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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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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下,白蝶菲已然站起,但周大少爷手一挥,一群下人登时将姑娘围在中间。
林晨枫迈出一步又收回,见顾维崧已然扔掉手中两瓶汽水加快脚步,暗想这般“英雄救美”之事、且莫拂了友人的雅兴。当下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回头继续油腔滑调——和新认识的姑娘东拉西扯。
“这不大世界的那个什么……什么白歌女吗?多日不见,嘿,变了行头了。看这一身打扮,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似的。嘿嘿,你再打扮得像个千金,说到底也还是大世界卖唱的歌女。嘿嘿嘿,我爹今儿个正准备摆个小宴请客吃饭,我听你歌唱得不错,不如跟本大少爷去趟周公馆,唱几个英文小曲,唱得好了,现赏大洋那是多多的有!”
周克慎嬉皮笑脸,连日遭父亲禁足,加上他的消息也确实不怎么灵通,所以对于白蝶菲已然是许老爷公开亲口认的“干女儿”竟是全无听闻。眼见这位姑娘竟是退后两步背抵着树看样子竟是没有主动跟回去献唱的打算,当下手一挥,下令道:“来人哪,给我把她抓起来,立刻带回周公馆!”
然而众下人,竟是都没动,全都回头看着他身后的方向。
周克慎回头,见是仪表堂堂的顾维崧越众上前,拉起白蝶菲的手,冲周克慎点点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想早些回去,就不劳周大少爷护送了。”
当下拉着白蝶菲的手走出人群。
周家下人个个低头不作声。
周克慎视线始终不离二人,扭着脖子回头,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得远些了,当下眼一瞪,道:“本大少爷看中的女人,竟然说带走,就带走!”
他挥拳打向顾维崧,然而头也不回的顾维崧,竟似背后长了眼,猛一转身,一只手攥紧了对方的手臂,令其挥出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令尊半生戎马生涯,都说武艺超群。周大少爷想必是半生养尊处优,丝毫没能学到令尊的武艺,可惜可惜。”
从小在父亲的督促下,和老拳师学得一些拳脚的顾维崧,冲周克慎客气地点头,然后一使巧劲,竟然将对方推得当下摔了个屁股墩。
“你……你……你竟然敢又对本大少爷动手!”周克慎气急败坏,只觉得屁股摔得生疼,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又?”兀自拉着白蝶菲的手,本来已经转身要离去的顾维崧,如今又回头,作恍然大悟状,当下笑道:“噢,不说我倒差点忘记了,上次也是对周大少爷一时不敬,不小心害得周大少爷坐一屁股玻璃碴。这次……这次又是一时不敬,不小心害得周大少爷摔一屁股墩。不过这次没有玻璃碴可坐,周大少爷应该……应该不会有……有恙就是了。时候不早了,周大少爷还是不要在外贪玩,早早回家和令尊学武才是。”
顾维崧态度极为客气,再冲周克慎点点头,然后不多废话,拉着身边的姑娘,转身就走。
“你……你胆敢对本大少爷如此不敬!打不过你……打不过你又如何,本大少爷照样要你好看!”
恼羞成怒的周克慎在身后狂喊乱叫。身边一群下人齐呼:“使不得!”
顾维崧再次回头,却见这位脸皮紫涨的周大少爷手握一把勃朗宁□□对准自己。
“这位可是顾家大少爷。大少爷,您可千万……千万不能闯大祸!”一名周家下人苦苦哀求。
网球场所有人都停止打球聊天,全都回头看这边。
“顾大少爷又如何?敢嘲笑本大少爷,本大少爷要他做枪下鬼,要他死得好看!”周克慎咬牙切齿,对准顾维崧,就要扣动板机!
砰一声枪响,球场上多名太太小姐尖叫。
尖叫声中,反倒是周克慎的尖叫声最凄厉。
他再一次一屁股坐地,□□也扔一边,捂着脑袋,尖叫个不休。
刚才的枪声,却是有人从远处打来一枪,恰恰把他头上的青色帽子打飞掉。
子弹从头顶上飞过,吓得周克慎魂丢了一大半,猛抓头发,狂呼乱喊。
“少爷少爷,您没事。少爷就是受了点惊吓,一点事也没有。”一名周家下人半跪在少爷身边,赶紧哄劝。
“我没事,我脑袋还在?我一点事没有?现在还在人间?”
大太阳底下,周克慎捂着脑袋回头问众下人,众下人集体冲自己点头,齐声道:“少爷,您活得好好的,仍然好端端的在人间!”
周克慎转怒为喜,摸着一头抹了过多发油的漆黑头发,摸了满手的发油,嘿嘿笑道:“谁开的枪,吓死人了!嘿嘿,待我查清谁开的枪……本周大少爷少了一根头发,就要他好看!”
众周家下人全都看着被□□烧焦的一大缕半焦半黑头发从少爷头顶上飘落而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谁都不说话。
“你们看清了没有,谁开的枪?谁开的枪?”周克慎问众人。
无人回话。
“我的枪呢,我的枪呢?”周克慎满地找枪,连枪影子都没找到,继续质问众下人。
还是无人回话。
“待本大少爷查清是谁开的枪,禀明了我爹,要他好看!”
周克慎从地上跳起,拍拍屁股上的土,领着一群下人,骂骂咧咧走了。
“这般混帐到让人哭笑不得的少爷,倒也真是个稀罕物!”林晨枫奔到友人面前,心有余悸,道,“还好维崧你没真出事。”
“这得多亏了轩少爷。”顾维崧这般回答,已然松开白蝶菲的手,径直走到陈兆轩面前,欠身道:“大恩不言谢。以后轩少爷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刚才也是老爷之令。顾大少爷要谢就谢老爷就是了,陈某人不敢当!”只一枪就崩了周克慎头顶上帽子的陈兆轩欠身还礼,客气道。
许炳元在旁开口,笑道:“顾大少爷快不必如此多礼。我也是担心我这个干女儿安危。倘若一定要谢的话,以后得空多指点这个干女儿网球技艺什么的,即可。”
许炳元呵呵地笑。
顾维崧没立刻搭话,将刚刚混乱中从地上捡起的勃朗宁□□拿中手中一端祥,见枪身乌黑锃亮,一试发条——声音颇清脆悦耳。摇头笑道:“枪倒真是把好枪,就是使枪的人……还真是配不上这般好的枪。不过这把枪终究还是要送回周公馆周帅手里。轩少爷倘若不嫌弃,改日我送一把同样好的枪给轩少爷,算是个小小的谢礼。”
顾维崧方才已经看得分明,陈兆轩手中的枪,分明不及这把勃朗宁。虽说大恩不言谢,但送一把好枪给对方,就算小小的谢礼罢了。
陈兆轩却客气推托道:“这怎么敢当?”
“这把枪,给许某人如何?”许炳元伸手。
顾维崧只有把枪双手奉上。
“这把枪啊,由我派人送到周帅手里,再说清原委,只说周家少爷使枪差点伤了我新认的干女儿。唉,周家分明教子无方,几番惹祸事,今天又差点惹出大祸来了,周帅也着实该管教管教他的儿子。今天能无所顾忌险些伤了顾家少爷许家干小姐,明天后天也能无所顾忌去伤了蒋家孔家宋家的少爷小姐……也未可知。我会派人说清楚道理,周帅又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冲着道理本身也好,冲我这张老脸也罢,今天这事,周帅断不会再追究什么的。保证不牵连到顾大少爷就是。不过嘛……”许炳元话锋一转,又笑道,“我倒是觉得蝶菲一个姑娘家,有把枪防身还好一些。当然她得先学会使枪。轩儿虽说枪法不错,但他要不跟在我身边要不跟在我家琳儿身边,还真没空教别人使枪。顾大少爷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教我这干女儿几天使枪的法子?”
顾维崧没有立刻答言。
许炳元当他想设法拒绝,立刻又笑道:“刚才顾大少爷也说勃朗宁□□好。不过这把枪终究要送回到了周帅手里。这样的枪,我会另寻两把,一把给蝶菲一把给顾大少爷。至于顾大少爷教蝶菲枪法的事……切莫拂了许某人这张老脸!”
话到最后半句,顾维崧就是想设法拒绝也无法了,只有客气道:“承蒙许老爷看得起在下,自当遵从。”
“回头许某人送枪到顾公馆,先说明了,令尊就要误会就是。等枪送到以后……就有劳顾大少爷费心教导蝶菲的防身使枪之法了。”
许炳元又回头对白蝶菲道:“顾大少爷能抽空教你使枪之法,你一定要用心学才是。”
“这个自然。”白蝶菲低头低声道。
众人都当她是羞赧。
许炳元呵呵笑。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位周大少爷财克慎就是个充满喜剧色彩的大逗比啊!
当初写文写了蛮多篇幅,回头一看,才发现只要这位周阔少一现身,基本就能带来剧情上的一个比较大的转折。
周克慎的最终结局,个人觉得蛮震憾的。咳,不剧透了。
第54章 真情假言
“这位许老爷,还真是竭力要促成你和白小姐。先前我当维崧你真对白小姐有心;可今天白天,又觉得教白小姐使枪这事上,维崧你好像有些不情愿?”
至晚,顾维崧开车送好友回租住的弄堂附近,停下车,无他人时,林晨枫在车内有些疑惑道。
“许老爷今天的言语,分明是半劝半迫。没有人喜欢被强迫,哪怕是半强迫。不过他是许老爷,当众这般说,我又怎能当众拂了许老爷的脸面?”顾维崧淡淡道。
“其实不尽然。只怕维崧心里也觉得不服气呢,我顾维崧哪里比别人差?还没怎么追求许家大小姐呢,看他们家老爷,竟然能当众认个干女儿来挡下这个亲女儿的姻缘。就算维崧对许大小姐真的无意,这么一来,难免不服气就是。”林晨枫故意学着顾维崧的语气,在后座笑嘻嘻道。
顾维崧回头冲他白眼以向,又举起拳头作恐吓状。
林晨枫打开车门跳下车就跑,跑出不多远,又回头道:“维崧你是不好逃出许老爷的如来佛掌心了。其实嘛……我倒是觉得,倘若你故意去教许家大小姐枪法而不是许家干小姐枪法,我看许老爷也没奈何呢。”
顾维崧发动汽车,林晨枫转身逃进弄堂小巷。
汽车头转动,驶向另一个方向——顾公馆。
许老爷的半劝半迫;白蝶菲端丽秀净的容颜。
独自坐在汽车内的顾维崧,不由得眉头紧皱,一声叹息。
回到顾公馆,却见父亲坐在厅内,面前花梨木桌上摆着一个匣子——顾维崧走近一看,匣内果然是一把勃朗宁。
顾维崧心中暗道这个许老爷,还真是动作快!
顾永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长子,开口道:“这枪是许老爷派人送来的,你可知晓?”
顾维崧点头。
顾永昌又道:“许老爷在网球场上当众说让你教白小姐枪法,这事可真?”
顾维崧再点头。
顾永昌问道:“这位白小姐来历,你可知晓?”
“她,”顾维崧笑道,“虽说之前在大世界登台献唱,但时间并不长。匆匆一段过往,只是登台献唱而已,父亲大可不必深究。”
“不是说这个。”顾永昌又摇头,道,“来大世界之前,她的来历如何,你可曾听闻知晓?”
顾维崧摇头:“这就不晓得了。”
“事情奇怪在这里。”顾永昌微皱眉头道,“上海突然出现这样一位年轻小姐,举止言谈都不俗,不像是寒薄人家的女儿。先是在大世界当歌女,然后又突然成了许家的干小姐。这个歌女,只怕真的是来历不简单呢。但她又确实来历不明。我派人到大世界查了,大世界的余经理说白小姐是由一位早年当过歌女舞女的祝姓女子引荐来的,这位祝姓女子倒是引荐过不少年轻姑娘到大世界,然后白小姐是她引荐而来的最后一位姑娘。很奇怪,这位祝姓女子后来突然失踪了,余经理还到过警局报案,然而至今无下落。然后白小姐也不再在大世界献唱,转身就攀上了高枝成许老爷当众认下的干女儿。白小姐的来历可就真正成了谜。这般谜一样的姑娘,没有彻底查清楚她的来历之前,崧儿你留个心眼就是。不过许家老爷既然当众开口要你教白小姐枪法,倒不好拂了许老爷之意。崧儿教她几天枪法就是了。”
“明白的。”顾维崧低头回答,言简意赅。
顾永昌又道:“听闻有一位张少爷在追求许家大小姐。这位张少爷来历真不简单,是张状元的嫡孙,又是留洋归来,且公认的人品端正。可以说除了相貌略不如你,其他方面还都比崧儿你强些。不过这么个青年,待见他的只有许家老爷。许家大小姐嘛,都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顾维崧低头不言语。
顾维崧看他神情,摇头:“那位来历不明的白小姐,到底哪里能比得上许家大小姐。崧儿你这个人简直让人看不明白。也罢,自己的事,自己掂量着。”
顾永昌站起来,径直上了楼。顾维崧看看匣内,并没有去拿,也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
顾永昌回到卧房。
黄薇澜冲他笑道:“刚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在感情之事上,崧儿果然有眼无珠。”
“任谁看,谁都会说是咱家崧儿有眼无珠。可问题就在于……他非要这般有眼无珠,别人还真没奈何。那位白小姐,出身大世界歌女不说,还来历不明。这样不明不白的女子,怎能做顾家的长媳?”顾永昌摇头道,“可她偏偏成了许炳元公开认下的干女儿,如今全上海都知道她攀上了许家大靠山。像咱们这样在上海不高不低的中等人家,自然拿她没奈何。”
“老爷是在后悔当初没有趁她还只是大世界歌女的时候,下狠手?”黄薇澜笑道。
“太太你真是想太多了。”顾永昌看一眼太太,正色道,“我可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言语,你最好不要无端猜测。”
“也罢,果然是我想多了,确实是我无端猜测。”黄薇澜笑一笑不言语了。
夫妻多年,对方心里想什么,她焉能不知。
将他不能轻易道出的心中所想道出来,也确实容易犯忌讳。
黄薇澜不再多言语,只在心中暗暗盘算。
两天后,只有两个人的所在。
黄薇澜开了口:“找个法子,弄死那个白蝶菲!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隐秘,不能让人怀疑到顾家头上。也不能让老爷知道。”
成守坚明显为难:“她现在已经是许家干小姐,身份大不同。这事出来,只怕许家不会善罢甘休。真要彻查起来,难保不会查到顾家头上。”
“所以就要你施巧法子,借刀杀人。前两天不是周家的少爷因为接近白蝶菲先在网球场吃了亏,回周公馆后又被自家老子打了一顿施了家法。以这位周少爷的性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还要找白蝶菲的晦气。你只要等待周少爷的动作,然后关键时刻隐在暗处帮周少爷一把……这样即使白蝶菲死于非命,许家也只会查到周家头上,怀疑不到顾家。要知道,这位周少爷的无法无天式混帐在全上海出了名的。倘若说周少爷的混帐害死了白蝶菲,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做得巧妙一些,自然能够天衣无缝。”
“太太果然想的好法子。”成守坚赞道,又试探着问,“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人死呢。虽说她确实挡了大少爷和许大小姐的姻缘,可是……也不一定非得把人弄死吧。”
“你还是这般胆小怕事。”黄薇澜冷笑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她的眉目之间,像一个人?”
“谁?”成守坚疑问。
“陆玉娥!”黄薇澜咬牙道,“当日在许老爷寿宴上,一开始离得远,她又戴着面网,看不清,我还真没看出来。后来许老爷带她到我们顾家面前,当时已然摘去面网,面对面我才看清楚了,那眉眼,还真有五六分像陆玉娥年轻的时候。我曾试探过老爷,老爷却完全没认出来。嘿嘿,许多年过去了,就是当年的陆玉娥站老爷面前,只怕老爷也认不出了!老爷就这般……这般……嘿嘿,记性没那么好呢。这个女子,来历不明,偏又几番接近崧儿。我是真心怀疑她……她……她就是陆玉娥的女儿!”
“陆玉娥的女儿?”成守坚不禁抓起头发,“当日,我带着人,亲眼看到陆玉娥的女儿乘坐的马车摔下的断崖,那么高摔下去,连着马车一起摔下去,下面河流也急。我还亲自带人开枪将卡在河道里的马车打成马蜂窝。接道理,人应该没活命的可能,”
“没有活命的可能?”黄薇澜盯着成守坚的眼睛道,“你亲自下断崖查看了吗,你亲眼看到她的尸体了吗?你连她的尸体都没有看到,你怎么能断定她一定没有活命的可能?当日明明是你疏忽,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倘若她真的是陆玉娥的女儿……再在许家的庇护下真正接近了咱们顾家,那可真是后患无穷。借周克慎之手,杀掉白蝶菲。到时候,就算许家查起来,只会怀疑到周家头上,而不是顾家!”
面对黄薇澜的目光,成守坚再也无法拒绝,只有低头,答“是!”
“还好。”黄薇澜点头道,“还好有一位够混帐够能闯祸的周家少爷。接下来,你只要盯紧周家少爷,等这位周少爷出手的时候,你再在暗处设法推波助澜——帮周少爷‘报仇’成功就是了。”
成守坚再次答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回到顾公馆的黄薇澜,蹲在玫瑰花圃前,在一片泥土中又添上一捧腐土,冲着面前的腐土冷笑道:“陆玉娥,你生前就斗不过我,死后也休想!就算你女儿侥幸活下来妄想向顾家复仇,她也别想能逃得出我黄薇澜的手掌心!”
公馆上下,除了成守坚,没有人知道这片她一直精心培育的花圃下,埋了九只女人的断手。九只断手,九个不同的女人,第九个就是陆玉娥!
另外还有九只玉镯,戴在这九只断手上。这九个不要脸的女人,既然都喜欢戴那些价值不菲的玉镯,就让她们……她们的手离开她们的身体后,也能戴着玉镯长眠花丛下、腐土中!
冷冷的月光下,黄薇澜蹲在大片腐土掩盖的花圃前,无声无息笑了很久。
第二天.
位于荒郊的打靶场。
顾维崧将两团棉花塞进了白蝶菲的双耳,然后伸手,将她的胳膊轻轻向上托,矫正动作,开口道:“对,就是这样,瞄准靶心,开枪。”
白蝶菲握紧手中的勃朗宁,对准远处的靶子,砰砰砰接连三声枪响,打出的三颗子弹,一颗从靶子上空飞过,一颗打在靶子边缘上,还有一颗打中靶子——却也离靶心一指宽距离。
“学了不到两天,对姑娘家来说,已经算不错了。”顾维崧取出白蝶菲耳中的棉花团,冲她笑道,“看你打靶的样子,其实还真不像是初学者。”
“小时候曾随父亲上山林打猎,摸过□□,还打到过一只野兔。倒没想到,多年过去了,当年摸□□打野兔的感觉,依稀还有。”白蝶菲神色自若道。
“还第一次听你说小时候家里的事。”顾维崧小心问道,“听口音,就知道你不是上海本地人。你家乡何处?方便说吗?家里可还有什么关系近些的亲戚,没想过把他们接到上海来住吗?倘若有白家亲人来上海,需要用得着我顾某人的,尽管开个口就是。”
“过去的事,家里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白蝶菲咬牙道。
顾维崧不作声了。
他当然暗地里从余经理那里打听到“父亲欠债吞鸦片而死,母亲惊吓而亡。白姑娘被债主卖给老财主做小侥幸逃出,曾经定下的在省城里读书的未婚夫也不顾信义另和女同学相好不管她生死。”
其实这套说辞,顾维崧并不相信。去大世界的姑娘,十有八九会故意将自己身世说得很可怜。除非是傻子才在刚刚进大世界这般所在,就将自己真实身世来历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白蝶菲这样的聪明人,在大世界所言身世十有八九是胡编乱造。而那个很可能是唯一知道她真实来历的祝姓女子,如今已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看她神情,倒是的确不愿意说自己真实身世来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倘若家中真有什么不堪的过往,她不愿意说,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方才冒犯处,还望白小姐见谅。”顾维崧微微欠身道,“我看时候也不早,不如先送白小姐回去。”
其实天色还未黄昏。
白蝶菲欠身还礼,客气道:“那就有劳顾大少爷了。”
汽车驶向回城的方向。
车内,良久沉默。
顾维崧终于开口:“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大少爷请讲。”白蝶菲干脆利落回答。
“就是,”顾维崧握着方向盘咳一声,道,“就是想问……你果真有个背信弃义的未婚夫?倘若真有这样的人,告诉我他是谁,如今在何处,我会帮你教训他!”
没有回答。
(顾维崧问这个话题,其实只是想借故探问一下她的真实身世来历。然而——)
他从车镜中看她的脸,见她竟然已是神色凄楚。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汽车突然停在路边。
顾维崧回头,盯着白蝶菲的眼睛问:“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告诉我,他是谁?”
“没有什么未婚夫,根本没有!”
“进大世界时说的所谓身世,当然是事先编造好的。我怎么可能将自己的真实身世来历在大世界说得恁般明白?”
“我爹是个老好人,遭多年的老友骗,被骗了一大半家产还替人欠一大笔债,他没法还债,想不开,就喝□□一死了之。那年我才七岁。”
“我本来还有个哥哥,但养到五岁就早夭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娘。我娘被那些债主逼得急了,抱着我要去跳河,是被村里人死拉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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