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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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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提出反对,但此举,却是将对流夜台的赞许之声推到高。潮。哀悼过后,无数学子向朱楼递交申请,欲加入星脉。
  当日下午,南无极派人往秋江八月声传讯,让阮霰选个日子,入岚光岛。
  传讯使前脚刚走,原箫寒后脚翻窗入室,坐到阮霰对面的椅子上。这人没说话,只慢慢悠悠泡起茶。
  一壶水由冷而沸,注入盛了半勺茶叶的玉盏,冲出清亮茶汤。阮霰垂眼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轻声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同南无极的交易了吧?”
  “其实很简单,你和他的交易,是让流夜台在摇光试中拔得头筹、光耀门楣。我呢,便钻了个空子。”原箫寒弯眼笑着,语气漫不经心。
  “什么空子?”阮霰撩起眼皮。
  原箫寒故意顿了片刻,才道:“我告诉他,我会帮流夜台找回昔日荣光。”
  阮霰轻轻笑出声来。
  他难得没戴面具,这一笑,仿佛是乍现在夜色里的昙华。
  原箫寒看得愣了一下,半眯起眼:“阮小霰……”
  阮霰收起笑意,面无表情打断他:“好了,你可以走了。”
  对面人并不动作,端起茶饮了一口后,还往杯中续水,大有要在此长留的意思。
  “我来此,还有一件事。”原箫寒慢条斯理道。
  “何事?”阮霰不甚明显地蹙了下眉。
  阮霰对面的人抬手支在脸侧,带笑的眼睛瞬也不瞬凝视他,语气有些轻佻,又有些认真:“岚光岛凶险无比,我今日来,打算帮你固魂。”


第四十五章 青山雪落
  阮霰盯着原箫寒看了几息; 冷声道:“独明草药效仍在; 就不麻烦孤月剑主了。”
  这是原箫寒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面不改色; 只道:“霰霰; 你我一同出生入死过多次,何必称呼得如此生分?”
  阮霰挑了下眉,继而低敛眸光; 执起茶盏,轻缓拨动茶盖。今日的茶是原箫寒带来的沱茶; 产自滇地,汤色甚是明亮,映出他的双眼,里头情绪淡极。
  原箫寒笑望着阮霰,从这人细微变化的神情里猜到了想法。
  “因为你不太想叫我的名字。”原箫寒换了只手支在脸侧,慢慢道,“而且你嫌我烦; 还觉得我不怀好意。”
  阮霰不言。
  原箫寒微微眯起眼,朝阮霰凑近几分,“阮小霰,我是很正经地想要为你固魂,并非你想的那样。当然; 如果你期望我对你不正经; 也不是不可以……”声线由郑重渐渐转为漫不经心; 尾音甚至有点飘。
  阮霰搁下茶盏; 力道不轻不重,但撞出的声响足以打断原箫寒的话。
  原箫寒瞬间摆出严肃表情,说起严肃话题:“我打探过,岚光岛上有禁制,绝大多数地方都无法使用元力,入了岛,我们同凡人武者无二。为应付可能发生的险情,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阮霰直视原箫寒眼眸,沉声道:“便劳请阁下炼一些丹药,上次那种就好。”
  对面的人竖起食指,轻轻摇了两下:“炼制丹药极其费时,恐怕来不及。”
  “哦?是吗?”阮霰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光芒。
  原箫寒煞有其事地点头:“当然。那药须得炼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阮霰冷笑:“呵。”
  谁知原箫寒话锋一转,取出一支瓷瓶递过来,笑容讨好:“所以我提前备好了。”
  阮霰:“……”
  他冷冷瞪着对方,不言,更不伸手去接。原箫寒的手在半空悬停半晌,最终选择将瓷瓶放到桌上,轻叹一声,道:“那我就离开了,你不必送。”
  阮霰依旧不说话,盯紧原箫寒,神色不变。
  后者虽说要离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良久后,他开口:“阮小霰……”
  “有事直说。”阮霰打断他。
  原箫寒便言简意赅了:“我想抱一下你。”
  阮霰斜睨他一眼,表情显然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你点燃了永无之灯,神魂便可恢复如初,到时候,我对你就毫无价值可言,你定会舍我而去。你的行踪又那般难寻,找不到你,我与守寡无异,心里难受。”原箫寒垂下眼眸,言语之间,表情有些委屈,似乎真成了个弃妇。
  “我与你是那般关系?”阮霰冷笑。
  “在我心里是。”原箫寒点了下头。
  阮霰没好气“啧”了声,从座椅里起身,振袖打开紧阖的门,送了原箫寒一个“滚”字。
  原箫寒抬头仰视他,惯常勾起的眼尾如今下垂着,眸底闪烁着点点碎光,看上去有些可怜,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犬。
  阮霰挑起半边眉毛,又给了他一个尾音上扬的“嗯”。
  “阮小霰。”原箫寒朝阮霰伸了下手,试图去扯他的袖摆。
  这会儿又像条撒娇的狗。
  阮霰拂袖,熟料下一瞬,原箫寒竟抬手扯了他一把,速度之快、力道之精,完全是毕生武学巅峰水准。阮霰防不胜防跌坐进这人怀里,还来不及反应,下巴尖被咬了一口。
  欣喜着就要跨过门槛的阿七撞见这一幕,当即摔了个狗啃泥。“我去,你们做这种事情前,能不能别开门!”他趴在地上怒吼。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和阮小霰的关系很纯粹。”原箫寒冲阿七摊了下手,表情很无辜。
  而阮霰——他已然拔刀,一把长一尺二寸的梅花匕首,就着坐在原箫寒身上的姿势,刃尖点上这人喉结。
  阿七翻身坐起,开始看戏。
  原箫寒仰头看着阮霰。一般来说,这人脸上没有表情,但这会儿被他激怒,整个人冷冰冰的,像是开在雪山里的梅花。
  方才下口有些重,阮霰唇下寸许处多了道牙印。原箫寒一边虚虚环上阮霰的腰,一边想应当再往下一些,咬在这人脖子上,不过开了口,话语却是:“阮阮,我错了。”
  “你叫我什么?”阮霰声音一沉,手指使上了力道,刀尖触碰的皮肤渗出鲜血。
  “春山大人,我错了。”原箫寒不避,甚至是往上抬了下头,方便阮霰用力,他眼底带着笑,声音很轻,语气纵容,“我被美色迷了心窍,一时情难自禁……”
  伴随着原箫寒的话,血沿脖颈的线条往下淌,没入玄紫的衣领,晕成一片深痕。阮霰余光瞥见,不由想起昨日这人一身伤的场景。他眉心微蹙,撤了匕首,从原箫寒身上站起来,冷冷道:“还怪我了?”
  “当然不是,该怪的人自然是我,怪我陷入情网太深,难以自拔。”原箫寒笑道。
  顿了顿,又补充:“也不想拔。”
  匕首在阮霰指尖转出朵花,阮霰扫了原箫寒一眼,“花言巧语。”
  言罢丢了瓶止血散到这人身上,转身步入庭院。
  “找我有什么事?”站定在角落的梅树下,阮霰问跟出来的阿七。
  “走了雾非欢,来了牧溪云。”阿七语气复杂,“不过我听说,他这次来,是想把一些东西交给你。”
  “他在何处?”阮霰问。
  答:“在千卷帘。”
  思量一番,阮霰又道:“等我拿到永无之灯,再去与他一谈。”
  “我去吧,你不必与他亲自见面,我去帮你说清楚。”阿七提议。
  “这样也好。”阮霰点点头。
  阿七突然笑起来,笑容有些暧昧,还有点不怀好意:“那国相大人这边……”
  阮霰眯了眯眼,声音冷下来:“你也想滚?”
  “当然不是。”阿七并不畏惧,摆摆手,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去岚光岛啊?”
  “今夜子时。”阮霰道。
  阿七道了声“得叻”,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开始做准备。
  而实际上,阮霰在亥时便动身,前往岚光岛。
  今夜无月,星辰亦是暗淡,空气里浮动燥热,似乎随时就要落下雨来。海中浪涛翻涌,守岛人南无极仍静坐舟中垂钓,察觉到阮霰到来,他撩起眼皮。
  刹那间,汹涌的波涛以小舟为中轴往两边分开,现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此为避水珠,可保你在岚光岛上行走无虞。”南无极丢来一物。
  阮霰道了声“多谢”,踏上石阶,快步往下。在他身后,海水迅速合拢。
  光团形态的阿七从阮霰识海飘出来,落地成一条雪白巨犬,它甩甩尾巴,道:“为何要提前来?是为了躲原箫寒吗?”
  阮霰没有使用那颗避水珠,自从他与寒露天刀鞘相融合后,行于水中,便如行在陆地。而阿七,则更不需要此物了,它从小就不怕水。
  听得阿七问话,阮霰面无表情回答:“我的事情,不必处处依靠他人力量。”
  “但他是一大助力,有他在,我们行事会方便许多。”阿七很不同意,晃了晃脑袋,“还是说,主人你仍旧在意上午的事?”
  阮霰懒得搭理。
  “其实啊,经过这几日的观察,我觉得这世上可能只有原箫寒会动摇你的心了,主人。牧溪云是块闷玉,虽然体贴入微,却不懂哄人开心,你们没共同话题,就很无趣。
  雾非欢是个没有理智的缠人精,脑子里只有我杀你你杀我,而且你早就把他逐出师门了,很不待见他。
  所以,只有原箫寒——主人,你肯定没发现,和原箫寒相处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很鲜活,会还嘴,会上手怼。他还很迁就你,连你拿刀刺他都不生气。”
  阿七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待到岚光岛出现在眼前时,换来阮霰一句“闭嘴”。
  在沉没前,岚光岛乃是一座悬浮在半空的岛,属于瑶台境星脉。这是一座历史久远的古老岛屿,听闻千年前,岛上曾数次出现过神迹。
  甫一踏入,阮霰便感一阵威严肃穆的气息自八方涌来,而流转周身的元力,因了此陷入沉寂。
  四方阒然无声,又因处于深海,无光可透,漆黑昏惑。阿七从储物项圈里扒拉出一盏灯,阮霰接过,但也只勉勉强强照清了前后三丈。
  “主人,你可以像给马配马具般,给我配一套狗具,这样就能把灯挂在我身上了。”阿七舔舔爪子,低声道。
  阮霰淡淡道:“你不若直接化成人。”
  阿七一脸嫌弃:“做人好麻烦的。”
  一人一狗交谈着行往岚光岛深处。
  “据说曾经的岚光岛,犹如一座花岛。”阿七道,“这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是以一年四季百花齐放。”
  但如今岚光岛沉没深海许久,景致早与陆上不同,曾经丛生的花与高低错落的树皆腐朽入泥,滋养出一片水生植物。矮木轻缓晃动枝叶,唯独幽暗灯光照不清的远处,伫立的建筑轮廓,静默诉说曾经。
  隔了一会儿,阿七又问,岚光岛如此大,可有什么确定永无之灯位置的方法,熟料话音刚落,便见阮霰提在手上的灯盏忽闪两下,烛火熄灭了去。
  灯盏中燃烧的并非寻常烛火,本不应被水熄灭,阿七立时戒备。眨眼间,便见漫无边际的黑袭来,迅速将他们包围。
  “主人?”阿七往旁边拱了一下,却扑了个空,它大叫着,但没有回应。
  *
  阮霰仍立在原处,透过这浓黑,看见了一点熟悉光影。
  他蹙了下眉,寻着那点光影踏出一步,熟料周身场景置换!
  寒风拂面而来,入眼——
  是雪,是千万里素银堆叠,漫天漫眼飞舞乱琼。
  是血,是泼洒雪地、纵横蜿蜒,如烂枫残梅般艳丽颓败的红。
  是青冥落,是隶属金陵阮家,养蛊般培养杀手,让百名被挑中的初入门孩童互相厮杀、最终杀得只剩两人的刺客组织。
  是幻阵,以过往记忆为底料制造出的幻阵。
  是曾经,是双手初染鲜血、便再也洗不去的噩梦。
  手中灯盏在刹那间变做长刀,自下而上一挽,便见了红。
  背后传来温热触感,有人喘着粗气说话,声音清澈稚嫩,语气果决狠戾,“阿霰,再杀十个人,我们便可通过这场试炼,活着出去了。”
  这赫然是谢天明,少年时的谢天明。
  阮霰垂下眼眸。
  这场幻阵,将时光回溯到当年,青山雪落、冥海封冻,他初入青冥落之时。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杀得卷了刃的长刀,刀上覆着雪,覆满血。


第四十六章 赤阳枯河
  阮霰的父亲在弱冠之年叛出阮家、自立门户; 后来为仇家所追杀; 因保护妻儿死去。
  自此母子孤立无靠,母亲带着阮霰千里跋涉来到金陵; 恳求主家庇护收留。她在门外长跪七日; 终于得到入内允许。母子二人留是留下来了; 但没资格入族谱,无名无份,极不受人待见。
  世家大族里的下人与生俱来的本事便是看人下菜碟,阮霰和母亲在阮家过得举步维艰。幸而阮霰是个穿越者; 并非真正的无知孩童,在这几年的奔逃里,他早已摸索清这个世界的规则。
  ——修行至上; 武者为尊。
  但那时的他; 并没有可以利用的修行资源; 除了走入青冥落、成为阮家刺客这一条路。
  于是不顾母亲阻拦; 毅然决然递了申请。
  彼年阮霰七岁,骨瘦如柴,个头不及一把长刀。
  而此时; 幻阵中,雪山上,阮霰拎着把卷了刃的薄刀; 同谢天明背低着背; 在三九寒天里汗如雨下。少年们身着单衣; 因拼搏厮杀而破烂成条; 几乎无以蔽体。至于脚下——青冥落打从一开始,就没让他们穿鞋。
  “十个人,东边藏着三个,西边四个,南北各一,剩下一个,没能摸清踪迹。”谢天明的声音再度传来,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警惕。
  阮霰敷衍着“嗯”了一声,回应的同时,极力回想当年的情形。
  这个时候,他和谢天明已经过了初入门的训练阶段,正接受最后的乱斗试炼。百名同一批加入青冥落的幼小孩童被丢入雪山,互相杀到最后,还活着的两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青冥落刺客。
  他和谢天明一路低调行事,小心躲藏、保存体力,却不料被人识破了计谋,这厮杀到最后的十数人选择结成同盟,将兵戈一同指向他们。换而言之,他与谢天明遭受了围攻。
  但大家都是按刺客的标准来培养的,这围攻并不光明正大,处处皆是陷阱,处处藏有阴招。
  “他们的体力快要不支了。主人,不如先把东边三个搞掉,因为若是先挑南边或北边这种人单力薄的地方,东面与西面很快便会增援,这两方过去,距离是一样的。到时候就是同九人一起混战。”
  阿七的声音响起在阮霰识海,当然,是幻阵制造出来的那个,不过说的倒是当年话语。
  阮霰敛下眸光。
  这是一个凭借他的记忆所构成的幻阵。一般而言,布阵目的,是为了困杀擅闯者。要想破阵,须寻到阵法破绽。根据阮霰以往的经历,破绽通常会出现在幻阵中关键人或物的身上。
  于阮霰而言,这段记忆中最关键的,无疑是阿七与谢天明。
  寻着曾经的记忆往下走只会越陷越深,阮霰决定作出改变。他对背后的谢天明道:“不必急于攻出去,寒冷虽然会消耗我们的体力,却也不止消耗着我们的体力。”
  “那我们现在要如何?”谢天明微微一怔,问道。
  “找个避风的地方。”阮霰回答,说完,在识海里唤了声“阿七”。
  这只阿七尚且年幼,在杀人这件事上,还没和阮霰培养出至深的默契,听得这一声喊,疑惑地“啊”了一声。
  “找适合躲避的地方。”阮霰解释。
  天子七号忙不迭“哦”了几声,化作光团飞入半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混在一起,瞬间匿了身影。
  幸而不远处便有一个洞穴,地势颇为崎岖,属于易守难攻的类型,阿七带阮霰和谢天明过去,后者见之大喜,立时加快脚步。
  阮霰看着前面的背影,眯了下眼,试图从他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却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袭来。
  这个时期的阮霰堪堪八岁,在青冥落的低级训练场待了仅仅一年,不过同一批被丢入雪山的人,多半都在这个年纪。
  孩童射来的箭,就算阮霰如今的壳子再瘦小再羸弱,都不值一提,但他没动,仿如未曾察觉般。
  谢天明听到箭声倏然回头,抬手推开身后的阮霰,并借力往后一仰,挥起铁剑削向逼近面门的箭。
  与此同时,阮霰出手,他用刀身击飞一团雪花,啪的一声打上这支箭的前端,使之更加偏离原本的飞行轨迹,接着斩落一旁覆满白雪的枯枝,用刀背一拍,掷向射出这一箭的人。
  一枝穿喉。
  “阿霰,你这一手好厉害!”谢天明死里逃生,睁大眼地看着阮霰,惊叹道。
  阮霰挑了一下眉。下一刻,他再度出刀,刀锋所向,赫然是谢天明。
  他出手快极了,天地之间皓雪落上眼睫那瞬,利落封喉。
  “为什么?”对面的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不甘心发问。
  阮霰本不想回答,但这人用的是谢天明的外形,便淡淡道:“你说错话了。”
  这种时候,谢天明从不会夸他招式好厉害,谢天明只会说,这一招,恐怕能换十两银子吧!
  阮霰与谢天明,相识于人生至艰至难之时。
  秋末的金陵城,他们一同当街卖艺讨饭,阮霰为了避免被阮家人瞧见,会戴上面具,谢天明便也陪着他。
  那个时候,招式再花哨再利落,若换不来钱,皆是无用。一文到十文,一贯到十贯,一两到十两,这些才是他们的衡量标准。
  眼前的幻境在“谢天明”倒下的刹那碎了,但阮霰没有回到先前那一片昏黑的地方,漫天的雪骤然凝成一片晴空,周身场景再度置换。
  第二重幻境。
  赤阳,枯河,毒尸,邺城。
  “阿霰,这次的目标任务,恐怕已经被毒尸咬死了。”
  白日空城、幽魂重叠的南疆地界,谢天明坐在阮霰身旁,低声说道。
  “我们来得太晚,这座城,所有人都已变成毒尸了。巫族设了结界,才勉强稳住情况,没有波及到其余地方。”
  阮霰手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握住刀柄,一时间,竟是没接这句话。
  谢天明亦有片刻的沉默。
  沉默过后,谢天明撩起衣袖,将手臂递到阮霰眼前。这是一只精瘦的、肌理均匀优美的习武者手臂,但手腕往后三寸的地方,有一道咬伤——深足寸许,翻起的血肉已然腐烂,而伤口上的青黑色,正逐渐往上扩散。
  看见这曾经一幕,阮霰忘记了呼吸。而身旁,谢天明笑了一声,说:“所以,把朱雀火给我吧,我会在完全变成毒尸前,将这一城的怪物,清理干净……”
  与当初不差片字的话语,与当初不差分毫的灼热温度,长不见尽头的青石板,烫得惊人的石墙,以及远远传来的毒尸低吼。
  这一刹那,阮霰忘记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分。
  阮霰刷的起身,用冷厉的颤抖的声线,对谢天明道:“闭嘴,我会带你出去,找大夫治好你。”
  这是他当年面对谢天明提出独自赴死时的回答,而在话音落地之后,天顶炙白的阳光,竟化作血红!
  *
  亥时四刻,距离子时尚有半个时辰。
  钟灵带队,流夜台的富贵纨绔们与新转入星脉的年轻修行者们跟在他之后,乘坐着飞行法器,浩浩荡荡来到岚光岛外。
  飞行法器悬空不落,就这般停在禁地外围,同浪尖小舟上的人对望。
  这些人没过界,南无极抬头扫了一眼便罢。
  下一刻,一袭绛紫衣衫从人群中步出,笑着对众人道:“岚光岛在久远前,属于瑶台境星之一脉,但中途出了点岔子、发生了些情况。简单来说,便是有个魔头占据了岚光岛,并将之改造,而在后续的争夺之中,整座岛屿沉入海底,不慎激发了魔头留在岛上的强大力量,因而成为禁止各位涉足的禁地。”
  “禁地无法硬闯,因为守岛人南先生武功高强,与之对战,非死即伤,所以须得智取。今次,我与你们阮执教侥幸获得了入岛机会,便前去探寻一番,出来后,会与你们详细讲解岛上情形。”
  “可我们没见到阮执教呀!”有人冲原箫寒大喊。
  原箫寒笑着解释:“你们阮执教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先我一步入岚光岛去,待我将他寻到,会与他一同回来。”
  “原执教,那我们在这等你们!”
  “你们不出来我们不走!”
  “出来后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啊!”
  众人朝原箫寒大喊,但忽然的,有人朝他抛出一件物品:“留影石!原执教,我这里有一袋留影石,你可不可以带上,替我们将岚光岛的面貌存下来!这样一来,有些情形便不必费口舌了!”
  “我听闻岛上凶险无比,满地都是机关阵法,执教虽然是当今风云榜上的人物,却不能掉以轻心。这是我家特制的法器,可以破解一些幻境幻阵,执教请带上。”
  “岛在海底,想来是无光的,这是我爹从南海弄到的鲛人泪,在海底会发光,可做照明用!”
  “我这……”
  “……”
  有人开了头,年轻人们一窝蜂涌过来,拥挤着朝原箫寒手上塞去法器灵器各类宝物,许多都一式两份,显然是给阮霰的。原箫寒将能用上的一一收下,并让钟灵做好记录。
  半刻钟后,原箫寒朝众学子告辞,踏上分海过后、出现在南无极小舟之后的石阶。
  他将避水珠挂在手腕上,缓慢敛下眼眸,长睫遮掩之下,笑意迅速消失。
  有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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