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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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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霰一副淡然神色:“封在我脑后的金针有三枚。先前我仔细推演过,凭我的实力,便是对付北周那位国相,亦只会掉一根针。”
“如此说来,周宣理还是很有一套方法。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别动用元力。”阿七适才放心了些,接着话锋一转,问:“身怀赤虺骨凰功之人,你打算让谁去找?”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对。”阮霰说着,自鸿蒙戒里取出笔墨,修书一封,交与阿七,“将此信送到林间鹊手中,他看过后,自会帮我寻觅。”
阿七满口道是,让阮霰将信放入它的储物项圈中。
几句话的功夫,客栈近在眼前,阮霰同阿七从窗户回到客房,未曾惊动店内任何人。
雪白巨犬一尾巴甩上窗户,郑重地对阮霰嘱咐:“主人,那我回金陵了,你前往龙津岛时一定要小心。阮家那边,有了消息,我立刻通知你;若你身边发生紧急情况,亦要通知我,我马上赶过来。”
阮霰点头一“嗯”。
“那我真的走了啊,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一定一定要立刻通知我!”阿七一边往外,一边扭头回看。
“好。”阮霰走过去,揉了把阿七脑袋。
阿七蹭了阮霰手心几下,才化作一点白芒,自窗户缝隙飘出去。阮霰开始收拾客房中自己的东西,不想片刻后,窗户咯吱一声开了。
依旧是一袭紫衣。
依旧是腰间别横笛的人。
眉梢轻轻挑起,一副散淡模样。
来者正是月不解。见得房中情形,他眯了一下眼睛:“你打算去哪?”
阮霰没有回答,快步走去窗户前,抬起双手,啪的一声合上窗户。
“就算你不告诉我你的目的地,我依旧能寻来。”
窗户又开了,月不解一抖折扇,拖长语调对阮霰道。
“周宣理治好你了吗?看起来没有,他的能耐,只能帮你暂时稳固神魂。”
“不过——我花间独酌月不解,却是有办法医治你。”
阮霰撇下眸光,淡漠与之对视:“用什么办法医治。”
“若你答应让我医治,便会知晓。”月不解眉眼一弯,眸底的笑有几分狡诈。
“你的目的?”阮霰问。
月不解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慢条斯理道:“我要你允我一件事。”
阮霰冷着一张脸:“什么事?”
月不解故意停顿,几息后,才弯眼笑道:“同我回去成亲。”
第十一章 博取同情
月不解说,要阮霰同他回去成亲。
阮霰垂下眸眼,凝神细思一番,确定自己没听错,于是干脆利落关了窗。随后转身往外,出天字二号客房,至长廊中段,拾级而下,欲就此离开客栈。
“你还没退房。不在这里住店了,总得结清房钱,不是么?”月不解跟幽魂似的出现在阮霰身侧,用惯常的散漫语调,低笑着说道。
阮霰不耐烦地蹙了下眉,折身走向月台。
却有一只手抢在他之前,推了一锭银子到客栈伙计面前。手的主人道:“天字二号与天字五号两间客房的房钱,不用找。”
两个人,其中一个冻着一张脸,唇线微抿,眸光寒冽;另一个笑眯眯的,声音清贵耐耳,观其气度,倒是很有几分俊雅可亲的味道。
但这样的两人站在一起,仍是吓得客栈伙计大气不敢出。他赶紧把银钱推回去,哆嗦着道:“掌柜的吩咐过,鹤取公子的朋友,无论是要茶要酒还是干别的,都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话换来月不解一声语调上扬的“哦”,“你家掌柜对朋友倒是大方。”却也没伸手接回银子。
再看阮霰,亦放了颗灵石到月台台面上,并道:“承蒙掌柜好意。”言罢轻拂衣袖,抽身离去。
月不解赶紧跟上。
踏出客栈,便是兀自倾洒的耀白日光,明晃晃铺满地,甚是刺眼。
月不解走到阮霰身边,掏出一把深色竹骨绸伞,撑开举到阮霰头顶,替他挡住刺目灼人的光线,放低声音,轻笑道,“我救你的命,你以身相许来报答,这样的桥段虽说俗气老套,却也合情合理,不是么?”
阮霰加紧脚步,但饶是再快,路线再曲折,月不解总能跟上,头顶的竹骨伞半刻不离。
他不想因这样的琐事与闲杂无关人催动元力,是以驻足,淡漠撩起眼皮,与同在伞下的人对视,道:“或许你说得很对,但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交易。”
“成亲的事,怎么能叫做交易?”月不解半挑眉梢。
“那叫什么?以性命为条件,换取一段姻缘,称为以利相逼、强取豪夺如何?”阮霰浅色的眼眸里微光幽凉,声音质地清寒。
月不解微微眯起眼,似有不满。
阮霰见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恕不奉陪。”说完取出飞行法器,以灵石催动,朝着龙津岛的方向疾速而行。
伞仍在人已空,月不解眺望阮霰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唇边勾着的那点笑缓慢退去。
这个人,似乎有些难办。
月不解眉心极缓地蹙了一下,在心中暗道。
这个时候,转角处冲出一道人影。是个少年,手捧一屉蒸笼,背负三个麻袋,双足还各捆一只沙包,跑得气喘吁吁、挥汗如雨。
他跑到月不解面前,才堪堪刹住脚,气息不匀道:“大、大人,您怎么突然就退房了?您吩咐钟灵去买的小笼包,已经买好了,个个皮薄馅足汤汁多!是现在就给夫人送去么?”
边说,钟灵边抬起手里的蒸笼,递向月不解。
“你瞧着夫人的身影了吗?”月不解语气有些凉。
钟灵环顾四周,复而对上月不解的视线,摇头道:“没、没有。”
月不解又问:“那你打听到他去哪儿了吗?”
这一刻,钟灵略略明白什么,惊讶着、疑惑着发问:“啊?大人你没能追上?你让夫人走掉啦?”
此言一出,月不解眸色更凉了些。
钟灵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试探着发言:“大人,那夫人去哪儿了?”
月不解抬手指了个方向。
钟灵辨明方位:“原来是往东南去了。”
“这世上治疗失魂症的方子有多少?离此地最近的,生长有失魂症药引草药之地,又在何处?”月不解嫌弃他脑子转得太慢,收起竹骨绸伞,拿伞拍了钟灵额头一下。
“龙津岛!”钟灵恍然大悟,“大人,夫人是不是有些讨厌你,所以宁愿自己去采药,也不愿接受你的帮助?那我们要追过去吗?追过去后又怎么办?敲晕了直接带回山庄如何?”
钟灵连发三问,直击灵魂,并提出一个看似行之有效的建议。
对于此,月不解冷冷一“呵”,接着将竹骨绸伞往他身上一丢,抬脚步入虚空。
钟灵“啊”了声,拖着两条腿,有些凄惨地对高空中即将飘远的身影大喊:“大人,您这就去了?我怎么办?包子怎么办?”
此言无人应答,不过数十息之后,月不解竟飞身掠回钟灵面前。
钟灵喜极,却来不及泣,便被月不解给拎住衣领,提溜到半空中。钟灵蹬了蹬腿,极不适应这样的姿势,但来不及说什么或做什么,便听得月不解那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入耳中。
“包子端好,给你安排一个新任务。你们未来夫人他虽然面冷嘴硬,但心地仍是善良的。你想个方法,博取他的同情。”
“若是博不到,我会如何?”钟灵颤着声音问。
月不解哼笑:“博不到?那以后都别跟在我身边了。”
第十二章 没安好心
龙津岛地处大陆东南,较之初春时分忽晴忽雨寒暖不定的江夏城,气候要热上些许。
不过修行者向来不需理会外界气象变化,阮霰又是个中翘楚,纵使神魂受损,不宜使用元力,亦无困扰。
正值二月花朝节,岛上乘着春风盛放的花枝挂满彩纸与花灯,处处皆是热闹景象,不过时辰略晚,夕阳西斜,结伴出游、踏青赏红之人,正说说笑笑着归家。
阮霰一身白衣遭夕阳染红,腰不佩刀,除却指间戴着的那只鸿蒙戒外,浑身上下无半点修饰,若是表情再柔和些,便是一幅纯良无害模样。
他刺客出身,少年时便将隐匿之术使得出神入化,如今缓步行走于成群结队的游人之间,走得坦荡自然,竟是无一人察觉——连拎着竹篮挨个询问行人是否卖花的姑娘,都将他忽略了去。
这样做的原因无他,不过是如今的龙津岛上,至少藏着三队阮家刺客堂的人马,一部分,正搜寻独明草,其余的,在搜寻他。
夕阳将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拽长,阮霰随着人流从郊外走到城中,途径一间又一间客栈,却不入内投宿。
对于阮霰而言,宿于山间石洞、林间树下,抑或陈设齐全的室内,其实并无区别。但此时此刻此般情形,若是选择住店,势必会留下可循痕迹。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以阮霰一路从城北行至城西,前往独明草最有可能生长的博山。他刻意将脚步放得缓慢,直至月上柳梢,才来到目的地。
阮霰寻了一处背风且隐蔽的地方,盘膝坐下,垂目调息,熟料甫一闭眼,脑海中竟浮现出月不解的脸。
这张脸上,眉眼轻弯,唇角勾出些许笑意,便如其本人惯常爱做的那般。阮霰对这张脸品评一番,得出此等气度神态,分外欠揍的结论。
此人名号为花间独酌,其名为月不解。
而当下,阮霰亦十分不解——这个花间独酌,想以帮助他修复神魂为交易条件,让他答应同他成亲,这之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莫不成是发现了他与神刀寒露天的刀鞘融合、拥有了唤醒圣器的能力这个秘密?可如此一来,这个花间独酌又是什么身份?难道是拥有圣器的四圣家族的人?
极有可能。毕竟,事到如今,他身上能利用的,便只剩下这一点。
可阮家会将他身怀的秘密透露出去,让同样身为四圣家族的其余三大家族知道吗?
不可能。百年前,四圣器皆蒙尘埃、沉睡不醒,四大家族实力暂且处于平衡状态。阮家想方设法追捕他,就是为了打破此种局面。阮家欲扩张自己的权势范围到极致,居于大陆之首,必然独占神刀刀鞘。
那么,花间独酌是否会是阮家安排的一枚棋子,他口中所说的成亲,甚至是救治,都只是一种幌子,一个麻痹手段?
此……亦是极有可能。
阮霰渐渐蹙起眉心。
他想,从昨日对阵幻魔可看出,这个花间独酌拥有相当的实力,境界约在无相境。不过他自己,亦在无相境界。如今虽然三魂不全,但有三枚金针相助,当是能与之一战。
于是阮霰做出决定,若那位花间独酌当真跟来龙津岛,便先战上一回、将之打退再说。
反正此人没安好心,不可放任其跟随在侧。
伴随着如是想法,阮霰缓缓吐纳。却在这时,他听见略微遥远的地方,传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妖兽出洞,引得附近修为低位的修行者惊叫乱窜,且这个修行者慌不择路,竟是跑向了——阮霰正对着的那座悬崖。
阮霰轻轻撩起眼皮。
如今的博山,因了他需要独明草的缘故,境界高深的修行者倒是不在少数。但这些人,都是些刺客。他们训练有素,执行任务期间,从来不会分心去关注旁的事——譬如救人。
观此遇险者,乃是一名少年,长得还挺眉清目秀,就是脸上污迹斑斑。他身负背篓,里面搁着锄头铲子铁锤等物,还有一些产自博山的铜块。
这当是个来博山采石的修行者少年,境界只在凤初境一层,堪堪跨过了修行门槛。
再看那妖兽,境界并不如何高深,不过是只凤初境三层的狼妖。对付这家伙,于阮霰而言,根本不必调动元力,是以他伸手从身旁折来一截树枝,站起了身。
夜色之中,皓月朗朗,照得山间万物清透,却是照不清阮霰动作。
只见如水月光之中,一袭素白衣衫翩然而过,刹那间已至对面山头,手上树枝往前一递,便穿透欲扑向采石少年的狼妖喉咙。
这少年狼狈至极,无头蚂蚁搬乱窜,情急之中,竟然左脚绊住右脚,脸朝下噗通一声摔倒在平地上。背篓里的东西悉数摔出来,哗啦砸向他后脑勺。少年“哇呜”一声,赶紧抱住脑袋。
阮霰轻轻扫了他一眼,丢掉串着狼妖的树枝,不发一言,原路返回。
少年赶紧抬起头,大喊一声“恩公留步”。
这个自己绊倒自己平路摔了个脸着地的少年,正是月不解的手下钟灵。
月不解让钟灵博取阮霰的同情,但钟灵思考,自己博取了阮霰的同情,却难以将这份同情转移到月不解身上,如此一来,便不能使阮霰心甘情愿跟月不解回山庄。因而,博取同情的方法,并不适合对阮霰使用。
于是钟灵窝在博山整整一个下午,绞尽脑汁,谋划出一个计策。
——阮霰乃三魂不全之人,如今被人暂时给稳固住,但此症依然在,他依旧不能大幅使用灵力。所以钟灵想,不如去惹毛一头妖兽,让他追杀自己,如此一来,心地善良的未来夫人肯定会出手相救。
而出手相救,必然会催动体内真元。而催动真元,引得失魂症症状又起,岂不是自家主人出手的大好机会?
于是境界只有凤初境一层的钟灵,去捅了凤初境三层的狼妖的窝。
未来夫人的确心地善良,飞快出手相助,但令钟灵没有料到的是,夫人修为太过高深,对付这狼妖,一丁点儿真元都没催动,直接拿树枝捅了人家一个对穿。
计划失败。
钟灵心很急,大喊一句“恩公留步”后,慌忙抬起上半身,抬手一抓,扯住了自家未来夫人的衣角。
他满手是泥,这一抓,当即在阮霰衣衫上按出个黑手印。
好在阮霰未曾计较。他转过身,低垂眸光,道:“顺手为之罢了,不必称我为恩人。”
“那……前辈!”钟灵赶紧更换称呼,并且脑中灵光一闪,有了新招。
钟灵就着犹如鲤鱼打挺的姿势扬起头,望向阮霰双眸,熟知这一眼,便让他心生胆怯。
阮霰那双眼,便如冬夜高挂天幕的寒月,幽、冷,且淡,衬得这张普普通通的美人脸更为出尘,亦衬得气质疏离无边。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他该在那山巅,在云端,而非身处泥沼一般的人间之感。
面对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眸光,钟灵有些退缩,但一想到若是完不成交代的任务,所要面临后果极其严重,还是咬着牙开了口,不过声音仍是哆嗦的:“我我我观前辈风采极佳,想想想想厚着脸皮,请前辈指点一二!不、不知前辈可否……”
阮霰听闻此言,连垂眸的角度都未变,声线清寒,“容我拒绝。”声音落地时分,那缕衣角从钟灵手里滑出去,翩飞于风,宛若一尾斑驳的蝶。
“前前前前辈,你你你你出手相救,我们便结下一桩缘。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若若若我没有荣幸得到前辈指点,那不知前辈是否能够允许我,追随在在在你身侧?”
钟灵从地上爬起来,把手心里的汗往衣摆上一擦,忐忑地,又诚恳地对阮霰说道。
阮霰立在原处,静静听他说完,然后道:“不能。”言罢抽身离去,不做半分逗留。
钟灵朝着阮霰离去的方向望了一阵,抓了抓脑袋,又气馁一叹,从地上把掉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丢进背篓里,转身朝山的另一边走去。
——月不解在半山腰上、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里,等他过去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钟灵的表情很丧。
再观阮霰,他并未回去先前的地方。
方才出手,已是自发暴露行踪,当另觅一处隐蔽之地,暂且栖身,而返回城中便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是以他取出飞行法器与隐匿符纸,收敛气息,迅速回城。
夜还不深,酒坊食肆喧闹,阮霰在城中寻觅一番,于某条街道之后、一座僻静的临河凉亭落了脚。
接着,取出一张符纸点燃。火焰升腾之间,他收到天字七号传来的消息。
这是阮霰与阿七之间特有的联系方式,以火为引,可传递文字与声音。阿七使用的是文字,寥寥几行,有些潦草,看起来是匆忙间拿爪子刨出来的:
“这百年间,阮家一直在查彻底修复神魂与彻底损坏神魂的方法。前者,除独明草与功法外,情报楼似乎找到了一种可以修复魂魄的神器。具体为何,且让我再探。”
第十三章 春夜冷花
阮家这百年来的绸缪,倒是在情理之中。
寒露天的刀鞘,本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器物。彻底摧毁阮霰的神魂,或是搜寻并毁灭一切修复神魂的法宝,便能使这具同刀鞘相融合的躯壳沉寂为一个物品,安安分分为阮家所用,百利无一害。
得知这个消息,阮霰心绪毫无波动。他抬起手指,打算熄灭火苗,垂眸调息。熟料刚伸出手,便见火焰猛然一窜,又吐出几行字。
阿七说:“主人,花朝节这几日,龙津岛上每晚都有花神游街的活动,你可前往一观,看个乐子。心情好了,对神魂极有好处!”
这几行字,同方才那拿狗爪子刨出来的差别迥然,不仅整齐上许多,还行云流畅、饱满有度,一看便知落笔之人对岛上节日盛况的向往之情。
阮霰却是不同,他向来不过年节,更对所谓的风气习俗无甚兴趣,因而半分不留情,干脆利落熄灭了火焰,阖上眼眸,开始打坐。
此间清净,宵风拂过亭外新柳,波荡亭外小河,吹出如鳞的波纹。阮霰坐于亭中,竟生出一分大隐隐于市之情。
不过,这样的宁静未能保持多久,渐渐的,喧嚣的鼓乐声从隔壁街巷飘来,且有逐步走向他身后那条街的趋势。
按照常理而言,阮霰不会因此等嘈杂而分心,但是——他在锣鼓唢呐声中,听见了一阵笛声。这笛声朗朗清越、悲而不凉,从城外传来,源头之地,约是博山。
阮霰曾听过一次这首曲子。
那日他刚从镜湖湖底出来,拎了三坛酒去竹林祭典亡母故友,有个紫衣人打林间过,刻意将此曲吹给他听。
观如今情形,这人恐怕又是故意的。
花间独酌果然追来了。阮霰翻了个白眼,觉得此人真的很烦。
他从鸿蒙戒里取出一把刀。
同阿七化作的那把相仿,长三尺三寸,刀身笔直,只在尖端有些微弧度,材料及做工,皆普通至极,是走进任意一家武器行,都能找到相类似的款式。
他右手提刀,起身走出凉亭,拐过青石墙面的转角,素白衣袂轻闪,人影踏入虚空。
地面上,花神的队伍于长街缓缓前行,身着繁复服饰、脸覆神女面具的女子跪坐在花团锦簇的十六台长轿上,四方垂轻纱,又因着夜风不停吹拂,轻纱起落不休。
长轿之后,少女们素手抬起落下,沿街抛洒娇艳多彩的花瓣。
重重花灯绵延不绝,辉光静洒,映照天幕星河,更衬春夜春意浓。自上往下俯瞰,这四方环绕碧海的龙津岛,真真是仿若仙城。
此等繁华热闹,却是没分去阮霰半点目光,他神色漠然地打游街队伍上空而过,白衣飘渺,长刀凛寒。
恰在此时,长街之上,花神游行队伍之中,迸发出一阵惊呼——人群中倏然蹿出一名剑客,飞身掠上“花神”所在的长轿,张目一望过后,在轿子顶端借力一踏,猛地跃入空中。
阮霰不欲理会,谁知此人竟是冲他而来。
剑者长剑当空一挽,剑光不偏不倚,正是袭向阮霰面门!
阮霰眼皮一撩,仍旧是淡漠的神色,但提刀的手腕偏转,刀锋寒芒折闪,刀气直直迎上剑光。
两者相撞,在虚空里炸出巨响,似要震天撼地。
疾风自平地起,掀翻少女手中的花篮,吹倒“花神”座下长轿,熄灭沿街盛亮的花灯,此般情形,骇得拥挤了整条街的人四散逃开,其乐融融的热闹景象顷刻不复存在。
尘嚣俄顷远去,街道复归寂静。
素白衣袂凌空翻飞,银发忽起忽落,阮霰立刀身前,望定来者,道:“是你,月下飞天镜云生。”
来者身着苍蓝衣衫,执一把锋刃雪亮的长剑,在招式被阮霰防下之后,退了丈许距离,一双冷目瞪视阮霰,咬牙切齿道:“春山刀阮雪归,你躲在镜雪里整整百年,如今既然有胆量重出江湖,便来偿命!”
“我若不呢?”阮霰道。
“你没有说‘不’的机会!”镜云生用鼻子“哼”了一声,面上浮现冷笑,“百年前,你我之间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我打不过你。但百年后,我已修炼至无相境界,我们境界相当,我必然要——杀死你!”
阮霰面无表情:“区区无相境一层,便想杀我?”
“呵,我知道,你百年前就踏入无相境三层,这片大陆上,能与你势均力敌的,唯有北周前任国相原箫寒。但那是百年前,如今你身处无相境三层又如何?我可是听说你,身体状态不太好,三魂不全呐!”
言罢,镜云生长剑再起,剑光浩荡,擦破夜色,仿若白虹。
阮霰心念电转。
先不说镜云生是从何处得知他如今状况,镜云生因旧仇而来,与他之间,仇怨至深,毫无化解可能。
他脑后有三枚金针,若与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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