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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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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对了,一直忘记说,我昨个发了点前言和迟到的上架感言、米分丝入群方式和加更相关,大家可以去看一下,特别是看盗_版的亲。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所卜
楚岂能复起?秦何时当灭?
解忧阖上眼,过了良久才又睁开,眸中多余的情绪已经尽数清除干净。
“忧不知也。”她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如是说道。
“当真不知?”景玄锁着她微掩的眸,脸上显而易见地写着不信。
“昔日洞庭之畔,忧忧曾言,虽不擅卜筮之道,然略通兴亡之理。”景玄挡了宽袖,取下一支小笔,慢条斯理地蘸了墨,在面前铺开的一枚湘竹短简上写下七个字——“明岁李牧死,赵亡”,拈起吹干墨迹,掷在解忧面前。
景玄也绕过长案,立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言岂非忧忧所云?”
解忧目光在竹简上一转,自嘲地笑笑,“冢子岂不闻,昔日文信侯吕不韦之客,司空马,亦断言李牧死则赵必亡矣。忧尝往秦地,恰遇司空马罹疠疫,迁于骊山之郊。其人能论时政,然不能算一己之运命,而又何笑之?”
景玄不答,司空马是司空马,他虽然预言过,李牧一死,赵国必将灭亡,但可没有解忧说的那般,有明确的时间,而且——解忧当初说得何其确定,何其令人信服?
“冢子不明忧此言何意?”解忧又笑一笑,小手拈起细细的湘妃竹笔杆,白色的指甲只留了一线,修剪成弯弯的形状,仿佛一枚青白色的月牙,这一点点月牙的尖尖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寸寸地拂过湘竹上斑驳零星的黑色泪痕。
“何意?”景玄被她的笑容一怔,或许他的确没有明白,解忧提起此事有何深意。
“忧闻,上古有巫觋者。请神降于己身,故其人能述他人之数,而不可知己身之命。”解忧仍在认真地循着笔身抚摩那些泪痕,自顾自地说着,能通卜算的人,是不会给自己算命的,或许是怕受到天谴。又或许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解忧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算不得自己命数的巫者。
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的命数,她不说全然知道。也能推算出十之七八,而自己的命数,却是一个永远的谜团。
这是深刻到骨子里的无力感。
“亦未可知。”景玄微有些不悦,即便生于楚地。但他对巫卜之事算不得痴迷,像屈子那样为祭祀而整理创作《九歌》。他定然做不到。
他从未看过解忧摆弄那些龟甲蓍草之类的东西,想必她对此也无甚兴趣,此时说起,多半是在打哑谜。因此才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忧闻,‘关心则乱’,因卜算之事关乎于己身。故不能以常态处之,故久而久之。巫觋弃己身之命,而求神眷、天道。”解忧说到这里,抬眸霎了霎眼,眸子里头闪过一丝狡黠,“今忧与君结缡,则楚之兴亡,亦与忧息息而关,关乎己身,故忧诚不知也,纵有所知,亦不敢言矣。”
景玄眸色渐沉,她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无非是想说,即便是巫觋之辈,也不能算得与自身相关的命数,而她如今嫁与自己,命运与楚息息相关,故她再不能言楚国的兴亡,就算知道,她也不肯说!
好一记有力的反击!好一个赤_裸的挑衅!
景玄捏了捏袖缘,那搁在案上的一双纤细手腕精巧得像玉雕,这时候他真想将她捉起来,狠狠捏碎。
她这么说,明摆着是知道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的,却怎么也不肯说,她这是在报复他的强娶!
他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往后的事情的,甚至为她隐瞒此事,她却如此不领情,一点不愿说……
“冢子。”
一个着利索劲装的黑色影子出现在虚掩的门外,景玄暂且压下怒气,转身匆匆离开。
解忧长舒口气,始终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斜倚在雕花的案沿上,缓缓阖上眼,一颗心跳得似乎要迸出胸膛。
景玄的怒意令她害怕,她怕他会像当初待伯姬一般待她,幸好他及时出去了。
她知道景玄不会将她的泄露出去,但她真的不想说。
秦是要亡的,秦也确实是楚人亡的。
从楚南公肯定地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之后,就有很多人相信这种说法了。
她再说一回,不过是让景玄更确定而已,说出来倒也不是大事。
但她不想说的是,楚人虽亡了秦,景玄扶植的未来的楚王熊心却被他的臣下项羽杀死,而这本已重新落入楚人手中的天下,转眼的工夫,又落到了一介布衣刘邦的手中,而且,从此以降,朝代更迭,以完完全全的平民之身攀上那九五之位的人,竟然还有不少。
贵族的高傲受到了践踏,又或者说,从此以降,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再也没有真正的贵族了。
这大概是天大的讽刺。
东西二周绵延八百余年,近千大小不一的诸侯国,只有贵族的小宗沦为平民的,哪有毫无根基的庶人一跃而成贵族的?!
就算有尤为出众之人,由庶人而跃为令尹,那也不过少之又少,更多史书没有记载、默认的时间里,君主和重臣,俱是一茎血脉的贵族。
庶人的政治,无过昙花一现,白驹过隙。
她就算笃定地在这里说,将来这天下是归一个叫作刘季的人所有,谁会信?她敢肯定,这事不仅景玄不信,就是平民庶人也是不信的。
是以陈涉吴广举事之时,还要打着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号。
扶苏的母亲是楚女,他和昌平君一样淌着一半楚人的血,既然项燕当初能够扶立一生为秦效命的昌平君,为什么不能与扶苏一道举事?这真是花了几分心思的。
解忧低眸无奈地笑,所以她不能说,她不知道这一回景玄会不会信她说的话,可她知道,一旦景玄信了,他要做的事情怕是会可怕得很。
而且,历史中并没有他景玄的跻身之处。
他应该退出,否则,只会争得头破血流,死无全尸。
可她就算说了,景玄难道会信她?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还是怨恨?灰心还是一笑置之?
他会选择退出这一场纷争么?
他是会放弃的人么?
不会的。
解忧摇头,他绝对不是听劝的人,他不会信,也不会改,更不会悔。
所以她不愿白费口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咄咄逼人
景玄久久不归,解忧平复了一下心情,往略有些干涸的墨砚中添了水,轻研几下,重新蘸了墨,细细抄录药经的内容。
只要早一日誊抄完毕这副本,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逃离,而且到那时,这原本也丧失了威胁她的作用,反倒也是安全了,应当会交回到医喜手中去。
抄完一卷简,解忧搁下笔,将第一卷小心收起,牢牢缚上朱红色丝带,搁在左手边,才想摊开另一卷,一个小小的绢布包突然兜头落下,恰恰砸在笔杆上,蘸了墨的小笔一滚,从笔架上滚落。
解忧急忙抓住了笔,这才免于帛书被涂花。
墨点溅上她祭红色的衣袍,仿佛殷红的血点一般凝重。
景玄在她对侧坐下,宽袖兜着风缓缓收在腰间,面色不是一般的阴沉。
解忧低眸,避开他的目光。
将小笔搁回笔架,解忧抿了抿唇,掸开落在帛书边缘的绢包,第二卷竹简不抄了,转而将宽大的丝帛对折,再对折,折成豆腐干大小的一块,收入怀里,“忧明日再行抄录。”
景玄隐在袖内的手攥成拳,又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丫头察觉到他气得不轻,竟然想逃。
她想逃,他却不会放她逃。
绢包特特地交到了她手上,她不看也得看。
解忧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迟迟不得景玄回话,一咬牙,扶一扶案沿,笼了袖起身。
“忧忧可知此为何物?”景玄慢条斯理地拆开绢包,但若细细看他的动作。可以发现,这种慢条斯理,并非因为闲适,而是因强压着怒气而不得不慢。
“不知。”解忧微扣着头,低敛着眸子,缓步而行,连停也不想停。
若是换了旁人。就凭她这个不恭敬的态度。都能够被夫主大大地怪罪,但她知道景玄将她强留在这儿的目的,景玄敢威胁她、软禁她。却绝不敢伤她,不论她说出怎样令他气恼的话,做出怎样的令他愤懑的事情,他都得忍着。
这……大概也算她现在不幸中的一点小小的幸运吧?
解忧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能够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呢。
但她这一抹笑很快收了下去。
她听到景玄在读那绢包中的书信。
“医女五月至洞庭,著将遣善刺探与善盗者以为接应,接应之地定于青草湖畔。”
“闻阿忧三月后将往洞庭,已传信无假关。阿忧一旦脱身,即乘舟入湘水,转汨罗。至无假关,自有墨侠护送阿忧归狐台。”
他说得很慢。说得很慢很慢。
解忧紧抿了唇,笼在袖内的小手紧紧攥着彼此,指甲深深陷入手背,微顿的痛,令她寻回了一线清醒。
这是剑姬和医沉传给她的书信,却不知为何落入了景玄手中,现在该怎么办?
“方剑卫来禀,伏杀一可疑斥候,搜其身,得此书信。”景玄冷然道。
“……”解忧颤了一下,缓缓阖上眼,一行冰凉的泪水从面颊上滑落而下。
她到底还是连累了旁人。
这人情,还不了了。
仰头将泪水咽回去,将唇瓣咬到毫无血色,心中漫起恨。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景玄太过分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空言无益。”解忧哑着声苦笑,是的,多说无益,但她会以自己的方式报复。
人是不能白死的,总有什么东西,要为此付出代价。
“尚有剑卫报,于后山捕得一狐,断其一腿,得此书信。”景玄说得神定气闲,“忧忧曾豢一火狐,岂非此耶?故姑留此狐一命。”
解忧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眶里头打转的泪肆意涌出眼角,强压下转身冲上前打人的冲动,崩溃边缘的精神定了定,僵着身子没动。
她现在不能发脾气,她要冷静,要冷静,要……要保持风度和傲骨,她不能去求景玄,否则她就会彻底落入劣势。
被软禁在此已经很可怜了,若是再去苦苦哀求,她何至于如此自轻?!
洞庭那处的斥候自是得了剑姬的命令而来,至于荧惑,则是从狐台而来。
人赶路或歇或行,山路不易走,自然得多用些时日;荧惑身为狐类,熟悉山地环境,虽然狐台较洞庭远于九嶷,但荧惑的行程的确会快一些。
可是,就那么巧,一人一狐会凑在同一日的同一个时候到达?
她抵死也不愿相信。
那么,景玄的话有几分可信之处?
抬手抹了抹泪,深吸一口气,让一缕笑意漫上唇角,缓缓转过身,“不知有故人鱼雁传书,既为阿忧之物,可否劳夫君转交妾身?”
她不愿跪下去哀求,但必要的服软却是必须的。
景玄将两份帛书都摊开在案上,示意她近前。
解忧咬牙上前,凑近他身侧坐了,低眸细细打量帛书。
从笔迹到丝料,从遣词造句的习惯到字里行间的焦灼,千真万确,不可能是造假。
解忧轻轻舒口气,既然是真的,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手探出宽袖,将两份帛书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层一层地叠起,仿佛在呵护着易碎易化的薄冰。
景玄不由露出嫉恨的神色,他赠与她传世名琴“绕梁”,光是琴弦便被她弄断了两回,一点不见爱惜,旁人寄来的区区一份书信,她却如此……他只望,解忧有朝一日能如此待他而已,对她莫名至深的情意不求她理解,更不求她尽数奉还,只是希望她能将他当作身边的亲人、朋友而已,不要总带着浑身的刺儿,想到此,嫉恨慢慢转为苦涩。
一转眼,见她一双素白的小手上,深深浅浅的,数不清的淡红色弯弯的指甲按出的凹痕,边缘微微发着肿。
方才的苦涩又转为心痛和愧悔。
她再坚强,就算在幼年便已经独立漂泊各地,她终究还是个女孩子,或许这一次,的确是逼她逼得太急了一些。
他分明只是想留下她,可如今看来,却是一次次地招了解忧越发恨他。
可不这么做,她便会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地走了。
他并没有选择……
“荧惑与妾情谊深厚,初时限于猎户之手,伤其后足,亦妾所救,可否再往一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各人的反应
景玄总算退让了一步,起身缓步向外走去,“走罢,后山。”
若真是将那头狐狸弄死了,只怕解忧会跟他没完。
解忧深吸口气,小手冰凉,反反复复地攥成拳,又松开,直到景玄的身影消失在虚掩的门外,才定下心神,一提裙袂快步追上去。
繁重的赵服拖着极长的后裾,不时挂在道旁灌木的细小枝干上,行路很累赘,因此她虽心急,行动上却快不出来。
正俯了身解开被细枝挂住的裙裾,一抬眸,前面景玄却不走了。
起身追上几步,才看到对面黄遥一身烟色楚服,正沉着面色打量自己。
景玄停下不走,却也不说话,似乎在比谁更能沉住气。
解忧霎了霎眼,下意识抚上红肿的眼眶,她可不希望被人发觉自己方才哭过。
黄遥始终不语,也不上前见礼,略有些愠怒的目光在解忧身上掠过,转而看向远处山玉兰云云的天际,随后向景玄点了点头,退在道旁,垂首不动。
“走罢。”景玄并不想与黄遥起冲突,但于这件事上,黄遥处处与自己作对,他不想对黄遥无礼怪罪,只能尽量避着他,不想今日恰好遇上,还是与解忧一道,一会儿黄遥少不得又要劝了。
解忧抿抿唇,丝履踏过青石小道缝隙里漫出的青苔,快步跟上景玄。
经过黄遥身边时,她听得一个低沉而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人未死。”
解忧一怔,疑惑地侧转过头,但黄遥已经笼了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渺如远烟的萧索背影。
回头看看景玄,他离得有一段距离,显然什么也没听到。
方才……应该不是她幻听了吧?
解忧低眸沉吟,一边紧随着景玄越来越快的步伐,心中狐疑的泡泡一个个泛起。
方才那句话应该是黄遥说的没错。那么,是谁还没死?是不是那个从洞庭前来传信的斥候?
景玄既然得到了那封信,若那斥候未死,想必也伤得不轻。被他们囚在了一个隐秘之处?
正在专心思索,忽听一阵铮铮的兵刀之声,解忧下意识一僵,神经绷起。
手腕被人一拽,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抬头对上面前十余人惊愣且好奇的目光,解忧也瞪大了一双带着水光的眸子,眼中满是询问。
短暂的寂静过后,才是整齐划一的抱拳礼和问候。
“冢子。”
“夫人。”
解忧回过神,再度掩起眸子,长睫在面上遮出一道道细细的阴影,目光在足尖处的草叶上来回转悠。
后山剑卫们居住的地方,她已是第二次来了,但上一回乃是为客之身,嬉闹玩笑皆可。自然比不得如今拘束。
而且,上回就是从这里回去的路上,她向景玄坦承了自己的身份,又告诉他,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希望他不要存着妄想。
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是景玄没有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他食言了!
“红狐囚于何处?”景玄无视一众剑卫探问的目光,也无视了身旁小人暗含怨恨的情绪,转头看向洛——除了檗以外。这里最识事的人就是洛,从寿春带来的剑师,就是不一样。
“囚于……”洛才要说,最西侧的低矮木屋内已经传出低低的哀鸣。他摇了摇头,无奈一笑,才续道,“囚于西侧。”
解忧心疼地蹙了眉峰,提着裙袂快步往西侧去。
洛迟疑了一下,虽然想拦下。但又不敢,为难地看着景玄,“冢子,此处污浊不堪,血迹殷殷,夫人、夫人不可入内。”
普通的贵女,哪受得了那样的场面?这位新夫人看起来年纪尚幼,听闻哀鸣便这种神情,多半是心善之辈,若见了那种场景,吓出个好歹来,这里谁也担不起。
“无妨。”景玄转身便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她是医忧。”
众剑卫静了一瞬,随即“哄”地一下炸开了锅,更有甚者,连手中佩剑都掉在了地上。
毕竟,谁能想到呢,那个之前屡屡传出与自家冢子关系的暧昧的少年医者,竟然是个女子!而且,她现在还是他们的主母了,看来自家冢子果然很有一手,竟然将一位楚墨的医女追到了手。
唯有洛和卫矛沉默不语,各自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参与这场热火朝天的“八卦”。
洛对于那医忧使计“借刀”击落他的匕首一事记忆犹新,那少女的诡诈之处,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栗——景玄怎会娶这样一个心思难以捉摸的少女?
这少女,就像那个神神秘秘的燕姞一般,用好了是自己的剑,若是出了差错,只怕是反刺入自己胸膛的致命一击。
前些日子恍惚听隗说起,他在越女那里听闻,景玄与这位新娶的夫人十分上心,每日定要见她一回,时而还在她那里歇宿。
他初时没放在心上,可那丫头如果真是医忧的话,景玄此举实在是太危险了。
洛重重叹息,忍不住摇头,不该如此啊……檗随侍在侧,也不知道劝一劝。
卫矛瞪圆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不可置信啊,那风骨卓荦的少年医者竟然是一个少女!
缓过神以后,转头见洛一脸的担忧,张了张嘴,犹豫一下,有些局促地凑上前,低声劝道:“医忧仁心,医术无双,亦不厌弃伤者血污流脓之秽。”
他当初护送熊心离开寿春,只身突出重围,受伤极重,且天气炎热,一路入瓯越,早已脓水肆流,后来更是直接陷入昏迷,若非熊心尚未安顿,他怕是早已放弃了求生之念。
后来在九嶷苏醒过来之后,发觉自己腐败溃脓的伤口竟然都已刮切处理干净,上了药米分,十分惊奇。
熊心告诉他,是一名年少的医者所为,那医者虽然风骨卓荦,一派静雅之态,却毫不嫌弃落魄、满身泥污的两人。
解忧于他有救命之恩,又对熊心恩义深重,卫矛自那时起就在心中认定了这少年,若有机缘,就算米分身碎骨,也要报答。
如今她虽然是个女子,但这救命之恩,也不得不报。
只是该怎么报答,似乎又成了一个问题。
☆、第一百八十章 囚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解忧推开门之后,仍是被吓得一颤。
昏暗低矮的小屋内血腥气逼人,还混着诸多难以名状的气味,呛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左侧屋顶处的木板有几道开裂的纹路,几缕阳光从缝隙中漏下,勉强照出屋内的情形。
泥土的地面甚至没有夯实,青草苍苔四处丛生,因为屋内阳光甚少,低暗潮湿,故而杂草长势很差,而青苔却生得厚厚实实,踩上去仿佛毡毯。
荧惑在角落处团了一团,毛皮凌乱无光,挂满了尘土和草叶,这会儿正舔_舐着受伤的那条腿。
“呜……”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它原本烦躁不安的低吼成了哀哀切切的低鸣,似乎在向亲人倾诉苦楚的孩子一般,三条未受伤的腿艰难地挪了挪,支撑着它虚弱的身子向着解忧爬过来。
“荧惑!”解忧顾不得避开地上的血污,矮身冲进屋,匆匆奔上前,扑倒在青苔上,伸手搂了荧惑的脖子,泪止不住滑下面颊,泣不成声,“荧惑……”
荧惑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兰泽草气味,尖尖的鼻子凑上来,湿漉漉的舌舔上她泪水肆流的面颊,耳朵也亲昵往她脖子里蹭。
解忧怕痒,被它逗得忍不住低低一笑,抬手抹了抹泪,含泪的眸子对上它火红中带着一点漆黑的大眼,眼眶又是一热。
连荧惑都晓得不招惹她哭,不让她受委屈,景玄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几次三番作践,让她情何以堪?
见她不哭了,荧惑侧过脑袋,讨好地用额心的那撮白毛蹭了蹭她的小手,然后将头搁在她膝上,不再动了。
解忧吸了吸鼻子,舒口气。解开衣襟,取出贴身收着的油布包裹,荧惑通人性,这是让她为它治腿伤。
随身的包裹中不仅有针具和砭石。还有一些应急的药米分,譬如处理疮痈骨折的、处理惊厥昏迷的、处理虫蛇咬伤的,自然也有一些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譬如乌头的浸取霜——只是她从未用过而已。
这些年行医,解忧救治了大量逃难的流民。处理外伤得心应手,一会儿工夫便为荧惑包扎好了伤口。
但她并不急着走,撕下中衣的一片袖子,在屋角积水处打湿了,轻轻为荧惑擦拭毛皮上的脏污。
“阿忧……”景玄也矮了身进来,半跪在她身旁,抚上她单薄的肩。
解忧不理不睬。
荧惑耳朵一耸,一身毛的炸起,口中发出切切的磨牙声,忽然扑起撕咬。
解忧死死抱住它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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