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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_碎鸦-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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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鲍响咳了两声,蹲下去仰视着陈寻调侃:“你瘦这么多啊?”
  陈寻发着呆没回答,他便又问:“你看我瘦了没?我最近一直在减肥。”
  陈寻低头仔细端详蹲在地上的人,发现他确实瘦了不少,而且一看就是通过强制节食与脱水的方式获得的减重效果,连肌肉都变软了。
  “阿鲍,问你个问题。”
  “啊?”
  “你总是被别人说胖,会好受吗?”陈寻捏着烟,只看不抽。
  阿鲍欹歪的脖子一僵:“我……还行啊?”
  “那你减个屁肥。”陈寻面无表情地答。
  阿鲍眼疾手快救回险些抖掉的烟,心虚地支支吾吾:“我就是觉得,高三嘛,瘦一点可能更健康。”
  陈寻顿了顿,冷哼:“其实还是我说的那个原因。”
  阿鲍的脸上露出窘态:“也不能说不好受吧,只能说他们确实提醒了我……”
  挠挠头,他憨笑:“我是个潜力股,瘦了也是大帅比!”
  这时大马路中央无车辆往来,不平整的灰色衣服上面没有熨斗走动,萧索的皱纹更加明显。
  陈寻开始把烟往嘴里送,一口一口,抽得极快。
  “我懒得教育你,但你也好好想想,为什么你非要把自己觉得难过的事情施加在别人身上?”
  阿鲍结巴了,一句“我没”才出口又被陈寻攻破。
  “上回我因为阿赵的事来找你,你跟我说你认识吧主,其实我早知道你就是吧主。”
  语罢,阿鲍惶惶然抬头,二人四目相对。他连忙又把视线缩回眼眶里:“你……别瞎说啊!我才没那么无聊。”
  此番词钝意虚的神态陈寻太过熟悉。
  以前在初中,每回阿鲍从校门口零食摊上顺几包辣条后,陈寻提醒他这个行为是不是不太好,他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一边言之凿凿没几个钱,一边缩手缩脚地避开目光。
  上一次陈寻看见这个表情,还是因为暑假时赵系景被网络霸凌的事儿来找他。
  本来陈寻也没多想,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全力帮一帮兄弟,因着太清楚流言的可怕,他根本看不过在乎的人受其折磨。他原是以为,阿鲍人脉广,且交的朋友大多非善类,或许相识中有那么几个就常在贴吧流连。
  从阿鲍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应当是最好的办法。
  那天陈寻还刻意花重金买了两包软中华一起带去,这种有求于人就必先讨好的套路,他从成人世界观察并学习得很好。
  阿鲍那天待他并非今天这般客气。有些小孩是这样的性格,一旦你脱离了他的交际圈,并且他怎么拉你回去你都不同意,那你只能受到他排挤。非友即敌,算得清楚明白。
  陈寻把烟递给他后,问:“你逛一中的贴吧吗?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是里头的管理员什么的……”
  阿鲍一开始对烟还很不屑,然而被眼底最真实的渴望所出卖。
  “我不逛啊?我想想哈!有是有的,但不熟!”
  陈寻咬着牙,权当是为朋友舍生忘死,褪掉锋芒,变得有些低声下气。
  “你帮我想想办法吧,不管熟不熟,只要有认识的,跟他们求求情。”
  阿鲍疑惑,瞥过来的眼角充满算计:“求啥情?替谁求?”
  陈寻:“……替阿赵。”
  阿鲍沉吟着,已经拆开了一包中华:“替他有啥好求的?吧里说得又没错,基佬就是基佬啊。”
  陈寻正纠结着,猝然洞察到他话里的疑点:“你不说你不逛贴吧吗?”
  阿鲍霎时心虚,怯怯地放下烟盒,话语磕磕绊绊:“呃……啊,我听说的。嗯,我听说的。”
  像是一边在说服陈寻,一边又在说服自己。
  陈寻凝眸,眼神愈发的冷。他想起,阿鲍在初中时就喜欢煽动群众的情绪,引领舆论的导向。再回想吧主说话的一些固有风格,跟阿鲍那种《古惑仔》《热血高校》看多了而形成的中二气质真是无比的相似。
  “你说实话吧,阿赵这事儿是不是你起的头?”
  阿鲍欲言又止,舌头像吸满水的海绵。
  “真不是我,老哥,”他开始毕恭毕敬起来,“你要想让我找人帮忙,OK!但你别诬赖我!”
  他埋下脖子,怨声连连地嘀咕:“要我说,我觉得也没啥错……网上骂基佬拉拉的多得是,何况吧里头那也不是骂。念书多无聊啊,大家找点八卦侃一侃,这是生活的情调。”
  陈寻皱眉,想起赵系景痛苦的模样,又想起爸妈这么多年受到的折磨,一瞬间怒火中烧。他踹开挡在前面的椅子,落掌扣在阿鲍的头顶,掰着他的脑袋向后,逼迫他仰脸与自己对视。
  “你他妈觉得没啥?你除了一天到晚干这种事还会什么?”陈寻豁出去了,他知道让人反省认错的最好办法就是以牙还牙,“对,你什么都干不了。别人都能好好学习,你不行,因为你没脑子。你交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是正眼瞧过你的吗?哪个真心对你?背地里不照样骂你傻逼?你把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换幸福快乐,但是哪一样能长久?!”
  当时是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馄饨店,周围没几个客人,冲突一爆发,纷纷都看了过来。
  阿鲍的脸皱得像被他捏软的烟盒,嘴角向下滑,身子也不断向椅子下面溜。
  “卧槽……你他妈这么激动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
  陈寻抿嘴,讥讽道:“有话好好说?”
  阿鲍一只胳膊撑着椅板,一只胳膊举起来在空气里乱打,示意陈寻别再揪自己的头皮。
  “行行行,我明白你意思了,回头我就……就找朋友删帖。行了吧?”
  话音落,陈寻果断松手,胳膊上胀起来的青筋还没消。他看着阿鲍蜷缩的身躯,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意,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愤怒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而后他感到安宁,安宁底下却又是无尽的空虚。
  现在,当阿鲍以同样的幅度蜷缩起来,陈寻心里的暴力再次蠢蠢欲动。一想到阿鲍捏着烟的手指给多少人痛苦,给叶西绝望,他就想将它们统统掰断。
  但他深呼吸几下,最终还是忍住了。欲/望战胜理性的人,终究会成为奴隶。
  太阳又往下掉了点,街灯渐渐爬起来,昏暗也长脚,向着四周丛生。
  望着大马路沉默了许久,陈寻捏紧拳头,礼貌异常地请求道:“拜托你,帮我把所有诽谤叶西的帖子都删了。”
  阿鲍掀起眼皮,双肩耸到一起:“我的妈……你这样也太恐怖了。”
  陈寻突然脱力,往下一蹲,胳膊搭在膝盖上,片刻后苦笑:“比起你,比起贴吧,我哪里恐怖了……”
  ***
  于高三生而言,没有哪一晚的灯不会烫过艳阳。教室里的如此,家里书桌前的如此,公交车顶的也不例外。
  叶西紧抓着把手,艰难地站立,闭上眼,不是为了隔绝车窗外面万马皆喑的黑夜,而是不想看见几步开外的陈寻。她觉得他也来坐公交,除了有毛病,应该没其他原因。
  叶西伸手进校服口袋,摸到公交卡,有一瞬的尴尬,伴着对自己的恼火。方才上车时,她怎么翻书包也翻不到,勾着一只腿顶着书包,靠在驾驶座的围杆旁无措,无比讨人嫌。
  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元纸币,她刚想问司机能不能扔这张进去,然后等后来的乘客给她硬币,眼前就跃进一个清癯的身影,火速扔进两枚钢镚,随即对司机说:“她的我给了。”
  叶西茫然抬头,对上陈寻蒙昧的眼神。他似乎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汗津津。
  叶西只愣了半秒,连忙把书包甩上肩膀,拨开人群往车子中央快走过去。她不晓得他会不会跟上来,潜意识里是抗拒的,然而脸颊又忍不住生热。
  公交车蹒跚地启动,车厢里人声纷纭,杂糅着外放的音乐。很多回忆趁着场景的贴合钻进叶西的脑中……陈寻、公交车、暴雨天气。
  还有那首《暗涌》。
  空气由稀薄转为稠密,窗外的黑仿佛活了,潜进车里,光线是以逐渐幽暗下去。叶西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不敢向后看,满是尘垢的窗玻璃在这时突然变得魅力十足。
  陈寻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偶尔瞥她,心里也百般凌乱。她挺着背,发丝一道一道顺着衣领搭下来,看久了,有温度,是曾经留在他掌心里的温度。
  原本,他从放学跟她到校门口,只是想把新买的保温杯递给她,然而一直下不了决心,犹豫着,就这么耽误了良好的时机。他只敢在攀上公交的那一瞬坚毅果决,过后又变得懦弱怂兢。
  司机开了半公里,忽然把灯给熄了,黑暗蒙上一层幽绿。陈寻慌忙抬眼,确定叶西还在原地,才把目光转开。
  身前有个学生,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位上,一只胳膊的肘部搭上椅背,从袖子里钻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心。陈寻失笑,凝视了半晌,扭头时发现叶西也在看那颗心。
  街灯直条条闪成线往后退,给心添上烁烁的背景色。
  站点播报响起,陈寻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他小声地说了几下“让一让”,挤着移行到后门边。
  心里前所未有的矛盾,一半平静,一半激动,陈寻瑟缩着手臂,叶西此时就在他侧面,很近很近。他甚至错觉她在对他说话,然而清醒过来,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车悠悠地停稳,门开了,陈寻握紧拳,在下车前把手里的保温杯塞进她怀里。他都没回头,生怕自己塞错了人,闹个大乌龙。
  车外的黑暗到底是比车内辽远了很多倍,幸好有路灯,像向下伸手,扶住了陈寻的身影。他在那一下镇定了许多,送出去了,帮到她了,她好好的,就已足够。
  他在保温杯里塞了一张纸,写的是“catch up”。
  这算是他第一个忘不掉的英文短语,陈寻把自己所有的决心都放了进去——
  叶西,夜无尽头,你跟上来,我带你走。


第58章 救赎02
  下车点距离小区有半条街,陈寻走回来的。
  晚风沁皮刮骨,小区里的灯火很温馨,然而更增疲惫。每个家长在接到孩子的第一句是“累吧”,第二句就是“今晚打算学到多晚”。
  陈寻上楼开门,灯光从门里遁出来,如他所预料的一般冷。他从玄关走到客厅,屋里都没有人出声。这种安静放在平常他不会觉得有什么,搁在今日,就令他有种冥冥的奇异的第六感。
  放下书包的同时,茶几的方向传来白开水与玻璃杯碰撞的哗啦声,陈寻扭头,陈冰正在盯着他。
  “回来了。”陈冰目如愁胡,语调与表情一样沉重。
  陈寻轻轻“嗯”了一声,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冰突然把目光的焦点拉长到他身后的黑暗:“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陈寻怔视杯里的水面,低声回答:“没有。”
  怎样回答都一样,他明白爸爸早就知道了所有事。
  陈冰咽下水后长长地喟叹,直起身来拍拍自己身旁的沙发:“来,你过来坐。我们聊聊。”
  陈寻放下水杯,慢步过去,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儿子始终垂着脸,看不清表情,陈冰的眉头渐渐聚在一起:“什么时候买的新手机?你哪来的钱?”
  “找朋友买的,”八班有个富二代,实打实的科技迷,一出新手机就麻溜地入手,因而搁置的旧手机有一大堆,“钱是我过年存下来的。”
  陈冰抬手,揉着额头,揉出越来越交错的皱纹:“那你原来的手机呢?”
  “摔了。”陈寻实话实说。
  “怎么摔的?”
  “看着不顺眼,摔了。”
  陈冰的手顿住,指头与额前的沟壑深渊相对:“你钱多?”
  他的语气开始发颤,愤怒在其中蓄积。
  陈寻始终低着头,对这个问题他选择默不作声。
  当下的空气出奇安静,楼房的隔音并不好,有家长与孩子的拌嘴,也有锅碗与铲勺的吵闹,传进来,没过一两分钟就偃旗息鼓,只有父子二人的战争在沉默中走向爆发。
  陈冰又叹了口气,满面苦恼地点烟:“儿子,你跟爸爸说实话,你怎么会认识叶南的姐姐?”
  陈寻绷紧下颌,手指蜷进掌心。
  “你还帮她在媒体前打抱不平?”陈冰扬着语调,渐渐激动起来,“你还嫌我和你妈心里不够堵?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你妈妈都差点崩溃了你知道吗?哎我就想问你,你那副正义使者的形象……是要做给谁看?”
  高亢的声音随空气流进卧房中,过滤出来的是徐婉雅抽着气的哽咽,一阵一阵的,好像肝脏俱焚。
  “我不管什么叶南家人无不无辜,他们培养出这种人,本来就有罪……谁都可以替她说话,只有你不行,我们家不行!”陈冰垂下胳膊,握拳在茶几的玻璃板上连连响敲,他龇牙咧嘴,气到发抖,“换句话说,就算以后我们再也追究不了叶南的罪责,他永远是我们的仇人,叶家全家……永远是我们的仇人!”
  陈寻抬眼,迎视他诘责的目光。
  “如果换成是我,生出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是手足,我宁愿以死谢罪!”陈冰失去了理智,一只胳膊在空气中一点一点,一只不停拍打在膝盖上,“我不可能自称无辜清白,他该死,我也一样该死!”
  一字一句,苦刑一样绞着陈寻的心,他深呼吸几口,打断道:“爸,有些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你做不到感同身受,所以不会了解叶西和她妈妈将会有多艰难。”
  陈冰的手臂像塔吊车的吊臂突然断了电,悬停在空中,望着陈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陈寻克制却诚恳地看着他:“杀人犯杀死的,不仅仅是受害者,也不仅仅是受害者的家属……还有他自己的家人。”
  “爸,你已经把自己困住了,虽然你不肯承认,但你一直不停在给自己画地为牢。”
  陈冰圆睁双目,起伏着胸膛,抖搂的手臂缓缓往下坠,忽然僵直,握住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朝陈寻的方向掷过去。
  “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课上玩手机,我有多羞愧多耻辱!你连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搞不清楚!你高三了啊陈寻,还想象以前一样浑浑噩噩下去吗?!”
  陈寻轻叹,窝进沙发里。
  他跟爸爸的交流似乎走不出这样的模式,永远无法对中心话题进行平心静气的讨论,总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对他一个人所犯的过错的讨伐。
  而他越是沉默,爸爸则越是气愤。
  “你怎么不说话?”陈冰大吼着,直至破了音走了调,“你从来没有真正懂事过,从来都没!没有一刻体谅过我和你妈的苦心,做什么事都不跟我们商量,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想把嘴天天架在你头上?我还不是盼着你好!”
  他顿了顿,好像下气已经接不上:“可现在呢?你做的事都特别荒唐,有哪一件能让我们想得通?”
  耳膜一砰一砰地响,陈寻磨着牙关,猝然起身,抓着书包就往门口走。
  陈冰一晃神,也站起来跟到他后面,嘴里依然没消停:“你去哪?你要去哪?哦,你现在犯了错,我说都不能说了?你吃我的用我的,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教育一下都不行了?”
  陈寻僵着脊背,书包滑下来砸到脚边,他来不及管,慌乱仓皇地换鞋。
  “你未免也太幼稚了吧,啊?动不动拔腿就跑,你能跑去哪?我问你,哎你回头看着我,”陈冰凑到近前,捏住他的肩膀往后拽,“你现在走,明天就不回来了?以后也不回这个家了?”
  陈寻系鞋带的手指愣了一下,发着颤,随即动作更快。那只手扼住的仿佛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的喉咙。窒息感从喉咙一路往下,充盈心脏,再充盈翻江倒海的胃。
  他很想回身一把甩开爸爸的手,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然而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做,跟上回在医院一样,当了一个懦弱无能、只会逃避的亡徒。
  黑暗从宇宙深处蔓延到陈寻的脚下,他跑到车库里拿车,握上车把的一瞬以为得到了解救,结果钥匙一插,车子竟然没电。
  有时候人的崩溃与脆弱只在一刹那,或许直面压力时还能够坚强,但忍到后来,一丁点小事都可以成为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寻下车,猛地抬腿踹上车头,车子往侧方一倒,整个车库都是爆炸般的巨响。车子倒下后,龙头在一方光亮的墙上投下颤巍巍的“鬼影”,他眼眶湿烫,随即转身逃走。
  闷着头快走几百米,陈寻倏忽想起口袋里还有赵系景的手机。一想到能用手机拨通某个号码,他心里居然多了几分慰藉。
  一念愚即般若绝,他觉得自己愚蠢得很透彻。
  但是一旦这个想法冒了头,他看周围的任何事物,都认为它们是在鼓励自己给她打电话,就连一明一雾的路灯也是。
  陈寻站定后,沉沉吸了口气,几秒踌躇后,终于拿出了手机。
  ***
  叶西洗完澡出来,看见妈妈正在打包收拾叶南的衣物。路过左手边的杂物间,门没锁,里面已经清空,似乎叶南走的时候,还好心把邪/教一道带走了。
  林俐一只膝盖跪在迭好的衣服上,将它们压实,双手分别握住绳子向两头拉,嘴里念叨道:“唉……都才买没多久。”
  叶西擦着头发,站到一旁:“小区里面有捐衣物的箱子,把这些扔进去吧。”
  林俐的背影愣了一秒,低头轻声回道:“扔什么啊……”
  叶西垂手,潮湿的毛巾被她揉成一团。
  “不然呢?”
  林俐默然,吸气吐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又安静地扎好两捆,她转过身来捧着衣服,直接绕过叶西送回房间里。
  发尾还有未干的水往下滴,叶西的睡衣领子逐渐潮透,她杵在原地,听见房间里果然有柜子打开再关上的动静。那一下,她觉得自己的疑问实属多余。
  她们家的房子设计有些不科学,阳台并非完全独立的空间,两侧的窗子都是与隔壁两家紧挨着的。林俐整理收拾完毕后,直接走到阳台上,把两侧的窗子都封死,并拽上窗帘,掩得密不透风。
  叶西方才发现那两边多了窗帘,以前是没有的。
  窗帘粗糙,连滑道都装得很潦草。两片黄渲渲的布,比阴云天里的月光还惨淡,看起来好像是很不错的格挡,然而随风起落之间,想象那条缝隙会放进来多少窥伺,就更令人头皮发麻。
  一切结束,林俐的眉眼舒展开来,似乎变得很安心,到水池边拎起洗衣液,开始揉搓叶西刚换下来的衣服。肩背跟着手臂的动作上下起伏几次,突然停住,扭过头来对叶西说:“对了,警察打电话跟我讲,这几天你要是有时间,就去一次。”
  叶西点头:“嗯,那我回头跟班主任请个假。”
  答完她抬腿刚要走,林俐又唤住她:“西西……”
  叶西顿住,疑惑。
  “这个月结束,妈妈带你搬家吧。”林俐带着轻微的颤抖说道,蓦然将水龙头拧到最大。
  叶西皱眉,脚如同被铅石砸了一下。
  “一定要搬?”她满心忧虑,“你不是还要还房贷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俐的话语在水声中隐隐没没,“这里不能待了。”
  “你每天走得早,你不知道……我出个门,连扔垃圾都得全副武装,这块儿就这么大,说得夸张点,谁拉屎放屁,都在大家眼皮底下。更何况那女孩的家里人就住在这里……”
  说着她停住,抬起沾满泡沫的手揉揉眼角,语气拉长,满是绝望:“我真的……受不了了。”
  叶西沉默了片刻,背向她嗫嚅道:“好,那就搬吧。”
  她答得很爽快,林俐的决定也很坚毅。
  但事实上,两个人都不清楚这一逃能不能彻底逃掉,又或者说,哪里才是真正的容身之处。
  叶西进房间,关上门的同时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显示是赵系景,没多想便按了接听键。
  那头是长久呜鸣的风声,叶西抹掉脸颊上的水珠,捏紧手机,对着里面“喂”了两下。
  仍旧无人应答,电话忽似恐怖片里的午夜来电一样神秘。但是叶西忖度着,渐渐在心里有了答案,深呼吸几下后猜疑地问:“陈寻?是你吗?”
  听筒果然送来一阵声波的颠簸。
  叶西叹气,不知为什么,莫名觉得自己发间的潮湿也有他心情的一份。
  “你还在外面?”她拿下手机看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里头窸窸窣窣,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叶西坐到书桌前,摊开题集,刻意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你既然给我打电话了,就有什么说什么,没必要再纠结。”
  这句话确实很有效果,半分钟后陈寻犹豫着张口,嗓子喑哑异常。
  “我觉得我没路走了……”
  叶西的指甲扣进纸张里。
  “他是不是精神也出了问题?”他期期艾艾地问。
  “我很想帮他,很想尽全力帮这个家走出来……但我做什么都像是错的。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啊……我不是没有反省,不是不努力……”
  叶西盯着桌面,笔筒中脱了帽的笔仰头凝视她。
  陈寻说到后来,东支西吾变成了一顿一顿的哽咽。他说了一大堆“我想”起头的句式,叶西半个都没听清,心弦越绷越紧时,骤然听他谈吐十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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