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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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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怕打不过一个半人不鬼的东西?过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不妥,里头正乱呢,喊几千人过来围观一场不堪?
  无数主意立定又推翻,最后咬咬牙,掂一把菜刀,眼一闭心一横杀将进去,抖着嗓子低喊:“老、老、老子有、有刀!老、老、老子不怕你!敢过来爷、爷就把你迎、迎、迎面砍两截!还、还、还不放了我哥!再不放……老老老子跟你拼了!!”
  “……行了,刀放下吧,人都走了……”
  何敬真暗哑的声线惊得他脚底一滑,朝前一扑,整个人投身地上,刀也飞了。
  “走、走了?”
  “你也滚蛋!”
  “哥……”
  “我不想说第二遍。”
  狗皮膏药委委屈屈出了营帐,蹲在外边守门。有路过的丘八拿他打趣,他就扑过去挠人家一脸花。

☆、知情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小心避开这话头,省得惹何敬真恼火。没想到第五天,他进去收拾营帐的时候,何敬真专门提了这壶不开的。
  他说,“你不是有话要问我么?想问什么就问,别藏头露尾的,看着糟心。”
  “……真让我问哪?”
  “……”
  “我就想知道那东西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
  “是人怎么能长成那副模样?头发是那样式的!眼珠子是那那样式的!皮肉又是那那那样式的!”
  “羌人都长这样。”
  “羌人?汉土中原以外的蛮族?”
  “……”非我族类,其心异、其肉肥,不论如何都归在蛮而无化之类,可杀可打,可不当人看,这是汉土中原的惯常心态。何敬真知道这回事,但此时听来仍是一阵不适。
  “我以前听人扯闲时听过,说是离汉土几千里外的地方有个羌国,里边的人都异常高大,力大无穷,蓝眼珠子白面皮,头发金丝似的绚黄……当时还以为是瞎说来着,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帮怪物!”
  “……”天生万物,无分高低,不论贵贱,谁又能说谁是怪物呢?
  何敬真嘴上不说,心里想的却是天下大同,内外无别。
  “别的先不论,我主要是想问……那个……哥……你、你到底有没有……”到底有没有被那怪物摆弄过?
  狗皮膏药怕丑,话说一半,一张脸先熟了,后边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干脆自己闷嘴里,“咕咚”一声跟口水一起咽下肚皮了。
  何敬真不知道这么长一段旧事该从哪头说起,或许从哪头说起都不合适——怎么说得清呢?一份从父子兄弟起头的濡沫,是如何在岁月中变质、轮换、偷转,最后落定成目下这种断不了、收不回、改不掉、磨不灭的欲情的?太长了,也太乱了,非言语所能及,干脆就这么悬着吧,等哪天他们彼此都能从这泥淖中脱身了,也许还有那个说清的可能。
  “有。”眼前他能给的答案就只有这个。痛快认下这层极不堪的肉体关系。
  “……”狗皮膏药一颗心被这个字掏空了,没着没落地难受。忽然不想说话。他垂头站着,手上的抹布把营帐中唯一一张小几抹得锃光瓦亮,几乎可以当面镜用了,还不知道停,左一道右一道地抹着。
  想想也真伤心,他一直把何敬真当个未经人事的“雏儿”捧着,轻易不敢唐突,哪曾想这枚“好瓜”早就让人破过了,而且,还不是自愿的,是被人用情蛊吊着,不得已被摆弄的……
  可惨!
  这人待自己从来轻忽,他们这几千人,不论品级不分新老,谁都能得他一份照应,那他自己呢?谁来护着他?谁能帮他从这样不堪的境地中脱身?
  “哥,你等着,我一定把情蛊的解药给你弄来!”狗皮膏药低头抹了半天小几,想清楚了,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真叫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转天他就把搜集好的一叠偏方条子排出来,入了魔似的,把空余时间全耗在上头,倒腾出来的汤药一趟趟往何敬真营帐送,盯着他喝,求着他喝,缠着他喝,他不喝,他就敢端着一碗气味复杂的“药”一路尾随,去哪跟哪,犟王八似的,怎么揍都别想甩脱他!
  何敬真嫌他烦,又见不得他一脸贱兮兮的愁苦,大多数时候都是碗一接,仰脖子一灌,味道多奇特都囫囵咽下,完后把空碗摔回去,抛个眼神让他滚。他眉花眼笑地滚了,一点没觉着丢份,他觉着自己这个“知情者”做的顶顶合格——能交际,多隐秘的偏方都能被他挖出来。嘴巴够严实,何副将被个大男人“破过瓜”的事打死不说。就他这么一个知情者,他要死不吐露,还有谁能把这桩暗昧事挖走?
  只是,狗皮膏药万万没想到,知情者不是一,而是仨。
  老头是最早的知情者,早在何敬真两年多前从神山逃回春水草堂时就知道状况,知道的还多,来龙去脉基本在握。
  第二个就是狗皮膏药,一知半解,前不知因后不见果,稀里糊涂懵懵懂懂。
  第三个是位绝想不到的人物。就是那个何敬真几百两银子赠出来的“周初三杰”之一,当时知蔚州的张晏然。
  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隆佑四年冬的那场科考过后,点了进士的张晏然被放到汴州做了个广合知县。原本是要放到青州的,皇帝的本意是依着来处派,从哪来回哪去,故乡人事风物毕竟熟稔,容易上手。不想放到汴州广合的那位半路得急病殁了,广合那边的情况又急,只得临时调换人手,选了张晏然派过去。
  要说这广合县,真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点门路的都赶紧托人躲开。张晏然一来无钱,二来无势,三来不会托关系找门路,鸡肋自然要让他来啃。这人也很有点意思,有位同年还算有几分良心,暗地里和他说了门道,指点他先赊点银钱打点打点,把这鸡肋甩出去,好歹换个过得去的地方就任。他但笑不语,静待那人说因果、摆利害,答谢也谢的满诚恳,谁知人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上吏部领了调任文书,当天就千里赴任去了。胆子也不小,单人独骑就敢上路,日行数百里,靠的是匹好马。也就是说,这人手上还是有几两银钱的,不过没拿来托关系找门路,花在了买马上。何敬真赠的那几百两银子,节余就是一匹名叫赤焰的良驹。一人一马跑了三天,入了广合县境。虽然在临行前做过功课,将广合的情况摸了个三四分,心里知道大概,但亲眼视亲耳听,那况味仍是个“苦”,且苦出了边界。他是真没见过守着这样广阔丰美的地块,还能出来逃荒要饭的、易子相食的、随地倒卧的。秩序还乱,成群结伙趁火打劫的、翻墙入户偷盗的、路上公然强抢的。豪强们更比别处豪横数倍,圈田占地向来不和府衙递招呼,点足人手,“呼啦”一圈围过去,往看中的田地上钉桩压界就完了,敢拦着的打死不论,府衙也不吭气,由着他们胡来。
  之所以说是鸡肋,无味就无味在这份苦和乱上,可惜也可惜在广合千真万确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田地,整个中原汉土,找不出第二块这样好伺弄的地。春天播下粮种,费点心思照管,到了秋天,它能带来别处两至三倍的收成。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其实更多的是人祸。整个广合的生机兴覆,关键在于两条水,一条是楚水支流卢衡河,东西向横穿广合县境,另一条是沱江支流白河,南北向纵贯广合。两条水滋养两岸田地滩涂,水草丰茂鱼虾肥美,绝佳的地利。但那是在河道通畅的情况下。汉土连年战乱,广合与蜀地、西南相接,几易其手,接手的都想着刮一把就走,哪个会顾着日后,仗打了几十年,河道也荒废了几十年。于是摆在张晏然面前的,就是两条辨不清河道,看不见堤坝的祸水,遇涝无疏通倒灌进城淹死无数,遇旱无浇灌桑麻禾麦颗粒无收。不大不小的一个烂摊子,人生地不熟,加上身边一群老三老四的滑吏,别说一壶,多少壶都够他喝的!
  要问张晏然使的什么法子去收拾整治,他用的是最笨的那种,亲力亲为,劝课农桑,以身作则,张榜招来劳力疏浚河道,滑吏们不是不听使唤不爱动弹吗,那他就自己上。疏浚河道时每日与河工们一道吃住,弄的两脚泥水、满身馊汗。表面上看来,他使的是笨劲,事过境迁后,才知道这个人当真不简单——他不差遣不役使,甚至不言不语,光埋头干他自己的,这叫什么?这叫攻心。滑吏们和百姓们一样,都是人,一颗心也都是肉长的,和来地皮上刮一把就走的“流官”们不一样,他们世居于此,按着中原安土重迁的老理,他们的子辈孙辈也当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有谁比他们更盼着这儿好?如果连个千里做官的外乡人都不为求财,都能风里雨里、泥里水里地为这地界操心劳碌,他们凭什么袖手看着?!
  以此,到任仨月后,张知县偶然从河道上回一趟县衙,发现里边忙碌着呢,都老实极了。师爷们掌刑名的、管钱粮的、理杂务的,各司其职,积压的案子审清断明,朝廷派下来的赈济钱粮出入清楚,随便翻一本看看都十分清爽。见他进来,众吏都有些不好意思,殷殷勤勤打手巾奉茶水,报起事务来也实在多了,有什么说什么,场面话撇下去,剩些“干货”,半天不到就报完了。张知县也不多说,对着众吏道一声辛苦,就又匆匆忙忙回到河道上去了。当时众吏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想着这新官怎么仍旧淡淡的?敢是方才报事务时有差错么?后来才知道,新官那是急着“放火”去了。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是河道,第二把烧的是内务,第三把烧到了豪强头上。到任三个多月,张晏然早就把广合县境大小地块全部摸清弄熟,谁该几分地、谁多吃多占了,他心里一本账清楚明白。到了对账的时候了,他也点足人手,把豪强们随意钉下的桩界拔个溜光净,然后换上朝服,大开公堂,等着豪强们上门找茬。
  广合的豪强以张亢为首,这人么,好歹算个人物,早年间跟随周荣攻南打北,也是个不怕死的狠角色,自白河口一役伤了右目,就从军旅中退了下来,周荣把他封在广合,划了一大块好田供他颐养。从此天高皇帝远的,要干什么不敢,没反都算好的了。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能容个“小贼竖”在头上动土?!当即围了县衙,一顶滑竿直抬进公堂,大大咧咧撇开腿坐着,一只独眼森森盯牢在上首坐着的新官。他不说话,张晏然也不说话,光看着他笑。到底是个暴脾气,兜不住,脱口一声暴喝:“那官!你笑啥?!”。
  张晏然不鸟他,,光笑,笑够了才缓缓开口:“笑老大人不识时务。”
  “啥叫时务,你倒是说说看。”
  “时是正当其时,务是手上事务,该放手时需放手,再不放手恐怕烫手。老大人还不明白么?”
  “哼!”
  “老大人悠游山水间久了,忘却尘俗,邸报不看也就罢了,竟都不与故旧往来的么?”
  “你啥意思?”
  “不知老大人是否听闻近日朝堂人事异动?李宪、王佑成两桩,也算是今年头等了。”
  李宪、王佑成两桩指的是隆佑四年冬的“李王案”。这两位,一个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一个是封疆大吏,手伸得太长,地圈得太多,被皇帝当出头鸟打了。此案牵连甚广,陇西六族从此元气大伤。张知县的意思是:皇帝本人就是关陇旧族出身,对自家人都下得了这样狠手,你一个屁大点儿地方的昔日部旧,很了不起?再说了,皇帝正当盛年,身体牛似的壮实,儿子一连生了仨,还不算妃嫔肚子里边装着的老四老五老六老七,瓜瓞绵延后继有人。你一个黄土埋半截的独眼,大小十几房姬妾,使了大半辈子的力气也屙不出来一个正经“蛋”,难不成还想和皇帝比短长?
  “想唬我?!老子可不是被唬大的!!”黄土埋半截的独眼脸横起来,挥手作势要把坐在上首的“小贼竖”扽下来。
  “呵,老大人实在性急,也罢,今日权且把头送你。”张晏然整好朝服,把乌纱帽脱下摆到一边,伸长了脖子等刀。
  “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独眼眯了眯独眼,杀机现了锋芒。
  “老大人惯常做的不就是宰人么?来来来,先宰了张某再说话!”
  张知县仍旧嬉皮笑脸,众吏唬得股战身摇,劝上劝下,好话说尽,两边却是杠上了,都不松口。一吏眼尖,见张知县乌纱下边压着一块牌,样式奇特,颜色古怪,相当艳的一种老红,上边还刻着黑印。这吏有眼色,平日里对朝堂上的各类传闻也刻意留心,这时想起一则流传已久的传闻来。说是皇帝手底下养着这么一批人,人数不明,神出鬼没,三教九流均有包罗。用来做什么的呢?一是查探,二是杀人。查探不是等闲的查探,是刨根究底、水落石出;杀人也不是等闲的杀法,是赶尽杀绝、夷家灭族。寻不到形迹查的,找不到借口杀的,就派这些人去查去杀,一夜之间,该查的查个底掉,该杀的杀个灭绝,且不留痕迹,报了官也就这么悬着。这面独特的印牌,看着就像传闻中差遣那批人用的。这么些年来也吃了独眼不少好处,不把这消息透给人家也太说不过去了,于是这吏偷偷把消息露给了独眼的管家,再由管家悄悄报给独眼。独眼听了也是一凛,他知道这些人确凿无疑地存活在这世上,当年他还负责选了一批人送进去供挑拣,最后到底如何,没人知道。老子死了儿子继替,现在这批人落在了皇帝手上,他会不会把印牌散给这些新官还真不好说。若不是有所倚恃,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小贼竖”敢这么猖狂?
  毕竟是有家室有家底的人了,穿鞋的要与光脚的比横,还是得掂量掂量。又赖了一会儿,拉下面子,撤走家奴打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退回老巢里去了。

☆、第三位知情者

  多年以后,张知县一块红漆木牌退豪强的旧事被人编成一出小戏,从广合传唱出去,一直唱到了都城留阳,彼时张知县已经成了张相爷,六十好几的人了,几次上表乞骸骨,皇帝就是不准。一天从朝堂上下来,路过市井,结结实实听了俩耳朵,听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原来他还有那个“当年勇”的时候呢!
  想来那时当真年轻,二十出头的年岁,胆色甚壮,别说一个“独眼”,就是老虎来了都不见得会怕。他这样行事这样身手,皇帝得了密报后,嘴角不由弯弯,当场就对吕相说,这个叫张晏然的有点味道了。当时只是说说,到了隆佑五年冬,整整一年过去了,朝廷按例考核这些外放的新官们,述职折子上别人都花团锦簇一片大好,偏他干巴巴的,报了几个不算喜的喜之外,通篇都是“忧”。皇帝这回认真了,专程把他从广合召来,要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报忧”。
  这次奏对史书上是有详细记载的,细到皇帝当时的言谈举止、心情表情,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奏对,写这么细的确实少有。
  其实皇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一个不知道“粉饰”、不晓得“注水”的官太稀罕,看个稀罕而已。张晏然一身藏青官服,站到大殿上很是突兀,朝堂向来就没有七品县令出没的先例。他倒从容,不卑不亢,进退得宜。皇帝问他广合县的境况,他答得十分严谨,从河道疏浚到挖沟通渠,从堤坝修补到今岁水患状况,从一年间两条河道的整治情形到来年预计可以保下多少田地、每分田地能有多少收成,据实报出,不隐不抒。
  “上大悦之。留置广合又两年,待水患全平,民生安定,右迁其知蔚州。”
  史书上说的很清楚,张晏然在广合一共呆了三年,三年之后升做蔚州知州,到那儿抚民去了。
  蔚州与汴州相邻,东北边靠着蜀地,西南边紧邻苗疆,说到特点,得好好说说那儿的三大怪:一怪人死悬天(指的是当地的丧葬习俗,把棺材吊在绝壁上,成为悬棺,历千百年而不朽不坏);二怪男子走婚(说的是当地的婚俗,那边男婚女嫁不用媒人,看对了眼,男子在女子家里住上一段时日,待女子有了身孕再摆酒席宴请亲朋邻舍,将男子正式迎入女子家中。);三怪州衙在边(指的是蔚州州衙的位置。没有哪个州县似蔚州这般,一州的首府安在了最近边陲、最容易起战事的一处边角,以山为屏,以水为障,筑起一座城来。)
  何敬真于隆佑八年冬来到蔚州,是逐“穷寇”而来的。
  隆佑八年十一月十二,刘建忠麾下牙将曹献领着一万来人到青州与蜀交界的盐县大肆烧杀掳掠,掠得银钱若干、人口若干,欢天喜地地往来时路溜达,边溜达边捎带脚地劫掠,抢得太顺手了,全然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老话。溜达到土谷口时正面遭遇何敬真的两千人马,两千对一万,五个打一个,按说怎么打都不该输的,可曹献偏就输了,输的还挺惨,掠来的银钱人口全吐出来不算,还被撵着打,从盐县一直打到蔚州,丧家犬般逃窜,一万多的兵,打到最后剩下六千来人,残兵败将好不容易逃回蜀地,又挨了忠皇帝一顿狠削。
  赶走了上门打劫的,事儿还没完,那么些银钱人口总不能随着军旅走吧,何敬真索性就在蔚州停下,银钱归入府库,人口问清来路,以属地为编,编整好了,一一送还故乡,有不愿归乡的听任去留,有愿归入军旅的,试了拳脚身手,合适的就留下,不合适的也拒的委婉—— 一腔热血,即便不合适也不该挨凉水浇泼。
  何敬真这样行事做派,颇投合一个人的脾胃。这人就是当时临时驻在蔚州的定北将军梁衍邦。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杨镇这老小子不论公私场合都不忘吹嘘他手上这棵将帅苗子,吹得多了,人家难免要往心里去。又兼这苗子早年间得过沈飞白倾心指点,梁将军未曾谋面,心里已存有几分试探的计较。这回听闻他护着银钱人口进了蔚州,就换身常服混在百姓中间看他如何安排处置。不看还好,一看竟把梁将军看得生出“纳入麾下,据为己有”的心思来。
  将帅苗子不易得啊!两军对垒,拼的不仅是硬的——什么武备、什么粮草、什么辎重,还拼软的——士气军心、阴谋阳谋。软的里边顶顶要紧的便是士气军心,将帅是士气军心的主心骨、定盘星,寻摸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苗子就好比沙里淘金,千百万颗砂砾里边不见得能淘出一粒真金。梁将军戎马半生,手底下也养了几个,不过和这个一比就给比下去了。一见之下止不住的心痒痒,就盘算:直接向杨镇讨人么?老小子一副狗脾气,指定打死不撒手!干脆“射人先射马”,就在蔚州军营里摆个接风小宴,请“马”上门,许以利害,“马”要是愿意了,还有人什么事!
  于是梁将军真就摆小宴挖墙脚去了。说是小宴,请的人也少不了,军旅这边请到了,州衙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得请几位。张晏然就是在梁将军摆的这场“射马宴”上撞见故旧的。那次萍水相逢过去也有三年多了,张晏然蓄起一部长须,人也胖了些微。何敬真一时没认出来,还是张晏然先开口唤他:“行简!”。行简抬头,错愕,慢慢从长须和浮肉中间扒拉出一个故人来,“子安?”
  那时张晏然刚从广合来蔚州不久,军旅转战四方,朝堂上的人事消息往往跟不上。何敬真以为他还在广合,不想一岁过去,他已经升任蔚州知州了。
  故人之间自然有话要说,宴席上又不好撇去主家敞开谈,宴散后,张晏然再三再四邀他到家中小住,盛情殷殷毕竟难却,加上张家人口简单,女眷都留在青州不曾随任,无需避忌,也就爽快应下了。将帅苗子不住军营住进了州衙里,梁将军“射人先射马”的盘算落了空,他也不撒嘴,得空就上门骗几碗茶喝喝,边喝茶边聊,聊了两天聊开了,露了个底,看看将帅苗子有过来的意思没有。何敬真认认真真听着,诚诚恳恳婉拒,既给台阶又给面子,梁将军虽则惋惜,却也轻轻放过,从此不提。
  梁将军不提,不等于其他人不提。梁将军放过,不等于其他人也放过。何敬真住进州衙的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人动作了,一本折子参上去,参他个勾连州官,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谋反是能随便说的么?偏就有人敢说,说的还有鼻子有眼,跟亲眼见着似的。这就叫“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这几年来何敬真把朝堂上那班世家大族得罪遍了,人家拉帮结伙的,逮着机会就咬他一口?拿尺子量量,参他的折子快与参吕相的平齐了。好在皇帝宠着他、惯着他、由着他,参他的折子看完就完了,往下一压拉倒。参他的这些人未必不知道皇帝与他的师兄弟关系,但还是要参,而且要往死里参。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说得多了,不定哪天皇帝心里就膈应了呢?谁都看在眼里的事也就罢了,若是这些人能往皇帝心里走一遭,看看何敬真在里头“住”的那个宽敞亮堂,那个金碧辉煌,看看还有谁敢往折子上描一笔!帝王心术埋得深极了,除了吕相之外,就没有人往这头想,也没有人敢往这头想。于是世家大族拉拔上来的言官们专爱咬住这个不断挑事的“事儿爹”,想起来就参一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让言官们惦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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