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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面具先生订婚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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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艾又打了个喷嚏。
——绕着圈的脚步声回来了,这一次,极近。
“哒”,在屋后。
“哒”,在客厅。
“哒”,在墙的另一侧——
有什么东西摸上了自己的肩。
许艾几乎是本能地冲出屋檐,冲出院子。她听到更多的叹息声和脚步声,还有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在黑暗里响起,那些看不见形体的东西朝自己涌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许艾觉得自己就像被剪掉触角的蚂蚁,在暗无边际的沙盘里奔逃。
但她能看到光,她朝唯一有光的地方大步狂奔而去了。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了。他就站在荷塘边上,身姿挺拔逸群。
许艾加快步子死命地跑,从无数弯曲的手指间逃过。她离他越来越近了,她看到他的长衫被风吹动,像一只鹤展开羽翼。
她看到他脸上的面具映着莹莹绿光。
她看到他手里握着一个锡制小罐,有一束光芒正灌入罐子里,然后被他抬手合上。
许艾几乎跑到他面前了,她看到他动作一顿,朝自己回过身,转过脸——
两片薄唇才刚一张,许艾一头扑去,撞上他的胸口。
心跳声是真实的,皮肤下的体温和触感也是真实的。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气,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叶负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出来了?”他说,倒不是责备的语气。
许艾反应过来了,赶紧从他身上抬起头,退了一步。
“屋子里……进不去了,”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听到……声音,走到院子里……然后门关上了……进不去了。”
她看到叶负雪手里那个锡罐了,是她这几日里见过的那堆罐子中的一个。
剩下的更多,在他身边,脚下,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许艾问。
也许走出房间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她就该听祖奶奶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
——但刚刚听到的妈妈的声音,又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没事,”叶负雪说着把手里的罐子放下,又另外拿了一个起来,“我刚刚还在想,今年动静这么大,你会不会被吓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闪烁的光球突然从光柱里窜出,朝着两人猛冲过来,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
叶负雪张开手掌虚势一扬。那光球的速度瞬间一慢,在撞上他的手掌之前,生生被截停,然后悬浮在空中。
然后叶负雪伸出手,准确地握住光球,一拧,就像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
他把光球放进锡罐里,盖好盖子。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乱走了,”叶负雪继续之前的话题,“在这儿待着,别离我太远。”说完他把手上的罐子放好,又重新拿了一个。
他的声音就像春天里落在叶片上的细雨,轻柔,温润。许艾已经平静下来了。她转头望向荷塘,绿光烈烈中,看不见平日的花叶,只有许多同样的光球在水里横冲直撞。
池塘中央的光柱就像一条传送通道。光球被吸入其中,渐渐分化出人形的轮廓,然后随之升上天空。许艾抬头望向云层,刚刚看见的那些舞动的人形就来自这里。
又一个光球试图冲出荷塘,被叶负雪伸手抓住,放进罐子里。
……原来那些锡罐是做这个用的,许艾明白了。
“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很规矩的,”叶负雪说,“我只要在旁边守着就行了。今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子的东西呢,”许艾说,“你把她送走了吗?”
叶负雪停了停,取出信封和首饰盒。
“还没有,”叶负雪说,“我本来想把手头的事先处理完……”
说着他迟疑了一下,握着信封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首饰盒丢进池塘里。
轻不可闻的“噗通”一声之后,盒子立刻沉到塘底,看不见了。
下一秒,光柱剧烈地震颤起来,一大波发光的圆球同时开始冲撞,水面被激起一潮又一潮的浪花,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狂躁。
叶负雪似乎没料到有这个发展,他说了声“退后”,就揽着许艾的肩,把她朝后推了一步。
许艾抬头一望,通道连接天空的那一端,绿光渐渐微弱了,时明时暗;但水中发狂的亮点完全没有松懈,光芒反而愈发炽烈。
水面上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昂首跃出。许艾还没看清,又听到“轰——”的一声,那东西狠狠撞上了塘边的柳树,高大粗壮的树干顿时从中断裂,枝叶劈折,那半截树干仅仅靠着一层树皮连着,晃荡了几下,朝两人直直地扫落下来。
叶负雪立刻腾出一只手护住身后的许艾,另一只手手掌一扬,把那截树干悬停在空中。
“……别怕,没事,”叶负雪说,“躲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撞断柳树的那东西一甩尾一摇头,一张大口赫然裂开。
大到能嚼碎屋顶,咬断房梁,能把两个人一起吞下的巨口。
许艾被吓得心跳漏停——这一秒里,意识空缺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绕过叶负雪,站在他身前,一手直直地朝前戳出——
“退下。”
第25章 除魔师的休息
——“退下”。
这两个字从舌尖上跃出; 又通过耳膜传到自己脑中。等听到最后一个尾音,许艾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她面前的东西比她更早接收到信号。
张嘴撕咬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看不见的巴掌当脸一扇; 那东西整个朝后飞出,一下子穿过光柱,飞过荷塘,又“轰隆隆”撞断了三四株柳树; 才摔到地上。
趁着黑暗中的巨物还没折返; 叶负雪立刻取过一个又宽又深的罐子,咬破食指; 以血代墨在锡罐上飞快地写字。
那东西又甩着尾巴一跃而起; 再次大步朝两人冲来。它的脚爪踏在湿软的塘泥上; 地面隆隆作响。它踏入滚涌的湖面,水波翻腾着拍起巨浪; 它每一步都搅翻满池绿水,光柱闪闪烁烁,像根电压不稳的灯管。
那东西横穿过光柱的时候,许艾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条巨大的鳄鱼; 鳞甲坚厚得像石头,从皲裂的唇下交错而出的牙齿; 比她整个人加起来都要粗长。
鳄鱼“哗啦哗啦”地趟着水; 眨眼就要冲到岸边了。许艾赶紧转向叶负雪; 然而对方还在罐子上写字; 咬着嘴唇; 下指飞快。
鳄鱼朝前猛地一扑冲上岸来,暴吼着张开巨嘴,无数闪烁的光球从它口中窜出,仿佛发狂的蜂群。
许艾赶紧拉起叶负雪的袖口:“我们快走吧!”
叶负雪纹丝不动地站着,手中的锡罐已经快被血书整个覆盖了。
鳄鱼狠狠一甩头颈,迈开轮胎一样粗短的脚爪,在光球的簇拥中一跃而起——
最后一笔收尽。
叶负雪握起锡罐,高高抛到空中。然后他薄唇一张,一串诡谲复杂的句子飞快从口中吐出。
许艾看到他面具上的眼睛绽裂出赤红的光芒,那些妖异的线条仿佛燃烧的铁水。锡罐上用血写下的文字也在他的吟诵中闪闪发亮。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的光球,所有的光点,荷塘里躁动的东西,岸上张牙舞爪地扑来的东西,通通融化,汇聚成一股成灼目的光流,笔直地指向空中,把幽绿的夜色从中裂为两半。
就像一道燃烧的刀痕。
一呼一吸之间,刀痕熄灭了。
四周暗下来了,只有甬道上的绿光还在缓缓流动。罐子轻轻稳稳地落到叶负雪手上,仿佛一秒前才被他原地抛起。
罐子上的血迹还在发光。叶负雪盖上盖子,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转向许艾:“没事吧?”
许艾摇摇头。
但叶负雪并没有转回身去。他面具上的眼睛还在闪烁,紧紧地盯着她,鲜红得像滴着血。
“……怎么了?”许艾问。
叶负雪没有回答。许艾问第二次的时候,他伸出手,从她肩上摘下了什么东西。
——许艾突然想起在院子里被一只手搭肩的事,她甚至都还记得手指落在自己肩上的触感。
叶负雪的手从她肩膀上轻轻抽出,她只觉得身上一痛,紧接着又一轻,像被解下了几十斤重的镣铐。
然后,排山倒海的倦意再次压塌下来。
许艾又听到妈妈叫她“碗碗”了,又轻又温柔,她听到都会笑起来。
妈妈叫她“碗碗”,叫她快起床,她还用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帮她理开落在脸上的发丝。
妈妈说,快起来了,天亮了。
……天亮了。
许艾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然后是书桌,墙上的“寒梅映雪图”,半开的花格窗——
窗口落下夏日清晨的阳光,让坐在窗边的人看上去像蒙了一层银纱。
……窗边的人?
许艾揉了揉眼睛——对方还在。她立刻清醒了,下意识地拉起薄被盖住自己,一秒之后想起对方看不见——何况被子本来也盖得好好的。
许艾小声叫他:“叶先生。”
叶先生没有回答,他挺着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单手靠着桌,撑着脑袋,一动不动。
许艾又叫了他一声,他依然没有回答。许艾静下来,仔细听了听,对方的呼吸平稳绵长。
……脸上盖着面具,都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了,许艾想。
不过应该是睡着了吧。她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看他稳稳地坐着,薄唇半开半合。
她瞬间就又起坏心了。
许艾悄悄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他撑着脑袋的那只手的袖子,默数三下,然后提腕一扯——
坏心没使成,叶先生抬起头来了。
令人尴尬。
许艾默默地松开了手。
“……我就是想叫醒你。”她勉强找了个看起来能接受的理由
叶负雪“哦”了一声,脸上红了红:“我睡着了……不好意思。”
……那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许艾没敢问。
“昨天的情况……太奇怪了,我怕又会有什么事,所以把你送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叶负雪解释了一下,“没想到没撑住……”
说完他站起来,揉了揉肩膀:“看来已经没事了,那我先告辞。”
许艾把他送出房门,看他一步步朝北屋走去。
照顾个远房表妹,确实很尽心了,许艾想。
消失了一天的“小朋友”们又回来了。许艾刚到餐厅,就看到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馄饨煎饼油条。厨房里的碗盘已经刷得干干净净,各道各处打扫一新,整座宅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安宁平和,不紧不慢。
许艾突然有种感觉:也许这宅子,全是靠“小朋友”们在维持运转。
她的早饭吃到一半,祖奶奶也像往常一样,吹着冷气出场,数落她“没规没矩”。
“不是跟你说不要乱跑了!”祖奶奶叉着腰抬头瞪她。
“我听到我妈妈的声音了,”许艾说,“她去世十几年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听见?”
祖奶奶皱着眉头听她说完,想了想才开口。
“也许只在你听来像你妈妈——故意这么让你听见的。”她这样解释道。
“中元节嘛,什么东西都出来了。有些不但出来,还不想回去了。所以这天晚上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轻易相信——说不定只是想找个好骗的蠢蛋,让自己能够留下来。”之后的补充。
叶负雪没有来吃早饭,也没有来吃午饭,大概还在房间里补眠休息。许艾自己吃完饭后,慢慢走去了荷塘边。
两个篮球场大的池子,密密匝匝地填满了荷叶荷花;微风吹过,空气里便漾开一片似有若无的荷香。
昨晚那些癫狂的光芒,凶暴的异兽,诡异的叹息和脚步声,就像根本不曾——
许艾转头看到塘边满地的断枝落叶,还有四株被拦腰折断的柳树。
两人合抱的,三人合抱的,甚至再粗一些的……全像甘蔗一样被从中掰断,露出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它们大概是这个中元节剩下的见证。
这些残骸还堆在岸边,没来得及打扫完毕。许艾走过去看了看,差不多明白,她刚来时看到的那棵被啃去一口的树是什么情况了。
也许塘边的柳树并不是种得疏,也许原本是密密的一圈,只是经历了一年年一代代之后,便成了这个样子。
——“昨天多谢你。”旁边有人这样说道。
许艾转过身,看到叶负雪站在另一棵树旁,脸上有些倦容。
“那个是什么东西,”许艾问,“那个……鳄鱼?”
叶负雪朝她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柳树的断面。
“是死魂的聚合,”叶负雪说,“偶尔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这池子里的东西,大多对现世抱有遗憾,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所以一旦受到特定刺激,就会发生骚动。”
“不过昨晚的东西……确实大了一些,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又补充了一句。
刺激?许艾想了想:“你也没做什么呀?”
“……我后来回忆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把活人的东西丢进去了。”叶负雪说。
他往荷塘里扔了那个首饰盒。盒子上残留的生魂让那些已死的执念更加躁动,也是从那一刻开始,鳄鱼破水而出。
“那个姑娘还活着。”叶负雪说。
许艾之前也这么猜想过,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她还活着,常家又为什么要给她父母200万封口费?
既然活着,又谈何“送走”?
“……常家会不会不知道她还活着?”许艾说。
叶负雪停了停,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她:“你随我来一下。”
许艾跟着叶负雪去了他住的北屋。进去的时候,她发现他的卧室门没有关上,于是下意识地朝里面扫了一眼——窗帘拉上了,室内非常昏暗,她这么匆匆一瞥,只看到书桌上摊着一卷纸,纸上铺陈开画了一半的线条和色块。
叶负雪引她到了客厅的桌子前,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锡罐。
“昨晚你过来的时候,身上挂着一个魂,”叶负雪说,“祖奶奶说你被魇着了,还听到奇怪的动静——也许是因为这个。”
那个罐子就放在桌上,拳头大小,灰扑扑的银色,盖子扣得紧紧的。
“……我听到很奇怪的脚步声。”许艾说,后半句是“还有妈妈在叫我”,她想了想,没说出来。
叶负雪点了点罐子:“那个魂现在就在这里——半生半死,由生而死。”
许艾感觉曾经听过这样的形容。
“但这个魂不是从荷塘里出来的,”叶负雪说,“应该在几天之前,就偷偷藏在家里了……也许是从外面跟你一起回来的。”
几天之前?许艾想了想:“可是我好几天没出门了,上一次出门,还是——”
还是在常家婚礼的时候。
“……这个魂是在婚礼上,跟着我们回来的?”许艾问。
叶负雪点点头:“当天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可能我没有注意到的?”
第26章 祖奶奶的钗子
——有没有什么叶负雪没有发现; 而自己觉得奇怪的事?
许艾仔细想了一会儿。婚礼上; 她几乎全程都和叶负雪在一起,中间也只分开了短短几分钟,她见过的事; 他几乎也全部在场……
“……好像没有; ”许艾说; “不可以直接问‘她’吗?”她觉得这罐子里的,大概就是那个姑娘的魂。
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方式一息尚存,但火焰已经点燃; 葬礼已经举行; 棺木已经埋下; 父母收下了封口费; 前男友和新娘正在爱琴海晒太阳——在“常理”和“法律”,以及“人际”上; 她已经死了。
“不可以; ”叶负雪说; “这个灵魂脱离躯体太久,不一定还保有清醒的意识——说不定会做出危险的事。”
“那她为什么要跟我回来?”许艾说; “如果她只是想报复常家的人; 为什么要跟着我?”
叶负雪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他把那个罐子收起来,放到一边的架子上。那博古架上只有这一个锡罐; 昨晚剩下的那些; 也许已经被明叔搬走了。
“就到这里为止吧; ”叶负雪说,“别人家的事,我们也管不到底。”
“……那,这个魂呢,你准备怎么处理?”许艾问,“她既然找过来了,可能还有别的事要说?”
“已经收起来了,”叶负雪说,“本来也只剩下一点执念撑着,让她自己慢慢熄灭吧。”
许艾还想再说几句,叶负雪又开口了:“再管下去,也许会连累到你身上。”
许艾的嘴张到一半,闭上了。
然后叶负雪背着手走到卧室门口,转头对着她:“你回去吧,之后的事情不要再惦记了——你快开学了吧?到时候是直接送你去学校,还是你想先回家?”
许艾一愣,想起这回事来:对,农历七月过半,公历八月也快结束了,她马上就要返校,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操心“别人的事”。
何况这个暑假结束后,她不一定还会再回到叶家大宅,这里也会变成“别人家”。
别人家的事,她就不要瞎操心了。
从叶负雪的院子里出来之后,许艾抬头一望,看到荷塘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她头上的金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比她半透明的躯体要醒目得多。
许艾收回要回东厢的脚步,走过去了。
她还没出声招呼,祖奶奶倒是先转身过来,朝她一仰头:“负雪他不管常家的事了吗?”
“……是的吧,”许艾点点头说,“他说别人家的事,管也管不到底……”
祖奶奶扁扁嘴,朝旁边的柳树踢了一脚;柳树纹丝不动,她穿着绣鞋的小脚丫直接穿到树干里去了。
“怎么了?”许艾问。她走过去,帮祖奶奶踢了一脚,树枝一阵“哗啦啦”的摆动。
祖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荷塘边,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她的眼睛又大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从来没出过家门。”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啊?”
“我以前就住在西厢那里,”祖奶奶说,“院子都很少出,最多和弟弟一起在花园里玩,荷塘这里只来过一次——马上就被大人拉走了。”
“……哦。”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许艾就应着。
祖奶奶说,她长到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厨房。
她没见过元宵节灿若星河的灯市,春天里漫山遍野的桃花,没吃过大正月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夏夜里凉丝丝的甜水糕,没放过风筝,没打过知了,也没和围墙外大笑跑过的野孩子们,玩过什么蹴鞠竹马抖空竹。
“他们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带我出门逛集市去,”祖奶奶说,“坐轿子出门,看看花,看看水,看看皮影戏,看看捏泥人儿。”
祖奶奶摸了一下头上的金钗。
“再再长大一点之后,就能戴上这个钗子了,”祖奶奶说,“然后就要嫁人了。”
许艾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那支钗子。
当初刚遇到祖奶奶的时候,她只觉得这钗子不像是小姑娘的东西——古时候的女孩子满了十五岁才会盘起长发,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华丽成熟的首饰?
上好的黄金,上好的彩宝,宫里退下来的老匠头的手艺,专门为她画的花样,整个京师找不出第二支……这样一支举世无双的华美发钗,是来自她未曾谋面的娃娃亲未婚夫的聘礼。
以前借着夸金钗,来打断祖奶奶的话的时候,许艾可没想过那么多。
“其实我倒不是想嫁人……我都没见过他,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祖奶奶嘟了嘟嘴说,“但是这钗子漂亮啊,才见过一次,我就日日想夜夜想,想再长几岁,就能戴钗子了——我要戴着它,漂漂亮亮地上街去!”
她是看着荷塘说的,好像那水里沉着一个少女的风姿。
“……可惜就差一点点,”她“哼”了一声,“本来还想着,等我戴上这钗子的时候,也能知道他长什么样了……然后——然后我要他和我一同逛灯市去,让他给我买糖葫芦!”
“……哦,”许艾想了想说,“不过你现在……”
“我知道你想说啥,”祖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生前没去过的地方,死后也去不了。”
活着的时候没出过宅子,就算过去了几百年,她也只能在这方屋檐下徘徊。
活着的时候没见过的人,到最后也是一个未解的悬念。
许艾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面前的小娃娃瞳孔黑沉,眼底空空荡荡。
“不过那天你给我看了照片之后……我大概也想象得出来。”祖奶奶小声说了一句。
许艾一愣:她只给祖奶奶看过一次照片。
“你是说,和你定亲的是常家?”许艾试探着问。
祖奶奶迟疑了一下,点头。
“就差一点点,本来常家的小子也要叫我祖奶奶啦,”她又撅嘴“哼”了一声,“只是不知道他和他祖爷爷像了几成……”
说完她望着荷塘,不再说话了。
许艾也不说话了。荷塘边只有荷叶在风里轻摆的声音。一个气泡升上水面,“啪嚓”破了,好像有条小鱼在水下吐了一个郁结的泡泡。
许艾低头看看,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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