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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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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擅煮茶。”医沉浅淡的语声解了他的困惑,方才那壶茶是解忧进来后重煮的。
徐市的目光不觉转了转,落到解忧身旁,那名白衣的医者面容平凡,静得如同晨雾,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今日第一回听他说话。
比起解忧貌似淡泊之中的光彩夺目,医沉简直平淡到不能再平淡。
解忧慢慢定了心神,含笑看向徐市,“君房先生何以知芒草?柄山有木,其状如樗,其叶如桐而荚实,其名曰茇,可以毒鱼。熊耳之山有草,其状如苏而赤华,名曰葶苎,亦可以毒鱼。先生亦知之乎?”
徐市眸光转亮,兴奋之色几乎溢出,“朝歌之山亦有芒草。”
解忧浅笑,果然是《山海经》,这就好比彼此对上了接头的暗号,自然令人欣喜若狂。
徐市忍不住探出身子,手肘支着案,“半载之前,君房乘海船入楚,救得溺海之人。其人云,曾获一奇书,中载海外三山,蓬莱、方丈、瀛洲是也,有仙人于其上。其人慕之,故往寻焉,偶遇大风浪,溺于海。”
“如此,确是奇书。”解忧眸色渐沉,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徐市是修道之人,又是行医之人,面色极好,双眸隐含浩然正气,与她想象中那个将秦皇骗得团团转的诡诈方士,一点都不搭边。
若不是他提起了海外三山,她都快忘了,面前的人很快将有这么大一番作为。
琅琊濒海,就如徐市自己所说,他行医时遇上不少溺海之人,有一些人见闻广博,会与他谈起一些海岛,之后越传越神奇,摇身一变成了仙山,也是有的。
可他,是怎么想到欺瞒秦皇的呢?
“海外三山由来久矣,然其人云,三山无冻馁之患,亦无征伐战乱。”徐市向往地闭上眼,“若得交通此地,迁琅琊之人入之,则永世无战乱之苦,斯为大幸。”
解忧霎了霎眼,原来徐市是想寻到没有战乱纷扰的海外仙山,让乡人移居到那里,永世不受烽火流离之苦。
☆、第一百一十二章 桃源何处
这与她想要建成黔中桃源的期望,简直如出一辙!
两人都存着这样的心思,自然越聊越投机,诸医看完竹简后,徐市甚至亲自到怀沙院登门拜访,还要与解忧探讨他那寻觅仙山的计划。
廊下的书案上摊了一份帛书,上面字迹模糊,似被水洇过了,隐隐能分辨出是何内容。
据徐市说,这份帛书便是他救下的溺海之人所赠,看上面的内容,这应当只是传世的《山海经》中的一部分。
解忧感慨地看了看徐市,能够将这些模糊字迹认出十之八九,还记诵清楚,徐市对于这类神仙传说还真是深信不疑。
或许真是如此吧,连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在说谎的人,自然能够轻易骗倒了旁人……更何况,徐市在琅琊的声望那么高,秦帝岂有不信的道理。
不过……第二次出海携带百工,只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但她没法现在就开口问他,你数年之后带领童男童女出海,到底是不是为了寻找海外三山?人是会变的,对寻仙的狂热追求,对秦屠灭家国的恨意,都可以让现在这个飘然世外的术士兼医者生出执念,变成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但或许……直到那时,他最初的心念也没有变吧?
只是为了寻到一处避世之地,没有战乱,没有饥馑,没有陈尸饿殍罢了。在这个动乱之世,这件事她连想也不敢多想。她只敢做,尽她所能,成败听凭天命。
解忧叹了口气,将那方帛书平平整整地叠起,抚平任何一处褶皱,纤细的手指最后落在边角处,“桃源、仙山,渺渺世外,俱不可得也。”
陶潜笔下真正的桃源是永远不可能寻到的,他们能寻觅到的,建造起来的,只是一个幻影,成与不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徐市也敛眉,海上风雨不时,一登上海船,就是将半条命系在了云端,若不幸遇上风浪,只得船板做一具棺椁。
以他现在的能力、财力和魄力,远不足以孤注一掷地出海。
不过结交到解忧这样一个奇……徐市不禁一笑,面前这医者,实乃女子吧?虽然不知她费心遮掩身份为的是什么,但难得遇上这样有见识的女孩,他也不想揭穿她。
“承医忧以香茗款待,君房暂还西堂,忧若有佳意,明日君房当携片言而来。”心交如此,片言只语足以。
解忧含笑应了,拂拂鬓发,起身相送。
推开院门,才发觉院外侧立着一人,暗青衣衫,似乎山玉兰的一带阴影。
解忧一怔,忙噙了笑,“相夫子。”她和相夫陵……或者说整个楚墨同相夫陵之间,似乎总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但有外人在这里,她不愿显得过于生分。
虽然墨家分为三派已有数百年,各派之间越行越远,但表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的——否则同门之间尚且不“兼爱”,这“兼爱”的学说,天下还有谁敢信?
相夫陵转过身,眼中似乎带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神情,但旋即恢复了庄重之态,向一旁的徐市客套几句,待他走了,才看向解忧,“夏月已至,忧曾许诺制得蒲黄一观。”
“蒲黄?”解忧霎了霎眼,愣了一下才恍然他是替景玄来此传话,暗叹景玄记性也忒好了些,不过数月前一句无心之言,说欲知蒲黄为何物,需待到长夏,景玄便能记到这时。
那么,数年前在洞庭之畔的谈话,他是否也记得清清楚楚?细细想来,真是令人害怕。
“忧不记此事耶?”相夫陵笼起袖,低头看着她变幻不定的面色,也拿不准她的意思。
这不过一件可有可无之事,如果解忧真要拒绝,景玄确实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不过景玄特特托他来说,而不是亲自前来,显然是希望解忧应下的。
“忧未曾或忘。”解忧摇头,思索了一会儿,“后山有深潭,水岸蒲草丛生,便往彼处可也。”
至于究竟定在哪一日,随行者有谁,这些事情都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她也懒得多言。
懒懒地抬了抬眸,解忧笼了袖,回身欲走。
半只脚已踏进门槛,忽地听相夫陵说道:“忧于黔中广栽桃花,欲以之为归隐之所耶?”
“……”解忧僵住,硬生生收回已踏入院内的脚,倏然转过身,小脸紧绷,满目肃然,一缕怒意在心中腾起。
黔中之事,她并未瞒着景玄,只因信他翩翩君子,不会以那处为难于她,可他怎能将此事告知相夫陵?她从来都信不过相夫陵。
她从来没有一回这么生气,但这片刻的恼怒很快消退下去,只变作了冷冰冰的声音,和眸子里极深的敌意,“黔中所居者,无过流民黎庶,相夫子意欲何为也?忧以为,墨家之事,无需牵连旁人。”
只差没说“有本事你冲着我来”。
相夫陵出神地看着她快步走入院内,重重摔上门,落了栓,木屐笃笃的声音还在矮墙那头喋喋不休。
他不过方才听闻,解忧与那名医者谈起避世之所,又听景玄提起过解忧在黔中郡做的事情,暗道原来她有这样一番大理想,白问一句罢了,谁知她会想那么远。
他直到此时也没弄明白,怎地他只一句话,就将解忧惹得仿佛那只炸毛的火红狐狸,这满身的戾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桃源望断无寻处……”院内飘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一片轻羽,飘飘悠悠,随风漾着,用了许久的时间,才随尘埃一道落定在地。
望穿了秋水,也见不到那个传说中的、人们向往之中的避世之所、方外之地。
相夫陵挑了挑眉,他倒没有发现,解忧那样性子诡谲,一颗心玲珑到千百窍的女孩子,竟会有存着这样飘渺而不切实际的念头。
背过身,不由暗暗叹息。
这念头虽然飘渺,却……何尝不是每个士子心里悄悄贮着的?
但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说,在这乱世中,谁要是说出这样的念想,岂不要被人认为疯子?
他不是墨子、亦不是庄子、孟子,他不能有飞扬大胆的思绪,他得行于实际,这样才会得到当权者的重用,才能证明众多人心底期许的那个无饥馁、无征伐的时代,究竟会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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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采收蒲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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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玄挑了个晴明的日子。
后山水潭地处清幽,高大的山玉兰和望天树静默耸立,墨绿色的阴影投射而下,将一湾潭水映得幽深莫测。
树影下立着两人,一人身着涅色衣衫,怀抱青铜剑,乃是卫矛,另一人着稍浅一些的,高高立在望天树奇异的根板上,倚靠树干而立,是那日与卫矛拆招的剑师,洛。
卫矛等得无趣,回头望望倚在树上的同伴,又环顾四周。
周围只得鸟语嘤嘤,叶声细细,并不见一人的影子。
“隗往何处?”卫矛似在自言自语,隗是越地人,为人随和有趣,在这一众剑卫中,他与隗最谈得来。
本来今日该是他与隗先行来此,查探这潭水附近有无野兽出没,但临行却换成了洛,隗则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不由再次扭头去看靠在树干上的洛。
洛是个优秀的剑师,与檗不相上下,只是为人沉默寡言,平日不苟言笑,在景玄面前的话更是少到了没有,大凡看到他的时候,他多半都在练习剑术。
剑卫中有一个传言,据说洛所居的院内竖着一个草人,不知被他扎成了什么个千疮百孔的模样,卫矛并未亲眼见过,却也从中明白了一点——都说景玄养着一干剑客是为了行刺秦王,只看这被委以重任的洛,便是彻心彻骨地恨着秦王,就算没有景玄的吩咐,他定然也要去与秦王一拼死活的。
洛听到了他的自语。垂眸瞥了瞥他,一言不发。
他与檗一样,自幼在景氏长大,寿春城破之后,他就与檗约定,护卫少主之职由檗一肩挑起,而他。则成为一个复仇的亡灵。一心只有恨。
其余的剑卫总爱聚在一道喋喋不休地议论这议论那,从来入不得他的眼。尤其他们近日总胡乱猜测景玄和那医忧究竟是何关系,更将洛惹得七窍生烟。每每听闻,都恨不得一剑招呼上去。
他从前对景玄并无好感,但看到景玄亡国之后的转变,对他的钦佩一日大过一日。别说现在景玄只是对医忧有些特别,就算自家冢子真喜欢男子。在他眼里也无甚不妥。
说来这个卫矛……平日倒是不见他与其他剑卫一道议论景玄和解忧的流言。
“隗往寻越女也。”
这样一句低沉的话悠悠落下,卫矛一惊,回身仰头看看那倚在树上的人,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他说的。
洛见他一副白日见鬼的神情。厌弃地拧一下眉,打个结,又重复了一遍。“隗往寻越女。”
“越女?”卫矛诧异地耸了耸眉,这才确定这句话的的确确是一向少言的洛说的。
说到这越女……卫矛仔细想了想。印象里似乎确有这么个女子。
那夜他闯入哀郢院中,最先惊动的就是那个女子。她一身藕色楚服,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记得她体态如同弱柳扶风,性子也柔弱不堪,受了惊吓后只知埋在景玄怀里哭泣,当时他还以为这是哪个侍夜的姬妾,后来才知不过一个贱婢罢了。
身为贱婢,遇事却如此娇弱作态,说来真是有些不知羞耻呢,但据说景玄对她极为宠爱,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不过……隗去寻这女子做什么?
“隗乃越人,或与越女相识。”洛简短扼要地说了句话,随即飞身落回地面,向着前方抱拳,“两位医至矣,小舟已备,冢子半刻后至此。”
“多谢。”解忧本与医沉并肩而行,待洛上前见礼,笑着迎上去还了礼。
卫矛压下方才的疑惑,也上前见礼。
医沉一向少与人交谈,洛不过上前淡淡一礼,懒去深究。
卫矛则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医沉,此人看起来淡泊无求,平日他又只与解忧交谈,对待解忧无比温和,但……自从那夜领教了他深藏于内的谋算,第二日又听了他言简意赅的劝告,卫矛就有些憷他。
解忧将各人神情收入眼中,只眯了眯眼,唇边噙着浅笑看面前的潭水。
满目晴光下,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两叶小舟系在水湄旁的山玉兰上,随着幽深的潭水轻轻摇晃。
“兄,上去吧。”解忧含笑,脱下一双木屐,丝履轻轻点上小舟,刚用上力,山风恰好吹过,小舟猛然一荡,滑了出去。
医沉握了她的手腕,将她从水岸边拉回来,才免得她滑入水中,只是玄色的衣缘到底被浸湿了些许,显出几分拖沓的沉重感。
解忧赧然笑了笑,自己竟然大意至此,回身扶了他的手臂,腰肢一拧,索性扑了进去,毫不避讳一旁还有卫矛和洛在。
卫矛瞪大了眼,心中难免嘀咕,难道这医忧当真如那些剑卫说的……?
“阿忧。”医沉仍握着她纤细的手腕,面色虽然平静,心中却难免起了些波澜。
解忧平日绝不会在人前这样亲密,除非……?侧头顺了她微掩的眸子看去,一带暗影迅速避入茂密的林后,只一片玄色的衣角被风拂起,在叶影之后曳了一下。
医沉低眸瞥了瞥窝在怀里的少女,唇角闪过一丝了然的苦笑。
浓荫掩蔽的深处,叶影底下,景玄抱臂立着,背倚一株山玉兰,出神不语。
“冢子……?”檗立在一旁,见他既不上前,也不起意离去,忍不住询问,“医忧已登舟,冢子盍不往?”
盍不往?景玄阖眸苦笑,方才解忧那个动作还不明显么?他一直都知道解忧刻意疏远他,但亲眼见她与旁人这般亲密……却又是另一番苦涩之感。
上前又不是,可特意来了后山,难不成他连面都不露,就黯然回去了?
景玄转过身,透过叶影间隙望去,水潭岸边生满了蒲草幽兰,强烈的阳光将香蒲狭长如剑的翠叶映成水碧,挺拔的花穗圆滚可爱,泛起金黄的光泽。
解忧正用小匕割断花穗,一双素白的小手在阳光下几近透明,不时沾染上黄色的花米分,染得满手斑驳的痕迹,就与当初她在洞庭之畔以草疗愈蛇毒时,染了满手翠绿的汁液一般。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古之篪为今之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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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洞庭的春色去得特别迟,景玄遇上解忧时,正是春草芊芊,春意阑珊的时候,解忧不过垂髫幼女,身量和荒草仿佛,眸子里却染着比天边暮色还荒凉的情绪,令他既惊且奇。
或许是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储下了这个奇异的女孩子。
现在她就在面前,离他不过那么十来步的距离,却和当初一样,仍然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该上前还是离开。
解忧正忙着采割香蒲的花穗,手翩飞不停,面上神情浅淡,唇轻轻抿着,有几分严肃,但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人觉得她在医沉身边轻松愉悦,毫无防备,就像纯净至极的山鬼一般。
景玄知道,只要自己上前,落入她眼中,她立刻会将那种矜持淡泊的笑意噙上嘴角,无可指摘地见礼问候,就像所有人待他的态度,但他根本不需要这样,他自幼体会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并不缺解忧一个。
他发觉自己还是在怀念当年春暮,洞庭湖畔那个畅言谈笑,临水抚琴的女孩。
他花了许多的努力去说服自己,竟然还是无法将那个女孩,与面前这个少女完全重叠起来——似乎总有什么地方,已经在时间中变得不一样了。
手不知不觉垂下,袖中那管篪滑落手心,触感冰凉,惹得他微微一颤。
解忧不经意间听到一缕乐音响起,手一顿,香蒲柔韧的花茎弹起,在胸前抖了一片鹅黄。
这乐声婉转悠扬,比山间鸟鸣还要清脆上几分。之前的数年之中,竟然从未听过。
但解忧知道那是笛声,虽没有前世听过的那般活泼欢悦,但这种清亮飞扬的音色,哪怕只听过一回,都不会再错认。
“此为篪声。”医沉垂手掸去她衣衫上沾染的花米分,将她一绺发丝笼回耳后。“阿忧从未听闻?”
解忧霎了霎眼。《小雅?何人斯》中有这样一句“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这篪为竹管所制。和陶埙一样,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乐器。
只是陶埙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留驻了下来,竹篪却杳不知其所踪。
解忧当初读到这些,也不过将其当作“鼛”、“鞉”、“钲”、“柷”、“圉”、“龠”、“埂钡饶抢嗍Т睦制鳌V钡浇袢仗朋纳簦泡肴幌肫鹆诵┦裁础�
在音乐史上。有这样一句话:古之笛为今之箫,古之箫为今之排箫。
也就是说,古人将排箫称为箫,而竖吹的那种乐器。音色苍凉而辽阔的,有时被称为笛,有时则被称为尺八。
那么。古时的什么东西,才是后世所称的笛呢?
解忧勾起唇淡淡一笑。竟然直到今日才教她发觉了这个秘密,古时的篪便是后世竹笛的前身。
原来这藏身于《诗经》中的古老乐器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有了另一个名字。
洛将浓眉抖了两抖,随即拧起来。
的确是有许多年没听闻自家冢子吹奏篪管了,但这一次,婉丽的乐音里透出苦涩与忧愁,倒不再显得那样绮丽得令人厌恶。
这曲子很陌生,但曲中的情绪毫无遮掩,解忧一下就体味了出来,眉梢一挑,旋即笑了笑,伸手轻推木浆,往水潭浓荫掩蔽的深处荡去。
衣带随了山风飘扬,又似乎随了乐声一道舞动,她一头墨发松松披落肩头,上面不知何时缀了几片翠绿的落叶,仿佛别致的珠花。
解忧一边熟稔地采收花穗,一边凝神倾听。
这曲子许是楚宫中的歌谣,与华丽浪漫的楚辞一般,披罗挂绮,说不尽的繁华之象。虽然转叠时偶有几分生疏,但毫不影响乐声悠扬动听,反倒是这一点两点的微顿,使琴曲添得几分沧桑流转,减去几分虚靡之风。
解忧不觉叹息,今日没带琴来,真是有些遗憾了。
曲子不知何时终止,山山掩映间,回音经久不绝。
景玄袖起篪管,望着几乎完全被叶影遮蔽的少女,轻叹了口气。
仿佛幻影,无可触及,亦不能追逐。
才转过身,一袭烟色撞入眼中,景玄不自觉地严肃了神情,将方才那些思绪驱逐得一干二净。
黄遥收起了方才面上担忧且凝重的神情,垂首一揖,“主,昭氏、项氏来访。”
景玄点头,眉不觉一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昭氏和项氏远在招摇山,怎会不远千里而来?招摇距离秦军属地更近,难不成是秦军又有动向?
“彼往寻医忧也。”黄遥无奈摇头。
不仅景玄惊讶,连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寻解忧?她一个小小医女,怎会被千里之外的项氏和昭氏知晓,还特特来这里寻她?真是太奇怪了。
“闻医忧制得草药丸散,可祛除瘴毒,今者长夏将至,故其人往寻觅医忧求药。”黄遥平淡地作了解释。
虽然他方才接待那几人也是震惊的,解忧这数月来寸步不离九嶷山,最近一月更是连怀沙院都不踏出一步,她的名头怎会传得那么远?黄遥百思不得其解。
景玄却想起一事,侧头看向檗,“忧常为山民诊病送药?”
檗肯定地点头,解忧平日为人诊病是顺了草药的方便,送药这样的事情她却从来懒于做,都是差遣他去跑腿,这其中怨念当真不小。
他有时总疑惑,解忧这丫头做什么手脚都快,怎么偏偏性子如此懒散,专会遣人做事。
这话要是教解忧知道了,她定会反驳一句,这叫作“物尽其用”。
黄遥听得还有这样的事情,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须,“如此,无怪矣。”
这年头动乱不安,黎庶的流动性极大,解忧平日行医,指不定就随着哪一支迁徙的流民传了出去,别说传到招摇山,只怕不消一两年,连咸阳都能传过去。
“忧非常人也。”景玄敛眉,或许是他看错了解忧。
解忧从来都不是个能消停下来的女孩子,旁的女子只希望觅得佳偶,一生顺遂,纵有阴谋也不过是为谋得夫婿宠爱,这丫头却心有玲珑九窍,诡诈百出,专会折腾,唯恐天下不乱。
☆、第一百一十五章 莫思归
解忧怀抱一大捧香蒲的花穗,头上一叶香蒲编入发辫,怀里黄色的花剑和翠绿的长叶交映,随着她行路的脚步一颤一颤,灵动可爱。
医沉与她并肩而行,不时低头看看她含笑的脸,并不说一句话。
解忧报以粲然一笑,低头又走了一步,忽然道:“晴日之山中,采苏撷芳,以舂以杵,流浸其膏,如此百世,亦不觉索然无味。”
医沉惯来淡然的眸中泛起惊讶之色,这丫头竟然说,能够这样一道进山采药,炮制药材,她永远都不会生厌。
她不是要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留名青史么,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
解忧只是笑,她的确有些改变主意了,尤其是今日晴好如春,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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