不让打,都是一线提线木偶,谁都不容易。幸亏我们有雷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医闹都是些什么人?在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哪个不要上班工作养家糊口,谁有那么多时间精力真去给亲友撑腰,构成医闹组成的基本上都是流氓混混。清晨六点钟宣布的死亡,早晨八点钟,外头殡仪店还没开门呢,这花圈纸钱孝服就能全套上阵。真是亲友的话,得盼着人死等了多久,才能如此迅捷?
职业医闹社会人,医院惹不起,警方长期围观,一切以不激化矛盾为准绳。不管有理没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人道主义赔偿总归少不了。可是医院总不能一直堵无底洞也不能关门大吉,所以就跟网购繁荣了物流业一样,医闹催生了特殊的安保公司——痞子对流氓,阿飞对混混。
这些安保公司与院方保持一种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的合作关系。一旦医闹干扰了医院的正常诊疗秩序,他们就出动,以求医患者跟患者家属的身份直接怼上医闹,把人轰出去为止。雷震东算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他退伍之后开了震东安保公司,几乎垄断了整个江州医院地下安保市场。
此时,雷总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仿佛正在被消毒伤口的人是他一样。
沈青闭着一只眼,防止消毒碘伏流进眼眶,只剩下右眼看丈夫:“你先忙你的事去吧,我这边没事。”
雷震东双颊的肌肉动了动:“我不急。”
护士长亲自为沈青消毒处理伤口,闻声笑道:“雷总,您忙去吧。我保证照顾好我们沈主任。破伤风还得等皮试呢,您快去快回。”
雷震东看了眼沈青,不太确定:“你真没事?”
沈青不方便摇头,只能晃晃纤细的手指头:“没事。”
雷震东这才站直了腰,抬脚去找仁安医院的院长。安保公司跟这些医院都是按次数结账,每解决一次问题就收一次钱。他当然不会每次都到场,只是今天也差不多到了跟医院谈下个年度合作的事情了。
护士长笑嘻嘻地看沈青:“哎哟,沈青噢,要说疼人,还数你家雷总噢。”她年纪大沈青十来岁,沈青刚升上副主任医师没多久,护士长自然不会在人后还叫她沈主任。
许是怕扯到了额头疼,沈青只微微动了动唇角,算是回应了护士长的话。
倘若按照护士长的想法,沈青就该跟当年被曼联主教练踢伤了额头的贝克汉姆一样,拿夹子夹起了刘海,让全世界都看清凶手的暴行。医务人员属于高危职业是笑话吗?这就是血淋淋的展示墙。然而沈青今天要去疗养院看望外婆,自然不能遂了护士长的心愿,即使她额头上伤口不小,最终还是靠两块创口贴解决了问题。
出了名疼老婆的雷总眉头一直没能舒展开来。临走的时候,他甚至直接扯下了墙上的那幅著名老照片,冷冷地丢进了垃圾桶中。旁人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当初做主挂上这幅照片的韩教授见了,也只是龇了下牙,随他去了。
20世纪初,时任广济医院院长的英国人梅滕更查房时,被他医治的小患者鞠躬致谢,深谙中国礼数的梅藤更医生也深深鞠躬回礼,温馨的瞬间成为永恒的经典。
此时此刻,那沾了血的印刷老照片似乎成了笑话,冰冷地嘲笑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鞠躬就不必了,不打人杀人便好。
护士长头疼地看着垃圾桶,催促工勤:“快点儿丢掉吧。别再把医疗垃圾跟生活垃圾搞混了。针头注射器也能丢在生活垃圾里。”
工勤晓得她是迁怒,只嘀咕了一句:“那肯定不是我丢的。”
沈青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车子里头的温度刚刚好,额头上的刺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科里的同事坚持送她去拍了头颅CT,好在只是头皮挫伤而已。
等红绿灯的时候,雷震东想跟妻子说两句,却在后视镜中看到了她熟睡的面庞。因为疲惫,她的面容显出了苍白,歪着的脑袋上,额发拨到了一边,露出了贴着创口贴的伤口。那句“不如你辞职算了”在雷震东的舌头间滚了好几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手上还抓着个吃了一半的纸杯蛋糕,是今天出院的病人硬塞给她的。老爷子年过八旬,肝硬化呕血,转了好几个医院被推出来,还是沈青急会诊收住院。人救回来了,老人念着沈医生的好,临走还分给她零食吃,非得看着她吃进嘴里头才肯安心出院。
两块钱一个的小蛋糕,防腐剂不知道加了多少,她还真是好哄。明明挑嘴的很,平常根本不吃甜食。雷震东的视线游移到了旁边的元祖包装袋上,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沈青睡得很好。他们从医院出来时恰好赶上了中午高峰,半个小时的车程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安安静静地睡着,松懈下来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柔软。车窗外洋地黄开的热烈,一蓬蓬的小花排列成钟,白的、紫的、粉红的、金黄的、浅褐的,五彩缤纷,像是烧出了变幻莫测的彩虹,连天空的底色都盖住了。
雷震东想到了沈青曾经告诉过他,武侠小说里头说的救命仙草就是洋地黄,因为可以强心,治疗心力衰竭。不过洋地黄的用药量与中毒剂量很接近,救命的药也是致命的毒。
他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蛊惑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他的掌心快要触碰到沈青的头发时,她醒了,杏仁形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到了吗?”
“到了。”雷震东有点儿狼狈地收回手,开了车门。沈外婆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生病这几年已经忘掉了大部分的人和事,甚至丧失了基本生活自理能力,却牢牢地记住了外孙女今天会过来陪她一起吃午饭。
天气虽然上了三十度,但晾了一个多小时的饭菜也早就冷了。沈青不介意开水泡饭,雷震东却端了饭盒出去:“我再炒两个菜。”
沈青拦住外婆伸向鲜奶蛋糕的手,哭笑不得:“下午再吃,到饭点就该吃饭。”她没坚持水泡饭,只点头叮嘱丈夫,“外婆不能吃太咸。”
常年照顾沈外婆的护工笑了:“沈医生哎,雷总比你还细心呢!我去给阿婆晒被子啊。”
房间里剩下了沈青跟外婆。她拿出篦子跟外婆箅头发,这种细密的梳子市面上早就罕见,沈外婆却习惯用它篦头。即使已经老年痴呆,她依然保持格格正正的体面。沈青帮外婆梳了个田螺髻,她只会这一种发髻。外婆没生病的时候讲究的很,可是沈青没有精力去维持这份讲究。
外婆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一直从镜子里头追着外孙女看。等到沈青抿好最后一缕头发,沈外婆握住了外孙女的手,声音热切而肯定:“她该死。青青,她该死。”
沈青的手颤抖了一下,篦子砸到了地上。“嘎吱”一声,门开了。她本能回过头,对上了雷震东的视线。
雷震东端着托盘进门,催促妻子跟外婆:“吃饭吧,清炒南瓜藤,南瓜藤是刚摘的。”他放下了托盘,捡起地上摔成两半的牛骨篦子,笑了笑,“回头再买一个吧,这东西真不禁摔。”
他手一扬,篦子应声入了垃圾桶。
沈青“嗯”了一声,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她抬起了头,看见了镜子中自己疲惫的脸。苍白而瘦削,褪尽了血色,嘴唇也干裂起了口子。身后的阴影移动着,覆盖住她的身体,雷震东跟在后头进了卫生间,抓起了水流中她的手,扣住脑袋就要亲下去。
沈青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朝后踉跄了一下,雷震东的嘴唇落到了她的鼻尖上。沈青眼前出现了黑朦,不得不闭上了双眼等待头晕感过去。她背上冷汗沉沉,几乎要虚脱了,声音都不像是从自己嘴巴里头传出来的:“吃饭吧,我没洗头。”
第4章 沉默的失眠
疗养院有一片空地,长了南瓜冬瓜之类的菜蔬,一半当观赏植被一半做新鲜菜。南瓜藤是雷震东炒的,平心而论,手艺很不错。只是沈青没什么胃口,下了夜班之后嘴巴永远都发苦,何况今天她的肠胃还在翻江倒海。雷震东看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头夹了一筷子酸豆角炒鸡杂。沈青垂下了眼睫毛,轻声道了句谢谢。
护工素来跟他们一起吃饭,见状就是笑:“雷总真体贴沈医生,感情真好。”
沈外婆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青青选的好。”
沈青有点儿尴尬,伸手要帮外婆盛汤。雷震东拿起了汤勺:“我来吧。”
护工笑出了声:“要是再有个宝宝就更好了。”
可惜她的提议遇了冷,包括沈外婆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整个下午,沈青都消磨在疗养院当中。她询问了外婆的身体情况,查看了外婆的体检报告,又帮外婆洗了澡,里里外外忙了个遍之后,夫妻俩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
其实吃过午饭后,沈青催促雷震东有事就先去忙,她自己可以打车回家。雷震东拒绝了,只说没事。可等回了家,沈青招呼他洗洗早点睡时,雷震东却坐在了书房中不出来:“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你自己先睡。”
丝绸睡衣贴在身上冰冰凉,沈青却耳朵涨红了,有种说不出的难堪。幸而疲惫足以让她的面容僵硬。她“嗯”一声,回房躺到了床上。疲乏无休无止,脑袋仿佛针扎了一般疼,睡眠却迟迟不至。据说全世界有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人存在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沈青不幸正属于程度严重的的那一拨。久病成医,已经完全可以坐睡眠门诊。
无论如何,她都睡不着,只能翻出最新一期的临床杂志开始看。SCI论文是医生头上的一座大山。摸着良心说,如果SCI论文不跟职称挂钩,那么估计起码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的临床医生都没心情去碰它。日常工作已经够累了,病人都看不完,哪有时间精力搞科研。沈青翻开期刊,在里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消化内科副主任孙茂才,她的同事。
研读论文花费了沈青一个半小时。她眼睛干涩极了,不得不点了眼药水,中间还断断续续的闭目养神了好几次才勉强支撑着看完了文章。拿笔在文章上做标记时,她的手还沾上了签字笔的墨水。沈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手。这一次,她花了足足有一刻钟冲洗着自己的手。
门外传进拖鞋踩着地板的声响。沈青转小了水龙头,“吱嘎”的开门声响起,然后又合上。雷震东没进来,而是直接离开了卧室。重新回了书房。
沈青看着镜中黑眼圈几乎要挂到颧骨弓的自己,拧上了水龙头。
身为医生,她清楚地明白安眠药的副作用,然而人被剥夺了睡眠真的会死或者生不如死,再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最终还是拿出了抽屉中的安眠药。
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药片拯救了她,沈青于混沌中进入了睡眠。只是药物的效果有限,她睡得并不安稳,时隔多年,她又看到了那片血海。
殷红的血浸泡着女人的身体,女人睁着大大的眼睛,头发沾到了脸上。惊慌失措的少女从她身旁跑开,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少女拼命地奔跑,她不知道少女究竟要跑向何方。慌乱中,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别怕,我在呢。”
雷震东站在房门口看着妻子,床头灯亮了一盏,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挣扎。白到透明的脸紧紧地皱着,牙齿咬到了嘴唇。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她挣扎的身体无疑显示着梦境并不美好。男人丢下了手中的烟头,脱了衣服直接上床,搂住了对方。
怀抱中的身体,渐渐安静,怀中人重新进入了酣眠。
黑暗中只剩宁静。
生物钟准时叫醒了沈青,久违的好睡眠让她甚至有种吃撑了的眩晕感,她在丈夫的怀抱中醒过来许久后,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我没想到,外婆还在怪妈妈。”
怪她没听她的话,追逐爱情,跟着爱人远走他乡,与寡母恩断义绝,最终却落到了客死他乡的下场。
“其实她们都太倔强了,谁都不肯低头。”沈青自言自语地说了半天,总算迟钝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沉默,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这个你大概不感兴趣。”
“怎么想起说这些?”雷震东脸上懒懒的,看不出究竟感不感兴趣。
“不知道。”她摇摇头,“大概是碰上死人了吧。”
她起了身,去橱柜旁换衣服。睡袍褪下了一半,雷震东光。裸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握住了她拿内衣的手,声音黏着她的耳朵:“我来。”
自然不是帮她穿衣服,不过也没脱,睡衣就挂在腰间。沈青的脸贴着橱柜,冷冷的沁凉。早上的时间太赶,沈青今天还要坐专家门诊,八点钟不开门,叫号的护士会崩溃。雷震东甚至等不及她湿润就火急火燎地挤了进去。他的性子跟他的名字一样火爆,情绪上来了总是不管不顾。
沈青的额头蹭上了橱柜的把手,一下下的,磨着尚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因为下面更难受。她疑心粘膜破了,磨蹭着火辣辣的疼痛。可她无法拒绝,冰冷与火热同在,她庆幸她还有一夜的安眠,不至于晕过去。
一直到手机闹钟响起第三遍,雷震东才释放了自己。沈青的大腿总算落到了实地,僵硬得不住颤抖。雷震东抚着她的头发转过了她的脸,看到额头上蹭开了的创口贴时,他直接撕了下来,舌头舔上去。
粗糙的舌苔磨砺着刚长出嫩肉的伤口,沈青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着,裸。露的皮肤上泛起了粟米样的小疙瘩,在早晨的凉意中瑟瑟发抖。
掌心一阵酥麻,雷震东卡住了她的肩膀,似笑非笑:“怎么,嫌我脏?”
沈青抬起了眼睛,脸上带着点儿无奈:“唾液的杀菌效果极其有限。”
她转过头,弯腰想去拿医药箱。雷震东收紧了胳膊,卡住了她的后颈,吻了上去:“这不用杀菌吧。”
他的吻跟他的人一样,攻城掠地永远存在感压迫性十足。沈青甚至有种窒息的错觉。手机闹铃不知疲倦地发着出门前的催促,雷震东终于松开了沈青的身体。衣衫凌乱的女人看着他,掩着领口微微叹了口气:“昨天,我给那个死掉的病人做了人工呼吸。”
雷震东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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