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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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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霰心念电转。
先不说镜云生是从何处得知他如今状况,镜云生因旧仇而来,与他之间,仇怨至深,毫无化解可能。
他脑后有三枚金针,若与北周的原箫寒全力一战,会消耗其中一枚。
而这个镜云生,境界虽同样在无相境,但一层与三层之间,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与之相战,大概仅仅会使一枚金针略微松动。
是以阮霰未曾犹豫,提刀迎上。
两个人,一刀一剑,锋刃相撞,激响不断,纠缠不休。须臾之间,已过十数招,刀芒剑光于夜色间炸开,缭乱苍穹星辰,映得沉夜犹如白昼。
却也就是在此须臾一刻,镜云生显露出败象。
镜云生翻转剑锋,搅碎剑花,试图卸下阮霰手中长刀,但他根本追不上阮霰的动作,只觉得剑尖被压了一下,沛然劲气顺着剑身淌而来,激得他手臂发麻。
随后阮霰错步绕至镜云生身侧,以刀柄狠狠撞击他握剑的手腕。镜云生倏然瞪目,却是敌不过,无可奈何。
下一刻,两道身影各自退远,拉开距离。
着苍蓝衣衫之人脚踩屋脊,目光比之方才,竟是恨意更深。他剑尖指向阮霰,目眦欲裂,磨着牙愤然道:“阮雪归,你不出全力便罢,做何羞辱我?还是说,你怕杀了我,心中惭愧更甚?”
闻得此言,阮霰依旧一副冷淡神情,长发翻飞在背后,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回答镜云生的话,只在镜云生提剑再度攻来时,微微侧了下身。
镜云生一击落空,正欲旋身回击,却见阮霰手里那把做工普通、质地平凡的刀刀锋倏然一转,利落掀飞一道破空而至的箭。
紧接着,阮霰足尖轻点,掠至长街尽头的高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青墙之间挑出一道人影。
——有人埋伏在此。
阮霰轻轻淡淡扫了逃远之人一眼,偏转手中长刀。
从他与镜云生交手的那刻起,长街已被结界笼罩。
这是青冥落特有的结界,能隔绝内外一切交流,有效且不易遭人察觉。此时此刻,刺客们正藏身黑暗,伺机向阮霰发起杀招。
春山刀甫一出世,便登顶江湖美人榜,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关注之人数不胜数。阮家不可能在毫无布局的情况下派出十大高手,因为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被江湖中无数双眼睛盯着。
但刺客堂青冥落的人就不同,他们惯于在黑暗中行事,行寻常人不愿行之事。
阮家会派人前往各方寻找独明草,那么必然已知晓,周宣理在阮霰脑后封了三枚金针的事情。
“别藏了。”阮霰低敛眸光,语气平平,声音清冷。
黑暗中的刺客们彼此交换眼神,熟料决定尚未统一,便见阮霰一刀劈来,刀气悍然,直截了当掀翻了长街之上所有屋舍。
尘埃四起,木屑碎石翻飞,杂乱声响之后,这些刺客藏无可藏,无所遁形。
除却死了的那个,还剩十二人,但加上后头的那个镜云生,人数依旧十三。
阮霰抽出第二把刀。
看起来,今夜是必然要消耗掉一根金针了。
“阮雪归,你看,这么多人想杀你。”镜云生讽刺一笑。
阮霰眉心轻轻一挑,双刀横于身前,轻轻启了下唇。
镜云生以为他有话要说,却见说时迟那时快,眼前闪过凛寒刀光,人已移动至身后,于沉沉夜色之中,于呼吸不到的刹那,封喉刺杀者其中之一。
殷红的血顺着长刀滑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粘稠的一条线,阮霰长身独立,眉宇冷淡,白衣上镀满星辉。
“一个一个来太过麻烦,不如一起上。”阮霰一甩刀身上的血迹,低声说道。
青冥落的刺客们被此言一激,纷纷扬起武器,摆开杀阵。
这架势似极了百年前,他意外与寒露天刀鞘融合之后,被追捕时的情形。
阮霰冷笑了一下,双刀一高一低抬起,足尖一点,飞身掠入阵中。轻衣当空旋转,似一朵绽放在春夜里的花。
杀声四起,却闻倏然之间,有笛声传来,清越至极脆朗至极,像清晨露水未干时分,响起于林间的第一声鷇音。
第十四章 杀气毕露
循此笛声方位,仍是源于龙津岛西面的博山,至于吹奏者,亦还是那个花间独酌。这个人真是无处不在,让人觉得很烦,阮霰分出丁点注意力,在心中暗道。
除此之外,他还有些不爽。
罩在这条街上的结界,乃是当年他与故友仍在青冥落时,耗费许多时日,精心研制而成。这结界存在时效不长的缺点,且布置起来条件苛刻,可但凡刺客们配合此结界执行任务,便从未在这江湖上失过手。
谁知如今,竟被花间独酌给破解了。还是远隔数十里距离,于短短片刻间,悄然无声地,给破解的。
阮霰轻挑眉梢,朝博山望去一眼。
刺客们亦为突如其来的笛声所震惊,行云流水般自如变幻的杀阵有一瞬凝滞——便是此一瞬,死门转生,漏洞百出。
可镜云生不知其间缘由,以为这不过是远方恰巧有人吹笛罢了,极其轻蔑地瞥了青冥落的刺客们一眼,偏转手中剑锋,一剑分六影,呈圆弧阵破空而去,试图围杀阮霰。
却闻笛声于此刹那转低,似那长河卷起长浪,猛拍沙岸,沉吟长啸,引得镜云生的剑势骤然一转,竟是齐齐飞往上空!
镜云生大惊,与此同时,阮霰朝他疾行而去。镜云生根本来不及收招转势,他以为自己便要身首分离于此地,但——阮霰刀锋所向,并非他。
阮霰仅仅是同镜云生错身而过。
这一刻过得很快,镜云生连眼睫都来不及颤,唯独感觉到身侧一寒,那冷冽刀锋划过他被风吹起的几绺发,将之尽数斩断。
这一刻又被拉得无限漫长,在镜云生的视野中,只见那抹衣袂在虚空里飘然起落,素白边角折转出银芒轻淌的光弧,宛如绽放在春夜里的一朵花。
生死相交的一刻,等过去之后,镜云生才回过神魂,发现自己没死。他颤抖着手,握紧剑柄。
阮霰行至漏洞尽出的杀阵面前,而这时,笛声再次变调,其音锐利无比,仿若一柄冷月之下出鞘的剑。
这个人竟然在帮他,阮霰心想。
怎料这个念头还没结束,便听得周遭传来结界破碎的轻微细响,紧接着,那把出鞘的“剑”自苍穹劈落——这曲声便似剑气,浩浩荡荡扫过十二人组成的杀阵,削得他们站立艰难。
莫名之中,这剑气透出些许熟悉味道,阮霰眉心暗蹙。但此间并非细思之时,刺客未退,做不得他想。
是以阮霰趁此机会,交错手中双刀,变幻足下步伐,行如鬼魅般不落痕迹地游走在这十二人之间,将之逐一击杀。
血色覆满夜色,阮霰收刀站定之时,笼罩长街的结界,化作点点光芒,飘散而去。
青冥落刺客布置的结界,从初有破绽,到完全破除,不过片刻时间而已。
一道绛紫色身影自博山而来,闪至阮霰身前,将他遮挡去了大半。这人修长手指幽幽转动横笛,唇角轻勾,似笑非笑望向镜云生,道:“何方宵小,竟敢在我面前耍剑。”
来人正是月不解,语气端的是清傲。
镜云生本就又惊又怒,被此言一激,重重说了个“你”字,竟是再发不出旁的言语——他的确敌不过眼前之人。
半晌过后,镜云生问:“你又是谁?”
“你还没有资格知晓我的姓名。”月不解漫不经心道。
镜云生被气了个倒仰,将目光移向阮霰。却见此人并指往刀身上一抹,擦拭干净血迹、将之收回鸿蒙戒内后,利落转身。
“你不杀我?”镜云生眼底恨意难平,冲着阮霰的背影大喊。
“看在谢天明的面子上,这次不杀。”阮霰头也不回。
“哈?你竟有脸提他的名字!”镜云生怒极反笑,“你根本不配!”
此般挑衅,阮霰不予理会,继续走他的路。一歇一歇吹拂不停的宵风中,白衣起落,勾勒淡淡星辉,衬得这人仿佛并非行于尘世道上,而是缥缈于天上银河间。
望着这样的背影,镜云生恨恨咬牙,目眦欲裂:“也罢,是你留给我机会,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下一次,我绝对要杀了你!珍惜你活着的时光吧!”言罢足尖点地掠入虚空,于茫茫夜色消失不见。
长街之上,唯余阮霰与月不解两条人影。前者步伐不慢,倏尔之间,便要走出此街。
月不解收敛对着镜云生时眼底流露出的那几分冷意,转身追上阮霰,疑惑道:“方才那些人是阮家的刺客,他们一直跟着你,起初,我以为是来保护你的,没想到竟然想杀你?”
阮霰轻垂眼眸,加快脚步,不作回答,且不想与月不解做任何交谈。
“好吧,是我说了再明显不过的话,你不耐烦回答,是应当的。”月不解摸了下鼻子,锲而不舍地跟在阮霰身后,同他保持三步距离,不算太远,亦隔得不近。
语罢微顿,接着话锋一转,很是随意地说,“不过是一个阮家,对付起来,也并非难事。”
阮霰立时顿住脚步,偏首望定月不解,眸光幽凉:“不过是一个阮家?敢问阁下,到底是何许人也,竟有这等底气。”
月不解弯起眉眼幽幽一笑,指尖捏着的横笛勾住阮霰被风扬起的一绺银发,缓缓慢慢转动,将阮霰的发卷在笛身上。边做这件事,他边将上半身往前凑了凑,却是答非所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方才的配合,堪称巧妙无比?”
这个人真的是特别烦,阮霰第三次在心中对自己说,不如砍成两截,成全自己的清静。
恰在此时,阮霰忆起自己遇到镜云生之前欲行之事,于是干脆利落,拔出两把长刀。
夜色之下,银芒轻闪,但见刀尖所指,正是月不解咽喉。
“喂,就算是不那般认为,也没有对我拔刀的必要吧?”月不解往后微微退了一步,用横笛架住阮霰双刀其中的一把,眉头皱起来,眸色略微有些复杂。
“那便回答我方才的问题。”阮霰冷声说道。
月不解用横笛将面前长刀拨开,抬起眼眸,瞬也不瞬同阮霰对视,“在下花间独酌月不解,江湖人称‘毒圣’,乃一介毒医。”他的语气颇为诚恳。
“你应当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阮霰眸光更冷,长刀往前逼近一寸。
渐渐的,月不解唇角惯有的那丝弧度褪去。
清冷长街之上,清幽星辉之下,一支玉笛,两把寒刀,四目相对,各自心思。
风过,夜深,影生寒。
末了,月不解打破沉寂,道:“若你肯随我回去,自会知晓我的身份。”
阮霰挑眉:“不知道你是谁,我为何要跟你走?”
“我怕你……被我的真实身份被吓到。”月不解缓缓放低声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总不会是北周的皇帝。”阮霰语气平平,声音冷冷。
“这个自然不是……”月不解拖长语调,话语间稍微顿了一下,接着提出一个建议,“不若这般,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便将我的身份告诉你。”
他又说:“当今天下,凭你的武艺,足以跻身江湖风云榜前十。可这江湖之中,从未有过‘阮霰’这个名字的传闻。且我查探过阮家,这些年来,根本没有出过这般姓名的高手。”
“所以,你是谁?”
阮霰凝视月不解几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倏然,他抽走压在月不解横笛上的长刀,脚步一旋,瞬闪至月不解身侧,往他手臂落下一刀!
月不解急忙避开,扬声道:“喂,阮霰!”
被叫到名字的人眸光冷淡,冻着一张脸,以凛冽刀气作答。
阮霰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道,光凭一截玉笛,月不解根本无以招架。他不得不加以元力,试图压制住对方。
——却是无果。
他们两人,境界相当,实力相当。元力碰撞之间,刀与笛相撞刹那,长街之上疾风再起,散乱一地的狼藉遭抛上天空,尘埃四浮,遮蔽星辰。
月不解蹙眉喝道:“住手!你脑后的三枚金针已有一枚松动!”
阮霰冷冷对答,刀芒直击月不解面门:“与你何干?”
对面之人旋身以避,绛紫色衣袂翩飞时分,又喊出一句话:“你讲不讲理?”
双刀再逼玉笛,当啷一声激响,听得阮霰道:“若讲理有用,我作何踏上武道?”
又是一番纠缠。
不多时,长街上蹿出个少年,他仍旧背着竹篓,不过较之先前,背篓里多了许多铅块,拖得脚步沉重。
“啊——你们不要打了——”少年躲在避风的角落,抱着脑袋,愁眉紧锁、来回踱步。
没人理他。
眼见着这条已经被拆过一次的街,就要有连地面石板都被掀飞的趋势,少年咬了咬牙,心一横,跳出来大喊:
“大人!夫、前辈!啊!你们别打了!”
“大人,我说你也是,直截了当一些不好吗!独明草分明在你身上,你作何还要前辈满山去找啊!你这样拐弯抹角,钟灵觉得你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亲啊!”
此言在空旷长街上回响,阮霰刀势倏地一顿,旋即猝然出招,左手刀挑落月不解手中横笛,右手刀横于月不解颈间。
星辉之下,两个人靠得极近;宵风阵阵,吹得一白一紫衣角交缠。如此亲近的距离,却是杀气毕露。
阮霰狭长漂亮的眼眸微微一眯,声音清冷透寒:
“独明草在你身上?”
“如此说来,赤虺骨凰功,你也会了?”
“呵,还有,那个小子,是你指使来接近我的?”
第十五章 倾心于你
阮霰话音落地一瞬,死寂般的沉默在长街蔓延开来,连带流动的风,都渐显凝滞。
这是钟灵不曾料到的局面,他瞪大双眼,用颤抖的手捂住嘴,极尽所能不发出声响,试图缩回角落的阴影中。
但他背篓里的铅块太多,街面又杂乱无比,一不留神踩上个瓦罐,登时脚底一滑,摔了个人仰背篓翻。
啊的一声嚎叫,哐当的重物落地,将此间沉寂打破。
伴随此声,阮霰冷冷一“呵”,问月不解:“不回答?”
“我……”月不解脸上神情险些挂不住。他低敛眸光,欲为自己开脱辩解,谁知刚说出口一个字,便见阮霰手里的刀往前递了半寸,直逼咽喉。
两把工艺极其普通的长刀,但被阮霰一握,却是刀锋透寒、生冷刺骨。
“嗯?”阮霰不甚明显地偏了下头,撩起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其中催促意味很浓。
月不解往后仰了一下脑袋,眸眼一转,对上阮霰的目光,诚恳回答:“的确如此。”
但月不解的话并未让阮霰眼底寒意有所减少,长刀刀刃依旧贴紧皮肤,若阮霰再用些力,便会有血珠溢出来。
阮霰眸光冷冽:“你的目的。”
“治好你,带你回去成亲。”月不解微微叹气,但道出的,却是说过数次的答案。
这样的风格,倒是让阮霰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却处处与他纠缠不休之人。又结合方才月不解流露出的那些许剑意,阮霰开始揣测这人的真实身份。
不过问话语气仍是强硬:“成亲的目的。”
月不解没立刻接话,他沉默几息,抬手指了一下,对阮霰道:“你脑后金针要掉了。”试图转移话题。
“不说?”阮霰眉心一皱。
“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月不解笑着解释。
对面素白衣衫的人亦是一笑,却无比冷寒。他偏转手腕,刹那间,刀光点亮眼眸:“既然如此,那以后都别说了。”
话音落,争杀又起,阮霰刀势极其凌厉,路数狠辣,招招直取月不解要害。一时间,刀芒照夜,映淡星辉。
月不解以掌法相对,出招一改之前保守,企图将阮霰擒拿。
纠缠过后是须臾分离,分离过后刀与掌再度相对,不过片刻,两人已离开街道,缠斗至河边小亭。疾风又起,纷乱长河波光。
阮霰刺客出身,身法极其灵动,又分外诡异,月不解的念头数次皆已失败告终,眼见着阮霰就要催动全身元力、使出杀招,他厉喝道:“阮霰!金针真的要掉了!”
继而一改语气,放低姿态,道:“我说我说,我想让你……”
可月不解的话未能说完,因为倏然之间,一阵琴声响起!
此音铮铮,气势极沉,深含杀意,音波形如锋刃,以迅雷之势扩散,直袭月不解后背。月不解话语戛然而止,第一反应是将阮霰推开,接着才侧身以避。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道剑气袭来,不偏不倚,斜斩月不解手臂!
已是避无可避,月不解手腕翻转,悍然出掌,浩浩掌风激起河面波涛,以磅礴气劲将剑气打落。
那道剑光熄灭,一个粉色身影落到阮霰身前。来者乃阮秋荷,轻衣飞振之间,她厉声喝道:“你这个登徒浪子,休想伤我堂叔分毫!”
弹琴之人亦飞身掠至阮霰旁侧。一袭霁青衣衫,面容清俊,不是牧溪云又是谁?
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阮霰挡在身后,隔绝月不解看过去的视线。
“你可无事?”牧溪云收起弹琴时的冷漠神情,偏首凝视阮霰,温声问道。
见此情形,月不解不咸不淡地“啧”了声。
“无事,多谢关心。”阮霰语气很淡。
阮秋荷随即道:“九堂叔无事便好。牧公子,你且护着我九堂叔离开,这里交给我来……”
“不必。”阮霰敛低眸光,垂下握刀的手,轻声打断阮秋荷。
站在对面的月不解蹙起眉头,隔着两道人影,对阮霰道:“不如我们暂且放下这些细节,让我先治……”
“你也不必。”阮霰亦是将他的话打断。
月不解眉头拧得更深:“你何必如此倔强?”
“我却不知,拒绝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走,是种倔强。”隔了数息,阮霰才回答月不解。他站得笔直,眼睫深垂,神情冷淡。
夜风轻拂之中,他听见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声音。
——是三根金针其中之一,正自脑后风池左穴缓慢脱落。这根针重量太轻,几乎不可察觉,细微的,短小的,滑过银芒流淌的发,擦过素白衣摆,坠落在地,隐于尘埃。
阮霰眼前有一瞬昏黑,不过没有先前两回那般严重,五感尚存,依稀能辨出周遭发生之事。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月不解往前走了一步,却引得阮秋荷将剑再度抬高几分,随后牧溪云收琴,低声道了句“得罪”,想扣住阮霰手指,从手心为他渡去元力。
几乎是出于本能,阮霰避了一下。
大概过了十来息,阮霰双目复得清明,耳力重归敏锐。
寂寂夜色之中,他听见月不解又道:“你真的不要我救?”
“你的诊金太贵,我付不起,也不想付。”甫一开口,却是腥甜涌上喉头,阮霰面不改色,将之咽回去,低声回答。
“若我撤去那个条件?”月不解说得毫不犹豫。
“亦不接受你的帮助。”阮霰答得干脆。
“阮霰,失魂过久,你会死。”月不解不禁放重语气,神色复杂至极。
阮霰却说,他不会。说完收刀转身,往转角行去。
月不解叹息一声,提步欲跟随,但阮秋荷剑锋一横,阻了他的去路。
接着,牧溪云抬起眼眸,对月不解道:“阁下自重。”语气虽淡,其间意味却深,话毕同阮秋荷交换视线,抽身追随阮霰脚步。
阮霰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不能贸然闯过去。月不解在心中暗道,隔空抓起孤零零躺在隔壁街上的玉笛,在指间幽幽转了个花。宵风掀起绛紫衣袂,他望着流风之下涟漪层层的河面,又是一声轻叹。
另一边,钟灵把铅块装回背篓里,但并不背起来,而是放到一旁,继而踮起脚,迅速且无声地靠近月不解。
钟灵打算对月不解说点什么,却是没来得及开口,额头就被敲了一笛。
“他猜我的身份,我猜他的身份,倒是有趣。这个阮霰,到底是谁?”月不解眸光轻敛,慢条斯理说道。
“大人,您都不清楚,我又从何得知真相?不如咱们回去山庄,问问圣书?”钟灵皱了皱鼻子。
“圣书若知道,早就说了。”月不解平平一“啧”,“何必拐弯抹角地告诉我,此次南下所遇第一个神魂不全之人,便是我要找的人?”
“大人所言甚是。那……要钟灵前去打听吗?”钟灵点点头,尔后发出询问。
月不解轻声哼笑,横笛点上钟灵肩膀:“打听,就你?去,把背篓背上。”
钟灵“哦”了一声,丧着一张脸转身,但走到一半,又被月不解叫住。只听这人道:“还有,绑在腿上的沙袋,加重十斤。”
“大、大人,你这是在拿钟灵撒气!”钟灵不可置信地回头,眼含泪水,颤声说道。
月不解挑了一下眉,足尖点地,飘然离去。
他重回博山,在此地寻了些药草,择一处僻静洞穴,于洞穴中央置一顶丹炉,开始炼药。
*
龙津岛东城。
阮霰状态不佳,牧溪云追上之后,同阮秋荷一起,几乎是强迫地,将这人带进某间客栈。
要了三间上房,阮秋荷与牧溪云住在阮霰左右,但这两人都不回自己的厢房,而是脚贴脚跟在阮霰后头,走进中间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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